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謀殺案的殘忍程度讓法官驚呆了,但在「我」的口中,它卻是「我最得意的謀殺」。半山腰上的一片廢墟,綠光、怪煙、鬼魂,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地板上,一顆頭顱滾到一邊,臉上竟然掛著恐怖的微笑,這讓人不由得想起了爵士臨死前的話:「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在地獄裡。」自從購買了一顆行星之後,費倫就傷透了腦筋,他發現這顆行星還有一個名字——幽靈五號,那裡究竟發生過什麼……面對這些死亡事件,你是否思考過是死亡吸引了死神,還是死神帶來了死亡?
我最得意的謀殺
〔美國〕安布羅斯·比爾斯
我因謀殺我的母親而被捕,之後在法庭上開始了長達七年的審判。今天在法庭作陳述,當我說完之後,法官驚呆了,他說這是他當開釋法庭法官以來聽到的最殘忍的謀殺案。
我的律師立即站起來為我辯護:
「法官閣下,判定此次犯罪是否最殘忍,要跟他之前犯下的案子相比。如果您聽一下他殺害自己叔叔的手法,就不會覺得這次犯罪有多殘忍了。當然,他殺害他叔叔已經是被定論了,不可能再有翻供的機會。但當您聽完他的陳述後,您就會明白為什麼我的當事人會獲釋。」
我宣誓完畢後,便開始我的陳述:
「我於1856年出生在密歇根州卡拉馬基,父母在當地都小有名氣。感謝上蒼,我父親還活著,這讓我以後的日子沒那麼難過。1867年,我們跟著父親搬到了加州,住在了離黑鬼頭不遠的地方。我父親靠攔路打劫成了有錢人,還開起了一家小店,專門從事一些黑市交易。父親一直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平常給人的感覺是不怒自威。隨著年齡慢慢大了,父親的戾氣也少了,冷酷的性格里多了一些溫柔。
「小店經營了四年後,有個傳教士來我家投宿,我們接待了他。傳教士沒錢付房費,就傳了一些教義給我們。我們第一次有種重生的感覺,上帝的力量讓我們全家有了新的生活目標。父親派人通知了他的兄弟威廉·裡德利,讓他來管理我們的小店。而我們全家則搬到了幽靈巖,在那裡開了一家名為「聖息瑤琴」的舞廳。每晚在開業之前,我們都會祈禱,像所有教徒一樣虔誠。
「1875年秋天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從此有了邪惡的念頭。那次我有事到馬哈拉,在幽靈巖上的車。快到黑鬼頭的時候,上來三個打劫者,要搶乘客的財物。雖然他們都用麻袋矇住了臉,可我還是能認出他們是威廉叔叔和他的兩個兒子。坐車的都是一些窮人,哪有值錢的東西。他們對車上的乘客挨個搜身,在我這裡搜到了40美元和一隻金錶。我沒有跟他們相認,我認為我跟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再者,我也不希望引火燒身。
「過了幾天,我特地到黑鬼頭去找威廉叔叔,向他要回我的錢和金錶。誰知道他們一口否認,說根本沒有打劫過那輛車,還把罪惡嫁禍到我和我父親的頭上。我很生氣地跟他們理論,可他們卻揚言要在幽靈巖也開一家舞廳,跟我們搶生意,讓我們沒錢可賺。要知道,我家的舞廳生意本來就差,如果叔叔再開一家,那一定會把我們全家逼上絕路。為了保住我們的生計,我只能答應叔叔不說出他們打劫的事情,可前提條件是他要把贓物分我一些,而且也要為此保密。可叔叔卻拒絕了我,而且說得很難聽,我終於動了殺機。我想如果叔叔死了,那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
「我開始籌劃一個絕妙的謀殺計劃,並把計劃告訴了我的父母。他們雖然信教,可還是同意了我的做法。父親還說,他為我感到驕傲。母親也說,她會為我祈禱,儘管殺人在宗教裡是被明令禁止的。
「我計劃的第一步,是加入殺人騎士團。這是一個有背景、有地位的組織,可以幫助我實現計劃。經過一段時間的稽核,我終於加入了殺人騎士團幽靈巖分會。在此期間,我看到了幽靈巖分會的花名冊,裡面竟然有我叔叔的名字,而且他還是個副社長。要殺我組織的上司,還真是一條不輕的罪名。
「就在這個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加深了我對叔叔的厭惡,這使我更迫不及待要把他殺了。那次我所乘坐的汽車被劫的案子抓到了劫匪,是三個完全不知情的替死鬼。我一直在幫他們洗脫冤情,並將罪證指向威廉叔叔和他的兒子們。可無奈,威廉叔叔平時把自己扮演成一個良好市民,遵紀守法,根本無法將他們送上法庭。就這樣,三個無辜的人被判了罪。我心裡的怒火越燒越烈,恨不得立刻殺了這個惡棍。
「那天上午,我要開始實行我的計劃。我拿著槍到了威廉叔叔的家裡,當時只有他的妻子在家。我很明確地表達了我的來意,嬸嬸卻笑著說,很多人都拿著槍來這裡,口口聲聲說要殺了威廉,可沒有一個人成功過,反而留下了自己的性命。她說很理解我的行為,卻懷疑我的能力。她還說我一點殺人的氣魄都沒有,看上去缺乏信心。為了顯示我的氣魄,我拿起槍打傷了一個路人。她還是保持著那樣的笑容,說我的家族的的確確是個流氓家族,要殺人一點都不奇怪。後來她告訴我,威廉叔叔在河對岸的牧羊場,臨走還祝福我,希望我能取得勝利。
「嬸嬸真是一個坦蕩的女人。
「我到了牧羊場,看到叔叔正在剝羊皮。他身邊只有一把刀,沒有槍。我可不會用槍去打一個沒有槍的人,我走過去用槍托狠狠砸了他的腦袋。叔叔應聲倒地,不斷顫抖。趁著這個時候,我用他剝羊皮的小刀割斷了他的大腿肌腱。大腿肌腱斷了,可是永遠都走不了路的。他會變成一個廢人,不管清醒與否,都不能反抗。他也明白這點,所以也放棄了反抗的念頭。他對我說:‘塞繆爾,你打敗我了,我不會反抗。但請你答應我一個小請求,請把我帶回家,當著家人的面殺了我。’
「我說,這沒什麼難處,但前提是我要把他裝進裝麥子的麻袋裡。這樣做,一來方便搬運,二來可以避免被鄰居看到。他同意了,我便取了一個空麻袋來,將他塞了進去。不過口袋不大,只能把他團在裡面。我把麻袋口綁好後,把他搬到了一棵橡樹下。樹下是孩子們自己做的鞦韆,鞦韆繩非常結實。我看到後立即想出個絕妙的主意,我用鞦韆繩把叔叔吊在了樹上,他像個鐘擺一樣在空中來回擺動。
