第一章

「我害怕的事確實不少,但不包括人販子。如果我真的害怕,一個寫了地址的信封也不會讓我安心。我一定會打電話給羅納德勳爵進行確認。」

「你想打電話嗎?」利明小姐沒有敵意地問。

「不想。」

「那我們能出發了嗎?」說話時利明小姐已經走到門口。出門後,科迪莉亞轉身鎖上事務所的門,這時利明小姐指了指掛在牆釘上的便條簿和鉛筆。

「是不是把留言換一下?」

科迪莉亞撕下了原先那張通知,略加思索後寫道:「本人前去處理一樁急案。如有信件請從門下塞入,回來之後會立即親自處理。」

「這樣,」利明小姐一本正經地說,「你的客戶就應該放心了。」

科迪莉亞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在諷刺,從對方淡然的語氣中她什麼都聽不出來。不過她覺得利明小姐並不是在取笑自己。令她驚訝的是,自己對這位喧賓奪主的來者竟然沒有感到不快。她順從地跟在利明小姐身後下了樓,來到金利街。

她們乘中央線到了利物浦大街。開往劍橋的火車十七點三十六分開,時間綽綽有餘。利明小姐替科迪莉亞買了車票,從行李寄存處取出一臺行動式打字機和一個裝著檔案的公文包,領著她一起上了一節頭等車廂。她說:「我要在車上工作。你有什麼書報可讀的嗎?」

「沒關係,我也不喜歡在旅途中聊天。我有一本哈代的《司號長》——我包裡總會放一本平裝書。」

火車過了畢曉普斯托福德之後,包廂裡就剩下她們兩個人。不過利明小姐始終埋頭工作,期間只抬過一次頭,問了科迪莉亞一個問題。

「你是怎麼到普賴德先生那裡工作的?」

「我畢業後,就去歐洲大陸和我父親一起生活,我們經常外出旅行。去年五月他心臟病發,在羅馬去世,我就回來了。我自學了速記和打字,在一家秘書介紹所找了一份工作。他們派我到伯尼這裡來,過了幾個星期,伯尼開始在一兩個案件中讓我當助手。後來他決定對我進行培訓,我就同意長期在他那裡工作了。兩個月之前,他讓我成了他的合夥人。」

這就意味著科迪莉亞放棄了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換來的是平等共享的利潤以及不固定的收入,外加伯尼家裡的一間免費廳房兩用間。他並沒有欺騙她的意圖。他提出合夥,是相信她能夠認識到這樣做意味著什麼。這不是對她品行優秀的獎勵,而是對她充分信任的一種榮譽。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他是個居無定所的馬克思主義詩人,一個業餘革命者。」

「那你的童年肯定過得很有意思。」

科迪莉亞想起了自己當年接二連三地更換養母,平白無故地不斷搬家,三番五次地轉學,還有地方福利部門官員關切的面孔,以及學校老師為她作假期安排時絞盡腦汁的樣子。每當被問到這個問題,科迪莉亞總是一如既往地認真回答,毫無嘲諷之意。

