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第02章 驚魂下一秒

「什麼?唐丹?」官員的臉忽然沉了下來,「對不起,請你們馬上離開。」

「為什麼?我們有護照、宇宙簽證和許可證……」

「但我們有我們的法律,請你們馬上離開。」

這時,從不遠處駛來10輛坦克,把他們的飛船團團圍住。

「我們把機器白送給你們!」格利高爾說。

「沒門!」官員走上一輛坦克。

「等等,我說的可是白送給你們。」格利高爾提高了嗓門。

「快滾,別再讓我們說一遍。你們看看這四周。」

格利高爾和阿諾爾德看了看四周,全都是灰色的唐丹蓋成的房子,單調醜陋。還有成片的灰色平原,以及連綿起伏的灰色山嶺。這裡除了唐丹還是唐丹。

坦克慢慢開走,官員在裡面大喊:「我們的先祖創造了這種機器,然後有無數傻瓜啟動這機器。滾回宇宙。如果你們能找到不定鑰匙,或許會發筆橫財。」

空空蕩蕩的平原,只剩下格利高爾和阿諾爾德面面相覷。

1408號房間

〔美國〕史蒂芬·金

每天下午是位於第五大道的多爾芬旅館最忙碌的時候,每個服務人員都面帶笑容迎接顧客的到來。但是,今天旅館經理奧林卻愁眉緊鎖,一臉嚴肅地坐在大堂厚厚的沙發上發呆。他在等待一個客人,雖然在他數十年的職業生涯之中遇到了很多奇怪的客人,卻從沒有一個人像今天一樣讓奧林感到頭疼。

一個穿著灰色羊毛大衣的中年男子提著手提箱走進旅館大門,奧林急忙迎上去:「歡迎您,恩斯林先生!」

這就是奧林要等待的人,暢銷書作家邁克·恩斯林。他原本是每一個旅館都期待的貴賓,而此刻的奧林卻只希望能夠阻止他入住自己的旅館。

「您真的要住1408號房間嗎?」奧林皺著眉頭問。

「當然。」邁克微笑著說,他指了指自己的襯衣,「我已經換上了夏威夷幸運襯衫,上面有防鬼劑。」

奧林無奈地搖搖頭,他已經對邁克百般勸阻,但這個倔強的作家似乎並沒有要聽取他建議的意思。他只好帶著邁克朝著酒店房間走去,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我知道您是暢銷書作家,您的作品《十間鬧鬼屋子之十夜》《十個鬧鬼墓地之十夜》《十座鬧鬼城堡之十夜》我都拜讀過了,寫這些鬧鬼的故事就是您的工作,但我真的不希望您為了寫作而冒險。」

邁克摸了摸耳朵後面的香菸,他曾經是一個一天抽40支菸的煙鬼,但自從九年前他的哥哥因為肺癌去世,他就戒菸了。之所以會保留在耳朵後面放一支香菸的習慣,是因為邁克覺得這會給他帶來好運。

從他第一次提出要入住多爾芬旅館1408號房間以來,奧林就一直在勸說他打消這個念頭,但他卻從不為其所動。此刻他給奧林的回答也是一樣:「我的律師羅伯森先生告訴我,根據紐約州的法律,你不能拒絕我入住旅館裡任何一個空閒的房間。」

聽到這話,奧林胖胖的臉上又浮現出無奈的笑容,他帶著一絲譏諷的語氣說:「我記得您有一本書寫了堪薩斯州的一樁斧頭兇殺案,一個惡魔將尤金·里爾斯比一家六口都殺光了,但他至今仍逍遙法外。還有一本寫阿拉斯加的情侶在墓地露宿的時候自殺身亡,人們至今還能在錫特卡看到他們的影子在遊蕩……但我在看到這些讓人無法想象的冒險之後,卻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聽到別人以這種輕蔑的語氣來談論自己的著作,邁克總是告訴自己這是他多心了。作家們總是會有些偏執,所以就算感到雙頰發熱,他還是要求自己不露聲色。奧林看出邁克的神態不太自然,便止住笑說:「我笑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您寫得不好,而是因為我發現您對於自己作品之中所描寫的事情居然絲毫不相信。」

「是的。」邁克點點頭,「我雖然寫了24本小說,但我並不相信那些東西。我不相信鬼魂、幽靈和長腿怪獸,我也不相信上帝會保佑我們不受它們的侵害。你知道雖然我不會因為調查芒特霍普公墓的厲鬼而獲得普利策獎,但如果它真的出現了,我也會將它如實寫出來。」

「哦,當然不是這樣,恩斯林先生。」奧林搖動著他胖乎乎的手,「您不相信有鬼,這也許可以讓您平安無事。但是在1408房間裡,確實沒有鬼,只有一些會讓您麻煩纏身的奇怪東西。我之所以在這裡等您,並不斷勸阻您,是因為所有不屬於那個房間的人中,寫鬼故事的人最不應該進去。」

雖然奧林的論調一直都沒有改變過,他一直都希望邁克可以打消進入1408房間的念頭,但邁克卻自始至終都充耳不聞。這個膽大無比的作家確實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什麼奇異的事物存在。人們都在傳說被惡魔殺死的尤金·里爾斯比的無頭冤魂會在堪薩斯農場的月光下游蕩,但他卻不信。他在農場裡住了一夜,除了地上髒兮兮的油氈以及兩隻沿著牆根溜走的老鼠之外,什麼都沒看到。人們說每天凌晨兩點的時候,在殺人魔王弗裡·達瑪的墓地有一個滿是血痕的身影揮舞著白色的砍刀,但他在那裡見到最可怕的事物卻是一群歐洲蚊子。所有這些事都讓邁克變得無比堅強,他敢於闖入人們眼中的任何禁區,和最可怕的靈異現象作最親密的接觸,這也正是他的著作可以吸引讀者的重要原因。

「在入住之前,您要不要先喝一杯?」奧林似乎還不打算放棄,他帶著一絲憂慮的神情問邁克,但是邁克拒絕了他的好意,奧林只好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長長的黃銅板,上面掛著一串鑰匙。

「這個鑰匙的感覺真好,有一點古香古色的味道。不過我沒想到您這裡還用這種鑰匙。」邁克打量著奧林手中那把佈滿劃痕的鑰匙,似乎對它充滿了興趣。

奧林晃了晃手中的鑰匙說:「從1979年起,我們的旅館就啟用了磁卡系統。但是1408房間卻一直都在用這種古老的鑰匙,因為沒有人入住這個房間,也就沒必要為它安裝磁卡鎖。您知道,這個房間最後一位房客是1978年入住的。」

邁克似乎有點不相信奧林的話,他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袖珍錄音機,按下錄音鍵後說:「這個旅館的經理奧林告訴我,1408房間從1978年起就沒有住過人,並且也沒有必要安裝磁卡鎖。」

錄完這句話,邁克又看著奧林,似乎希望他可以對此做出更多的解釋。奧林認真地點點頭說:「沒錯,這個房間一直沒人住,而且磁卡鎖在那裡也沒法工作。電子錶在1408房間會倒轉或者乾脆停頓,計算器和手機也一樣,包括您的錄音機,您最好將它們都關掉。不過就算關掉也沒用,它會自動開機,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電池取出來。」

邁克半信半疑地問:「我並不是想要質詢,但如果自從1978年以來就沒有人進入過那個房間,你又怎麼知道電子裝置在房間裡無法使用呢?」

奧林對此顯然早有準備,他不疾不徐地回答道:「雖然房間沒人住,但每個月都會有服務員去簡單打掃一次,開窗通風或者打掃灰塵。」奧林一邊說,一邊看了邁克一眼:「您放心,得知您要入住,我們已經更換了毛巾和床單。」

邁克笑了笑,說:「你要是演恐怖片一定非常得心應手,我覺得你可以扮演一個試圖勸告年輕夫婦遠離陰森城堡的老僕人。既然你說沒有人敢進入1408房間,那麼是誰在每個月打掃它呢?」

對於邁克帶譏諷的回答,奧林並不以為意,他依舊用平緩的口吻回答邁克:「是維羅妮卡,她和她的妹妹塞萊斯特是我們旅館的老員工,從1971年就在這裡工作,比我還要早六年。維羅妮卡早就是客房主管了,從1982年開始,她就和妹妹擔負起為1408房間做清潔的工作。她們姐妹是雙胞胎,也許正是因為她們之間的默契,對1408房間有了免疫……至少在那段時間她們似乎可與那個房間抗衡。」

「那後來呢?」

「後來塞萊斯特就不在這裡工作了,從1988年開始,她就感到身體不適。我想1408房間在一定程度上讓她的心理和身體受到了影響。」

「那麼維羅妮卡一個人能夠勝任打掃房間的重任嗎?」

奧林搖搖頭,說:「維羅妮卡也不去1408房間打掃了,但我無法忍受房間的空氣汙濁,一想到灰塵積壓得又厚又松,我就受不了。所以我安排了另外的客房服務員去一起打掃,我總是選擇那些與人相處融洽的人……」

「你希望她們之間的默契可以與房間裡的神秘力量抗衡?」邁克的嘴角似乎浮現出一絲嘲笑,但他自己並未發覺。

奧林說:「是的,確實如此。不管您怎麼取笑我都可以,但我想您立刻就會領教到那個房間的力量有多可怕。每次打掃的時候,我都會陪同服務員一起去,我希望在發生什麼事兒之前可以將她們拉出來。但什麼都沒發生,她們會忽然痛哭流涕,或者發狂一樣大笑——那種笑聲比哭泣更令人害怕。很多服務員一進入1408房間就會感到頭暈目眩,這麼多年我也做了很多次實驗,包括使用手機和電子錶。」他沉默了一會兒,用低沉的語調接著說:「最可怕的是一個叫作羅密·範·格爾德的女服務員,她瞎了。」

「啊?那是怎麼回事?」

「當時,她正在擦拭電視機頂上的灰塵,突然無緣無故就開始尖叫起來。她扔下抹布,雙手緊緊捂住眼睛,說自己瞎了。我急忙將她帶出房間,她說自己看到了最可怕的顏色,可當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視力又忽然恢復了。」

邁克又一次露出不屑的笑容說:「奧林先生,難道你現在還想用這些故事將我嚇跑嗎?」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恩斯林先生。」奧林低沉地說,「這個房間的故事從第一個自殺的房客開始您都非常瞭解了,我何必用這些事兒來嚇唬您呢?」

在來到多爾芬旅館之前,邁克已經閱讀了很多關於它的故事。在1408房間自殺的第一個人是個叫作凱文·奧馬利的縫紉機推銷員,他在1910年10月13日跳樓自殺,丟下了妻子和七個孩子。此後還有五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1408房間的窗子跳出去,有三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因為服藥過量死在床上,還有一個男人在1970年吊死在壁櫥裡……

「68年來,一共有12起自殺事件發生在1408房間,如果這還不足以讓您改變主意,那麼所有進入房間的服務員都會發生呼吸困難和心室顫動是否可以讓您放棄呢?」

邁克笑了,奧林還在企圖勸說他打消進入1408房間的念頭。他說:「有很多事確實非常巧合,亞伯拉罕·林肯和約翰·肯尼迪兩位總統的副手都叫作約翰遜,林肯和肯尼迪這兩個名字的單詞都是由七個字母組成,他們當選總統的年份都是以60結尾。可是這些巧合可以說明什麼?什麼都說明不了!」

看到邁克依舊這麼堅決,奧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手指叉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多爾芬旅館開業已近百年,但這裡的員工卻都覺得那個房間有毒似的。這個房間在14樓,但和大多數旅館一樣,它其實是13樓,而且它的房間號數字加起來也是13……」

「奧林先生,這個理由實在很無聊!」邁克打斷奧林的話,「你所說的這些我可以寫進小說裡,也許我的讀者會更加有興趣。」

「是的,您還是不相信。我絕對沒有編造任何駭人聽聞的謊言,恩斯林先生,難道您認為我們會像鄉下老太太一樣迷信以至於將一個房間長期空置嗎?又或者因為荒唐的紐約傳統而不讓客人入住?只要有空房間,就要安排客人入住,這是旅店業的規矩。不過除了我剛才說過的那些自殺事件,發生在1408房間的自然死亡人數您知道是多少嗎?少說也有30個人。」

「自然死亡?」這一點確實讓邁克有些意外,因為很多有關神秘力量的傳說都在極力描繪各種離奇的死因,從未有人提及過自然死亡。

奧林繼續說:「1408房間的客人除了自殺,還發生過很多次中風、心臟病。1973年,有一位客人被一碗湯嗆死了。三年前,那層樓的暖氣出了故障,負責維修的工程師尼爾先生必須到房間去檢查,第二天下午他就死於嚴重的腦出血。」

「無巧不成書!」邁克還是堅信那不過是巧合。

「是的,無巧不成書。」奧林的語氣越來越低沉,他確實開始放棄勸說這個倔強的作家了。他將掛在老式銅板上的鑰匙遞給邁克,堅持要送他坐電梯到14層。

在電梯裡,邁克發現樓層按鈕中缺少了一個數字,12之後便是14,似乎跳過那個數字就可以讓它不存在似的。這個掩耳盜鈴的行為讓他覺得很愚蠢,但奧林卻似乎不覺有異,因為全世界的旅館都是這麼做的。

14樓很快就到了,奧林說:「您的樓層到了,請原諒我不能陪您過去。1408房間就在您的左手邊,沿著走廊走到底就是了。」

邁克·恩斯林從電梯裡走出來,他感到自己的雙腿莫名其妙地沉重,他想要對奧林說點兒輕鬆的話,但是舌頭也似乎變得沉重無比,在嘴裡怎麼都動不了。

奧林胖胖的臉變得像奶油一樣蒼白,那沒有皺紋的額頭還滲出了一顆顆汗珠,他伸出一隻似乎還在顫抖的手說:「邁克,別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話還沒有說完,電梯門就將奧林與邁克分隔開來。邁克待在原地,看著電梯關閉,他伸手碰了碰耳後的香菸,又輕輕彈了一下幸運襯衫的領子,沿著走廊紅色的地毯朝著1408房間走去。

在1408房間停留的70分鐘裡,邁克·恩斯林所留下的唯一有趣的東西就是他的袖珍錄音機裡那一段長達11分鐘的錄音。

這個袖珍錄音機是邁克的前妻五年前送給他的禮物,從那個時候起,他就養成了口述錄音的習慣。因為在捕捉奇聞逸事的過程中,邁克發現口述比手寫更加迅捷,他曾經帶著錄音機去堪薩斯州的里爾斯比農場,在滿是蝙蝠的古老城堡,它錄下了他像小女孩一樣的尖叫聲,讓聽到錄音的朋友都笑得前仰後合。但是他卻從未帶著這隻錄音機面對過真正的鬼魂或者超現實事件,直到他走進1408房間。

當他來到1408房間門口的時候,便發現麻煩已經來了——門變歪了。

1408房間的房門歪得不是很厲害,但它確實變歪了,門框向著左側傾斜著。邁克想起恐怖電影裡傾斜的鏡頭,還有船在風浪之中行進時房門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地傾斜,這讓他的胃感到難受。於是,他努力彎下腰,從旅行包裡取出錄音機,按下錄音鍵,看到紅色的指示燈亮了之後他想說:「1408房間的房門用它獨特的方式歡迎我,它好像變歪了。」

可是他只說了兩個字就停住了,在錄音帶上只留下了「房門」兩個字的聲音,之後便是按下停止鍵的「咔嗒」聲,因為邁克發現房門並沒有歪。1408房間和對門的1409房間的大門一樣,都是白色的門板和金色的號碼牌,門框都是筆直的。邁克懷疑自己剛才看錯了,便掏出鑰匙想要開門,可是他又停了下來——房門又歪了。

這一次,房門朝著右側開始傾斜,邁克的胃裡又有了暈船一樣的感受。

「這一定是奧林跟我說的那些話引起的,他也許就在暗處等著看我的笑話呢!」想到這些,邁克回頭朝電梯那邊看了看,他看到電梯左上方有一臺閉路攝像機,他猜想旅館的保安一定在像看猴子一樣觀察著他。

邁克「哼」了一聲,想到奧林此刻也許正在取笑自己,他就感到有一股力量來到了手中:「我就不信這個邪!」他回過頭再看房門,發現它又變得筆直,於是邁克迅速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鑰匙開啟房門。

進入房間之後,邁克摸索著開啟電燈開關。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寫字檯上方的窗子,有多少人曾經從那裡跳出去,摔死在大街上。但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以從這裡跳出去了,因為窗外佈滿了鋼鐵製作的網格柵欄。

這個房間是按照商務套房的模式來佈置的,有兩把椅子和一張沙發,一個寫字檯和一個櫃子。邁克開啟錄音機,將自己看到的東西都描述了一遍。他注意到牆上掛著的幾幅畫,一幅畫著一個穿晚禮服的女人,她站在樓梯上;還有一幅畫的是帆船;第三幅是一幅靜物水果畫。除了靜物畫中使用了大量讓人難受的橘黃色之外,這三幅畫看上去都很平常。可是當邁克關掉錄音機的時候,他發現三幅畫都歪著。

邁克伸手摸了摸那三幅畫,畫框的玻璃上滿是灰塵,他的手指劃過留下了兩條痕跡,觸感就如同摸到了即將腐朽的絲綢。邁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但他很快就讓自己鎮定下來,冷靜地將三幅畫都扶正。

站在遠處端詳這三幅畫,邁克的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些畫掛在這裡這麼久,如果我將它們取下來,也許會在牆紙上看到一些蠕動的蟲子吧。這個念頭剛剛出現,他的眼前就出現了讓人震驚又噁心的一幕:白色的蟲子從淺色的牆紙裡爬了出來,它們四處亂跑,就像是流動的膿水一樣。邁克急忙閉上眼睛,他在心裡不斷告誡自己要冷靜,他迅速按下錄音鍵說:「一定是奧林對我說的話讓我產生了一系列想法,我不能讓他得逞,一定要保持鎮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邁克的眼睛足足閉了有90秒。當他緩緩睜開雙眼的時候,眼前的一切都已經恢復正常,不管是畫,還是牆紙,看上去都跟普通客房裡的一樣。