「一個惡貫滿盈又驕傲自負的人,此刻竟然團縮在麻袋裡,像個鐘擺一樣搖來擺去,看上去滑稽得很,可他自己卻不知道。我記得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咒罵,這點倒很像一個惡人該有的硬氣。
「我要怎麼折磨他呢?那隻公羊。是的,威廉叔叔有隻公羊,是出了名的好勇鬥狠。它可比公牛還要厲害,看到什麼都會進攻。彷彿它存在的方式,就是進攻一切可見的東西。它跳得很高,可以在半空中畫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然後像箭一樣飛速俯衝到地上。它的進攻角度十分完美,把速度和力量都昇華到最大,力求一擊必中,而且一定要讓對方不喘氣為止。很多人都曾看到,公羊曾經把一隻四歲的老公牛撞死,能輕鬆撞碎一堵石牆、撞斷一棵大樹。只要被它撞過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完好無損的。這個傢伙完全是一頭怪獸,是從地獄來的惡魔。我看到它正在不遠處乘涼,於是想到了這個完美的點子。我把它吸引到樹底下,拉動鞦韆繩,讓人肉鐘擺擺動的幅度更大一些,我自己則躲在了一塊大石頭的後面。
「公羊看到了搖擺的叔叔,興奮地叫了一聲,然後一躍而起,向著叔叔撞了過去。它的身影如同一隻白色的蒼鷹,在低空盤旋,我第一次感到了力與美結合的快感。我看不清它的動作,因為那一切實在太快了,只能聽到樹上叔叔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剎那,公羊已經落在地上,樹上的麻袋擺動得更厲害了,公羊更加興奮,它的鬥志似乎才被激發起來。只見它站在地上,不斷甩動腦袋,有時還用前蹄拍打地面,然後瞬間又發起進攻。它那白色的身影再一次化成一條白色的帶子,在天空中飛舞,然後又如離弦之箭一般向上飛騰。這次進攻更加凌厲,力道更大,幾乎把袋子撞到了跟樹枝平行的地步,而且它的次次進攻更加緊湊,剛落地,就又飛身而上,還沒等袋子完全落下來,就又撞了上去。就這樣,叔叔繞著樹枝來了一次又一次完美的360°旋轉,看得我都眼花了。一開始還能聽到叔叔的慘叫,可隨著公羊的不斷進攻,叔叔的慘叫聲越來越小。不過我想,公羊沒有撞到叔叔致命的部位,因為叔叔在袋子裡應該是背朝地的,公羊每次進攻都是撞到了叔叔的背。
「很快,公羊也累了,它瘋狂的鬥志慢慢消退,攻勢也越來越弱,每次進攻後都狂喘不止,要休息很久,而裝叔叔的麻袋擺動的幅度也越來越小,距離地面也越來越近。過了一會兒,公羊似乎玩膩了這個遊戲,悠閒地吃起草來。它緩步走到不遠處,嘴裡還嚼著青草,似乎要睡著了一般。可我還是發現了它的一個小動作,它的頭稍稍扭動了一下,好像是在為下一次進攻做準備。我認為它的疲累都是裝出來的,為的是放鬆對方的戒備,以尋求更大的刺激。
「而這個時候,叔叔的慘叫聲越來越小,他開始不斷叫著我的名字,希望我能給他一個痛快的了結,我心裡真是舒服極了。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我在用什麼手段折磨他,只是感到恐懼,徹骨的恐懼,這才是真正折磨他的東西。是啊,不知道死神裝成了什麼樣子步步逼近,當然會恐懼。慢慢地,叔叔不叫了,袋子也停止擺動了。我從石頭後面走出來,想給他個痛快。可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巨響從地面傳到了我的耳朵裡,讓我不由自主顫抖著。不知道的人,一定會以為是輕度地震。我轉頭一看,那隻公羊早已狂奔而來,捲起一路沙塵,向我靠近。還是那般如飛一樣的速度,讓人膽戰心驚。直到今天,我想起它飛奔的姿態,都從心裡覺得美妙。那矯健的身姿,那精妙的動作,那天發生的每一秒都刻在了我的腦海裡。那隻公羊躍到半空,竟然像上臺階一樣一步步升高,真像是魔鬼的寵物。它把頭低下來,露出堅硬鋒利的角,前腿向後,後腿和尾巴在同一水平面上,就像一隻展翅高飛的白色雄鷹。
「這個畫面我永生難忘。現在想一想,它飛起來的高度大概有15米。它能在半空停留一兩秒,然後順勢向下,快速、有力。這次衝撞完全命中叔叔的要害部位,他的脖子被撞斷,繩子也被撞斷。整個麻袋重重摔在了地上,而叔叔也變成了一堆肉醬。這次衝撞,讓很多人認為是地震了。後來我才知道,一位地震研究者那時恰好路過那附近,他還測算出了震源呢。
「無論何時,我想起那起謀殺,都會打心裡佩服自己。那種兇殘,簡直稱得上是一種藝術,沒人比我更能將這種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了,也沒人能操作一場如此精彩的謀殺。」
鬼屋之夜
〔美國〕安布羅斯·比爾斯
半山腰上有一片廢墟,那裡曾經是淘金者的營房。如今它們大多都被大雪埋在了下面,就連成弗魯姆水渠上的大橋,也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雪。對於淘金者來說,在這裡生活無比快樂,因為這裡能給他們帶來自由,特別是說拉丁語的自由。他們每次說到死亡的時候,就說「到渠上了」,這遠比「死了」要好聽得多。
整個山谷都被大雪包圍,沒有一寸土地不泛著白色的光芒。山腰上一條人工修葺的棧道,也被積雪覆蓋。這裡被人們稱為「死人谷」,一個被荒棄很久的礦山。寒冬的深夜,誰也不會想在這裡逗留一秒,可希拉姆·比森卻在這裡住了很久,他是這裡唯一的居民。他的小屋建在北山的山腰上,與其說那是個屋子,倒不如說是一個墳墓。那裡只有他進出,沒有別的生命,而且整座屋子只有一扇窗戶,夜晚爐火的紅光透過窗戶射到白雪皚皚的山谷裡,如同鮮血一般。比森此時坐在屋子裡,對著熊熊燃燒的爐火發呆。不難想象,這樣一所屋子的主人,也平常不到哪兒去。他有一頭灰白的頭髮,衣服常年破爛,臉色蒼白,兩眼深陷,看上去像個邋遢的怪人。見過他的人,都說他是個老頭,起碼有74歲了,可事實上,他只有28歲,還是個年輕的小夥子。