「是啊,是很有意思。」

「你從普賴德先生那裡都受了什麼訓練?」

「伯尼教了我一些他在刑事調查局學到的東西,如何正確勘察犯罪現場,如何採集樣品,一些基本的自衛手段,還有如何尋找與採集指紋——諸如此類吧。」

「我覺得你說的這些技能在這個案子裡幾乎用不上。」

利明小姐又繼續埋頭工作,火車到達劍橋之前她們沒有再說過話。

出了車站後,利明小姐朝停車場快速看了一眼,便領著她走向一輛黑色小型廂式貨車。車旁有個身材結實的年輕人,穿一件開領的白襯衫,一條黑色馬褲和一雙高筒皮靴,他直挺挺地站著,像個穿制服的司機。利明小姐只是簡單地介紹說他叫倫恩,沒有作更多的解釋。聽了介紹,他簡短地點點頭表示確認,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科迪莉亞伸出手。他簡單地握了一下,手勁卻非常大,把她的手指捏得生疼。她忍住不把痛苦表現在臉上,卻看見他那雙深棕色大眼睛裡閃著光,於是懷疑他是有意要弄疼她。他的眼睛漂亮迷人,藏在濃密的睫毛下,水盈盈的就像初生的牛犢,同時還帶有牛犢般對世間艱險難料的憂慮苦惱。但是,這雙漂亮的眼睛沒能掩蓋他身上的其他缺點,反而使它們更加顯眼。她覺得他的脖子又粗又短,強壯的肩膀把襯衣繃得緊緊的,濃密的黑髮就像戴在頭上的頭盔。一張胖臉上點綴著幾顆麻子,溼乎乎的嘴唇顯得脾氣暴躁。這是一張粗俗又可愛的臉。他是個容易出汗的人,襯衣腋下已經被汗水溼透了,布貼到了肉上,使他那強壯的背部曲線和二頭肌更加突出。

科迪莉亞意識到,他們三個人不得不一起擠在那輛廂式貨車的前面。倫恩開啟車門,毫無歉意地宣告:「那輛路虎還在修理廠。」

利明小姐遲遲不走,科迪莉亞只好先上去坐在他旁邊。「他們互相看不順眼,而他討厭我。」她心想。

她很好奇這個人在羅納德·卡倫德勳爵家的地位如何。至於利明小姐的身份,她已猜到了。普通秘書無論工作了多久、多麼能幹都不可能像她那樣威風,也不可能意味深長、語氣諷刺地稱他為「我的僱主」。但倫恩在科迪莉亞眼裡卻是個謎。他的行為舉止不像下屬,卻也不像個科學家。確實,科學家在她眼裡都屬於另類。她認識的人中,只有瑪麗·瑪格達倫修女像個科學家的樣子。這位修女教的課在大綱中被列為「普通科學」,是把基礎物理、化學和生物學隨意編排在一起的大雜燴。在聖母無罪修道院,科學課程大多都不受重視,但文科都教得不錯。瑪麗·瑪格達倫是個膽小的老修女,一副金絲眼鏡背後的雙眼充滿困惑,手指上總是沾著各種化學試劑。當她偶爾用試管和燒瓶製造出難得一見的爆炸和煙霧時,她的驚訝程度絲毫不亞於自己的學生。相比揭示科學原理,她更熱衷的是證實宇宙的艱澀玄奧,以及上帝法則的高深莫測,並且在這方面做得很成功。科迪莉亞覺得在處理羅納德·卡倫德勳爵的案件上,瑪麗·瑪格達倫修女幫不了她什麼忙。羅納德勳爵早就開始為環保事業奔走呼號了,當時他的興趣還沒有成為公眾關注的熱點。他曾代表自己的國家參加國際生態大會,並由於他對環保事業的貢獻被封為勳爵。與其他英國人一樣,科迪莉亞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他曾在電視上露過幾次面,還上過星期日報紙的彩色增刊。他是一位權威的科學家,為人謹慎,從不涉足政治,始終保持著一個出身貧寒、功成名就並潔身自好的男人形象,令人倍感欣慰。科迪莉亞暗想:他怎麼會想到要僱傭伯尼·普賴德的呢?

她不確定倫恩的僱主或者利明小姐對他有多信任,所以小心地問道:「羅納德勳爵是怎麼知道伯尼的呢?」

「是約翰·貝南傑告訴他的。」

這麼說貝南傑案終於發揮作用了!這正是伯尼一直所期盼的。貝南傑一案使他獲得了一次最豐厚的報酬,大概也是他唯一成功的案例。約翰·貝南傑是一個家庭小公司的經理,專門生產特殊科學儀器。過去一年裡,他的辦公室收到了大量的汙衊謾罵信件,他不願意報警,於是就給伯尼打了電話。在伯尼的建議下,他把伯尼招進公司負責傳遞信件,接著,伯尼很快便解決了一個並不太難的問題。寫信者是貝南傑很器重的一名中年私人秘書。貝南傑對此感恩戴德。到了結賬的時候伯尼很是為難,與科迪莉亞商量後,他寄去了一份賬單,收取的費用之高讓他們自己都咋舌。但是對方很爽快地付了賬,這筆錢維持了事務所一個月的開支。伯尼說:「貝南傑這件案子會給我們帶來回報的,你就等著瞧吧。幹這種工作,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他起初選擇我們,只是因為在號碼簿上看到了我們的名字。但現在,他會向朋友推薦我們。這個案子只是個開頭,將來的大案還在後頭呢。」