邁克又一次按下錄音鍵,看到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他說:「我覺得有點兒眩暈,這裡空氣汙濁,雖然奧林說他會時常打掃和通風,所以不會有東西腐爛和發黴,但我依然覺得有點汙濁不堪。」

他走到寫字檯前,看到桌上放著一個菸灰缸,裡面還有一盒印著多爾芬旅館名字的火柴。邁克將火柴裝進自己幸運襯衫的口袋,又開啟錄音機說:「這大概是1955年製造的火柴,我要帶走它,留作紀念。因為現在,我幾乎可以算是成功了,我收集的素材已經足以滿足讀者對於一個鬼怪故事的期望了。」

後來聽到這個錄音帶的人發現,邁克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原本離錄音機很近,可是當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卻忽然遠離了話筒。磁帶上傳來「啪」的一聲,好像錄音機掉在桌子上一樣。

當邁克一邊說話一邊將火柴裝進口袋的時候,他的錄音機確實掉在桌子上了,這很正常,也許是他沒有抓牢。所以,邁克想要輕鬆地將錄音機從桌子上拿起來,可他忽然發現這小巧的袖珍錄音機好像被釘在桌子上似的,紋絲不動。

他決定放棄,因為他忽然想起自己死去的哥哥,那錄音機上紅色的指示燈就好像哥哥責備的眼神一樣。哦,哥哥,他已經死了,在和菸草做鬥爭的過程中英勇犧牲了。但是那又怎麼樣呢?邁克在和鬼怪做鬥爭的過程中總是可以獲勝。

邁克關掉錄音機,向著臥室的方向走去。在那幅穿晚禮服的女人的畫前,他停下來摸索著想要開啟燈。當他的手摸到牆紙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這牆紙不對勁,它好像是皮膚,像很久之前死去的人的皮膚。

但燈還是開啟了,邁克觀察著臥室裡的一切,他不打算在床上睡覺,因為那會讓他覺得自己睡在一幅靜物畫裡,這令他感到非常噁心。床頭放著一本選單,邁克想要儘量躲開牆壁和床來拿起選單,可是他的手指還是碰到了床罩,它柔軟得讓人感到驚恐。

雖然這一切都讓邁克感覺很不適,但他還是拿起了選單。這是一份用法文寫成的選單,雖然邁克已經很多年不學法語,卻還是認出早餐中有一道菜居然是大便烤鳥,這讓他感到好笑。可是,他的眼睛稍微一眨,卻忽然發現選單變成了俄文。

這不是真的,邁克又一次閉起眼睛。當他再次睜眼的時候,赫然發現選單又變成了義大利文。他只好又閉起眼睛,深呼一口氣之後再次睜開,這一回,他根本沒有看到選單,只有一幅畫,一個木雕的小男孩尖叫著回頭去看一頭木雕的狼,那狼已經吃掉了男孩的左腿膝蓋。

邁克不斷告誡自己:我並沒有看到。他再次閉起眼睛,等他睜眼的時候選單又變成了英文的,而且每一道菜都是他熟悉的。

丟掉手中的選單,邁克沿著床與牆壁之前的空隙走了出來。這裡狹窄得好像墳墓一樣,他想起奧林說過的毒氣,也許1408房間真的充滿了毒氣。

不,我不能留在這裡了,我要離開。邁克忽然覺得正是奧林將毒氣灌滿了整個房間,也許他此刻正和保安一起狂笑。不能讓他得逞,現在邁克只想離開這裡,但他卻忽然發現臥室的櫃子不見了,桌子也不見了。他邁開雙腳想要離開臥室,卻感到鞋子開始發出奇怪的接吻聲,就好像地板變軟了,吸住了他的鞋底一樣。

在通往客廳的門口,邁克發現牆上的畫又一次變歪了。畫裡那個穿著晚禮服的女人已經將自己的衣服脫得精光,她手裡拿著自己的乳房,乳頭正在滴血。那個女人望著邁克,殘忍地笑著。那幅帆船畫也發生了變化,原本站在船上的水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面色蒼白的男女,最前面的那個男人穿著棕色的羊毛西裝,他就是凱文,那個在1910年從這裡跳下去的縫紉機推銷員,也是第一個死在1408房間的人。在凱文的身後,是那些曾經死在這裡的其他人,他們一個個臉上掛著驚愕又茫然的表情,就好像他們都來自一個近親結婚的弱智家庭。

最讓邁克感到恐懼的是第三幅畫,那原本是一幅靜物水果畫,但現在畫中的水果都變成了血淋淋的被割下的人頭。橘黃色的燈光照著人頭凹陷的雙頰,他呆滯的眼神往上翻著,在右耳後面還夾著一支香菸。

邁克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口走去,不斷聽到鞋底發出的接吻聲,每一步都似乎被粘住了一樣艱難。他終於走到門口,卻打不開門。

門上的鏈條並沒有被拉上,門閂也是豎直的,但邁克就是打不開。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便轉身穿過房間朝寫字檯走去。視窗吹來的新鮮空氣拂過他的臉頰,他能聽到窗外的汽車喇叭聲卻又覺得那聲音非常遙遠。這個房間裡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被偷走了,只留下不成調的尖銳嘯叫聲,就好像風在不斷吹過死人脖子上的洞,或者是一個裝滿斷指的充氣飲料瓶,又或者是……

停下!快停下!邁克想要對自己大喊,但是他卻說不出話來,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就好像要爆炸一樣。他想起自己的錄音機,那是他忠誠的夥伴,但是現在他卻不知道自己將它放在哪裡了。它會不會被這個房間吞沒?被消化之後會不會被排洩在某一幅畫裡?

邁克不斷摸索著自己身上的口袋,感到自己逐漸回過神來了,他聽到自己嘴裡發出「哼哼」的聲音,房間似乎也對他發出「哼哼」聲,就好像無數張嘴都隱藏在光滑的牆紙下在對他說話。邁克感到胃裡很難受,空氣就好像是柔軟的塊狀物,貼著他的身體。他忽然想到自己還可以求救,也許奧林會露出嘲諷的笑,會對他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但這又有什麼呢?就算這一切都是奧林的手段也沒有關係,邁克只想離開這個充滿邪氣的房間。他將手伸向桌上那臺老式的電話機,他看到自己的動作好像慢鏡頭一樣,但他還是拿起了話筒,撥下了0鍵。

在電話的那頭,邁克沒有聽到服務員熱情的聲音,只有一陣刺耳的說話聲:「我是九!我是十!我是九!我是十!我們殺了你的朋友,現在他們全死了!我是九!我是十!」

邁克丟掉了電話,那聲音如此刺耳,充滿了空洞感,不是人或者機器可以發出的聲音。他感到電話裡說話的東西似乎正在趕過來,它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往這裡趕,因為它很餓,而他就是它的晚餐!

電話的話筒在來回搖擺著,邁克似乎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我是四!聽到警報聲就藏起來!我是四!四!」他急忙取下耳後的香菸,下意識地從襯衫口袋裡摸索出那盒火柴,雖然已經戒菸九年了,但他還是想要抽一支。

可是,房間開始融化了。

整個房間都開始下陷了,邁克驚恐地看著房間所有的直角和直線都變形了,變成馬蹄拱形,讓他的眼睛感到很難受。天花板中央的吊燈就好像黏稠的唾液一樣垂著,牆上畫中那個乳頭滴血的女人沿著樓梯跑上樓去,電話裡還在不斷傳來那空洞的聲音:「我是五!我是五!不要報警,就算你現在想要離開,也永遠無法走出這個房間!我是八!」

臥室和走廊的門都開始下塌,地板開始下沉。邁克低頭去看自己手中的火柴,他已經沒有思考能力了,嘴裡的香菸早就掉了,但他立刻劃亮了火柴。

「噗」的一聲,邁克聞到一股強烈的硫黃味兒,一團火焰在他的眼前燃燒起來,他迅速點燃了自己的襯衣。那是他的幸運襯衫,但此刻它的燃燒卻讓邁克變得清醒起來,他看到自己身處在一個正在融化的腐爛洞穴裡,臥室已經變成了吃人的棺材,掛著畫的牆壁朝他逼近,牆上的裂縫就如同一個張開的嘴巴,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面走出來,邁克幾乎可以聽到它流口水的聲音。

襯衫燃燒的火焰燒到了邁克的下巴,他似乎聞到自己胸毛燒焦的氣味。邁克更加慌張起來,他從正在下陷的地毯上倉皇而逃,朝著通往走廊的門奔跑過去。也許那牆後的東西對於已經著火的人失去了興趣,也許它不喜歡燒熟的肉,當邁克抓住門把手轉動的時候,門居然開啟了。

勝家縫紉機公司的推銷員魯弗斯·迪爾博恩從得克薩斯州跑到紐約來,是為了討論關於他晉升為經理的事。他住在1414房間,他從來都不知道90多年前有一個縫紉機推銷員曾經從這個旅館的1408房間跳出去。但這一天他卻救了一個住在1408房間的人。

在面對新聞記者熱情的攝像機鏡頭時,迪爾博恩顯得非常從容,因為這件事對於他的晉升肯定有所幫助。他熱情地介紹瞭如何在取了冰塊往回走的路上看到一個渾身是火的人,如何將一桶冰塊都倒在這個人身上,讓他停止了尖叫。但是迪爾博恩卻沒有跟記者說當時他也曾經想要進入那個房間。

當邁克從1408房間渾身是火地衝出來時,迪爾博恩正在等電梯。他聽到邁克的尖叫,好像音量被無限放大的立體聲音響一樣。他用冰塊撲滅了邁克身上的火焰,卻又被1408房間吸引,因為那裡似乎正在放射出澳大利亞落日一樣火辣辣的光芒,傳出低沉的、好像電動理髮推子一樣的聲音,這讓迪爾博恩非常好奇,他想要走進去看看。

毫無疑問,迪爾博恩救了邁克。但是邁克也救了迪爾博恩,因為當他想要進入1408房間的時候,邁克忽然抓住了迪爾博恩的褲腳,用沙啞的聲音說:「不要進去,進去就是送死!」

邁克對這一幕有非常清晰的記憶,正是因為他的這句話,迪爾博恩才不用像邁克一樣點燃自己的身體來保全性命。

在醫生提供的診斷證明之中,邁克的照片顯得很有趣,他的胸前有一個白色的方塊,四周的肌肉都變成鮮紅色,有幾處被認定為二度燒傷,全身經歷了四次植皮手術。那個白色的方塊就是邁克幸運襯衫胸前口袋的位置,裡面裝著他方形的錄音機。雖然這個袖珍錄音機讓他這一塊皮膚免受燒傷之苦,但錄音機的四角卻都被燒壞了,幸運的是磁帶還可以聽到一些。

邁克的經紀人薩姆·法雷爾曾經聽過那盤磁帶,雖然他不肯承認,但他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卻證明他非常驚恐。而此後,他一直拒絕給別人聽這盤磁帶,任憑邁克的朋友們好奇地不斷打聽。

就連奧林都沒有聽過這盤磁帶,他努力向法雷爾描述自己是如何勸阻邁克不要進入1408房間,但他就是不聽。法雷爾雖然沒有要起訴奧林的意思,但對於奧林提出要聽磁帶的要求卻斷然拒絕。

至於邁克自己,他根本無法聽那盤磁帶。不僅如此,他已經喪失了寫作的能力,每當他提起筆就會渾身發冷,胃裡難受得讓他無法自持。雖然邁克出過很多本書,但現在他連一張明信片也沒法寫。在醫生為他完成植皮手術之後,他還時常會被噩夢驚醒。後來他一個人搬到長島,希望在海灘讓自己忘記1408房間的一切。

在天氣晴朗的傍晚,邁克會拉上所有的窗簾,讓房間變得像一間暗室,只有手錶可以告訴他夕陽已經消失。橘黃色的落日餘暉讓他無法忍受,而他卻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4號解剖室

〔美國〕史蒂芬·金

當我從昏迷中慢慢醒過來的時候,外面漆黑一片,我無法分辨自己所處的環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一陣微弱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咯吱咯吱,好像是輪子發出的節奏聲。一個喪失了意識的人,怎麼能夠聽到這麼微弱而又遙遠的聲音呢?所以我想自己已經恢復了知覺,而且我可以完全地感受到這個世界,可以聞到空氣中的味道——這種氣味類似橡膠,又好像是一種塑膠薄膜。這種感覺如此真實而又清晰,讓我明白自己並不是在做夢。

但是,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輪子的咯吱聲終於停止了,但又有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傳來。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完全不能動。我聽到有人在說:「是哪一個?」另外一個聲音說:「我想應該是第四個吧。」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朝著我的方向走來,我猜想他們所穿的鞋子應該是軟底。可是這種猜想還沒有得出什麼結果,我就感覺到自己在朝前移動,並且耳邊還傳來重重的撞擊聲,好像有一扇門被開啟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努力地想要大聲喊叫,卻發現自己一點兒聲音都無法發出。

我的嘴唇僵硬得好像雕塑,我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卻無法讓它聽從我的指揮。最要命的是我的舌頭,它就像是一隻昏迷的鼴鼠一樣靜靜地躺在我的口腔裡,任憑我的內心如何喊叫它都不會動一下。

我感覺到自己身下的東西又開始運動了,這是一張活動床?是的,它就是一張活動床,而且是醫院裡才會用到的推床。我曾經參與過約翰遜總統發動的可恥戰爭,在戰場上就使用過這玩意兒。雖然那還是23年前的事兒,但當時的情景卻歷歷在目,尤其是在今天這個恐懼得不知所措的時刻。

我聽到一個不同於之前聲音的人在說話:「夥計們,推到這兒來。」

我究竟遇到什麼事了?我很想問推車的人,希望他可以給我答案。我是一個優秀的股票經紀人,霍華德·考特耐爾的名字可是響噹噹的,我的同事們都喜歡叫我「征服者霍華德」,難道他們不知道我嗎?

一個女人冷酷的聲音傳來,她似乎是在催促另外一個人:「拉斯蒂,你可以快一些嗎?我孩子的保姆要求我今天早點回家,因為她要早點兒下班回家去和她的父母共進晚餐……」

那個被叫作拉斯蒂的傢伙嘟噥著:「是的,是的。」他走過來,抓住我的肩膀。似乎還有一個人抓住我的小腿,他們兩個人合作將我拎了起來。我感到非常恐懼,想要大聲喊叫,卻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或許,我已經發出了聲音,但是那聲音實在太小,比我身下推車輪子的響聲都小。或許,這聲音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之中。

「譁……」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那是我最喜歡的高爾夫球的聲音,當我將球棒打下來的時候,我會站著看高爾夫球飛向藍色的目標,耳畔就是這樣的聲音。但是此刻,我卻在黑暗之中被人搖晃著,我很想對他說:「嘿,不要把我扔在地上,我的背上還有傷呢!」但是我的牙齒和嘴唇卻絲毫不聽使喚,舌頭也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忽然開始擔心:要是他們將我隨意地丟在這裡,我那不聽使喚的舌頭會不會堵住我的氣管,讓我無法呼吸,以至於窒息?想到這裡,我更加驚恐起來,我害怕自己喘不上氣,害怕自己被憋死。

那個被叫作拉斯蒂的傢伙說:「醫生,你會喜歡這個傢伙的。你看,他長得很像邁克爾·波頓。」

女醫生繼續用她那冷漠的聲音問:「邁克爾·波頓?他是誰?」

另外一個聲音傳來,他說:「他是一個白人流浪歌手,但是他卻一心想要成為一個黑人。我可以肯定躺在床上的這個傢伙可不是邁克爾·波頓。」這個聲音聽上去很年輕,年齡應該不超過30歲。他的話讓大家都笑起來,女醫生也開始笑。

我感到自己被放在一張桌子上,身下還鋪著一塊墊子。拉斯蒂似乎開始工作了,發出一陣響聲,似乎是要告訴周圍的人他有多忙碌。可是我卻無心去聽他在做什麼,我只是一直在擔心自己會不會被舌頭給憋死。

我死了嗎?難道死亡就是這個樣子?

保持這樣的姿勢其實是很舒服的,就好像被一個巨大的避孕套給包裹起來一樣。但是周圍一片漆黑,再加上難聞的橡膠味兒,還是讓我覺得有點擔心。

我是征服者霍華德,是一個事業有成的股票經紀人。在德里市的鄉村俱樂部裡,那些人看到我就會頭疼。而在高爾夫球場,我更是聞名遐邇的高手。雖然我在10多歲的時候也曾因為見識到戰爭的可怕而在夢裡哭醒,但從未像今天這麼恐慌不安過。因為此刻,我居然躺在一個停屍袋裡!

推我進來的人又開始說話,他說:「醫生,請您在這裡簽字吧。」我聽到鋼筆在紙上沙沙書寫的聲音,連這麼細微的聲音都可以如此清晰,難道我大喊的聲音他們都聽不到嗎?