夜已深了,比森還沒上床睡覺,只是用乾柴一樣的雙手託著下巴,手肘支在膝蓋上,好像一碰就會斷了似的。他真的很瘦,走起路來似乎都能聽到骨關節活動的聲音,好像走得快一點就會摔倒,然後摔個粉身碎骨。突然,一陣敲門聲傳了進來。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天氣,誰會來這裡做客?兩年了,比森沒有見過自己以外的人。是啊,誰會到一個道路不通的地方來呢?不管換了誰,此刻聽到敲門聲都會大吃一驚。可比森卻十分鎮定,他沒有起身,依舊坐在那裡盯著爐火。門被輕輕推開,比森抬起頭看了看,然後聳了聳肩膀,縮了縮身子,好像一直在等著這一刻,卻又不願意看到這一刻的到來。一個跟比森一樣骨瘦如柴的老頭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穿著厚厚的外套,頭上裹著圍巾,臉上蒙著一塊青布,眼睛發著綠光,露在外面的皮膚是沒有血色的慘白。
「您好,先生,」比森一邊說,一邊放開老頭的手,「天氣很差,您請坐,見到您真高興。」
比森的談吐十分優雅,像一個紳士,這可跟他邋遢的外表一點都不相符,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覺得奇怪。老頭向火爐靠近了一些,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我真的很高興,」比森又重複了一遍。但這一次,他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優雅了。他仔細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外套顯然很久沒有清洗了,紐扣都發黴了,腳上的皮鞋也是,都長了綠毛。鞋子上的雪在溫暖的爐火邊融化,混著泥土流到了地上。「真是不好意思,我的條件不好,只能如此招待您。您要不再繼續尋找住所,而願意跟我一起的話,我將不勝榮幸。」
老頭沒有說話,只是解開了外套。比森在火爐裡添了些煤塊,用狼尾巴撣了撣爐灰,說道:「不過我還是想說,您最好不要在這裡停留太久,能走還是早點走吧。」
老頭摘下帽子,在火爐邊坐了下來。礦上生活過的人,可是很少摘掉帽子的。比森也坐了下來,他坐的是一隻大桶,好像骨灰盒一樣。屋子裡恢復了剛才的寂靜,外面傳來一陣陣狼嚎聲,夾雜的風聲讓人不寒而慄。比森突然感到一陣心慌,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他很快平復了情緒:「今晚這裡有些不同尋常,我把一切都告訴您。如果您要離開,我可以送您通過那段最恐怖的路。過了那段路,您應該就熟悉了,那裡是鮑迪·彼得森殺害本·哈克的地方,您瞭解的,對嗎?」
老頭點了點頭。
比森繼續說:「兩年前,我和我的兩位夥伴到了這裡。當人們都紛紛往窪地擠的時候,我們也準備要走。您可不知道,還不到10小時,山谷裡就沒人了,都走光了。可我走了才發現,我隨身帶著的手槍落在這裡了。於是我又回來取,不得不在這裡待上一夜。誰知道,我就再也沒有離開。哦,有個事情我得提一下。就在我們打算離開這裡的頭幾天,我的中國用人死了。這裡到處都是積雪,沒法將他下葬。後來沒辦法,我們就把地板撬開,將他埋葬了。在埋他之前,我剪掉了他的辮子,將它釘在墳墓的橫樑上。我有沒有說他是怎麼死的?唉,不管他是怎麼死的,都跟我沒有關係。我回到這裡,只是為了拿回我的手槍。您明白嗎?」
老頭又點了點頭。
比森說:「中國人一直認為辮子是通往天國的通道,就像風箏的線一樣。我要不要說呢?還是說了吧。我取槍的那晚,他竟然回來了,就是那個中國人,他想要回他的辮子,可是他沒有拿到。您也許不理解辮子為什麼如此重要,我也不理解,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回來了,就是要拿回他的辮子。您說給他嗎?我可不想聽別人的建議,我想您應該會理解我。我把辮子牢牢釘在橫樑上,並當起了看守。我可不想聽您的建議,儘管您的建議可能是對的。」比森說到這裡突然狂叫了起來,「什麼?您把我當成了膽小的莫多克人?」他的狂叫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於是他安靜了下來,繼續說:「您說得對,我被它弄得身心俱疲。我這兩年的生活完全是一個改正錯誤的過程,您懂我在說些什麼。您說那個墳墓?沒人動過它,地面凍得像一塊鋼鐵。如果您執意要去看看,也未嘗不可,那辮子上還繫著絲綢呢。」比森停頓了一會兒,閉上眼睛,嘴裡呢喃著,又像是在打呼嚕。過了一會兒,他用力睜開眼睛,說了一句:「他們在偷我的錢!」然後又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個時候,老頭也脫下外套(他來到這裡,一句話都沒說過)。他裡面穿著一件法蘭絨襯衣,愈發顯得弱不禁風。他慢慢躺在床上,手邊放著一支手槍。那手槍就是比森要取回的那支,他特地從架子上取下來,放在手邊,這是淘金者的習慣。片刻之後,比森醒了過來,他看到老頭已經躺到床上,自己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上床睡覺。上床之前,他又特意去檢查了一下釘在橫樑上的辮子,看看它是否牢固。兩張床捱得很近,中間就是埋葬中國人的地方,上面有一扇小的活動門,門上有兩行鉚釘,排成了十字架的形狀,似乎是為了阻止一些幽靈之類的東西進入房間。突然間,爐火變暗,牆壁上出現一個黑色的影子。那影子飄來飄去,十分恐怖。而釘在橫樑上的辮子,也投下一個影子,晃來晃去,如同一個會動的驚歎號。外面不斷傳來風吼聲和狼嚎聲,顯得這山谷愈發死靜。
就在這個時候,那扇活動門竟然慢慢上升。老頭看著這一幕,依然默不作聲。忽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活動門被強行開啟了,兩行鉚釘被掀翻在地。比森被這聲音驚醒了,可他沒敢下床,而是用毯子矇住腦袋,瑟瑟發抖,牙齒咯咯直響。老頭面對這一幕,好像十分淡定,他用手肘支撐著身子,默默看著這一切。一陣怪風從煙囪裡吹了進來,蕩起滿屋子灰塵。就在灰塵消失、火光重新照亮屋子的時候,爐火邊多了一個男人,那人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穿著打扮都十分講究,正衝著老頭微笑。比森心裡想:「他看上去是從舊金山來的,今晚無論如何要解決這件事。」