科迪莉亞心想,貝南傑案的回報在伯尼葬禮的這一天來了。

她沒再多問,此後半個多小時的行程中,誰都沒有說話。三個人並排坐在一起,大腿相互緊挨著,但氣氛冷淡。她沒有去注意城裡的樣子。車駛入車站路,在靠戰爭博物館的一端左拐後,很快就進入了鄉村地區。沿途是大片大片的麥苗,偶爾也有一排排成蔭的樹木和散亂的村落,還有屋頂蓋草的農舍和低矮的紅磚別墅。越過那些低矮的山丘,科迪莉亞可以望見城市的塔樓和尖頂,它們在傍晚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給人以近在咫尺的錯覺。最後,一座莊園出現在前方,道路兩旁榆樹成行,還有長長一段蜿蜒的紅磚牆。車子徑直駛入開啟的鐵門。他們到了。

這幢大宅一看就是喬治時期風格的建築,也許並不是其中的佼佼者,但結構堅固,比例得當,並且跟所有的優秀住宅一樣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在夕陽的照射下,暖色的磚牆熠熠生輝,連同攀緣其上的紫藤也格外綠意盎然,整幢房子如同人工造就的電影場景般如夢似幻。它原本只是一幢住宅,一個溫馨宜人的居住之所。可此刻,它被一片沉寂所籠罩,那一排排典雅得體的窗戶就像空洞的眼睛。

倫恩熟練地高速駕駛著車,最後在門廊前停下。他坐在駕駛座上,等兩個女人下車後,把車開到房子的一側。科迪莉亞從高高的車座上下來的時候,瞥見了一片低矮的樓房,屋頂上是裝飾性的塔樓,她猜測這不是馬廄就是車庫。透過寬闊的拱形大門,她可以看見地勢逐漸走低,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開闊平坦的劍橋郡鄉村景色,其間點綴著初夏時節的嫩綠和淺黃。

利明小姐說:「那片馬廄已經改造成實驗室。現在它的東側大部分都是玻璃的。這是一位瑞典建築師的傑作,既實用,又有藝術性。」

自打她們見面以來,她的聲音中第一次添了些許興致,幾乎可以說是熱情。

正門是開著的。科迪莉亞走進一個鑲有護牆板的寬敞大廳,左側有一道樓梯,右側是個雕花的石壁爐。她聞到一股玫瑰花與薰衣草的香氣,看到光潔的地板上鋪著豪華地毯,耳邊傳來時鐘舒緩的嘀嗒聲。

利明小姐領著她徑直來到正對大廳的那扇門。這是一間書房,裡面擺著一排排的書,佈置典雅,可以看見窗外寬闊的草坪和婆娑的樹木。在一排法式落地窗前擺著一張喬治時期風格的寫字檯,寫字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科迪莉亞曾經多次在報紙上看到過他的照片,知道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情況。他比她想象中的個頭要小,卻更有氣勢。她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威嚴又聰明的人,他身上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力量。他從座位上站起身,揮手示意她在椅子上坐下。這時候,她才發現他比照片上的樣子要瘦小一些,由於肩膀寬,腦袋大,使他看上去有點頭重腳輕。他有一張敏感而皺紋密佈的臉,鼻樑高高的,凹陷的雙眼上方,眼皮沉重地耷拉著,靈巧的嘴唇上佈滿細紋。他額頭上方的頭髮濃密烏黑,沒有一根白髮。她發現他的臉上透著疲憊,走近後更是覺察到,他左側太陽穴上的青筋正微微跳動,凹陷的雙眼中虹膜的顏色也在微妙地加深。然而他結實的身體中蘊含的力量並不顯疲態。他高昂著頭,沉重的眼皮遮不住機警敏銳的目光。最突出的還是他那成功人士的神情。這種神情科迪莉亞以前見過,當名人顯貴經過時,她站在莫明其妙的圍觀人群后面見過——那是隻有懂得並喜歡掌控權力的人才有的神情,就連疲憊與欠安的時候,他們也精神抖擻不亞於性興奮。