我感覺到自己可以呼吸,這證明我是一個活人,一個死人的肺是不需要呼吸的。但是我卻只能聞停屍袋的橡膠味兒,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房間裡的人在談論著週末的活動,他們說著給家裡的狗洗澡的事兒,談論著奧普拉主持的電視脫口秀節目,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注意到這個尚在呼吸的人。

一陣如同撕裂般的尖厲聲音傳來,白色的燈光忽然刺入,就好像冬天的陽光穿過薄薄的雲層直射到我的眼睛上。我想要眯起眼睛躲避光線的直射,但是眼皮就好像是輥軸斷裂的百葉窗一樣,一動也不動。

有一張臉湊了過來,遮住我頭頂上大部分的光線。我看到這是一個年輕而又英俊的小夥子,25歲左右,有著一頭濃密的黑髮,胡亂戴著綠色的外科手術帽。他那雙藍色的眼睛也許迷倒了不少少女,圓形的小雀斑掛在他高高的顴骨上,讓他更加可愛了。我想向他大喊救命,卻聽到他說:「天啊,他確實很像那個歌手邁克爾·波頓。嘿,邁克爾,給我們唱一首什麼歌兒吧!」

我死了嗎?如果我還活著,為什麼他看不到我的瞳孔在燈光下收縮?我猜想自己的瞳孔並沒有收縮,所以才會感到燈光那麼刺眼,這個年輕的帥哥才不會發現我其實可以看到。

他也許只是一個實習醫生,也許還在醫學院讀書,但是他可以救我。我想要讓嘴唇動起來,努力地向他發出呼救的聲音,但無濟於事。

我感到難過極了,全身都處於這種難過之中。

另一張臉湊了過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醫生制服,頭上是亂七八糟的橙色頭髮,看上去智商不高。我猜想這就是剛才的拉斯蒂,他的笑容那麼木訥,高中的時候一定是一個到處被人欺負的小男孩。

「邁克爾·波頓!搖滾歌星!」拉斯蒂大喊著,「快來給我們唱一首歌吧,你倒是快唱呀!」

「住嘴,拉斯蒂!」那個冷漠的女人又開始說話了,她制止了拉斯蒂的叫囂,問那個最開始推我來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哦,這個人是在德里市鄉村高爾夫球俱樂部的球洞旁被發現的,如果不是有人注意到他的一條腿卡在灌木叢裡的話,可能現在他已經變成螞蟻的美食了。」

我聽到一聲接一聲的「噝」聲,那麼難聽,讓我不斷回想起自己用高爾夫球棒打在矮樹叢上發出的聲音。但是現在我不得不被拉斯蒂觀察,他似乎並不好奇我為什麼會死,只是不斷端詳著我長得像歌星邁克爾·波頓的臉。

忽然,拉斯蒂用他粗壯的手指抓住我的顎骨,嘴裡噴出洋蔥的味道大喊起來:「他還活著,他還活著!他馬上要為4號解剖室的歌迷們獻上一曲!」

他的手指捏得那麼緊,讓我的面頰感到一陣疼痛,牙齒也被弄得咔咔直響。

「別叫了!」女醫生開始發怒,她好像被拉斯蒂剛才的聲音給嚇到了。而拉斯蒂也在她嚴厲的聲音下變得安靜,他鬆開那抓著我面頰的手,任憑我呆滯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那個女醫生走過來,我看到她留著棕色的長髮,穿著綠色的醫生制服,模樣雖然有點嚴厲,但還是很漂亮。她一把推開拉斯蒂,厲聲說:「拉斯蒂,停止你這些小男生的把戲,我早就厭倦了!如果你再這麼做,我就要去報告了。」

拉斯蒂似乎有點兒不甘心,他帶著一絲憤怒說:「你怎麼對我這麼壞?」

但是另外一個聲音卻說:「拉斯蒂,你又發病了嗎?快點過來簽字!」

女醫生厭惡地說:「快點讓他離開這裡。」

拉斯蒂一邊朝外走,一邊嘟嘟囔囔地說:「正好我可以去呼吸一點兒新鮮空氣。」

腳步聲朝著門口走去,還有推車咯吱咯吱的聲音也一併變得遙遠起來。隨著拉斯蒂的離去,屋子裡又變得安靜起來,可是我的耳邊卻一直傳來「噝噝」的聲音,就好像我在高爾夫球場聽到的一樣。

我發現自己開始討厭高爾夫球場了,那裡的常青藤也許是有毒的,灌木叢又那麼密,所以我才會被那麼輕而易舉地打中……是的,我記得自己的左大腿上傳來一陣疼痛,正好在白色的運動襪無法遮蔽的位置。那種疼痛就好像被針扎到一樣強烈,它先是集中在一個點,然後迅速地擴散開來。

記憶中最強烈的感受似乎就是那疼痛了,緊接著就是被裝在停屍袋裡的黑暗,以及被放置在桌子上的舒適。有一個瞬間,我曾經懷疑自己被蛇咬了,或者是其他的昆蟲咬到了我。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現在還活著。

門被關上了,那個女醫生的聲音傳來:「我討厭拉斯蒂那樣做,他真是個討厭鬼。」

另外一個聲音響起,是那位年輕的帥哥:「是的,拉斯蒂絕對可以入選討厭鬼的名單。」

女醫生大笑起來,房間裡看來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一陣金屬工具互相碰撞的聲音傳來,咔嗒咔嗒,我的神經頓時緊張起來。他們想要做什麼?難道要將我解剖嗎?難道他們打算將霍華德·考特耐爾切成兩半嗎?

我的眼睛開始適應周圍的光線,我看到自己的頭頂有一臺不鏽鋼的支架,好像龐大的牙科裝置,但它的底端卻不是牙鑽,更像是一個鋸子。在我的腦子裡儲存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資訊此刻變得有用起來,我想起這個東西的名字——吉里格鋸,它專門用來切開人的顱骨,就像摘下小孩子的聖誕節面具一樣。

如果我可以跳起來,我想自己早就已經跑出這間解剖室了。

「你想做心臟摘除手術嗎,彼得?」女醫生問。

那個被叫作彼得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回答:「您允許我做嗎?」

「當然!」這個女醫生的聲音是那麼愉快,就好像她正在為一個人頒發榮譽證書似的。

我知道這個女醫生和彼得想要將我的身體解剖,用那些長而鋒利的剪刀切入我的腹部,「咔嚓」一聲,讓刀鋒穿過腹腔中的一排神經,然後剪開像牛肉乾一樣的肌纖維,往上割開肌腱,再穿過胸骨。當骨頭斷裂的時候,肋骨會突然爆裂開,而剪刀就像超市裡切肉的屠夫刀一樣,嘎吱嘎吱地切開我的骨頭,撕開肌肉,將我的肺部掏空。

征服者霍華德先生要變成一頓沒有人敢吃的感恩節大餐了,這怎能不讓我感到眩暈!

女醫生還在教導年輕的彼得,她說:「任何事情都需要親自實踐,才能夠真正明白。」但是我不希望他們拿我作為實踐的工具,我知道他們很快就要開始了,所以我必須發出一些聲音,或者是做出一些動作,以證明自己並不是一個適合的實驗品,否則剪刀就真的要扎進我的身體了。血液噴湧而出的時候,他們也許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但那時候一切都晚了。

我將自己全部的力氣都集結到胸膛,想要通過胸膛的起伏來證明自己活著,並且我還發出了一些聲音!

真的,我真的發出了聲音!

在我緊閉的嘴巴里,我聽到自己的鼻腔發出了低低的「哼」聲。我竭盡全力,想要讓這個聲音更加響亮,讓它像子彈一樣從鼻腔裡射出來:「嗯……」

就算沒有任何證據,但這個微小的聲音都足以證明我沒有死,說明我並不是一個遊蕩在陶俑裡的靈魂。我全神貫注地做這一切,感覺到空氣從鼻子進入,到了喉嚨,替換著肺部的氣體。我撥出一口氣,比我做這輩子任何一項工作都賣力。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個電影,那是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的作品,講的是一個叫作約瑟夫·考特的人在車禍中受傷了,但是別人都以為他死了。在即將被埋葬的時候,約瑟夫·考特忽然流下了一滴眼淚,大家才發現他還活著。

而現在,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聽到我的聲音,就像看到約瑟夫·考特的眼淚一樣。

「想來點兒音樂嗎?我這裡有馬丁·斯圖爾特和託尼·波涅特的歌。」女醫生熱情洋溢地問。

「是嗎?你居然有這些唱片?」彼得似乎不太相信地用調侃的口吻說。

女醫生笑著說:「我可不像你所認為的那麼古板。不然就來一張滾石的唱片吧,除非你要我出去買一張邁克爾·波頓的唱片,紀念你第一次對屍體做心臟手術。」

彼得笑了,他說:「不,千萬不要去。」

「聽我的!不要再瞎扯了!」我的腦海之中一個巨大的聲音在怒吼著,呆滯的眼神盯著冷冰冰的天花板,想要讓這些人都聽我說。

空氣摩擦著我的喉嚨,我知道不管自己怎麼做,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一切都會消失。我聚集自己所有的能量,但是當聲音從我的鼻子裡衝出來的時候,房間卻瞬間被吵鬧的音樂填滿了。我的鼻腔所發出的聲音如此微不足道,就像是嘈雜車間裡的低聲細語,沒有人可以聽到。

我絕望地「哼」了一聲,這一次的聲音連我自己都沒聽到。

「我來替你脫衣服。」女醫生走過來,她聽不到我腦海之中的尖叫,卻迅速地用手術刀將我的馬球衫一分為二。下一個被分開的將是我的肋骨,年輕的彼得馬上就要對一個還活著的人實施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心臟手術,但是他對於這一切卻一無所知。

我的頭低垂著,上身的衣服很快就被脫得精光,暴露在空氣裡確實讓我感覺有點冷,這也足以說明我是活著的。我希望女醫生可以看到我胸膛的起伏,不管我的呼吸多麼微弱,求求上帝讓她看到!

快看著我的胸膛!快!

可是,她卻看著對面,提高了嗓門在嘈雜的音樂聲裡問彼得:「你猜他是一個拳擊手還是一個騎師?」

「拳擊手!」彼得回答道,「當然是拳擊手,你看他穿著拳擊短褲。」

女醫生解開我的短褲拉鏈,對彼得的話並不贊同:「你輸了,小彼得,他是一個騎師。」

兩個人將臉湊到一起,透過眼罩觀察著我的身體,然後又合力將我的身體抬起來,脫掉了我的內褲和襪子。

「你想給他量一下體溫,做一下全面檢查嗎?」女醫生問。

「但是,這麼做並不是非常合法,不是嗎?」彼得的聲音充滿了遲疑,「那臺錄音機會記錄我們在解剖室裡的一舉一動,凱蒂,我的意思是……」

這個叫作凱蒂的女醫生向四周看了看,她深藍色的眼睛似乎正在朝彼得傳送什麼曖昧的資訊:「這裡除了你和我,沒有別的人。只要錄音機一開啟,我就會監督你的每一個步驟,至少別人會這麼認為。但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可以摒棄那些繁雜的規章。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甚至可以把錄音帶倒回去。」

彼得有些驚訝地問:「你可以這麼做嗎?」

女醫生笑了笑,說:「在4號解剖室,還有很多秘密呢。」

「我相信你們有。」彼得也笑了。

我想要衝著他們的臉大喊一聲,讓他們停止這樣的笑容,但是無法移動哪怕一絲一毫。這種感覺太讓人不舒服了!

解剖程式開始了,女醫生開心地說:「讓我們來翻烙餅。」我被迅速地翻過去,左臂撞到桌子的一邊,一陣劇烈的疼痛順著胳膊一直傳了過來。

但是我能夠忍受所有的疼痛,這證明我還活著。我希望自己可以被撞傷流血,讓血液滴下來,做一些真正的屍體無法做到的事情。但是彼得卻將我的膀子輕輕放了回去。

我的臉朝下,鼻子撞在桌子上,因為受到擠壓,一側的鼻孔無法張開。如果這樣下去,我會窒息而死的!我該怎麼辦?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卻讓我的注意力立刻離開了鼻子,一個巨大的物體——好像是一個玻璃棍,被粗野地塞進我的直腸。我又一次想要大聲叫出來,但只是微弱地「哼」了兩聲。

「溫度計已經插上了,我再把計時器開啟。」彼得說。

「幹得不錯。」女醫生為彼得讓出位置,讓他可以對這具屍體做實驗。

彼得將音樂調小,開啟錄音機說:「實驗標本是一個白種人,44歲,他叫霍華德·拉道夫·考特耐爾,住在德里市勞拉克萊斯特巷1566號。這些資訊都來自救護車的表格,是從他的駕照上抄下來的。宣佈他死亡的人是弗蘭克·詹寧斯醫生,死亡原因也許是心臟病,因為他的脊柱看上去完好無損,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現象。」

現在,我希望自己的鼻子可以快點兒流血。求求你了,快流血吧!我對它說。我希望血不光流出來,更要噴湧出來,讓這個醫生看看究竟有沒有值得他們注意的現象。

「脖子上沒有傷痕,也沒有發熱的跡象,背部和臀部也沒有傷。右大腿有一塊老傷疤,似乎是手榴彈留下的。」彼得還在繼續錄音,「很難看。」

最後,他終於拔出了溫度計。

「35攝氏度,哎呀,這傢伙幾乎可以活過來了。」

「想一想他是在什麼地方被發現的。」女醫生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過來,開啟錄音機之後她的聲音又變得嚴肅起來,就好像在上課一樣,「我們在夏天午後的高爾夫球場發現了他,所以就算溫度計的度數是37攝氏度,你都不用覺得奇怪。」

「一點不錯!」彼得似乎受到責備一樣,他不再說話,用心檢查著我的身體。我想讓他注意到我的左腿,那裡才是我要傳達資訊的地方。笨蛋,你看到了嗎?

我敢肯定彼得一定看到我左腿的傷痕,那裡感到一陣顫動,就好像是被蜜蜂叮了一下似的,又好像一個粗心的護士在注射的時候沒有將藥液推進靜脈,卻打進了肌肉裡。

「他的左大腿上有一個蚊子叮咬過的痕跡,看上去已經感染了。」彼得一邊說一邊摸了摸,雖然他的動作輕柔,可是我卻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如果可以發出更加響亮的聲音,我一定會大喊起來。

女醫生走過來說:「我想在解剖之前看一下這些被咬過的地方,雖然這樣做不是很必要,但是你需要我幫你看看嗎?因為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有點兒緊張。」

「哦,不。」那個笨蛋居然拒絕了女醫生,「他的身上有很多蚊子叮咬過的包,看上去有……12個呢!也許他經歷過一番叢林歷險吧!」

彼得又輕輕地搬動我的身體,然後走出我的視線,我感到桌子開始傾斜。我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當他切開我的身體,體液就會順著桌子向下流到收集盆裡。彼得看著我的臉,我努力想要閉眼睛,但是徒勞無功。

我想起自己不過是在週六下午去打高爾夫,結果卻變成了昏迷不醒的「白雪公主」。我和她唯一的不同就是我的胸口長滿了毛而已,現在我只能等待宰殺家畜的大剪刀刺進我的上腹,讓自己體會一下那是什麼感覺。

彼得的動作開始越來越輕鬆,他檢查寫字板,查閱資訊,然後對著錄音機記錄了一些話。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生之中最羞恥的誤診,他一無所知。

他說:「現在是1994年8月20日,今天是星期六,下午5點49分,我要開始解剖了。」

我的嘴唇被揪起來,彼得就像是買馬一樣看著我的牙齒,然後檢查我的下顎。他俯下身,觸控我的胸口,檢查是否有瘀斑和腫塊,然後又檢查了我的腹部。

我突然打了一個飽嗝。

彼得瞪大了眼睛,微張著嘴巴,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我又一次拼命發出「嗚嗚」的聲音,想要在嘈雜的音樂聲中讓他注意到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一個……

「死了以後還打嗝,這可是最糟糕的事兒了。」女醫生「咯咯」笑著安慰驚恐的彼得,她的聲音就好像是在吟誦一首詩歌一樣輕鬆,這個過分樂觀的傢伙,如果她知道這個被提供做心臟手術的人還活著,那就太棒了。

彼得的臉色開始變得輕鬆起來,他說:「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我們可以開始做了,醫生。」

雖然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被改變了,這個年輕而又魯莽的醫生即將用一把大剪刀徹底結束我的生命。

我拼命想要將自己的舌頭伸出來,哪怕是對醫生做一個簡單的鬼臉,但是除了嘴裡隱隱作痛之外,我像被注射了大量的麻醉藥一樣動彈不得。

可是,我忽然感到一陣抽搐。抽搐?是的,沒錯,我確實抽搐了。

當我想要再次感受因為刺痛而帶來的抽搐時,卻又一次失望了。

彼得舉起大剪刀,我大吼著:「不要!」但是聲音卻只在我的顱骨裡迴旋著,一點兒都發不出來。求求你們,不要這樣,千萬不要!