與此同時,一個人頭從地板的活動門裡伸了出來,正是那個死了兩年多的中國人。他眼睛外凸,像兩個玻璃球,直勾勾盯著釘在橫樑上的辮子,一臉的渴望。比森嚇得尖叫連連,又用毯子矇住了腦袋。那個中國人穿著一件發了黴的藍色緞子面夾襖。他從地底下慢慢爬上來,然後像彈簧一樣彈到了橫樑上。他雙手緊緊抓住辮子,張開嘴,用又黑又黃的牙齒死死咬住辮子,像個絞刑犯一樣在空中搖擺。他騰出雙手,用盡全力將辮子從釘子上解了下來。
比森躲在床上,根本不敢睜開眼睛。爐火旁的那個男人不停用腳擊打地面,就像鼓點一樣,還時不時看看手腕上的金錶。老頭緊緊握住了槍,坐了起來,對著中國人的鬼魂開了一槍。鬼魂從橫樑上掉了下來,嘴裡還叼著自己的辮子,直接落入墳墓。活動門又關上,爐火旁邊的男人也消失了。外面響起一聲長長的慘叫,就像有人被掐死了,又像鬼魂的哭泣。或許,那只是狼在嚎叫吧。
第二年的春天,又到了開礦的好時機,一群礦工要到新礦區採礦。他們路過死人谷的時候,特地到比森住的房子裡看了看。他們發現比森已經死了很久了,胸口上有被子彈打穿的痕跡。根據大家的分析,子彈是從對面的橫樑上反彈回來,射入了他的胸膛,因為橫樑上有明顯的子彈痕跡。橫樑上還有一截斷了的辮子,應該是被子彈打斷的。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有趣的是,比森旁邊有一件發了黴的外套。有人認出這外套是那個死了的中國人的。那東西不是應該在屍體身上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人們猜測,一定是死神穿著這套衣服帶走了比森,不然這一切該如何解釋呢?
死亡診斷
〔美國〕安布羅斯·比爾斯
「我知道你們這些醫生都是科學至上者,可有時候比誰都迷信。」霍弗的話帶著挑釁的口氣,「當然,你們當中大部分人不相信這世上有靈魂一說。可我就相信,活人有時候可以用一種別的方式出現在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可能有他深刻的回憶,或者他對那個地方產生了強烈的影響,在那裡留下了自己的痕跡。我說的是真的,一個人的確可以影響一個地方,我是說環境。於是,他可以出現在另一個人的面前,就像你們說的幻覺一樣。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影響環境的,這需要一個特別的個性,能看到他的人也需要有一雙特別的眼睛。我就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是啊,特別的眼睛,可以把視覺傳遞到一個特別的大腦。」弗雷裡醫生笑著說,顯然他不贊同霍弗的說法。
「你這種回答方式對我算是客氣了。」霍弗說。
「請原諒我的態度,你剛剛說的這些,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故事?你可以跟我說一說,說說你有雙怎麼特別的眼睛。」弗雷裡醫生說。
「我知道你一定會說那是幻覺,不過無所謂。去年夏天,我到梅里迪安鎮去度假,租了一套空公寓,房東叫曼納林,是個醫生,據說他幾年前離開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誰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這房子是他自己蓋的,住了10年。當然不是他一個人,還有一個老僕人跟著他。他行醫沒幾年,因為病人少,就不幹了。從此以後他很少出門,幾乎不跟外界接觸。我聽當地人說好像他在家裡研究什麼東西,還把研究成果寫成一本書,可是得不到專家認可。那些人認為他有精神病。我沒看過那本書,也不記得書名,反正裡面寫了一些常人所不能接受的理論。這個理論就是,人在活著的時候可以預測到自己的死亡日期。按照曼納林的說法,人在死前幾個月就可以預測到。我猜想最大期限應該是18個月。據說他在當地進行過幾次死亡預測,你們的專業用語叫死亡診斷。那些被預測的人都是在他說的那個日期死亡的,而且死亡原因查不出來。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些,算是個鋪墊吧。
「再說回公寓。這所公寓自從曼納林走了後,就沒有人住過。家裡的擺設十分陳舊,還透著一股陰森森的感覺,我也說不好,反正那感覺讓我不舒服。不過我能通過這些擺設感覺到曼納林是個怎樣的人,應該是這裡殘留了曼納林的一些特徵吧,我總感覺很不舒服,很抑鬱。絕對不是因為我一個人住這兒的緣故,我在家也是一個人住,就沒有這種感覺。你是知道的,我喜歡獨來獨往,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從來沒有感覺不舒服過。可在公寓裡,卻讓我有強烈的壓抑感,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似的。特別是在曼納林的書房裡,感覺更強烈。可那房子明明又敞亮,又通透,不像是能讓人壓抑的地方。我也說不好是為什麼。在書房的牆壁上,掛著曼納林的畫像,幾乎是1∶1的比例。畫像上的曼納林大概50歲,長相普通,頭髮是灰色的,目光憂鬱又冰冷。這幅畫有些地方一直吸引著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總之我就像著了魔一樣迷戀這幅畫。
「有一天晚上,我拿著油燈回臥室,正好路過書房。我又被那幅畫吸引住了,在微弱的燈光下,那幅畫好像變了,曼納林的神情不再像白天那麼泰然自若,顯得有些彆扭,讓人看了毛骨悚然。我當時對這幅畫充滿了興趣,拿著燈走了過去。我選擇了多個角度來觀察畫,好像不同的光線和角度的確會讓畫變得不一樣。看著看著,我突然想回身。就在我回身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男人穿過走廊向我走來。不是別人,正是曼納林。那種感覺,就像是畫像移動了一樣。