利明小姐開口了:「整個普賴德偵探事務所就只剩下她了——科迪莉亞·格雷小姐。」

那兩道敏銳的目光直逼科迪莉亞的眼睛。

「‘我們以自己的工作為傲’,是不是?」

這是可憐的伯尼想出來的一句悲哀的俏皮話,可是經過一番鞍馬勞頓,科迪莉亞實在沒心情理會這種玩笑。「羅納德勳爵,我來這裡,是因為你的秘書說你想僱用我。如果她弄錯了,我也很樂於知曉,這樣我就可以回倫敦去。」

「她不是我的秘書,而且她也沒有弄錯。你得原諒我的失禮。我們原本期待見到一個魁梧的退役警察,可來的是你,這多少有點令人費解。我不是在抱怨,格雷小姐,也許你可以做得很好。你的費用是多少?」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刺耳,其實卻不然,對方只是純粹的直來直去。科迪莉亞回答得有些太快,太迫不及待了。

「每天五英鎊外加日常花費,不過我會盡量減少開支。當然,這樣是以便您得到我們的全力服務。我的意思是說,在您的案子結束之前,我不會再接受其他客戶的委託。」

「那你到底還有沒有其他客戶呢?」

「呃,暫時還沒有,但是很可能會有的。」接著她很快又說,「我們有一項公平條款。如果我在調查的任何一個階段決定不再查下去,你有權得到我當時獲得的全部資訊。如果我決定不把資訊給你,那我所做的工作就分文不取。」

這是伯尼一直堅持的原則。他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即使在一個星期都接不到活的時候,他也能興高采烈地探討在什麼情況下他們有理由向委託人保留真相,在什麼時候應該讓警方介入調查,還會討論在維護真相時隱瞞與欺騙所涉及的道德問題。「但是絕對不能竊聽,」伯尼常說,「我堅決反對竊聽。而且我們也不從事商業破壞活動。」

然而這兩條原則都沒怎麼遭遇過挑戰。他們沒有竊聽裝置,即使有了也不知道怎麼用,而且,伯尼從來沒有機會涉足商業破壞活動。

羅納德勳爵說:「這聽起來合情合理,不過我這個案子不會讓你感到任何的良心不安。事情很簡單,十八天前,我的兒子上吊身亡了。我想請你查一查原因。這個你能辦到嗎?」

「我願意試一試,羅納德勳爵。」

「我知道你需要了解一些關於馬克的基本情況。利明小姐會打出一份材料給你,你可以先看一看,然後告訴我你還需要什麼。」

「我希望能由您親口告訴我這些。」科迪莉亞說。

「有這個必要嗎?」

「這對我很有用。」

他又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截鉛筆頭,用兩隻手捻著它轉。過了一分鐘,他心不在焉地把那個鉛筆頭放進自己的口袋,沒有看她一眼,便自顧開始說起來。

「我的兒子馬克,在今年四月二十五日剛滿二十一歲。他在劍橋大學攻讀歷史學,今年是最後一年了。我曾經也在那個學院念過書。五個星期之前,他一聲招呼也沒打就擅自離開學校,到馬克蘭德少校家去當了花匠。少校的家在達克斯福德郊外的夏樹莊園。無論在當時還是事後,馬克都沒有向我解釋他這麼做的原因。他住在馬克蘭德少校那兒的一間農舍裡,十八天之後,主人的妹妹發現他吊死在客廳裡,脖子被皮帶套住,掛在天花板上的鉤子上。調查的結論是,他一時失去理智而自殺。我對我兒子的思想了解不多,但是我不接受這種婉轉地說我兒子瘋了的結論。我兒子是個理性的人,他做出的任何舉動都會有原因,而我想知道那原因究竟是什麼。」