「哦,不,稍等一下。」女醫生忽然說。

大剪刀帶給下腹的壓迫感稍微減輕了一些,彼得似乎有些惱怒地看著女醫生,似乎她還不夠信任他。

女醫生走過來俯下身檢查我的腹股溝,那裡有一個傷疤,就在右大腿的最頂端。她的手慢慢撫摸著,似乎想要找到什麼線索:「你還漏掉了這裡,彼得。」

上帝拄著柺杖來了,門突然被撞開。

彼得驚恐地大叫了一聲,女醫生倒是顯得非常冷靜,她站起來用詢問的眼神看著門口的人。

「不要切開他!」有人尖叫著,他的聲音太大了,充滿了恐懼,簡直讓我沒有聽出來那就是拉斯蒂的聲音,「不要切開他,他的高爾夫球袋裡有一條蛇,就是它把這個人給咬了!」

他們轉過身來,眼睛大睜著,下巴似乎都要掉下來。女醫生的手抓著我的身體,而小彼得只知道用一隻手不停地撓著自己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制服口袋,大家都顯得手足無措。

「什麼?你說什麼?」過了好半天,彼得才開口問。

拉斯蒂口齒不清地嘟噥著:「快放平他,他沒有死,只是說不出話來。他的袋子裡有一條棕色的小蛇,我這輩子從未見過這種蛇,它應該出沒於茂密的植物叢中,但是它現在就在他的高爾夫球袋裡。這並不重要,我想這個人一定是被蛇咬了……天哪,醫生,你們要怎麼做?要弄醒他嗎?」

女醫生忽然尖叫起來,她迷迷糊糊地朝四周看了看,才逐漸反應過來拉斯蒂在說什麼。她尖叫著將大剪刀從彼得的手中拿走,這個時候,我忽然又想起希區柯克的那部老電影。

離開4號解剖室已經有一年了,我的身體完全康復。雖然那次昏迷很難被治癒,而且讓人很驚恐,但是一個月之後我就可以靈活地動彈了。現在,我還不能彈鋼琴,當然我一直也不會彈鋼琴,這只是說笑而已。

在那段不幸的經歷之後的頭三個月裡,我感覺自己和精神失常只有一步之遙。除非你感受過用來作屍檢的大剪刀馬上插入你的肚皮,否則你不會明白我的意思。

在醫院複診的時候,我聽到一位住在杜旁街的婦女向德里警方抱怨,她說自己隔壁的房子一直髮出一股腐爛的臭味,後來警方去檢查,發現那是一所空房子。

房子的主人叫作沃爾特·凱拉,是一個單身的銀行職員,在他的地下室裡發現了60多條各種各樣的蛇,一大半已經死了,但剩下的卻依然非常有活力,並且充滿危險性,其中還有幾條很罕見。

這個好像動物園一樣的地下室裡,每個籠子中都住著一條蛇,只有一個是空的。雖然從我的高爾夫球袋裡鑽出來的那條蛇後來一直沒有找到,但我血液之中的毒素卻被記錄在案。我翻閱了很多和蛇有關的書籍,在經過一年的查詢之後,發現一種秘魯非洲樹蛇,它可以造成人全身麻痺,而這種令人作嘔的毒蛇卻被認為在20世紀20年代就已經滅絕了。

8月22日,蛇的主人凱拉沒有去德里社群銀行上班,那也是我被蛇咬的第三天。那一天的報紙有一個聳人聽聞的標題——《昏迷者從恐怖的解剖室死裡逃生》,文章的作者還用我的話說:我曾經被嚇癱了。

最後還要說上一句,我和凱蒂——就是那位差點兒將我解剖的女醫生——約會已經四個月了。

驚魂過山車

〔美國〕史蒂芬·金

我從來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慚愧。在我的母親去世多年之後,我依舊一直無法安睡,每天在漆黑的夜中不斷回憶著這些往事。

那時我還是緬因大學三年級的學生,雖然父親很早就去世了,但我的母親珍妮·帕克卻堅持讓我去讀大學,她用在餐館裡打工的收入支撐著我們兩人的生活。

有一天,我正在宿舍裡看書,忽然接到鄰居麥克蒂夫人的電話:「你是阿蘭·帕克嗎?你母親的病又發作了。」

「她怎麼了?要緊嗎?」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一些,卻無法抑制狂跳的心,空曠的宿舍忽然變得燥熱起來。

麥克蒂夫人說:「她不要緊,只是暈倒了。她讓我告訴你不要擔心,你就安心讀書吧,等到週末回來看她就可以了。」

我怎麼可能等到週末呢?我必須現在就出發去醫院,在這個破爛而又充滿了啤酒味的宿舍裡想著自己的母親在南方160千米以外的病床上,我肯定無法安睡。

沒有絲毫猶豫,我已經決定當天晚上就要回家去看望我的母親。但是我的車傳動裝置壞了,我只能將它開出停車場,絕對開不回魯伊斯頓鎮的醫院。看來我只有搭便車去醫院了,要是可以的話,我還可以搭便車從醫院回家。如果實在搭不到車,我就在醫院的長椅上湊合一晚。

想好之後,我迅速給舍友留下一張字條,讓他代我向老師說明事由請個假。做完這一切,我隨便塞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在背包裡,就一頭衝進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緬因大學位於奧羅諾,而魯伊斯頓鎮在192千米之外的安德羅瑟金郡,最快的路是走收費高速公路,但如果搭便車的話我就不能這麼走了。在68號公路附近,我終於攔住了一個保險經紀人的車,他雖然表情鬱悶,但還是答應將我送到紐波特。之後,我又遇到了一個老紳士,他說自己要去波多依汗,可以順路捎我過去。

坐上老紳士的車之後,我一直很誠懇地表示感謝。但他似乎對此並不以為意,而是一個勁兒地抓著自己的褲襠說:「我的妻子總是提醒我不要讓別人搭車,容易遇到壞人。但她已經死去四年了,而我卻還活著。」他一邊說,一邊不斷抓著自己的褲襠,好像那裡有個什麼東西在竄來竄去似的。

對於這種一邊開車一邊忙別的事兒的司機,我的心裡開始有點不放心。而這位老紳士卻開始打聽我的事:「你去哪兒,孩子?」

我告訴他自己為什麼要去魯伊斯頓鎮,老紳士同情地說:「哦,我真為你的母親感到難過。如果不是因為已經答應我的哥哥要送他去護理醫院的話,我可以把你一直送到魯伊斯頓鎮的緬因中部醫療中心。」

雖然他的話讓我很感動,但他一直不停地抓著自己的襠部卻也讓我感到很尷尬。過了一會兒,他可能發現了我的表情,便帶著一絲絕望而又好笑的表情說:「這該死的疝帶。」

老紳士的車速並不快,穩定地保持在每小時70千米。經過數千米長的森林,以及幾座在森林之中的小鎮之後,我們到了一個小山頭上。他忽然大叫起來:「快看,孩子,那月亮不正像一個美麗絕倫的女神嗎?」

我轉頭看向窗外,一輪金黃色的圓月正懸掛在地平線上,似乎孕育著一股邪氣,讓人不安。我忽然想起躺在醫院之中的媽媽,萬一她因為病症發作而認不出我怎麼辦?萬一她喪失了記憶怎麼辦?萬一她今後的生活都要人照顧怎麼辦?毫無疑問,再也沒有別人,只有我來承擔這一切,我只好和自己的大學生活告別了。

「孩子,許個願吧!對滿月許願願望將會實現的,這是我父親告訴我的。」老頭兒一邊猛拽自己的襠部,讓他的疝帶不至於太緊,一邊用尖厲而興奮的聲音對我說。

於是我許了一個願,我希望當我走進病房的時候母親可以安然無恙,希望她可以精神飽滿地喊出我的名字。

老紳士因為這滿月而變得興奮起來,他說:「我送你去醫院吧,不用管我的哥哥了,讓他見鬼去吧。」

這個老人詭異的舉止已經足以讓我感到驚恐了,想到在接下來的32千米路上我還要聞他車裡的尿臊味,我就更加難受。雖然他願意送我去,但我恐怕無法忍受他不斷抓扯自己襠部以及充滿了神經質的叫喊聲。

於是,我說:「不,您還是送您哥哥去吧,我可以再搭別的車。」

當我推開車門的時候,我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老人伸出乾枯而扭曲的手,正是那隻一直在抓撓自己襠部的手,一把將我的胳膊抓住。我感到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我的肉裡,他依舊在說:「沒關係,別在意,我送你去那兒!」

我一邊掙扎著逃出車廂,一邊謝絕了他的熱情。看著老人的車遠遠離去,我才感到一陣輕鬆,順著公路豎起拇指繼續尋找可以搭乘的車。

雖然我一直都不怕黑,但在這樣的夜晚一個人行走在公路上還是讓人有點兒緊張。一輛又一輛車從我的身旁開過去,居然沒有人停下來。其中有一輛車的主人對我發出嘲笑,然後絕塵而去。我孑然獨行,鞋底摩擦著路上的沙石,耳中是遠處的犬吠以及貓頭鷹的叫聲,晴朗的夜空之中月光傾瀉而下,但高大的樹木卻將月亮遮住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經過我身邊的車也越來越少,我開始後悔自己不搭乘老紳士的車。想到母親正躺在病床上,我甚至覺得自己很愚蠢,只是因為車裡的尿臊味和老人恐怖的聲音,我就拒絕了更早看到母親的機會。

登上一個陡坡之後,樹林在公路的左邊消失了。我看到這個地方是一個公墓,墓碑在月光之下發出光亮,一隻旱獺正從公墓裡跑過去。我忽然感到自己的雙腳無法移動,就好像被粘住了似的。我離開學校已經五個鐘頭了,可是還沒有到達目的地,雙腿確實有點兒疲乏了。

我坐在公墓的地上休息,每當看到有車路過就趕到路邊去豎起拇指,但每次都失望而返。我無奈地左右觀望著,將背包放在腳邊,讓微風吹散我的頭髮。

路旁的幾個墓碑顯得非常老舊,可能已經有一些年頭。百無聊賴之中,我彎下腰看了看一個新的墓碑,它的周圍還擺放著一些沒有凋謝的花,墓碑上的名字也非常清晰:喬治·斯托伯。在墓碑的下方,註明了這個人生於1977年1月19日,死於1998年10月12日。

原來,這是一個兩天前才埋葬的人,難怪擺放的花朵還沒有凋謝。

我繼續彎下腰去看墓碑上的碑文,卻不由得被嚇了一跳——玩就玩了,做就做了。這句簡單的碑文讓一種不祥的感覺從我的心底冒出來,我似乎預感到母親已經死了。這令我再一次想起自己出行的真正目的,便急忙想要離開這塊墓地。可是當我轉身的時候,胳膊肘碰到了一個墓碑,腳下一滑便後腦著地跌倒了。

我依稀記得自己倒下的時候看見了月亮,它白得發亮,就像是一塊拋光的骨頭。但是這一跤並沒有讓我驚慌,我的頭腦反而更加清晰了。我罵了一句,拍打了一下自己沾滿泥土的牛仔褲,又一次鼓起勇氣看了一眼那塊墓碑:喬治·斯托伯,良好的開始,短暫的結束。

狂跳的心臟開始逐漸平息,但我更加迷茫了。難道是我看錯了嗎?難道是月光迷濛了我的雙眼?剛才我看到的碑文並不是這一句。

但這並不重要,我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趕去醫院。

一陣馬達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有車開過來了。我急忙從公墓的石牆翻過去,提著背包朝馬路趕去。車從我的身邊開過,剎車燈閃了一下,然後在路旁停靠下來。

這是一輛福特公司生產的野馬車,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非常流行。我急忙跑過去拉開車門,車裡頓時衝出一股怪味,而且似曾相識。

「謝謝,非常感謝!」在這樣的時刻司機肯搭載我,確實值得我感謝一番。我注意到這個司機是一個壯實的傢伙,他穿著褪色牛仔褲和t恤,頭上反戴著有約翰迪爾公司標誌的綠色鴨舌帽,t恤的圓領下面彆著一枚徽章,但因為光線的緣故看不清上面的字。

「沒有關係,進城的話正好順路。」司機用非常平淡的口吻回答我。

關起車門的時候,我看到後視鏡上掛著一個松香味的空氣清潔劑,也許剛才的怪味就來自它。之前已經忍受了尿臊味,現在的人造松香味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很難受了。

「你去城裡做什麼?」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問我,他也許是一個紡織廠的工人,也許常常抽菸、喝酒以及修汽車和摩托車。但我不希望他知道我母親的事,所以隨口扯了一句:「我哥哥要結婚了,我去做他的男儐相。」

「哦?是明晚嗎?」司機側過臉來微笑著問我,直到這時我才看清楚他長著一張英俊的臉,眼睛卻透露著一絲懷疑的神色。

「是的。」我冷靜地說。

從老紳士讓我對著月亮許願開始,我就有一種非常邪氣的感覺。現在這個喜歡追問的司機又一次讓我感到不安起來,那不是害怕,卻很不對勁。

「哥哥結婚,是喜事。兄弟,你叫什麼?」

這個問題讓我更加不安起來,車裡的氣味似乎也開始成為某種不祥的預兆。我驚慌失措地隨口說出了舍友的名字:「赫克託!」

我覺得自己的謊說得非常完美,當這個名字從我乾涸的嘴角溜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半分遲疑,所以不會有任何人懷疑這並不是我的名字。但是那個司機卻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緊張不安,將身體朝我這邊側了一下。

我終於看清楚司機徽章上寫的字:我在驚悚園坐了過山車,雷克尼亞。但更讓我感到不安的是他的脖子,原本我以為他的脖子上繞著一條黑色的粗線,但現在我才發現那是很多垂直交叉的黑線縫製而成的。他的腦袋被這些線縫在脖子上,為了在手術之後將頭和身體再連線起來。

「很高興認識你,赫克託。」他說,「我叫喬治·斯托伯。」

我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這不是做夢,車裡的松香味如此真實,而我卻和一個死人在一輛賓士的野馬車裡。白色的月光下,風不斷從路兩旁湧進來,喬治·斯托伯用他空洞的眼神對著我微笑,他將我抬起的手臂壓下,然後又轉過頭去開車。

「婚禮是任何事都比不了的。」喬治·斯托伯緩緩地說。那張沒有在殯儀館裡化妝的臉,藏在鴨舌帽下面。他的臉在月光冷漠的照耀下顯得更加蒼白,我知道他是死人,但他不是鬼魂,因為鬼魂不會停下車來載人。我知道他的帽子裡面藏著什麼,因為我曾經聽到有人說:殯儀館的人為了防止屍體的臉塌陷,會將他的頭骨頂部鋸掉,掏出腦子裡的東西,用化學處理過的棉花團來塞滿整個顱骨。

我努力睜大眼睛,手背被自己的指甲摳得生疼。我儘量用平靜的語調說:「我有點兒暈車,你最好讓我下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許後面還有車路過,我再搭別人的車吧。」

「哦,我可不能那麼做。」他的聲音讓我感覺更加驚悚,「你在這裡下車,再過一個小時都不會有車經過。也許你可以將車窗搖下來,我知道這個車子裡的味道不好受。」

我別無選擇,只好伸手去搖車窗,讓新鮮的空氣可以擠進來。但是我雙手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手指緊緊抓著,無法鬆弛。

「你有沒有聽過那個故事,一個小孩子用750美元買了一輛凱迪拉克?」他繼續自顧自地說著話,似乎絲毫沒有察覺我的緊張不安。「那個小孩看到一輛幾乎全新的二手車,車的主人也願意以這個價錢賣給他……」

喬治·斯托伯在講故事,而我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只注意到他從耳朵後取下菸捲的時候從領子裡露出更多的針眼。然後,他彎下腰去取出打火器,將火湊到菸頭上點燃。他吸了一口煙,繼續講他的故事,但我卻看到煙從他脖子上斷口處的針眼裡噴出來。

「小孩發現那輛車沒有跑多少里程,所以很願意拿出錢來促成這筆交易,他認為自己佔了大便宜。但他心裡還是有所疑問,就問車主為什麼願意用這麼低廉的價格出售一輛還沒跑多遠的車給他。車主很誠懇地告訴他:因為車裡有一股怪味兒,一直都除不去。」

喬治·斯托伯還在繼續說,他面帶微笑,似乎這個故事非常幽默:「但是車主沒有告訴小孩,在他出差的時候,他的老婆死在了這輛車裡。一直到他出差回來,才發現了她浮腫的屍體。後來車裡就充滿了怪味,他只好將車賤賣。」

故事說完了,喬治·斯托伯回過頭來笑著問我:「這個故事有意思嗎?」

我無法回答他的問題,而他則用黑黑的手指擦拭著胸前的徽章,繼續嘰嘰歪歪地說:「今天我去了驚悚園,有個朋友給了我兩張票。但是我女朋友卻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因為她來了月經,後來我只好自己去玩了。你去過驚悚園嗎?」

「去過,12歲的時候。」我低聲回答道。

「你和誰一起去的?當時你才12歲,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去吧?」

我不打算告訴他更多的事了,因為我感覺他在玩弄我。現在我只想著開啟車門,然後雙臂抱頭滾出車外。

「你坐了過山車嗎?」他看著我,嘴裡發出空洞的笑聲,月光在他發白的眼眸之中盪漾著,就像是一個雕像。「你坐了過山車嗎,阿蘭?」

我很想糾正他,告訴他叫錯了我的名字,我叫赫克託。但是我知道這都是沒有用的,因為攤牌的時刻已經到來了。

「是的,我坐了過山車。」我老實地回答。

「哦。」他應了一聲,然後又開始吸菸,白色的小煙從他脖子上的斷縫裡飄出來。「你是和你媽媽去的,排了很長時間的隊,你媽媽很難受,因為你整天纏著她要去坐過山車。但是當你終於到了隊伍的前頭時,你卻開始膽怯了,是這樣嗎,兄弟?」

我想要反駁他,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好像粘在上顎,無法動彈。他伸出手,皮膚在儀表盤的照射下顯得發黃,指甲縫裡全是黑乎乎的東西。他抓住我的手,皮膚就像蛇一樣冰冷。我感到自己緊握的雙手如同感受到什麼魔力一樣輕輕地分開了。

「我也去坐了過山車,那真的很刺激。我帶了一個徽章給我的女朋友,想要給她一個驚喜。」說著,他拍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徽章,「然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你肯定已經知道了。」

這個故事不就和所有的鬼故事一樣嗎?我當然知道了,他在回去的路上發生了車禍,警察發現了他的殘骸,帽子反戴著,眼睛死盯著車頂,身首異處。從此之後的每一個夜晚,人們都可以看到他出現在公路上。

「讓我下車吧,我求求你了。」我低聲說。

「我們才剛剛要講正事,你怎麼要走了呢?你知道我是誰嗎,阿蘭?」

「你是鬼!」

他不耐煩地冷哼了一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就像是一個信使,一個墳墓裡的聯邦快遞員。我時常回來找人逗樂子,上帝也喜歡逗樂子。他很想看看你是不是珍惜自己所擁有的,或者讓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出選擇。就像今晚這樣,你的母親生病了,而你搭車去看望她……」

「如果我坐那個老頭兒的車,是不是今晚就沒事了?」我打斷他的話,「我寧可忍受尿臊味,也不能忍受這個車裡的松香味。不,這不是松香味,這是腐肉的臭味,對不對?」

喬治·斯托伯看都沒有看我一眼,依舊用他平緩的語調說:「這個很難說,也許你說的那個老頭兒也是一個死人呢?」

「他怎麼會是死人?他一直都在拉扯自己的疝氣帶。」

「我們沒時間談論這些了,再過8千米就可以看到房子了,再過11千米就到了魯伊斯頓鎮的地界,你現在必須要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這也許是今晚的關鍵,喬治·斯托伯來到這裡真正的目的將要浮現出來。

「你打算讓誰坐上過山車?是你還是你母親?」他轉過頭,露出一個更大的笑容,我看到他的牙齒在車禍中全被撞掉了。他輕輕拍打著方向盤:「我要帶你們之中的一個人走,既然你在這裡,就請你做出選擇。你會選擇誰?」

我想起和母親相依為命的日子,想起她為我縫補衣服,為我做晚飯。想起她強作歡顏回答貧苦兒童救濟所的提問,回家之後趴在床上痛哭。她為我申請助學貸款,好讓我擁有好的學歷和工作。而她在餐館裡打工,唯一的嗜好就是抽菸。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在被逼做出選擇之前,我以為自己可以為她去死。她也許可以再活48年,而我的生活卻還沒有開始。

「時間不多了,阿蘭,快點選吧。」喬治·斯托伯在一旁催促著,我的腦海之中閃現出母親胖胖的樣子,只能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他:「我無法決定。」

皎潔的月光下,喬治·斯托伯駕駛的車子在狂奔著。他皺著眉頭說:「在下一個亮著燈的房子出現的時候,如果你還不能做出選擇,那我就只好帶走你們兩個。也許你們可以在後座聊聊以前的事情,至少可以做個伴兒,不是嗎?」

他又笑了,好像這是一個好訊息似的。

車前燈射出的燈光在漆黑的路面上不斷翻滾著,樹林變得模糊不堪。我只有21歲,我還是處男,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而我的母親已經48歲,她已經老了。她長期辛苦地工作,早已盡到了母親的責任,可是我要因此而選擇讓她活下去嗎?她生下我,難道不是為了讓我活下去嗎?我只有21歲,我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又如何來決定這樣的事情呢?