「‘對不起,’我說,我當時有點不高興,‘我沒聽到你敲門。’他當時跟我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離,然後從我身邊走過,還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又出去了。可是我卻看不清楚他是怎麼離開的。我知道,你一定會說這是幻覺,可我認為這是靈魂。那個書房有兩扇門,一扇通往臥室,一扇是鎖著的。而且臥室沒有出口。我當時的感覺就不必多說了,你應該可以體會得到。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今天我在聯邦大街看到了曼納林,是的,他就從我身邊走過,他還活著。」
弗雷裡醫生沉默片刻後問:「他今天有跟你說話嗎?你怎麼判斷他還活著?」
霍弗睜大眼睛,沒有吭聲。
「或者他做了什麼動作,什麼姿態?比如一個噤聲的動作。這可是他的習慣性動作,每當他遇到一些嚴重的事情時就會做出這樣的動作,比如在宣讀診斷結果的時候。」弗雷裡醫生說。
「對,他做了那個噤聲的手勢。這麼說來,你認識他?」霍弗驚訝地說。
「是的,我認識他,還讀過他的書。應該說,每個醫生都讀過他的書,他的書為醫學界做出了極其重大的貢獻。三年前,我給他看過病,他死了有段時間了。」
霍弗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驚慌地在屋裡走來走去。他問弗雷裡:「難道是我的身體有什麼問題了?你是個醫生,又是我的朋友,你要如實告訴我。」
「不,霍弗,你想得太多了,你身體非常健康。你還是回家去吧。你是個出色的小提琴手,你要多拉一些歡快的曲子,這有助於你忘掉這件事。」
第二天,人們在霍弗的書房裡發現了他的屍體,脖子邊是他最鍾愛的小提琴,面前是蕭邦的《葬禮進行曲》曲譜。
死亡之笑
〔美國〕弗朗西斯·克勞福德
一
8月末的一個下午,萬里無雲的天空突然變得通紅,一團不知從哪兒飄出來的黃色雲朵擋住了夕陽的光芒,致使整個天空都隨之變色。休·奧克蘭姆爵士坐在書房的窗前,臉上露出一抹奇怪的微笑,好像在嘲笑所有人類。
100歲的麥克唐納嬤嬤曾說,當休爵士這樣笑的時候,一定是想到了那兩個已經死了的女人。
他的笑容瀰漫開來。
病毒已經侵入他的大腦。在他身邊站著的是加布裡埃爾,他的兒子,一個像壁畫裡天使般的人物。加布裡埃爾看著父親藍色的眼睛,心裡掠過一陣陣悲涼。可當他看到父親的笑容時,卻有說不出的厭惡。休爵士並不想這樣笑,可是由於疾病的關係,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能這樣笑著。
加布裡埃爾旁邊站著一位同樣如天使般美麗的女子,她叫艾薇琳·沃伯頓,是休爵士的侄女。她盯著伯父,嘴角也不自覺上揚,一種死亡的微笑快要在她的臉上盪漾開來。她急忙抿了抿嘴唇,兩顆淚珠從眼睛裡滑出,順著臉頰落到了唇邊。可那笑容卻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如同一張標籤牢牢釘在了她的臉上。
「如果,」休爵士緩緩說著,雙眼依舊沒有從窗邊移開,「你已經決定要結婚,我不能說什麼,可你讓我感覺很不舒服,我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你根本不聽我的意見。」
「爸爸!」加布裡埃爾吼叫著。
休爵士沒有停,繼續說:「不,我沒有自欺欺人。你們要結婚,只能等我死了。不要違揹我的意思,不要,不要。」他不斷強調這句話,眼光終於轉到了眼前這對戀人身上。
「可是,為什麼?」艾薇琳哭著問。
「別再問下去了。你們遲早會結婚的。走了兩個,再走就是四個。燃燒吧,使勁燃燒。」休爵士說完低下頭,兩隻凹進去的眼睛漸漸合上,他睡著了。他總是這樣,不光是生病的時候會這樣。
加布裡埃爾拉著艾薇琳出了書房,回身輕輕地關上房門。他們深深吸了口氣,就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十分兇險的劫難。他們倆真是像極了,從頭髮到皮膚,特別是眼睛,像得有點古怪。他們看著彼此,對方的恐懼和緊張都折射在眼睛裡。
「他竟然告訴我們,」艾薇琳顫聲說著,「不可能會告訴我們,這可是他的秘密。」
「如果他要把秘密帶進棺材,就讓它永遠留在他的腦子裡!」加布裡埃爾說。
大廳裡迴盪著加布裡埃爾的最後一句話,這讓昏暗的大廳顯得更為恐怖。很多人都會被這個迴音給嚇到,因為迴音應該是在每一句結束後都會重複,而不是隻重複最後一句話,有時甚至只重複幾個詞。麥克唐納嬤嬤曾說,曾經有位姓奧克蘭姆的人死的時候,這大廳只會響起詛咒的聲音。
艾薇琳被這奇怪的迴音嚇了一跳。
「只是回聲。」加布裡埃爾拉著艾薇琳離開了大廳。
他們走到院子裡,在紅色的夕陽下並排坐著,周圍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只有一隻在公園遠處的小鳥,在不停地叫著。
「這太安靜了,」艾薇琳緊張極了,「馬上要天黑了,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怕我嗎?」加布裡埃爾呆呆地望著艾薇琳,眼睛裡充滿了悲傷。
「怎麼會怕你呢?是怕鬼,怕奧克蘭姆家族祖先的鬼魂。我聽說他們就葬在這裡,在小教堂的北邊,那是個墓室。那個年代,葬禮都沒有棺材,屍體都是用布包裹著。」
「這是傳統,將來我爸爸和我的屍體,也會纏著裹屍布。他們說奧克蘭姆家的人,都不需要棺材。」
「你別嚇我了,這些都是傳聞而已。」艾薇琳緊緊抓著加布裡埃爾的手,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是傳聞沒錯,但墓室裡有具棺材是沒有蓋棺的,裡面葬著老弗農爵士,他因為背叛詹姆斯二世而被砍頭。家人把他葬在一具上鎖的鐵棺材裡,從斷頭臺運回了墓室。不知怎麼回事,那棺材自從進了墓室,棺材蓋就是開著的。每次埋人的時候,開啟墓室,總是能看到屍體,它就立在牆邊,頭卻滾在牆角里,臉上還有可怕的微笑。」
「是像伯父那樣的微笑嗎?」艾薇琳更害怕了。
「或許是吧,我又沒有見過。家族這30年來都沒人去世,自然也沒人去過墓室。」
「假如伯父去世了,你是不是……」艾薇琳沒有說下去,臉色蒼白。
「是的。我會開啟墓室,把他放進去,帶著他的秘密。」加布裡埃爾深深吸了口氣。
「我一想到那個秘密,就渾身發抖。加布裡埃爾,你猜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麼?他說我們不能結婚,他用那麼奇怪的口氣對我們說,臉上還掛著奇怪的笑容。更讓我害怕的是,我覺得我臉上竟然也有那種笑,我無法控制。」艾薇琳靠在加布裡埃爾的肩膀上,身體瑟瑟發抖。