原本一直望著法式落地窗外花園的利明小姐,此刻突然轉過身激動地說道:「為什麼你總是想知道為什麼?這完全是刺探隱私,如果他真的想讓我們知道,他會告訴我們的!」

羅納德勳爵說:「我不準備這樣不明不白下去。我的兒子死了。他是我的兒子。如果這其中有我的責任,那麼我要知道。如果是別人的責任,我也想知道。」

科迪莉亞把目光從他身上轉向了她,隨即問道:「他留下遺書沒有?」

「他留了張條子,但上面什麼都沒解釋。是在他的打字機上發現的。」

利明小姐靜靜地開始背誦:「我們穿過磨坊,來到了一個洞穴。下了彎彎曲曲的地洞,我們摸索著沉悶的道路前進,直到一片無限的虛空像地底下的另一個天空出現在我們下面,於是我們抓住樹根,懸在這無限的空間上。但我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就將自己交付給這虛空,看看天意是否也在這裡。’」

她那沙啞、無比低沉的聲音停下來。誰都沒有出聲。接著羅納德勳爵說:「格雷小姐,你自稱是個偵探。根據這個你能推斷出什麼呢?」

「您的兒子讀過威廉·布萊克的詩。這是不是《天堂與地獄的婚姻》中的一段?」

羅納德勳爵和利明小姐對視了一眼。羅納德勳爵說:「他們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科迪莉亞心想,布萊克的詩句舒緩平和,並不帶有暴力和絕望色彩,因此更容易讓人投水或服毒自盡——或是隨波而逝,或是沉入虛空——而不是選擇上吊之苦。但是,他也可能是為了追隨高處墜落或投身虛無的意境吧。不過這些推測都只是胡亂猜想而已。他選擇了布萊克,他選擇了上吊。也許其他更溫和的方法多有不便,也許他只是出於一時衝動。那個高階警司經常怎麼說來著?「永遠不要在事實之前下推斷。」她必須先到那個農舍去看看。

羅納德勳爵有些不耐煩地問道:「怎麼,難道你不想要這份工作了?」

科迪莉亞看了看利明小姐,可是對方沒有看她。

「我很想接這個案子。我只是在想,您是否真的願意讓我來做。」

「我正把它交付給你。考慮考慮你自己的責任吧,格雷小姐,我會盡我的責任。」

科迪莉亞問道:「您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嗎?一些尋常的小事。您兒子的身體好嗎?他有沒有對自己的工作或者戀愛情況感到憂慮?金錢方面呢?」

「原本一等馬克到二十五歲,他就可以從他外祖父那裡繼承一筆可觀的財產,平時我也給了他足夠的零花錢。不過自從離開大學那天起,他就把餘款全部打回了我的賬戶,還要求他的銀行經理對今後的匯款也都照此辦理。可想而知,他在生命的最後兩個星期裡過著自食其力的生活。屍檢沒發現他有任何疾病,而他的導師也證實,他的學業相當優秀。當然,我對他的課程一無所知。他沒有跟我談過戀愛問題——年輕人跟自己的父親能說什麼呢?如果有,我只希望那是異性戀。」

利明小姐原本正對著花園沉思,這時轉過了身來。她伸出雙手,抑或是在表示無奈或絕望。「我們原來對他完全不瞭解,可以說一無所知!為什麼現在他死了,又要去追究呢?」

「他的朋友呢?」科迪莉亞平心靜氣地問。

「他們很少到這裡來。不過在警方詢問和葬禮的時候,我認出了兩個,一個是他大學同學的雨果·蒂林,還有一個是雨果的姐姐。她是劍橋大學新學堂學院的研究生,讀哲學。你還記得她的名字嗎,伊麗莎白?」