月亮像一隻眼睛一樣盯著我,一動不動。喬治·斯托伯又開始催促:「快點兒,兄弟,我們要開出這片荒野了。」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就是這裡,我出事的地方。」喬治·斯托伯伸手撩起自己的t恤,我看到他的肚皮上也有一條黑線,那是縫針留下的。他的內臟還在肚子裡面嗎?或者裡面全部是經過化學處理的填充物。

忽然,喬治·斯托伯拿出一罐啤酒,也許是他在最後一次開車路過小店的時候買的。他將啤酒遞給我,友好地說:「我知道你的處境,你的壓力很大,口乾舌燥,是不是?」

我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大口。冰冷而苦澀的味道是我從未體會過的,在颯颯的秋風裡讓這樣的液體傾注到自己的胃裡,簡直是另外一種折磨。

我彷彿看到珍妮·帕克帶著阿蘭·帕克在驚悚園裡排隊坐過山車,腋下的汗水溼透了她的衣服。她真的不想在烈日下排隊,可是我卻一直纏著她,於是她便狠狠地揍了我一頓。

「把她帶走!」

當野馬車從第一座亮著燈的房子前呼嘯而過的時候,我聲嘶力竭地喊道:「帶走她!不要帶走我!」

喬治·斯托伯沒有說話,他默默地伸出手,在我的胸前四處摸索。我忽然明白過來,這是一場考驗,我卻失敗了。他就像是阿拉伯神話裡的惡魔,現在就要撕開我的胸膛,扯出我狂跳的心臟。

我的鼻子和肺裡充滿了他腐屍的氣味,當我尖叫著想要阻止他的手時,他卻好像忽然改變了主意,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阿蘭,做個好夢!」

車門「咔嗒」一聲開啟了,清冷的空氣頓時吹拂著我的臉頰。我緊閉雙眼,雙手抱頭,蜷曲著身體滾出車門。我知道自己一定會粉身碎骨,所以我發出了最淒厲的慘叫。

但我並沒有粉身碎骨,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地面上了。我睜開眼睛,腦袋一陣疼痛,雙腿感到又冷又溼。但這一切已經不能引起我的注意,能夠平安地到達地面讓我感到非常慶幸。

我的意識開始逐漸恢復,發現自己正仰臥在公墓裡。月亮仍然高懸在天空中,但變得小了很多。我的胳膊上傳來一陣疼痛,仔細一看,上面有黑乎乎的血跡。

扶著墓碑,我慢慢地站了起來。極力四處張望了一番,我想起自己曾經在這兒休息,想起自己在看到喬治·斯托伯的墓碑之後想要離開,但是被絆倒了。我失去知覺多久了?雖然我不能根據月亮的位置來判斷時間,但至少也有一個小時了。這個時間做一個夢足夠了,而我居然和一個僅僅見過一次名字的喬治·斯托伯在夢裡疾馳。天哪,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夢!

山裡的霧氣還在緩慢地流動,我想要快點逃離這裡,再也不願想起自己的夢境。重新回到馬路上之後,我遇到一個嚼著菸葉的農民,他開著一輛裝滿蘋果筐的輕型小貨車,將我送到了魯伊斯頓鎮醫院的門口。

臨下車的時候,那個農民說:「我看到你很緊張,但你應該塗一些消炎藥在手上。」

我低頭一看,幾道月牙狀的紫色痕跡深深地印在我的手背上。我想起自己曾經雙手緊握,指甲嵌進肉裡,雖然感到很疼痛,但是無法放鬆。

「我沒事,謝謝你。」我關上車門,大步朝著醫院跑去。

在醫院諮詢臺,我提醒自己如果聽到母親已經去世的訊息一定要做出很吃驚的樣子,如果我表現得非常平靜,他們也許會認為我被嚇傻了,或者認為我們母子的感情並不好。

護士詢問了我母親的名字,卻告訴我探視時間已經結束了。在醫院明亮的燈光下,我感到頭暈目眩,努力讓自己站穩之後才斷斷續續地問她:「那麼,她……有沒有事?」

諮詢臺的護士好心地打電話到病房去:「我這裡有一個年輕人,他叫阿蘭·帕克,他想知道487號房的珍妮·帕克是不是還好?」

護士停下來,聽著話筒那邊的人說話。我想電話那端的護士一定會告訴她:珍妮·帕克已經死了。

過了一會兒,護士將電話放下對我說:「護士要去病房看一下,待會兒她就會告訴你情況。」

「哦,這件事,永遠不會結束。」我喃喃地說。

「你說什麼?請再說一遍。」護士皺著眉頭問我。

「沒什麼。」我急忙掩飾著回答,「我是說這樣漫長的夜晚,真是讓人很難熬。」

「我知道你在擔心你母親,你是一個好兒子,放下所有的事情來看她。」

如果這個護士聽到了我和喬治·斯托伯的對話,聽到我曾經對他說的那句話,也許她永遠都不會認為我是一個好兒子。但她當然不會聽到那些話,因為那是我和喬治之間的小秘密。

電話響了一聲,護士立刻就接了起來。她對著話筒說了幾句「知道了」,便對我說:「護士說你可以上去待五分鐘,你母親剛剛服藥,正打算睡覺。」

我站在那裡,傻傻地盯著她。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護士的臉上出現狐疑的神色,我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對她表示感謝。

打起精神,我剛要轉身離開,護士忽然問我:「帕克先生,你不是從北邊的緬因大學來的嗎?怎麼會帶著驚悚園的徽章?驚悚園不是在新漢普斯爾嗎?」

我低頭一看,襯衣的前胸彆著一個徽章,上面寫著:我在驚悚園坐了過山車,雷克尼亞!

我猛然回想起自己掉下車的時候,喬治·斯托伯伸手在我的胸口一頓亂抓,我本以為他是要掏出我的心臟,原來他是給我打上一個標記,一個讓我相信我們曾經相遇的標記。我的手背上留下了掐痕,那是我自己留下來的;我的襯衣上彆著徽章,那是喬治留下來的。

他要我做出選擇,而我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是,我的母親還活著。

我故作輕鬆地摸摸那個徽章,笑著對護士說:「這是我的幸運物,很久以前和媽媽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得到的禮物,她曾經帶我去驚悚園坐過過山車。」

護士笑了,她可能覺得這個故事很溫馨,她說:「快去看看她吧,抱一抱她比任何藥都管用。」

在乘坐電梯前往病房所在的四樓時,我心中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就在此時此刻,我的母親就要死去了。她死了,而我活著,我要來看看她,這很合理。

在母親的病房門口,我感到汗液就像是冰冷的糖漿一樣,從毛孔裡一股一股地滲出來。我的胃一直都在緊鎖,好像有一隻溼滑的手在不停地揪它。我無法踏進那間房,我像一個膽小鬼一樣只想快點兒逃離。也許我可以搭便車回去,明天再打電話給麥克蒂夫人,告訴她我沒有辦法來醫院。

一個護士從門口探出頭,詢問道:「是帕克先生嗎?快點進來,她正在……」

哦,我預料到了,我已經想到護士會告訴我這個訊息,但驚恐還是讓我的膝蓋一軟,差點兒跪倒在地上。

護士跑過來扶住我,急忙解釋說:「彆著急,我說的是鎮靜劑……我剛才是要說她正要睡著了。上帝,我真是太蠢了,帕克先生你不要擔心。」

我那肥胖的母親躺在醫院又小又窄的病床上,花白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放在床頭的手就像嬰兒一樣白。雖然她的嘴角還沒有像我想象中一樣扭曲,但依然顯得那麼無助。她臉色蠟黃,雙眼緊閉,那曾經是她身上最美麗、最有活力的地方。

當護士呼喚珍妮·帕克的時候,她緩緩睜開眼,然後看到我。她顫抖著舉起手臂,剛抬起一點又很快落下去。她輕聲地喊著我的名字:「阿蘭!」

我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我立刻跪在地板上張開雙臂擁抱住她。她的身體那麼溫暖潔淨,我親吻著她的額頭,她用手指輕輕地擦去我眼角的淚,一個勁兒地用虛弱的聲音對我說:「不要哭,不要哭。我說過,我週末就會好的。」

她的眼睛慢慢閉起來,又慢慢睜開。我想她一定覺得眼皮非常沉重,鎮靜劑讓她不得不入睡,可是她還想再看我一眼。她望著我的衣領說:「你是怎麼來的?車修好了嗎?你的衣領怎麼有血?」

雖然她每一個字都說得那麼吃力,可是並不含糊。我感到有一點兒尷尬,卻又覺得無比慰藉。雖然我害怕喬治·斯托伯的惡作劇會變成真的,但正是因為他的出現,才讓此刻的我感到如此感傷,對於母親如此不捨。

「我是搭便車來的,在路上蹭破了一點兒皮,不過沒關係。」

「哦,天哪,要小心,別搭車了……危險。」

她握著我的手,手心依舊那麼溫暖:「我夢見我們去新漢普斯爾遊樂園玩了,排隊去坐能爬很高的東西,你還記得嗎?」

「是過山車,我記得,媽媽。」

「你害怕了,我還罵了你。」

「哦,不,媽媽,你沒有……」

她的嘴角向酒窩的方向咧了一下:「我還打了你,天氣很熱,我很累,可是你仍然……我不該那麼做,孩子,我只想說對不起。」

我感到自己的眼角又溼了,護士走進來開始催促我離開。我拉起母親的手,親吻著說:「沒有關係,媽媽。我明天再來看你,我愛你,媽媽!」

五天之後,我的母親就出院了。之後有一段時間她無法走路,總是一瘸一拐,但很快就恢復正常了。一個月之後,她就可以上班了,而我又回到學校去讀書,同時也在比薩店裡找到一份臨時工作。雖然賺錢不多,但足夠修我的車,這樣我就再也不用搭便車了。

之後的七年裡,我和母親過著平靜而又祥和的生活。我每天都會跑去看她,一起打牌、看錄影帶,日子是那麼歡樂。我不知道這幾年喬治·斯托伯怎麼了,但我有一種欠他的感覺。

忽然有一天,我發現那枚驚悚園的徽章找不到了,而麥克蒂夫人也突然打來電話。聽到電話那頭她的哭泣聲,我就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那正是我一直隱隱約約預料到的——玩就玩了,做就做了。

母親的葬禮結束之後,我回去收拾她的遺物,在她的床鋪下面居然找到了那枚驚悚園的徽章。我將它緊握在手中,讓別針一直扎進我的手心,疼痛為我帶來辛酸的快感。我淚眼模糊地看著那枚徽章,質問那靜謐的房間:「你滿意了嗎?夠了嗎?」

沒有人能夠回答我,每個人都在排隊等待生活。我在月光裡許願,在過山車上花錢接受驚嚇,但效果是一樣的,輪到你的時候你也無須害怕。生活就應該豐富多彩,你所能做的就是:玩就玩了,做就做了。

而最後的時刻到來時,你只能帶著你的徽章,離開……

第八個受害者

〔美國〕希區柯克

我的車速已經超過每小時130千米的速度了,可由於公路的平坦和漫長,我仍感覺不到快。我的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他有一頭火紅的頭髮,正專心聽著收音機。他在公路上攔順風車,我是唯一一個肯讓他上車的人,其他人看到他的古怪造型都不敢停車。說他古怪,其實除了頭髮是火紅色以外,長相也沒什麼特別之處,眼睛明亮,透著不羈和瘋狂。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比普通人要矮,而且面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可事實上他已經20多歲了。

新聞播報完了,他調低了收音機的音量,跟我說:「現在警方已經發現第七個受害者了。」

我點點頭回答:「是的,我剛剛也在聽。」我用一隻手揉了揉脖子,長途行駛總會讓我的脖子和後背感到疲累。

他看了我一眼,狡猾地笑了笑:「你很緊張嗎?」

我瞟了他一眼:「沒有啊,我為什麼要緊張?」

他把狡猾的笑容一直掛在嘴角:「警察在愛蒙頓城周圍50千米的道路上都設定了路障。」

「我知道。」

他幾乎笑出了聲:「他們抓不住兇手,兇手可比所有人都聰明。」

我看了他一眼,瞥見了他的大布包:「你這是要去旅行嗎?」

「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他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接著說,「你覺得兇手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你想過嗎?」

「沒有。」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道路。

「也許是他周圍的人對他太嚴格了,經常命令他做這做那,他被逼得喘不過氣來,所以就用殺人來釋放不滿和緊張的情緒。是啊,換做誰都得這麼做,一個人哪能承受這麼多壓力,一定要釋放才行。」他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我慢慢減速,他很靈敏,馬上問:「為什麼減速?」

「要沒油了,必須得加油。前面有個加油站,那是我開了40千米看到的唯一一家,如果不在這加滿油的話,恐怕下一個加油站也得再開40千米,會不夠用的。」我回答。

我將車慢慢駛入加油站,停在第三個加油機旁。一個年邁的老者開啟車頭蓋,檢視我的油箱。

年輕人不耐煩地說:「那老傢伙手腳真慢,我可不喜歡等。真不明白他這麼老了為什麼還活著,怎麼不快點去死?」

我說:「我可不同意你的觀點。」

年輕人的視線在加油站周圍掃了一圈,衝我笑著說:「那兒有電話,你要不要去給誰打個電話?」

「不需要。」

油加滿了,老人顫顫巍巍接過我的錢,並找了些零錢給我。

年輕人對老人說:「先生,你有收音機嗎?」

老人搖搖頭說:「沒有,那太吵了,我喜歡安靜。」

年輕人笑著說:「你這樣做是對的,只有在安靜的環境裡才能活得更久一些。」

我們又重新起程,車速又超過每小時130千米。

年輕人說:「要殺七個人可是需要膽量的,你用過槍嗎?」

「我想很多人都用過槍。」

「那你有沒有拿著槍對著人?」

我看了他一眼,他接著說:「那種感覺好極了,他們都怕你。只要手中有槍,就不會讓人看不起。」

「是啊,手中有槍,你就是個巨人。」我附和道。

他的臉紅了一陣,「是,有槍的人就是巨人。你知道殺人是需要膽量的,大多數人不知道這個。」

「七個受害者裡有一個5歲的孩子,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我問。

「那可能是錯殺。你想想看,他沒必要殺一個孩子。」

我搖搖頭:「這很難說,他殺人,一個接一個。或許不久後,他覺得殺的人沒有區別,沒有男人女人之分,也沒有老人小孩之分,都一樣。」

他點點頭,說:「有可能他已經養成殺戮的習慣了。他們可抓不住他,他太聰明了。」

「你怎麼這麼說?現在警方已經公佈了他的樣子,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外貌特徵。」

年輕人聳聳肩膀:「或許他根本不在乎這些,只是要做自己認為必須做的。現在他可是出名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我:「你在收音機裡聽過他的外貌描述嗎?」

「聽過,一直都在聽。」

「那你還敢讓我上車!」他驚奇地問,「你不怕我就是那個兇手?我可是有一頭紅髮,跟收音機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是挺像的。」

年輕人突然笑起來:「這麼多天來,我一直被認為是兇手,僅在這條路上就被警察盤問過很多次了,沒人敢讓我搭便車。看到我的人都怕我,這感覺真不錯。」

「希望這夠你高興一陣子。」

「當然,我現在跟兇手一樣出名。」他興奮地說。

「我想你很快會更有名的。」我冷冷地說,「我早就知道會在這條路上找到你。」我鬆開油門,看著年輕人,「你覺得我的長相像那個兇手嗎?」

他用嘲諷的口氣說:「你?算了吧!兇手的頭髮是紅色的,和我的頭髮顏色一樣,而你的頭髮是褐色的。」

我冷笑道:「我可以染成紅色啊!」

他終於醒悟過來,知道要發生什麼事,眼睛不再明亮,充斥著恐懼的迷霧。他即將成為第八個受害者。

不速之客

〔美國〕希區柯克

卡羅爾一身休閒衣衫,坐在裝潢精美的公寓裡,從19層看下去,那裡有舊金山最美的海景。她今天心情好極了,昨天她的丈夫哈利去了歐洲旅行。這麼多年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他們的工廠生意越來越紅火。卡羅爾特地讓哈利休息兩星期,去歐洲旅行,工廠的事情則交給管理員。她自己就留在公寓裡,安安靜靜度過這兩個星期。

可好日子還沒來得及享受,煩人的門鈴就響起來了。卡羅爾眉頭緊皺,心裡十分惱火。她今天沒有約見任何人,也沒有從商店訂什麼東西送來,更不會有朋友上門做客。事實上,她沒有朋友,只有生意合作人。更讓她生氣的是,不管是誰要進來,都必須通過樓下的呼叫器,她允許後方能上樓。可來者顯然沒有按呼叫器,而是直接上了電梯。就算是大樓管理員也不會就這樣來訪,一定會提前打個電話。

門鈴響個不停,她一臉憤怒地開啟大門。門外站著一個老太婆,穿著樸素,帶著一臉歉意,正衝她微笑。

「你是卡羅爾嗎?」老太婆問。

「是的,我是卡羅爾。」

老太婆笑著說:「我是哈利的姑媽。」

那笑容讓卡羅爾很不自然。卡羅爾知道哈利有個姑媽,但是從來沒有見過。她知道哈利很尊敬這位姑媽,因為自從哈利母親去世後,是姑媽一手把他帶大。儘管他們不怎麼來往,但哈利時不時會提到姑媽,說姑媽對他很好,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因此卡羅爾大致知道哈利有個在內布拉斯加州農場生活的姑媽,卻不知道這位姑媽長什麼模樣。