「我也是,我聽麥克唐納嬤嬤說……」他突然打住了。
「她說什麼?」
「沒什麼。她說過一些事情,我擔心說出來你會害怕。走吧,氣溫下降了。」他站起來想走,可艾薇琳卻緊緊抓著他。
「但我想跟你結婚,我們的婚禮應該照原計劃進行。」
「當然,親愛的。可我爸爸現在病得很重,我們不能舉行婚禮。」
「加布裡埃爾,我的寶貝,我真希望我們現在已經是夫妻了。我知道我們會分開的,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會把我們分開的。」艾薇琳說著說著哭泣起來。
「不,沒什麼能把我們分開。」
「是嗎?」
「當然,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把我們分開。」加布裡埃爾·奧克蘭姆堅定地說。
艾薇琳一把拉過加布裡埃爾,在他的嘴唇上深深吻著。加布裡埃爾最無法抗拒的就是艾薇琳的吻,甜蜜又透著一種邪惡。每次她要吻他,他都無法拒絕,只能任憑她拉過去。他瘋狂地愛著這種感覺,那種激情又邪惡的感覺。
「我們就像是活在夢裡一樣。」艾薇琳說。
「如果是夢,我真不願意醒來。」加布裡埃爾深情地說。
「我們不會醒,不會醒。夢結束的時候,我們是不會感覺到的。」她繼續吻著他。
「讓夢一直做下去。」他喃喃地說。
二
麥克唐納嬤嬤坐在一張古老的皮沙發裡,她剛剛睡了一小會兒。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她身上都蓋著厚厚的毯子。在沙發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一盞小燈,還有一杯飲料。
皺紋爬滿了她的臉,但每條皺紋都不是很深。她的頭上戴著白色的帽子,兩縷灰黃的頭髮從裡面垂下來,掛在太陽穴的兩邊。她直勾勾地盯著遠方,好像能看穿一切阻礙,看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她每次睡醒都這麼看,藍色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沒一會兒,她又進入了夢鄉。
過了午夜,就快1點鐘了,照顧麥克唐納嬤嬤的女傭在旁邊一個小屋子裡睡得香甜。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出現一張人臉,用一雙藍色的眼睛盯著熟睡的麥克唐納。那個窗臺距離地面可是有25米高。那張臉像極了艾薇琳·沃伯頓,只是比她消瘦許多,而且面色慘白,嘴唇像喝了血一樣鮮紅,真像一具可怕的殭屍。
麥克唐納嬤嬤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臉,說:「時候到了嗎?」
這時,那張臉忽然變得猙獰,眼睛越來越大,血紅的嘴唇張開來,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原本貼在臉上的金髮,全都豎了起來,在夏風中拍打著窗戶。她的回答令人恐懼。那不是正常的聲音,起初像是一陣低沉的抽泣,接著又像是雷鳴,然後是哀號,最後變成了尖叫。不管是誰聽到這種聲音,都會毛骨悚然,絕對會相信那是來自幽靈或精怪的聲音。
聲音消失後,那張臉也隨之不見。老嬤嬤躺在沙發裡,顫抖了一會兒。她再次盯著窗戶,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被驚醒的女傭站在老嬤嬤身後不遠的地方,嚇得臉色蒼白,直打寒戰。
「時候到了,孩子,我得去找到他,結束這一切。」老嬤嬤說。
她艱難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女傭連忙給她拿來了一條毯子、一件斗篷和柺杖。女傭被嚇壞了,不時地看著窗外。老嬤嬤搖搖頭,說了些女傭聽不懂的話。
「那張臉像極了艾薇琳小姐。」女傭哆哆嗦嗦地說。
「你是個好孩子,可是太笨了。我看你還是多多祈禱,多長點智慧。要麼就別在奧克蘭姆家待著了。快去把燈給我拿來。」老嬤嬤用一種嚴厲的口氣對女傭說。
嬤嬤吃力地往前走,拖鞋跟地面摩擦的聲音越來越大,很多用人都被這種聲音吵醒了。
所有人都醒了,他們在休爵士的臥室裡出出進進,顯得十分焦急。臥室裡堆滿了人,但看到麥克唐納嬤嬤,都會給她讓出條路來。她是休爵士父親的奶孃,在這個家族擁有極高的地位。
此時休爵士的床前擠滿了人,加布裡埃爾緊張地蹲在父親床前,艾薇琳跪在床前,金髮披肩,緊張得要命。一位護士正在為休爵士急救,顯然,他已經不行了。
「別再讓他繼續痛苦下去了,他是時候走了,躲開,我有話跟他說。」嬤嬤對護士和一旁的女傭說。
「讓他們說說話。」加布裡埃爾說。
老嬤嬤走到休爵士旁邊,只留下加布裡埃爾和艾薇琳。
「休·奧克蘭姆。你時辰到了,我看著你父親出生,又看著你出生。現在要看著你死去。休,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好嗎?」她說。
休爵士將頭轉向老嬤嬤那邊,可是什麼都沒有說。
「休,你要說出真相嗎?」
「你想知道什麼?」休爵士有氣無力地說,「我沒什麼秘密,我一直過得很幸福。」
老嬤嬤突然笑了,聲音雖然小,卻很清晰。休爵士眼睛泛紅,張了張嘴說:「讓我安靜地離開吧。」
嬤嬤搖了搖頭,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用手撫摸他的額頭,柔聲說道:「你一定要說出那個秘密,為了你的母親,你有愧於她。」
休爵士咬了咬嘴唇,「我不想說。」
「為了你的妻子,你也欠她的,她為你生了兒子,最後卻為你心碎而死。說出來,休。」
「我活著不會說,死了也不會告訴她。」
「為了那個被你背叛的女人,她今晚在等著你。休·奧克蘭姆,說出那個秘密。」
「太晚了,讓我安靜些離開吧。」他臉上又出現那個古怪的笑容。
「不,不晚,還有些時間。告訴我,艾薇琳的親生父親是誰,說完了,你就可以離開了。」
艾薇琳聽到這句話,渾身發抖,她盯著伯父。
「艾薇琳的親生父親?」休爵士緩緩說著,那種笑容越來越深刻。