「索菲。索菲婭·蒂林。馬克帶她過來吃過一兩次飯。」

「您能談談您兒子小時候的情況嗎?他在哪兒上的學?」

「他五歲就去了學前預備學校,接著讀了預備學校。我不能讓一個無人看管的孩子在這個實驗室裡隨便跑進跑出。後來,我遵照他母親的遺願,又送他去伍達德基金會學校讀書——馬克九個月的時候,他母親就去世了。我相信我妻子是個虔誠的國教徒,她希望這個孩子接受傳統教育。據我所知,這種教育並沒有對他產生什麼不利的影響。」

「他在預備學校的生活快樂嗎?」

「我認為他跟大多數八歲的孩子一樣,大部分時候都不太情願,偶爾撒撒野。這些跟這個案子有關係嗎?」

「任何事都可能與此有關。您知道,我必須儘可能多地瞭解他。」

那個自命不凡、自作聰明、非同一般的警司是怎麼說的?「要逐漸瞭解死者。只要是有關死者的情況,任何看上去雞零狗碎、無足輕重的事都不能放過。死人也會說話,他們可以直接幫你找到兇手。」不過這一次,根本就沒有兇手。

她說道:「如果利明小姐能把您提供的資訊,還有他的學院名稱和導師姓名打一份給我,那就幫了大忙了。另外,我希望得到一份您簽署的宣告,授權我進行調查。」

他把手伸進寫字檯左側的抽屜,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把它遞給科迪莉亞。紙的頁首部分印著「劍橋郡加福斯莊園,羅納德·卡倫德勳爵」。在頁首下方寫的是:持件人科迪莉亞·格雷小姐,有權代表我對我兒子馬克·卡倫德五月二十六日之死進行調查。下面是他的簽名及日期。

他問道:「還有什麼需要?」

科迪莉亞回答說:「您剛才提到,可能另有人要對您兒子的死負責。您對判決提出過異議嗎?」

「判決是要講證據的,這是每一個人的希望。而設立法庭的目的不是為了還原事實真相。這就是我僱用你的目的了,去弄清事實真相。你需要的是不是都有了?我想我們無法向你提供更多的資訊了。」

「我要一張照片。」

他和利明小姐面面相覷,感到有幾分困窘。他對利明小姐說:「一張照片。我們有照片嗎,伊麗莎白?」

「他有一本護照,不過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去年夏天我在花園裡替他拍過一張照片,拍得還算清楚。我去拿來。」她走出了房間。

科迪莉亞說:「如果可以,我還想看看他的房間。我想他放假的時候會待在這裡吧?」

「只是偶爾來住住,他當然有自己的房間。我帶你去看看。」

那是個三樓朝北的房間。進屋之後,羅納德勳爵就撇下科迪莉亞,徑自走到窗前凝視著外面的草坪,似乎對她和這間屋子都失去了興趣。在這個房間裡,科迪莉亞看不出任何馬克成年後的痕跡。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是一個上了學的男孩的房間,看起來最近十年裡都沒有變過。一面牆邊放著一隻低矮的白色小櫃,裡面擺著一排舊玩具:一隻泰迪熊,身上的毛由於經常撫摸已經掉了不少,珠子眼睛也鬆動了;上了漆的木頭火車和卡車;一艘諾亞方舟,甲板上有許多動物,上方是圓臉的諾亞和他的妻子;一隻小船,船帆有氣無力地耷拉著;還有一隻小飛鏢盤。玩具的上方擺放了兩排書。科迪莉亞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這些都是典型中產階級家庭孩子看的書,是一代代傳下來的經典,是保姆和母親們最愛講的故事。科迪莉亞在成年之後才接觸到這些書。她小時候星期六的時間都被連環畫和電視佔據了。

科迪莉亞問道:「他現在看的書呢?」

「都在地下室的箱子裡。他離開學校之後,就把那些書存放到家裡來了,我們還沒來得及開啟那些箱子。現在看來也沒有必要了。」

床的旁邊有一張小圓桌,上面有一盞檯燈,還有一塊色澤亮麗、被海水蝕出洞的圓石頭,也許是從某個度假海灘上撿回來的寶貝。羅納德勳爵用細長的手指輕輕地摸了摸它,然後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掌來回搓揉。接著,他顯然想都沒想便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好了,」他說,「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下樓去了?」