不管怎麼樣,現在這個自稱哈利姑媽的人打破了她好不容易才等來的安寧。

「哈利的姑媽?從內布拉斯加州來?」卡羅爾問。

「是啊。」老太婆尖聲笑著,聲音刺耳極了,「你和哈利結婚後,他曾寫信給我,所以我知道你叫什麼。我們有陣子沒聯絡了,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你們的住址。我迫不及待想見到我的哈利。」

「你要進來嗎,姑媽?」

「當然。」老太婆拎著一個紙箱子,拿著一個針織袋,大步走進公寓,在客廳環顧四周。「這地方真不錯,我很喜歡!」她用藍色的眼睛盯著卡羅爾,「我可以四處參觀一下嗎?然後你再告訴我,我該住哪一間。」

卡羅爾很想找個理由讓老太婆離開,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她實在不想跟一個陌生人住在一起,可是老太婆畢竟是哈利的姑媽,有恩於哈利。儘管她跟哈利的婚姻出現了裂痕,感情不復從前,但她也不能因為這件事情激怒哈利,導致婚姻結束。是的,她再嫌棄哈利的笨拙,婚姻也要維持下去,因為她還得幫助哈利經營生意,如果光靠哈利一個人,工廠很快就會關門。她看著姑媽,只能先讓她住進來。

「好的,我來幫你拿行李。」卡羅爾接過紙箱子,「這箱子很輕。」

「那可是我的全部身家。」姑媽笑著說。

「全部身家?」

「是的,這些年我把家產都變賣光了。你知道,哈利姑父去世後,我也沒什麼本事生活,只能變賣家產。先是農場的地,接著就是我住的房子,能賣的都賣了。還好,買我房子的人把樓上一個小房間低價租給我,讓我有個落腳的地方。可是我的錢快用光了,房子也不能繼續租了,只好來舊金山投奔哈利了。哈利呢?他應該快下班了吧?我可是很著急要見到他呢。」

「他去歐洲了,昨天走的,要去兩個星期。他現在在哪兒,我也不清楚,他說要到羅馬後才給我打電話。」

「那麼我要等他回來啦。」姑媽先是失望,緊接著又流露出欣喜,「我還是先參觀一下這房子吧,真是漂亮。」

卡羅爾很不高興,她完全將不滿放在了臉上,「姑媽,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還有,你怎麼上樓的?來這兒的人都要呼叫器……」

「這很容易。」姑媽打斷了卡羅爾,「我在車站下了車,一路問人怎麼走,自然能找到這兒。來到這座大廈後,我又找到你們的名字和門牌號碼。正好有人出門,我就這麼進來了。」

「哦!」卡羅爾滿臉不高興。

「快走吧,帶我參觀一下。」

卡羅爾帶著姑媽參觀了客廳、廚房、主臥、書房、客房,姑媽不斷稱讚裝修精美,特別是當參觀到主臥的時候,姑媽大聲讚歎那巨大的落地窗讓視野無比寬闊,外面還有優美的海景。

參觀完後,卡羅爾將姑媽安置在一間客房,裡面的擺設都是她精心挑選的,十分舒適。這間房還有獨立的浴室和酒吧。

「天哪!天哪!」姑媽一邊讚歎著,一邊坐在床上,眼睛則看著裝滿名貴美酒的酒吧。

卡羅爾把行李放在儲物架上,不滿地問:「你打算在這裡住多久?」

姑媽聽到這話變得憂傷,臉上露出懇求的笑容,「卡羅爾,我沒有可去的地方。」

這天晚上,卡羅爾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實在不願意跟這個老太婆住在一起。思來想去,她最終決定只允許姑媽在這裡住兩星期,哈利一回來,就讓她離開。可要跟姑媽住兩星期,這兩星期該如何度過呢?卡羅爾睡意全無,下床到廚房去熱牛奶。牛奶是不錯的鎮定物,比任何藥物都有效。

她走出臥室,經過姑媽住的客房,突然聽到裡面有打碎玻璃的聲音。她沒有在意,徑直去廚房熱牛奶。

第二天一早,卡羅爾在廚房為自己做早飯,一杯橙汁、一個煮雞蛋、一片面包和一杯香片。她腦袋裡想的不是如何享受早餐,而是埋怨丈夫,為什麼他不在家還要給自己惹來這麼多麻煩?

她做好早餐,準備撈雞蛋,此時姑媽睡眼矇矓地走進了廚房。

「這一覺睡得太棒了,我真是喜歡那張床,喜歡那間房子。哦,你在做早餐,太好了,我餓壞了。」

卡羅爾撈出雞蛋,冷冰冰地說:「姑媽,你要吃雞蛋嗎?」

「不用麻煩了。」

「沒關係,冰箱裡有不少雞蛋。」

「哦。我吃得不多,昨晚又吃得太多。不過我得好好調養一下身體,不得不吃一點兒。」

「那要吃什麼呢?」

「我喜歡吃雞蛋,給我煎四個雞蛋,只煎一面。有醃肉的話最好了,不要弄得太碎。嗯,再來幾片面包,還有牛油和果醬,如果能放些肉末和土豆泥就更好了。」姑媽一邊說,一邊坐在了餐桌前,滿臉期待地看著卡羅爾。

卡羅爾只能先放下自己的早餐,給姑媽準備。

姑媽一直在說,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情,比如內布拉斯加的天氣,還有農場的養殖,什麼豬、牛、雞、馬,都在談話範圍內。卡羅爾從小生活在城市裡,對這些事情沒有絲毫興趣,她現在只想快點做完早餐,然後出去逛一逛,放鬆一下心情。

忙活了一陣,豐盛的早餐終於做完了。

姑媽看著早餐,說:「怎麼沒有咖啡呢?我們在農場吃早餐的時候一定要有咖啡的。沒有咖啡,一天都過不舒坦。」

「我煮了茶,你不喜歡喝茶嗎?」卡羅爾問。

「有茶也不錯,我很久沒喝茶了,正好可以換個口味。」

卡羅爾把煮好的香片遞給姑媽,姑媽喝了一口,叫嚷道:「這太苦了,不行,不行,還是得煮咖啡。」

真是個挑剔又難纏的老太婆!卡羅爾心裡埋怨著,但嘴上什麼都不說,麻利地將咖啡煮上,然後甩給姑媽一句話:「咖啡我煮上了,一會兒就好了。我要出去買點東西,你自己用餐吧。」

說完,卡羅爾走到客廳,從腳凳那裡拿起錢包。她每次都是這樣,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就把錢包扔在腳凳上,方便出門的時候拿。她下樓,開著跑車前往常去的超級市場,購買這幾天需要的東西。本來不需要買很多,但現在平白無故多了一個人出來,必須多拿一份。東西買齊全後,她排隊等候結賬。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錢包裡一分錢都沒有。這不對啊,她出門前明明在裡面裝了40美元,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家裡的錢一直都是由她管理,一般不可能出錯,可自從姑媽出現後,她的狀態就很糟糕,出錯也在所難免。

等到結賬的時候,卡羅爾拿出一張支票,對收銀員說:「我今天好像忘記帶錢了,所以得籤支票。」

「沒關係,哈利太太,您可以賒賬,您的信用度很高。」

「不,不,我不喜歡賒賬,還是開支票給你。」她一邊在支票上簽字,一邊仔細回想今天的事情,不可能弄錯,她在經濟方面十分謹慎。突然,她想到了姑媽,姑媽早上起床後經過了客廳,很可能看到了腳凳上的錢包,然後取走了裡面的40美元。她衝回家,看到姑媽正坐在椅子上織毛衣,餐桌上堆滿了空盤子,狼藉一片。

見到卡羅爾,姑媽又開始喋喋不休。

卡羅爾心情糟糕極了,她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走進臥室,關上門,檢查放錢的箱子。那裡面都是些貴重的珠寶和古董,還有一些現金。現金一共是500美元,她數了一遍,只剩460美元,沒錯,她的確是取了40美元放進了錢包。一定是姑媽乾的,一定是那個老太婆偷了錢!她越想越生氣,鎖上箱子後,把箱子藏在了一個隱蔽的隔斷層裡,然後氣鼓鼓地走出臥室。

「我們正餐要吃點兒什麼?」姑媽見卡羅爾出來,急忙問。

「午餐都沒吃,想什麼晚餐。」卡羅爾沒有一點兒好氣。

「我們那邊管午餐叫正餐,中午好好吃一頓,下午有力氣幹活,所以是正餐。晚餐就是晚餐,可以隨便吃點兒。」

卡羅爾沒有回答,只是收拾了桌上的盤子,把它們通通扔進了洗碗機。

幾天過去了,卡羅爾的心情越來越糟糕,姑媽的每個動作都讓她厭煩,她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這天上午,卡羅爾抱著一堆衣服走到門口,還隨身帶著錢包,她現在可是走到哪裡都會帶著錢包。還沒出門,她就聽到姑媽用刺耳的高音叫著:「你是不是要去洗衣服?」

「是。」卡羅爾不耐煩地回答。

「我的衣服也該洗了,瞧我從來這兒就一直穿著它。你等等,我脫下來,你順便幫我洗了。」

「洗衣機就在地下室,你可以自己洗。」

「呃。」姑媽又露出懇求的笑容。

「好吧,外套脫下來給我。」

拿起姑媽的外套,卡羅爾頭也不回地到了地下室。她開了洗衣機,把衣服放進去,腦袋裡一直想著這幾天丟了的東西:六個進口的瓷娃娃,一個價格不菲的金盤子,一張從法國藝術展高價買來的雕刻畫。她看住了錢包,卻丟了更多貴重的東西。

就在前一天,她還試探地問了姑媽這些東西丟失的事情。姑媽說:「我可沒見過那些東西,說不定它們自己長腿走了。」

卡羅爾恨得牙癢癢,可也不能拿她怎麼樣。這個老太婆每天都在公寓裡,門都不出。卡羅爾也只好足不出戶,留在家裡監視老太婆。前一天中午,卡羅爾趁著姑媽吃飯的時候偷偷溜進客房,打算搜查一下失物的去處。可姑媽很警覺地跳起來,衝著卡羅爾嚷道:「你要什麼東西,我可以拿出來給你。雖然我住在你家裡,但那個房間是我私人的地方,還望你多多體諒。」

洗衣機開始轉動了,卡羅爾腦子也飛速轉著,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這個老太婆到底是不是哈利的姑媽?看她的行為、性格,跟哈利描述的和藹、懂禮貌、豪爽的姑媽完全是兩個人!這個姑媽倒是豪爽,卻是拿別人東西的時候豪爽,而且她一點兒也不懂禮貌,更不是和藹可親。正好相反,卡羅爾覺得這個老太婆粗魯、邋遢,甚至還有點兒邪惡。再說說外表,哈利說他的姑媽是個大美人,但眼前這個老太婆一點兒美人的痕跡都沒有。

不過哈利可能美化了自己的姑媽,每個人都會把親近的人描述得近乎完美。如果這一點卡羅爾可以理解的話,那麼這個所謂的姑媽絕口不提哈利童年的事情,就讓卡羅爾百思不得其解了。每個老人家都喜歡講過去的事情,特別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的事情,這才正常,不是嗎?

這個姑媽會不會是假冒的?完全有可能,卡羅爾心想。儘管這個老太婆說出了很多關於農場和哈利的事情,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是真的,或許她認識真正的姑媽,瞭解她的所有事情,因為生活拮据,就來這裡騙吃騙喝,順便偷東西。或者她根本就是個專業的騙子。有可能哈利在某些公共場合說過自己姑媽的事情,就被別有用心的人聽去了,然後趁著哈利不在的時候來冒充姑媽,騙取財物。

洗衣機停了,卡羅爾拿出已經烘乾的衣服,打定主意要跟這個姑媽周旋一下。她回到公寓,看著在椅子上織毛衣的姑媽,把乾衣服遞給她,「衣服烘乾了,你自己熨吧!」

「不用熨,真是謝謝你,卡羅爾。」

卡羅爾坐在姑媽身邊,一股濃郁的香水味衝進了她的鼻子。這是她最喜歡的香水,就放在浴室裡,這幾天消失了,原來是被姑媽拿去用了。「姑媽,我想跟你談一談。」她正襟危坐,一臉嚴肅。

「談什麼?我很喜歡交談,我們可以談一整天。談談我老家的事情怎麼樣?還是談……」

「你是不是真的姑媽?」卡羅爾岔開話題,直奔中心。

「你說什麼呢,卡羅爾?」

「你是不是真的姑媽?」

姑媽突然笑出聲來:「真是可笑,太可笑了,這是我聽過最可笑的笑話。」

「你是不是真的姑媽?」卡羅爾又問了一遍。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疑問?我為什麼不是?」

「我一直以來都只是聽哈利提起你,並沒有見過你。現在哈利不在家,你說你是,我也無法印證。你可能是個騙子,如果想在這裡繼續住下去,就請你證明自己的身份。把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給我看一下。」

「卡羅爾,你怎麼忽然變得令人生厭了?」

「別轉移話題,把你的身份證明給我看一看,這個你一定隨身帶著吧!」

「不,我沒帶著。」

「一樣證明都沒帶?比如汽車駕駛證?」

「我根本不會開車。」

「社會救濟證明?」

「我們靠土地吃飯,沒有領取過那玩意兒。」

「難道你身上沒有一樣可以證明你身份的東西?那不如這樣,我打電話到農場核實一下,他們一定知道你來了這裡吧?」

「那兒沒有電話。」

「好吧,我打去那裡的電話局,鄉下那麼小的地方,你們應該都互相認識。」

「沒用的,我很少去鎮子裡,認識我的人都死了,買我土地和房子的也是孤僻的人,很少跟其他人來往,你打給誰都沒用。」

「既然你拿不出任何可以證明你身份的東西,那麼就只能離開這裡,現在馬上離開。」

「你讓我離開?」姑媽忽然轉變了口氣,變得生硬、可怕。

「是的,這裡是我的家,我有權要求你離開。」

姑媽用冰冷的口氣一字一句說道:「如果你讓我離開,我一定會跟你拼命。」

卡羅爾嚇了一跳,看著眼前的老太婆如同巫婆一般恐怖,只見她伸出乾癟的雙手,尖聲說道:「我會挖出你的眼珠,吃了你的肉。你要乖乖的,明白嗎?欺負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卡羅爾慌忙跑回自己的臥室,大口喘著粗氣,姑媽則隔著門在外面狂笑不止,陰陽怪氣地問:「晚餐吃什麼呢,卡羅爾?」

卡羅爾坐在床上,怎麼都無法平靜。她想收拾起貴重東西,躲到旅館去,一直到哈利回來。可是誰知道把姑媽留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情,卡羅爾可不甘心把自己精心裝潢的公寓留給一個可怕的老太婆。

報警嗎?她問自己。索性把自己的困惑和恐懼都告訴警察,讓警察插手調查。可是她轉念一想,如果這個姑媽是真的,警方介入就只會把事情鬧大,哈利回來一定會不高興。他們的婚姻已經瀕臨破裂,不能再雪上加霜。

算了,乾脆跟她耗著,耗到哈利回來。想到這裡,卡羅爾站起身,檢查錢箱是否安全。這幾天她一定不能出門,要寸步不離看著這些財產。她打電話給超級市場,讓他們送吃的和日用品,然後又給藥店打電話,讓他們配好兩份鎮靜劑和安眠藥。她本來不想吃這些藥物,但最近實在睡不好,牛奶已經不起作用了。而且她打算稍後出國去旅行,這些藥在旅途上也用得著。安排好一切,她沒有一點兒輕鬆的感覺。自從姑媽來了這裡,她就沒有睡過好覺,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不久,藥店把藥送來了。卡羅爾拿著藥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今天姑媽的反應把她嚇得夠嗆,現在只要一想到要獨自跟姑媽住在一起,她就渾身發麻。哈利還得幾天才能到羅馬,那時才可以跟他通話。身邊沒有朋友,鄰居也都不認識,想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卻無處訴說。卡羅爾第一次感到無助,第一次想有個朋友在身邊。但她此時只能孤軍奮戰,沒有人能幫助她。一想起這個她就頭痛,只能服用鎮靜劑來緩解焦慮。

那晚,卡羅爾靠藥物入睡,睡得還不錯,可一睜眼,就能看到姑媽在屋子裡晃來晃去,她只能裝作沒看見。當晚,她又服用了一些安眠藥,這才勉強入睡。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卡羅爾昏昏沉沉,渾身乏力,從前服用過安眠藥,也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她走到廚房,姑媽已經在那裡叫嚷著要吃早餐了。那尖厲的聲音讓卡羅爾頭更疼,她強忍不適,給姑媽做好早餐,然後自己拿著茶杯躲到了客廳。她的頭越來越沉,不得不再服用一次鎮靜劑。

這兩天的時間就像凍結了一樣,讓卡羅爾度日如年。家裡的貴重東西還是不停失蹤,卡羅爾的身體也愈發不舒服,整天像沒睡醒一樣頭昏腦漲。她很奇怪,自己服的藥量都是嚴格按照醫囑來的,以前從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況,怎麼會越吃越難受呢?