突然間,房間變得昏暗,老嬤嬤的影子在牆上顯得無比寬大。休爵士的呼吸越來越困難,喉嚨裡不斷髮出一些奇怪的聲音,就像要窒息了一般。艾薇琳看著眼前的一切,大聲祈禱著。
就在此時,窗外響起一陣敲打聲,艾薇琳慌張地朝窗子看去。她的每個毛孔都在此時張開了,從裡面不斷透著寒氣。她看到了自己的臉出現在玻璃上,一張蒼白的臉,眼睛正看著自己,頭髮都豎了起來貼在玻璃上,嘴唇如同喝了血一樣紅豔。艾薇琳站了起來,大叫一聲,摔倒在加布裡埃爾的懷裡。窗戶外的臉也張大了嘴發出一聲慘叫,就如同受了酷刑一般。
休爵士坐了起來,看著窗外,又看著倒下去的艾薇琳,大叫了一聲。麥克唐納嬤嬤趁此機會盤問他:「休,你看到了艾薇琳的母親,她在等你。艾薇琳的父親是誰?快告訴我。」
古怪的笑容又一次瀰漫在休爵士的臉上,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了一句話:
「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在地獄裡。」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隨之變得平靜。他停止了呼吸,笑容就此凝結在他臉上,似乎在說,「我要帶著這個秘密進墓室,沒有一個活人知道真相。」
麥克唐納嬤嬤盯著休爵士嚥氣,那古怪的笑容也出現在她的臉上。不僅是她,加布裡埃爾和暈過去的艾薇琳,臉上掛著同樣令人作嘔的笑容。
用人們都進來了,他們先將艾薇琳抱了出去。當艾薇琳醒來的時候,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整個房子裡都回蕩著哭泣聲和悼念聲,久久不能散去。
休爵士跟所有祖先一樣,被包在裹屍布裡,抬進了教堂北邊的墓室裡。按照規矩,他要跟父親葬在一起。先有兩個人前去開墓室的門,這兩個人顯然被嚇壞了,回來的時候步子都邁不穩。
加布裡埃爾知道墓室的情況,所以並不害怕。他走進去,看到了弗農·奧克蘭姆爵士的屍體,頭顱滾在一邊,臉上掛著恐怖的微笑,直對著棺材裡的屍身。加布裡埃爾拿起頭顱,將其放在屍體的肩上,然後鎖上了鐵棺。
休爵士的屍體被放在架子上,立在了他父親的旁邊。人們慌忙往回走,都想快點離開這個陰森的地方。當他們對視的時候,竟然發現彼此臉上都掛著跟那個頭顱一樣的笑容。大家嚇壞了,加快了腳步。
三
加布裡埃爾按照規矩繼承了男爵爵位,成了加布裡埃爾爵士,同時也繼承了父親一半的家產。艾薇琳還是住在奧克蘭姆家一間向南的房子裡,她一直住在那裡,從記事起就住在那裡。她沒有其他親人,也沒有朋友,每天都在家裡活動,從不曾去外面待過。奧克蘭姆家就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沒有人出去,也沒有人進來。
轉眼過去了幾個月的時間,奧克蘭姆迎來了聖誕節。自從休爵士去世之後,這個家的氣氛緩和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麼緊張。這年的聖誕節,大家都精心準備。加布裡埃爾遵照祖制在家裡舉行盛大的節日晚宴,邀請所有的佃戶前來參加。
艾薇琳熱情地招呼大家,機敏的佃戶們也趁機拍起了艾薇琳的馬屁,說她是奧克蘭姆家族最年輕的女主人。她和加布裡埃爾還沒有結婚,但他們的關係是眾人皆知的。佃戶們還集體敬了艾薇琳一杯酒,希望這位年輕美麗的女主人身體健康。
就在大家一飲而盡的時候,忽然刮來一陣冷風,接著響起一陣尖厲的叫聲,那不是佃戶們的聲音,而像冤魂的尖叫聲。人們嚇得放下杯子,大家臉上同時浮現出休爵士去世前露出的笑容。
大家嚇壞了,驚慌四散,都想著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桌子被掀翻了,杯子和酒瓶都砸碎了,鮮紅的葡萄酒流了一地。
加布裡埃爾緊緊抱著艾薇琳,他們不用看對方,也知道對方臉上一定也有這樣恐怖的笑容。他們面對眼前的一切,無能為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尖叫聲停止了。那噁心的笑容也都從每個人的臉上消失了。這算什麼?算是休爵士對大家的嘲笑嗎?因為再也沒有人知道那個秘密了。
晚宴就在一片狼藉中結束了。從此之後,加布裡埃爾變得沉默寡言,精神恍惚,臉色越來越差。他常常突然站起來,四處走動;常常突然衝進院子裡,不管是驕陽烈烈,還是大雨滂沱,他都會衝出去,然後坐在小教堂外面的凳子上,衝著墓室的方向看,似乎能看到裡面的屍體一樣。
每次他突然衝出來,艾薇琳就會跟著一起跑出來,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有一次,他們又像從前一樣親吻對方,可就在嘴唇要碰到一起的時候,他們的眼睛忽然變大,藍色的眼球周圍出現一圈白環,然後冷得瑟瑟發抖,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他們什麼都沒有看到,可就是無比恐懼。
還有一次,艾薇琳看到加布裡埃爾拿著鑰匙獨自到了小教堂裡,站在墓室的鐵門前,準備開門。她趕快拉開了他。加布裡埃爾如同從夢中驚醒一般,慌亂又悲傷,他一邊走一邊說:「我要崩潰了,我一閉眼睛就看到它,睜開眼睛還能看到它。它把我領到這裡,我必須見到它,不然我會死的。」
「我明白你的感受,」艾薇琳說,「我也經常被它引到這裡。可是我們不能進去,不能進去,絕對不能進去。」
「如果見不到它,我會死的。」這種口氣,完全不像加布裡埃爾平時會用的口氣。
深冬的某天早晨,艾薇琳來到麥克唐納嬤嬤住的房間,她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嬤嬤,」她將手放在嬤嬤手上,「伯父去世的晚上,你一直在問他一個秘密,我知道那一定很可怕。儘管他什麼都沒有說,可我總覺得你可能知道答案。還有,他怎麼會那麼笑?」
「我只是猜到點什麼,真相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你猜到了什麼?你為什麼會問伯父我的親生父親是誰?我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啊,他是沃伯頓上校,我媽媽是奧克蘭姆夫人的妹妹。我父親死在了阿富汗。這些我都知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呢?」