利明小姐已經在樓梯底端等待他們。她抬頭看著他們慢慢並肩走下來,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科迪莉亞有點緊張地等她開口說話,她卻轉過身,雙肩耷拉下來,好像突然筋疲力盡。她說:「照片我找到了。請你用完之後把它還給我。我把它和那張紙條一起放在了信封裡。最早一班去倫敦的快車九點三十七分開,所以你也可以吃了晚飯再走。」

隨後的晚餐是一次挺有趣但古怪的經歷。在科迪莉亞看來這種介於正式與非正式之間的形式並不是偶然,而是刻意的安排。她覺得這麼做是為了達到某種效果,但她不確定這究竟是一天工作後誠心為合作伙伴舉辦的聚餐,還是禮節性招待幾個身份各異的客人。晚宴上共有十個人:羅納德·卡倫德勳爵、利明小姐、克里斯·倫恩、一位來訪的美國教授,羅納德勳爵介紹了他的名字,可是她轉眼就忘記了那個拗口的發音,此外還有在這裡工作的五位年輕的科學家。包括倫恩在內的男士都穿著晚禮服,利明小姐穿了一件普通的無袖女衫,配一條綢緞拼接的長裙。在燭光的映照下,豔麗的藍色、綠色和紅色隨著她的走動不斷變換閃爍,更加突出了她淺銀色的頭髮和白皙的皮膚。剛才女主人上樓更衣,科迪莉亞被一個人晾在客廳時,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她很懊惱自己穿著褐色長裙和綠色上衣,畢竟到了這個年紀,穿著應該更講究優雅而非凸顯年輕。

她使用利明小姐臥室的洗手間時,發現臥室的陳設簡約優雅,而浴室卻很奢靡,這一鮮明的反差引起了她的興趣。她對著鏡子審視著自己疲憊的面容,補了一點口紅,並後悔自己沒有帶眼影。她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衝動,於是懷著罪惡感拉開了梳妝檯的一個抽屜,裡面放滿了各種各樣的化妝品:顏色早就過時的口紅,各種沒用完的瓶裝粉底霜、眉筆、保溼霜,還有好幾瓶用了一半的香水。她仔細搜尋了一番,終於找到一管眼影。考慮到它們棄置在抽屜裡也是一堆廢物,她覺得用一點也無不可。使用效果奇特而明顯:雖然比不上利明小姐,但看上去至少成熟了五歲。她仍然對抽屜裡的亂象驚訝不已,幾乎想看看大衣櫥和其他抽屜是不是也這般混亂,但是她忍住了。人多麼有趣、多麼表裡不一啊!她驚訝地想,這樣一個挑剔幹練的女人,居然能夠容忍這樣亂糟糟的生活。

餐廳位於房子的前端。利明小姐安排科迪莉亞坐在她自己和倫恩之間——坐在這個座位上,就不必指望有多少愉快的交談了。其餘人都隨意入坐。從餐桌陳設上也能看出樸素和精緻之間的反差,桌上沒有擺放裝飾燈,只有三盞間隔均勻的叉型銀燭臺。燭臺間有四隻帶卷邊的葡萄酒瓶,由綠色厚玻璃製成,就像科迪莉亞經常在廉價義大利餐館中見到的那樣。餐具墊是普通軟木製成的,但叉和勺都是古色古香的銀器。淺缽裡有一束鮮花,擺放得毫無藝術感可言,那些花就像在花園裡歷經了風雨摧殘,最後被好心人放在水裡養了起來一樣。

那幾個年輕人穿著晚禮服的樣子也很彆扭。他們都還端著智慧與成功人士的架子,因此倒也不侷促,但那些衣服卻像是二手市場淘來或是從舞會服裝公司借來,被他們穿在身上來演戲的。他們看起來都很年輕,這讓科迪莉亞感到驚訝。她估計,其中只有一個人年過三十。有三個年輕人外表邋遢、躁動不安,他們說話時語速飛快,嗓門洪亮,語氣也抑揚頓挫。在主人介紹了科迪莉亞之後,他們就沒有再看過她一眼。另外兩個人稍微文靜一些,其中有個高挑的黑頭髮男孩,相貌奇特,隔著桌子朝她笑了笑,好像很願意坐近一點跟她交談幾句。