哈利就要到羅馬了,卡羅爾焦急地等著他的電話。這天中午,卡羅爾又感到頭暈目眩,想泡個澡,放鬆一下緊張的神經。

當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姑媽的蹤影。她沒有理會,徑直去廚房洗碗。可當她路過主臥的時候,發現門開了一條縫。她急忙走進去,發現姑媽正在搬她藏好的錢箱,而且錢箱已經被撬開了。

卡羅爾再也忍耐不住了,衝著姑媽怒吼道:「你幹什麼?」

姑媽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卡羅爾:「你給我滾遠點!」

「你不能拿走那些東西!」

「為什麼不能!」姑媽一邊說,一邊從針織袋裡掏出一把鋒利的水果刀。她拿著刀一步步走向卡羅爾。

卡羅爾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根本無法反抗,只能一味躲閃,嘴裡還不住求饒。姑媽一點放過她的意思都沒有,朝著她越走越近。

明晃晃的刀子就在卡羅爾眼前晃動,姑媽一邊揮舞著刀子,一邊說:「你的一切我都可以拿走!」

卡羅爾嚇得步步後退,直到碰到了身後的陽臺。姑媽還在朝她逼近,一種絕望的念頭不斷湧出,她一動不動地靠著陽臺,想呼救卻叫不出聲,想跑又沒有力氣。

姑媽走過來,伸出一隻手在卡羅爾身上輕輕一推,卡羅爾如同飛鳥般從19層的高空落下。

哈利拿著酒杯,舒服地躺在公寓的大沙發裡,笑著說:「姑媽,你真是厲害,真的,我打心眼裡佩服你。」

「是嗎,哈利?」姑媽輕鬆地笑著。

「當然,你能來我高興極了。我曾給你寫過信,說如果卡羅爾發生意外去世的話,你下半輩子就可以住在這裡,跟我一起生活。這可真是巧,卡羅爾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不管怎麼樣,你可以永遠跟我住在一起了。」

「你真是個好孩子,這麼多年沒有聯絡,你還記得我,不但匯錢給我,還讓我來舊金山玩。至於卡羅爾,我只能說這一切都是天意。」

哈利喝了一口酒,說:「是啊,就像你農場裡的那個鄰居,怎麼會被你的公牛給頂死了?」

「那個傻瓜,他趕著牛群入欄的時候,正好碰上了我那頭公牛從穀倉裡面衝出來。」

「他肯定不知道穀倉門沒關,你一定忘了告訴他。」

「現在討論這些無濟於事,他在做事前應該好好檢查一下才對。不管怎麼樣,他死了,我和你姑父就清淨了,沒人會一天到晚找我們的麻煩,說我們不中用。」

「是的。還有你們僱的那個幫工,怎麼會被拖拉機壓死呢?那拖拉機可是他自己開的呀!」

「誰知道呢,他肯定是開拖拉機開到一半,發現前面有什麼問題,就跑下去檢查了,結果給絆倒了。他也是個麻煩的傢伙,經常說我的不是,還在你姑父面前告過我的狀。」

「這種人是很可惡。可姑父那麼好的人,怎麼會從穀倉的樓梯上摔下來摔死了呢?」

「是啊,他真是可憐。」

「現在又是卡羅爾。」

「卡羅爾很不幸,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你應該知道驗屍官是怎麼說的。」

「是的,驗屍官說她服用了過多的鎮靜劑,導致頭昏眼花,站不穩。」哈利笑著說。

「是的,她有好多藥呢,我看過她的藥櫃,裡面的藥一瓶一瓶的。有時候她還會把藥放在茶裡喝,好像上癮了似的。」

「唉,雖說很不幸,我也挺思念她,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終於不用再忍受她的頤指氣使和喋喋不休了。她真是個愛嘮叨的人,總說我愚蠢、笨、做不好事,說我離開她什麼都做不了,真是煩人。現在好了,我終於可以清靜清靜了。」

姑媽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拿著空酒杯在哈利面前晃了晃:「沒酒了,再給我倒一點兒。」

「好的。」哈利起身給姑媽斟滿美酒,然後又坐回沙發裡,「姑媽,從今以後,你就可以跟我生活在一起了。再也沒有人嘮嘮叨叨,嫌我笨手笨腳了。」

姑媽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眼睛裡露出寒光:「哈利,你是個好孩子,這沒錯,可是你真的很笨。從小你的反應就比別人慢,我必須跟在你後面督促你,讓你做事利索一點兒。那個時候,哈利,你沒做過一件漂亮的事。」

「提那些陳年舊事幹什麼,姑媽?」

「陳年舊事?我看你現在一點兒都沒改變,還是那麼笨,連我酒杯裡沒酒了都沒反應過來,還得我提醒你。你看看你現在這個坐姿,一點兒都不雅觀,坐直了哈利,背要挺直。」姑媽冷冷地說。

「你在說什麼,姑媽?」

「別那麼窩著,對你的身體不好,影響消化。坐直了,哈利。」

哈利把身子挺了挺:「我坐直了,姑媽。」

「不行,再坐直些,」姑媽用尖厲的嗓音嚷著,「不行,再直些。不行,再直些,再直些!」

她不是我母親

〔美國〕希區柯克

「你為什麼那麼討厭你的母親?」韋萊茨醫生和藹地問。

克萊爾·塔蘭特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裡在想著「討厭」這個詞。只有露西姑媽會用這樣的詞,她之前肯定這麼跟醫生說的:「我和她的父親都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一直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突然就討厭起她的母親了。」

克萊爾一開始並不同意跟露西姑媽來看心理醫生,她的父親似乎也不同意。因為當露西姑媽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父親明顯變得惱火。可是她始終明白一點,就是露西姑媽是愛她的,不管做什麼都是為她好。儘管克萊爾今年只有12歲,但她的想法要比同齡人深刻,也更懂得如何讓愛自己和自己愛的人放心。

「克萊爾,我們談談好嗎?你想怎麼談都可以,從哪兒開始都可以,我們來談談你小時候的事情。」韋萊茨醫生打破了眼下的沉默。

「小時候我們住在舊金山,我的父親和母親就是在那裡相遇然後結婚的。」她小心翼翼地說著過往,時不時看看醫生的反應。「我的父親在一家很大的公司工作,因為工作原因,他總是在幾個城市之間穿梭,有時候在這個工廠任職一段時間,有時候在那個工廠待一陣子,我們也跟著他四處搬家。後來,他請求公司讓他到波士頓附近的一個小鎮工作,並能在那裡待久一點兒。那個小鎮是他和露西姑媽長大的地方。露西姑媽比我父親大15歲,他們的父母去世後,一直是露西姑媽在照顧我父親。她是個姐姐,但更像個母親。」

說到這裡,克萊爾又陷入了沉思。她突然想到露西姑媽曾跟自己說自己非常像父親卡特。卡特也是從小就心思重,顯得比同齡人老成和聰明。從上小學開始,他就像個大人了。不過姑媽說卡特的自制力沒有自己好。

克萊爾的自制力的確很好,此時她已經不耐煩了,可還強忍著繼續跟醫生交談。「塔蘭特家族就剩下露西姑媽、我父親和我了。母親的家族也一樣,她叔叔死後就剩她自己了。所以他們想回到波士頓附近的小鎮,跟露西姑媽一起生活。」

「很好,克萊爾,繼續說下去。」醫生顯然比克萊爾有耐心。

克萊爾知道關於自己的事情露西姑媽提前都跟醫生說了,她很好奇露西姑媽有哪些沒有說,比如她的智商在當地學校是最高的,是學校裡熱捧的神童。如果露西姑媽告訴過醫生這些,那麼他就不會覺得克萊爾是在譁眾取寵,為了博得大人們的關注才這樣做。

「克萊爾,繼續說好嗎?我們來談談那場車禍。」

「那場車禍可怕極了,當時我才5歲。我記得很清楚,我和父親很幸運,從車裡被甩了出來。跟我們撞上的那輛車裡面是一對年輕夫婦,他們都死了。」

「車禍是發生在你父母帶你去波士頓的時候嗎?」

「是的,發生在俄亥俄州的一個鎮子。」

「那你的母親呢?」

「母親活著,她被父親從爆炸的汽車廢墟里救出來,然後醫院把她救活了。」克萊爾想起車禍剛剛發生的那幾個星期,父親終日待在醫院裡陪著母親,她一個人跟著露西姑媽,非常孤獨。

「她的臉被燒燬了,全部。」克萊爾繼續說。

「看著她的臉,你會不會感到不舒服?」

會不會不舒服?剛開始一定不舒服,可她畢竟是自己的母親,而且幾年後,母親會通過一些科學手段好起來,所以克萊爾一直在激勵自己,讓自己變得快樂起來。在第一年,她就是這麼快樂,雖然父母都在醫院,可露西姑媽會竭盡全力讓她快樂。

卡特的工作被暫時安頓在俄亥俄州,他每天都在醫院陪著妻子黛拉,偶爾會回姐姐露西那裡看看克萊爾,但停留的時間總是很短暫。

「母親出院後,父親就在露西姑媽房子的旁邊租了一所房子。我雖然跟他們一起生活,可一到母親要治療或休息的時候,父親就讓我去露西姑媽那裡。你看,其實我還是跟露西姑媽生活在一起。」

克萊爾喜歡跟露西姑媽生活在一起,特別是在母親出院後。父親整天陪著一個面目全非的女人,而那個女人就像幽靈一樣跟在父親身後,一刻都不離開。而且屋裡的窗簾總是合上的,沒有陽光,沒有生氣,屋子就像一座墳墓,所以克萊爾更喜歡在姑媽家過日子。

「沒過多久,你母親又要離開家一年,你感覺怎麼樣?」醫生問。

「我很開心。你不知道,那場車禍讓我母親完全變了個人,不是說臉,而是整個性格。她從前是個樂觀、慈祥的母親,而且她在35歲的時候就能繼承她叔叔的遺產,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她是個快樂的女人。哦,去年到了繼承時間,她叔叔的所有財產都轉移到了她的名下。」克萊爾忽然嘆了口氣,繼續說,「我父親說她通過整容能恢復從前的樣子,我很高興。儘管她要離開一年的時間,但我和姑媽還是很高興,因為一切都要好起來了。」

「在你母親繼承遺產之前,你父親沒有帶你母親去做整容嗎?」醫生問。

「在此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做。她要學走路,學用雙手,做肢體康復。她的燒傷很嚴重,不光只有臉需要整容,還有其他方面需要接受治療。這一切不能同時進行,必須一步步完成。」克萊爾急著為父親辯解。

「是的,需要一步步來完成,這可是要費很多時間的。」

「而且父親為了給她治病,已經花光了所有的錢,而露西姑媽收入又很少。」她繼續為父親辯解。

「保險金應該對你們有所幫助吧。」

「露西姑媽說那點兒保險金根本不管用。本來那對年輕夫婦是要為此負全責的,可是他們已經死了,而且沒有親戚,就不可能拿到賠償。」她又嘆了口氣,「母親能繼承遺產,對全家人都是件好事。整容手術要花很多錢。我還記得那天他們辦完繼承手續回家時,母親的笑聲有多快樂。自從車禍發生後,我就沒有聽母親那樣笑過。」

克萊爾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衝著醫生說:「我能說的都說完了,可是無濟於事,你也不會相信我。那個女人根本不是我的母親!」說完她就憤怒地離開了。

過了一個星期,露西姑媽又帶著克萊爾來看醫生。這次,克萊爾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口口聲聲說那個女人不是自己的母親。

醫生無可奈何,只能說:「你應該站在你父親的立場上看待這個問題。」

「他的立場?他認為我是在嫉妒我的母親。」克萊爾有些激動。

「不,不,克萊爾。我只是提個建議,而不是個問題。」醫生依舊十分平和。

「沒有人比我更需要母親的愛。我已經七年沒有享受過母愛了,我當然十分渴望重新得到它,重新看到我快樂、溫柔的母親。」

「可你現在不是得到了嗎?」

克萊爾搖搖頭,一副失望的樣子:「醫生,我說過你不會相信我。我不能說服你,你也不能說服我。她不是我母親,這點我堅信不疑。如果還是這麼談下去,根本毫無意義。」

這樣的心理談話進行了十幾次,克萊爾漸漸失去了耐心,央求露西姑媽能不能不讓自己再去見醫生。露西姑媽十分疼愛她,便答應了她的要求。

克萊爾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這讓她的父親十分生氣。終於,父親決定帶著妻子黛拉出去旅行,散散心。

克萊爾坐在姑媽家裡一動不動,耳朵裡充斥著父親的吵嚷聲:「克萊爾,等你恢復理智後我們再回來。你的母親實在無法忍受你的無理取鬧,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卡特,別說了。」露西姑媽憐惜地看著克萊爾。

卡特平息了一下怒氣,看著克萊爾,露出些許溫和:「對不起,克萊爾,我常常忘記你還是個孩子,但是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的父親。」

克萊爾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胃部隱隱作痛。

露西姑媽在一旁不停勸解:「卡特,你不能心急,你得給她一點兒時間。你和黛拉去旅行,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希望這件事能快點結束。我對她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就麻煩你照顧她了。」卡特說完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露西姑媽家。

克萊爾沒有哭,也沒有阻攔父親,她無動於衷。此刻她不是嫉妒父親只帶母親去旅行,也不是因為父親的怒火,而是在考慮如何證明自己的想法,證明那個女人不是自己的母親。

父親去旅行後,克萊爾向露西姑媽提出了一個要求,她想向警方求助,讓警方介入調查,看看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如果父親在這裡,一定不會同意,但露西姑媽太疼愛她了,只好答應。而且露西姑媽認為,或許經過警察的證實,能夠消除克萊爾心中的疑慮,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總之,只要能讓克萊爾找回快樂,她什麼都肯做。

在露西姑媽的帶領下,克萊爾來到了警察局。接待她們的是局長科斯塔,一個單身的中年漢子,把工作視為一切。聽了克萊爾的講述後,他從開始的漫不經心變得興趣盎然。他問露西姑媽:「你相信她說的話嗎?」

露西姑媽沒有作答,一臉的窘相。

「看樣子你是不相信。我聽了整件事情,有一點我很贊同,就是她來這裡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不願意參與到這件事裡,我們會為你保密。」科斯塔說。

露西姑媽沉默了兩三秒,很堅定地說:「她只有12歲,可她的思想很成熟,她的父親小時候也是這樣。我希望你能幫助她打消疑慮。」

科斯塔轉向克萊爾,問:「你說她光是整容就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對嗎?你應該知道整容不會讓人的容貌恢復到跟以前百分之百相同吧?」

「我當然知道。我父親跟我說,即使拿出所有我母親的照片,醫生也無法讓她恢復過去的容貌。」

「出車禍的時候你只有5歲,你能清楚記得你母親原來的長相嗎?」

「記得不是很清楚。」

「那你憑什麼說現在這個女人不是你的母親呢?」

「憑眼睛。她雖然跟我母親一樣有一雙藍色的眼睛,跟照片上也很像,但我知道她不是我母親。我得承認,在她繼承了叔叔遺產後的那一天,露出的笑容的確跟我母親很像,連我一時間都難以分辨。但一看她的眼睛,我就能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我的母親。」

「你怎麼如此肯定呢?」

「小的時候,父母經常會跟我玩一個遊戲,嗯,說簡單點就是編故事,故事接龍,你應該知道。他們會一起編一些奇怪、荒唐的故事,就是為了哄我開心。為了能辨別他們說的故事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在哄我,我就看著他們的眼睛。眼睛是沒法撒謊的,我每次都能準確分辨出真假。我太熟悉他們的眼睛了,特別是我母親的,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好吧,克萊爾,假設你說的都是真的。你母親去紐約整容期間,你去探望過她嗎?」科斯塔問。

「沒有,只有我父親去過。父親說她在沒有完成手術前不見其他人,也包括我在內。本來父親是一個星期去看她一次的,但後來她拒絕了。這要看她的心情,如果她心情好,就會讓我父親去探望。醫生也跟我父親說,病人在此期間脾氣會變得古怪,最好多給她一些空間和時間。」

「克萊爾,如果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你母親,那麼你的父親也是同謀,你認為呢?」

「不,我父親才不是!」

「你瞧,自從你母親出車禍以來,你父親是她身邊唯一一個貼身又貼心的人,幾乎是形影不離。而且在她住院期間,也只有你父親一個人能接近她,還有比你父親更可疑的同謀嗎?」

「不,我父親不是同謀!反正她不是我母親。」克萊爾一臉倔強。

「你有她最近的照片嗎?出車禍後的。」

「沒有,誰會給那樣一張臉拍照呢?」克萊爾想了想,忽然睜大了雙眼,「醫院應該有,不是病人都要在手術前和手術後拍照嗎?這是病歷吧,甚至指紋都有。」

科斯塔看著克萊爾,真不覺得她才12歲:「或許。」

他把頭轉向露西姑媽,說:「如果我們介入這件事,對她會有幫助嗎?」

「我覺得有。我們試過了所有辦法,恐怕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臨走時,科斯塔對克萊爾說:「別急,孩子,調查這東西可是需要時間的,可我保證一定會查出真相。」

克萊爾無比激動地說:「或許我可以找到些指紋,到時候可以送來嗎?」

「當然,孩子,我很樂意你能提供線索。」科斯塔眼裡充滿了憐惜。

從警察局回家後,克萊爾便開始蒐集指紋。但是在父親的房子里根本找不到有用的指紋,因為所有傢俱和地板都被清潔工擦得一乾二淨。但她還是盡力拿些指紋去警察局,給專門負責指紋對比的凱勒警官看。克萊爾很自信地告訴凱勒,哪些東西是她真正的母親碰過的,哪些東西是假母親碰過的。可是經過提取,根本沒有有用的指紋,要麼是清潔工的,要麼是克萊爾自己的,要麼就是一些模糊到無法辨認的指紋。

克萊爾沒有放棄,她不斷拿新的指紋給凱勒,又不斷失望。有時候,她會拿著父母從旅行地寄來的明信片找凱勒,可依舊一無所獲。碰過明信片的人實在太多了,上面的指紋混亂不堪。

時間逐漸過去,克萊爾再也找不到什麼新的指紋。但她依然會去警察局,就像去鄰居家做客一樣,跟那裡的警察們聊天。警察表現出的熱情讓她感到溫暖,看到希望。

有一天,科斯塔局長打電話叫來了克萊爾,說他有證據可以證明那個女人就是她的母親。克萊爾到了警察局,科斯塔遞給她一沓照片。「這是從你母親整容的那家紐約醫院寄來的。他們不採集指紋,只拍照。每做一次手術,就會拍一張照片。你看,醫生證明了這個女人的外形跟你的母親一樣。這下你總該打消所有疑慮了吧?她就是你的母親,沒錯的。」

克萊爾把照片交給露西姑媽,一言不發。露西姑媽倒是挺激動,拿著照片不停地說:「是的,沒錯,是黛拉。克萊爾,你這下總該相信了吧?」

克萊爾還是不說話,緊緊攥著手裡的一個信封。

等了許久,克萊爾把信封遞到科斯塔面前:「這是我今天收到的信,是她寫的,她說她想家了。我本來想把信給凱勒警官,好讓他提取出指紋,這封信裡的指紋應該是清晰的。但我想,你現在不需要它了。」