一名義大利男傭把菜端進餐廳,他的妻子則把燒好的菜餚盛進邊桌上預熱過的盤子裡。食物非常豐盛,香味誘人,這時科迪莉亞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飢腸轆轆。一隻盤子裡堆著亮晶晶的米飯,濃郁的蘑菇醬汁中擺了一塊小牛肉,一隻碗裡盛著菠菜。旁邊的冷食桌上有一大塊火腿、一塊牛裡脊,還有一份擺放頗為有趣的水果色拉拼盤。食物由各人自取。人們選好自己喜愛的冷熱食物後,把它們端回餐桌入座。那幾個年輕科學家的盤子裡堆得高高的,科迪莉亞也照做了。

她對他們的談話內容沒有多少興趣,但注意到他們的話題以科學為主。她還注意到了倫恩,雖然他說話沒有其他人多,卻能跟他們平起平坐。他身上的晚禮服繃得有些緊,她本以為他的樣子會很可笑,但他行為舉止從容自若,成為了屋裡風度第二的人物。科迪莉亞試圖分析原因,但一無所獲。他吃飯的時候慢條斯理,對自己盤中食物的擺放十分講究,還時不時對著自己的那杯酒暗自微笑。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羅納德勳爵正邊削蘋果皮,邊側過臉與他的客人交談。薄薄的綠色果皮越過他細長的手指,呈螺旋狀朝著他盤子的方向運動。科迪莉亞瞄了利明小姐一眼,見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羅納德勳爵,若有所思。科迪莉亞有些不安,覺得每一雙眼睛肯定都注意到了她那張蒼白的、充滿鄙棄神情的臉。這時,利明小姐似乎意識到她在看自己,便放鬆下來,轉身對科迪莉亞說:「我們一路過來的時候,你都在看哈代的小說。你喜歡他?」

「很喜歡。但是我更喜歡簡·奧斯汀。」

「那你一定要找個機會去看看劍橋大學的菲茨威廉博物館。那裡有簡·奧斯汀的一封親筆信。我想你會很感興趣。」

她說話時擺出興致盎然的樣子,而且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就像女主人在面對一位難應付的客人,正想找個話題來引起對方的興趣。科迪莉亞嘴裡嚼著一大口牛肉和蘑菇,心想著這頓飯接下來該如何應付。幸好這時,那個美國教授聽見了「菲茨威廉」這個詞,在桌子那頭大聲問起了博物館裡收藏的義大利錫釉陶器,顯然對此很感興趣。於是話題開啟了。

回去時,由利明小姐開車送科迪莉亞去火車站。這一次她們去的不是劍橋火車站,而是奧德莉站,利明小姐也沒有對此給出任何解釋。一路上,她們都沒有談及關於案子的事。科迪莉亞經過一天奔波勞累,加上酒足飯飽,此時已經筋疲力盡,不想再多問,任由自己稀裡糊塗地被送上了火車。她原本絕沒有想到自己真的會把這個案子接到手。火車開動了起來,她疲憊地用手指揭開利明小姐給她的硬白紙信封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來。紙張的排版與列印都很工整,但是內容並沒有超出她已經瞭解的情況。信封裡還有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笑容滿面的男孩側過臉來對著照相機鏡頭,一隻手放在眼睛上方遮擋陽光。他穿著牛仔褲和馬甲,半躺在草坪上,身邊放著一摞書。也許當時他正在樹蔭下看書,而她拿著照相機從法式落地窗裡出來,便大聲地命令他笑一笑。科迪莉亞無法從照片上判斷出什麼,但她知道,至少在拍照的瞬間,他知道怎樣表現出快樂。她把照片塞回信封裡,用兩隻手護住信封,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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