「克萊爾,寶貝,你聽我說,那些證據都是鐵證,統統證明了她是你的母親。我們無能為力了。」

克萊爾徹底失望了,轉身朝門外走去,露西姑媽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兩天之後,克萊爾又接到了科斯塔的電話,讓她和姑媽到他辦公室聊一聊。

科斯塔先寒暄了幾句,然後清了清嗓子,顯得有些不自在。

「你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克萊爾平靜地問。

「不算是,只是我看了你給我的那封信,然後有很多感觸。」科斯塔說完後轉向露西姑媽,說,「這是你侄女那天給我的信,我看了裡面的內容很感動。我想問,如果你侄女的懷疑沒錯呢?」

露西姑媽張大嘴巴,驚呼道:「不會吧?現在連克萊爾都承認她是母親了。」

「如果她不是黛拉,只是個替身。如果真正的黛拉已經死了呢?」

克萊爾睜大了眼睛:「我母親死了?」

「我只是做個假設。你送來的這封信上有清晰的指紋可採。過去這段日子,你跟著凱勒警官也學到了不少關於指紋的知識。你應該知道,如果這封信上的指紋採集下來送到華盛頓,就可以獲得許多資訊。同時你也應該知道,華盛頓會對哪些人的指紋記錄在案,一是政府工作人員,二是軍隊服役人員,三是犯罪分子。我把指紋寄給了華盛頓,那邊給了我一個答覆。」科斯塔嘆口氣,接著說,「如果我說這個指紋是屬於黛西·安布羅斯的,你會作何感想?」

露西姑媽驚得不知所措。

「黛西·安布羅斯就是在七年前那場車禍裡跟丈夫一起死了的年輕太太。我這麼說不準確,因為她沒有死,死的那個女人是你的母親,克萊爾。」

「這不可能,卡特不會……」露西姑媽想反駁,但科斯塔打斷了她的話。

「是的,卡特不會連自己的妻子都認錯,但有些狀況我們得連起來想一想。黛西雖然是個陌生人,但是她活著。再說黛拉,如果她能活到六年後,也就是35歲的時候,就可以繼承她叔叔的一大筆遺產。也就是說,只要她活著,你的弟弟,卡特先生就會有不少收入進賬。」

「可是他不認識這個黛西,怎麼會跟她串通呢?」露西姑媽仍然難以相信。

「他有的是時間跟黛西溝通。在車禍後的幾個星期裡,黛西都在昏迷之中,守在她身邊的就只有卡特一個人。要知道黛西沒有親戚,她的丈夫又在車禍裡死了,沒人會追究她的真實身份。她清醒後,卡特完全有時間跟她串通好這一切。對於一個毀了容又死了丈夫的女人,對卡特提出的優厚條件一定會動心。卡特為什麼會大膽地選中她?因為她恰好和黛拉膚色相近,身高相近,甚至連眼睛都很相似。她容貌全毀,誰會懷疑她是假的?就算克萊爾始終懷疑,可她畢竟是個小女孩,誰會相信一個小女孩的話呢?」

「你的意思是從出車禍起,我母親就被掉包了,我母親已經死了?」克萊爾神情落寞。

「有這個可能。自從車禍之後,你是不是很少能跟母親四目相對?她要麼背對著你,要麼就躲在拉上窗簾的黑屋子裡?」

克萊爾點點頭,科斯塔繼續說:「從你5歲起,就一直是露西姑媽在照顧你,對嗎?你很少能跟她有什麼近距離接觸。」

「那我父親豈不是……」克萊爾不敢想。

「親愛的,醫院給的那些照片可能也是動過手腳的。在這個過程中,只有你的父親有機會辦到。」科斯塔重重出了口氣,「好了,我都說完了。現在這封信你打算怎麼處置?如果要我們著手全面調查的話,你的父親和假母親都會被起訴。當然,政府對這些初犯者很寬容,大概只需要坐幾年牢。」

克萊爾死死盯著桌上的那封信:「你從一個指紋就推出整個事情,就是這個指紋對嗎?」

科斯塔點點頭。

克萊爾忽然站起來,拿起桌上的信,把它撕得粉碎:「現在這些證據都沒有了。」

科斯塔淡定地說:「你知道警察辦事不會如此馬虎的,可能這封信已經有了複本,而且複本已經入檔,以防你哪天后悔。不過,」他嘆了口氣,如釋重負,「也許沒有複本,你把唯一可以揭穿真相的證據給撕毀了。」

克萊爾看著科斯塔,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然後纏著露西姑媽回家了。

一個星期後,克萊爾和露西姑媽在飛機場接機。克萊爾看著母親,眼睛裡流露出一些不安和猶豫。她勉強抱了抱母親,然後笑著說:「歡迎你回來,母親。」

慰問信

〔美國〕希區柯克

傑裡是個年輕英俊的食品店老闆,凡是到他店裡買東西的女人,都被他的長相吸引。

這天,他坐在店後面的辦公室裡,他的太太露易絲在外面接待客人。真是很有趣,傑裡如此俊朗,可露易絲卻是個體態臃腫的胖女人,沒有一絲美感。傑裡以前並不認為太太不美,直到他碰到約翰太太。

約翰太太經常光顧傑裡的店,是這個鎮裡最有名的律師約翰的妻子。她長得十分美麗,婀娜多姿,氣質高雅,還有一頭迷人的金髮。

通過約翰太太就可以想象約翰先生的成就,如果不是十分優秀,怎麼能娶到如此美貌的妻子?傑裡也很羨慕約翰先生的能力,他每天晚上在店外呼吸新鮮空氣的時候,總是能看到約翰先生從火車站出來,他在城裡上班。看看他的裝扮,就可以知道他很有本事,也很有財力。同時傑裡也想,如果自己也受過約翰先生那樣的教育,自己也一定比現在更成功,說不定也是個赫赫有名的大律師,或者是個醫術精湛的外科醫生。誰知道呢,反正比現在體面。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他如果有體面的社會地位,就一定會娶到約翰太太那樣的女人。

傑裡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約翰太太,希望能跟她有進一步發展。約翰太太起初並不知道傑裡的想法,直到前幾天傑裡向她表達了愛慕,而這一幕也成了傑裡最美好的回憶。

那天傍晚,露易絲回家準備晚飯,傑裡留在店鋪裡繼續工作。沒過多久,約翰太太來了。她進門後像往常一樣跟傑裡打招呼:「你好,傑裡先生,今天的天氣真是可愛。」

「是啊,約翰太太,現在尤其可愛。」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約翰太太,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

約翰太太吃了一驚,轉而又變得愉快,女人怎麼會厭惡別人誇讚自己呢?

傑裡看到她的神情,確定她對自己也有非同一般的感覺。傑裡總是這樣堅定,他認為所有光顧他店鋪的女人都為他著迷。約翰太太走到貨架前挑選食品,這樣的舉動在傑裡看來是女人用來掩飾內心激動的一種方式。

傑裡認為這個時候向她表白,一定馬到成功,於是說:「你瞧,你一直在這兒購買食物,乳酪、肉、蛋什麼的,我們之間一直只有買賣關係。我想我們可以更深入的交往一下,你明白的,我說的是私人交往。」

約翰太太停下腳步,說:「從某個方面說,我們是該深入瞭解一下,可是我不太明白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傑裡笑著說:「我的意思是,能夠認識你,能夠常常看到你,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

約翰太太冷靜地問:「除此之外呢?」

傑裡內心蕩起層層漣漪,認為約翰太太對自己一定有意思:「我認為我們能多瞭解彼此一些!」

「怎麼了解?」

「比如,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去喝一杯,找個安靜的地方,就現在。」

約翰太太沒有應答。

傑裡接著說:「我妻子回家準備晚飯了,我有時候回家很晚。」

「哦。」

「約翰先生要很晚才回家,不是嗎?我經常看到他很晚才從火車站出來,我想他一定是個大忙人。」

「是的,他很忙,一天到晚都在工作,導致連運動的時間都沒有。你看他每天走路去火車站,再走路回家,是一種鍛鍊方式。」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你要和我去喝一杯,現在嗎?」

「是的。我知道半島那裡有個安靜的地方,環境很好,那裡的人也不認識我們。我們可以找個坐在一起的理由,比如你家裡要招待客人,專門向我請教一些食物問題。這就很正常了,對不對?在這個年代,男女之間討論些問題是很正常的。」

「你認為我會去嗎?」約翰太太沉著地問。

「我希望你會。我妻子回家的時候開走了我的車,不過……」

「不過我有車,是嗎?」

「我可以沿著街道走路回家,然後你開車在半路截住我。這樣就像是你好心送我一程,別人不會多想。你覺得怎麼樣?」

約翰太太搖搖頭,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我結婚了,我有丈夫,而且他很了不起,我們彼此相愛,我生活得十分幸福。如果我給你造成了什麼誤會,那真是萬分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這些東西一共多少錢,傑里老板?」

傑裡猶如跌入了冰谷,心裡一片冰涼,他覺得沒有希望了。不過他仍然堅信她對自己是有好感的,因為他能感覺得到。她說她很愛她的丈夫,或許這只是個說辭而已,她真正愛的是她丈夫的金錢和地位。她不接受自己的表白,只是怕失去目前的安穩生活而已。

傑裡這麼想著,心裡的愛火再次燃燒起來。他想如果沒有約翰先生,那麼情況可能會大不一樣,她可能會接受自己,並瘋狂地愛上自己。

此時,約翰太太拿起買好的食物,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件事已經過去三個星期了,可傑裡一想起來就心潮澎湃。然而從那以後,約翰太太再也沒有光顧過他的食品店。「她一定是害怕再見到我,會禁不住迷上我,一定是這樣的。她擔心愛火會灼傷她的生活,毀壞她的婚姻。她不得不壓制住對我的感情,而選擇現實生活。如果她丈夫消失的話……」傑裡坐在陳舊的辦公桌前胡思亂想。

「傑裡。」門外傳來了露易絲的叫喊聲,打斷了傑裡的美夢。他很討厭妻子在他需要安靜的時候喋喋不休。

「幹什麼?」傑裡沒好氣地問。

「你在裡面幹什麼?」

「我在工作。」

「做什麼工作?」

「聽著,我工作時不想被打擾。」「但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你叫我就是為了問我在幹什麼嗎?」「當然不是,店裡沒乳酪了。」

「那就打電話讓乳酪廠送貨來。」「那你的工作什麼時候能做完?」「我做完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那是什麼時候?」

「我永遠也做不完,我不出去了。」傑裡氣急敗壞地吼叫著。

露易絲終於安靜了,傑裡又陷入了對約翰太太的思念中。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用筆在上面寫了一段話:

親愛的約翰太太:

謝謝你對本店的光顧,我一直很尊敬你。當我得知約翰先生不幸辭世的訊息後,萬分驚訝,非常難過。特地書信一封表示安慰,望你保重身體,節哀順變。

傑裡夫婦字

傑裡寫完這段話後,掩紙長嘆:「如果這信是真的該有多好,現在也只能寫封假信來聊以自慰。」傑裡越想越失落,他開始期待有朝一日這信能寄出去。也不是沒有可能,約翰先生遲早有一天會去世的,可是那天是哪一天呢?鬼才知道!傑裡想到這裡,愈發惱火,關了店門,悻悻地回家去了。

當天晚上,傑裡失眠了,滿腦子都是約翰太太,根本無法入睡。他索性下床,倒杯酒在客廳沉思。如果那封信是真的多好,怎麼能讓它變成真的呢?

第二天,傑裡悶聲不響,也不理睬露易絲,就像丟了魂一樣。露易絲在一旁一直追問他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不回答,露易絲就一直問,直到他不耐煩。

「我想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露易絲!」傑裡大吼一聲。

「我只是關心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回家做飯去吧!我想吃通心粉沙拉!」

吃過晚飯後,傑裡說要回店裡作賬,便匆忙離開了家。臨走時還囑咐妻子,一定不要給他打電話,因為他必須集中精力,不然會算錯賬。妻子埋怨了幾句,讓他出門了。

傑裡開車行駛在大路上,腦子裡都是約翰太太甜美的笑容和溫情的眼神,他愈發肯定她對自己有好感,不然不會輕易流露出溫柔。如果她能放棄丈夫的財產,大膽去愛,會是什麼樣子?不過不用這麼麻煩,約翰先生一死,約翰太太照樣可以得到那些財產,根本不需要放棄什麼。

「就這樣幹,只要幹掉約翰先生,她就可以敞開懷抱接受我了,這是肯定的。這樣一來,我就可以跟露易絲離婚,娶了約翰太太,我們幸福快樂地過完此生。」傑裡一邊想,一邊驅車來到圖書館。他要查詢一些跟汽車改裝和維修有關的書,並詳細記錄下來,然後去火車站閱讀列車時刻表,看約翰先生搭乘的火車每天在什麼時候進站。

這些事情都辦好後,傑裡開車回到店裡,拿出時刻表和從圖書館抄來的資料仔細研究。天黑之後,他關掉店裡的燈,專注地看著窗外。沒過一會兒,一個身著高檔西服、手拿真皮公文包的瘦高男人走到這條街上。傑裡看看時間,確定約翰先生每晚都坐8點6分的火車回家。

到了第二天,傑裡跟露易絲說有事外出,獨自開車到了半島的一個小鎮上,購買了一些工具,然後把這些工具都放在了家裡的車庫中。他開始在車庫裡研究汽車金屬線、彎鐵鉤之類的東西。他還真是有點天賦,大概幾小時後,他已經可以不用鑰匙開自己的汽車門和發動引擎了。

他鬆了口氣,藏好所有工具,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店裡。

「你去哪兒了?」露易絲沒好氣地問。

傑裡慌忙轉移話題,看著貨架說:「店裡的冷盤快沒有了,記得添貨。」

整整一個星期,傑裡每晚都會守在店裡看約翰先生下班,然後偷偷跟蹤他回家,熟悉他的行走路線。約翰先生是個墨守成規的傢伙,每天都走同一條路,走馬路的同一邊。可他也是個幸福的傢伙,每晚約翰太太都會準時出現在門口迎接他,兩個人親吻擁抱,十分甜蜜。傑裡每次看到這個場景,都會把自己想象成約翰先生,想象著被約翰太太柔軟的身體擁抱的感覺,以及被她的香唇親吻的快感。

這天是星期一,傑裡帶走了車庫裡的所有工具,還有一雙橡皮手套和一支小手電筒。在約翰先生所搭乘的火車還有半小時到站的時候,傑裡驅車離開店裡,來到一個街區停下。他的目的地當然不是這裡,而是離這裡兩條街的一個住宅區。他每晚跟蹤約翰先生,發現那個住宅區的外面總停著一輛藍色轎車,而這個住宅區恰好距離約翰先生的住所很近。

傑裡拿出工具,戴上橡皮手套,撬開藍色轎車的門。幾分鐘後,他發動引擎,開著車來到約翰先生的住所附近。這個地方是他早就挑好的,方便辦事。他有些緊張,呼吸變得沉重,手也在不停地發抖。他不斷看手錶,掐算著約翰先生出現的時間。

五分鐘過去了,約翰先生終於出現了。傑裡發動引擎,汽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然後「嗖」的一聲飛了出去。正在過馬路的約翰先生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傑裡撞飛了。傑裡開著車一路狂飆,直到開出三條街才停下來。

他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回到家裡後,他又藏起了所有作案工具,然後平復心情,平靜地回到屋裡。露易絲從他一進門就開始埋怨上了,說他每晚都出去,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傑裡像往常一樣沒有理睬妻子,徑直回到臥室,躺在床上,靜靜等待日出。

這一夜,他沒有睡著。第二天早上,他迫不及待回到店裡,路上順便買了份報紙。約翰先生不幸遇到意外的訊息刊登在首頁。傑裡夾著報紙走進辦公室,鎖上門,開始閱讀新聞內容:

本鎮著名律師約翰先生在回家途中被一輛藍色轎車撞倒,當場死亡。肇事者尚未找到。經警方證實,藍色車輛是被盜竊,不是車主所為……

傑裡臉上露出一絲放心的微笑,一切都辦妥了,沒什麼可害怕的,也沒什麼可擔憂的,是時候考慮一下美好的將來了,他要主動出擊,跟約翰太太共度美好人生。於是他開啟抽屜,想找那封早就寫好的慰問信。

但是它不見了!

傑裡驚呆了,他坐在那裡,腦袋一片空白,一顆心就要跳出胸膛。他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走出辦公室,衝著妻子大聲嚷道:「你是不是動過我的抽屜?」

露易絲結結巴巴地說:「呃……我……」

「快說!你有沒有動過?」

「你最近每晚都出去,回家理都不理我。我很惱火,懷疑你在外面有了女人,所以我開啟你的抽屜,想從裡面找出些蛛絲馬跡,比如定情信物、她的名字什麼的。我知道家裡有你抽屜的備用鑰匙,所以三天前我把你的抽屜開啟了。我看到裡面有一封信,還沒來得及看寫了些什麼,你就進來了。我急忙把信藏了起來,可一直沒時間看。直到我們回家吃完飯,你出門後,我才開啟看的。我真是太震驚,也太難過了,傑裡。我不知道約翰先生去世了,這對約翰太太一定是個致命打擊,她是個善良的女人,對人謙和有禮。她是我們這兒的老顧客了,寫封慰問信是應該的。你想得可真周到,親愛的。我想你一定是因為太忙,所以忘了把信寄出去。我特地查了約翰太太家裡的地址,把信寄給她了。我本來想早點兒告訴你,可是又怕你埋怨我隨便開你的抽屜。」

這時,店裡的電話響了。傑裡強忍著怒火和恐懼,走過去接電話。他幾乎說不出話來,裡面傳來了約翰太太的聲音。

「是傑裡先生嗎?」

「是的。」傑裡放低了聲音。

「今早我收到你的慰問信,可我看日期是兩天前寄出的。」約翰太太冷靜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厲,「你怎麼知道約翰會死?」

傑裡全身癱軟,再也無力站著,他知道即將發生什麼。露易絲嚇壞了,不停問他怎麼了。傑裡死死盯著妻子,眼睛裡冒著火,憤怒而又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