「孩子,我只是猜。」
「猜什麼?」艾薇琳哀求道。
麥克唐納嬤嬤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樣。艾薇琳一直在那裡等著,等待老嬤嬤能告訴她什麼。
這時,老嬤嬤養的黑貓突然站了起來,衝著艾薇琳尖厲地叫著,臉上露出了那個熟悉又噁心的笑容。艾薇琳嚇得癱坐在地上,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因為那笑容也正在爬上她的嘴角。
老嬤嬤睜開眼,用柺杖捅了捅黑貓,黑貓又乖乖臥在那裡。
「嬤嬤,你猜到了些什麼?」艾薇琳還不死心。
「一件很壞的事情,可我不能告訴你,我擔心這個猜測會毀了你的生活。你們結婚吧,用你們的真心去彌補休犯下的罪孽。」
「可伯父說我們不能結婚。」
「他或許是這麼說過,但相信我,他嘴上說不想讓你們結婚,心裡卻想讓你們結婚。這就像是獵人要毒死一頭野獸,就把一塊毒肉放在野獸面前,還不停說‘別吃它,不能吃它’。在奧克蘭姆家族裡,休是最壞的一個。他曾深深地傷害了一個女人,卻從沒有為此愧疚過。」
「可我和加布裡埃爾是真心相愛的。」
「如果你們真心相愛,可以殉情自殺,」她堅定乾脆地說,「你們相愛卻無法走到一起,那活著幹什麼?我活了100歲,這麼長的生命我得到了什麼?生命開始像一團火,結束後變成一堆灰燼,在開始和結束之間,滿滿的都是塵世間的痛苦。讓我睡一會兒吧,我不會這麼睡過去的,孩子。」老嬤嬤說完後閉上了眼睛,好像又睡著了。
艾薇琳走出老嬤嬤的臥室,一種強烈的願望在她心裡盤桓著,去墓室,去墓室,那裡一定藏著真相。可每次一想到墓室,她就感到渾身發冷,頭髮也會豎起來。
四
麥克唐納嬤嬤臥室的鐘塔響了12聲,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喝了幾口飲料,然後又睡著了,黑貓也乖乖地躺在她的腳邊,睡著了。
就在此時,午夜鐘聲剛剛敲響最後一聲的時候,加布裡埃爾驚叫著從夢中醒來。他又做噩夢了,心臟好像要跳出來一樣。在奧克蘭姆家族中,還沒有人從噩夢中驚醒。可加布裡埃爾最近卻不止一次做噩夢。
他坐起來,雙手按著太陽穴,身子不斷髮抖。他的嘴唇不自覺上揚,露出那古怪又恐怖的笑容。與此同時,艾薇琳也一樣夢到了自己那死亡般的笑容,她掙扎著醒來,捂著臉,大口喘著氣。
加布裡埃爾點亮燈,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這麼下去,我會瘋的。」他自言自語道。這幾個月來,有種東西填滿了他的腦子,只要他思考,這東西就會不停地湧現出來。這東西就像病毒一樣侵入他的生命,如果他再不做點什麼,一定會被這東西控制住,到時候就永遠擺脫不了了。他拿起燭臺,穿著睡衣走出了房門。
他出了大廳,穿過圖書館,走進小教堂。他站在那裡,從石牆上取下鑰匙,墓室的鑰匙。那把鑰匙可以開啟對面的鐵門,鐵門後面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直通墓室。他死了六個月的父親,就葬在那裡。這麼久的時間,屍體應該腐爛得十分可怕了。哦,不對,那個墓室可以儲存屍體,自然有方法讓屍體不那麼快腐爛。但無論如何,那猙獰、恐怖的死亡之笑,一定還掛在他的臉上。
想到這裡的時候,他感到自己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笑容。他用手狠狠地扇向自己,嘴角被打出了血。鮮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可嘴角的笑容還在。他用鑰匙開啟鐵門,一陣陰風撲面而來。他換了一根新的蠟燭,小心翼翼地將鐵門靠在石牆上,以確保他進去的時候,鐵門不會自己關上。
墓室裡湧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臭味,他屏住呼吸,慢慢走向甬道。在此之前,沒有一個奧克蘭姆家族的成員會在平時開啟這道鐵門,即便裡面都是黃金做的棺材,沒有一個棺材蓋是開著的,也不會有人進去,除了這個長得如同天使一般的加布裡埃爾爵士。
甬道里颳起一陣陣小風,吹著燭火不停搖曳。加布裡埃爾用手擋在燭火前面,鼓起勇氣繼續前行。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他的視力很快適應了這種昏暗,能慢慢看清前面的路。
走了沒多久,就到了儲存屍體的地方。這裡放著他的曾祖、祖父、父親……而且將來,也會放著他。不過現在進來,跟死了再進來,一定是不一樣的,他緊張極了。
他根據裹屍布的顏色來辨認哪具屍體是休爵士的,他認為找到屍體似乎就可以找到真相。就在他專注辨認屍體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滾動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滾到了他的腳下。他嚇壞了,跳開一步。在昏暗的燭火下,他看到了腳邊的一個頭顱,一個笑著的頭顱,那是弗農老爵士的頭顱。他渾身流汗,一陣陣涼氣從他的腳底板鑽進身體,不停攻擊他的心臟。
他看著頭顱的微笑,感覺那笑容又出現在自己的臉上。他憤怒無比,突然把頭顱踢開。他轉頭看著離自己最近的屍體,沒錯,就是它,就是那個折磨人的傢伙。他活著的時候折磨艾薇琳,死了也不讓人清淨。
加布裡埃爾看著屍體,它還是在笑,就像死前一樣,是那種詛咒的笑容。他扯開裹屍布,儘管渾身都在發抖,可他還是很勇敢地扯開了它。屍體已經乾枯,發出恐怖的惡臭。屍體的雙手好像握著什麼東西。加布裡埃爾鼓足勇氣,用盡全身力氣,把那東西從屍體雙手裡拽了出來。
那東西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外面還貼著封條。加布裡埃爾此時已經不那麼害怕了,他把東西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撥亮燭火,仔細看著。上面有文字,顯然是父親的手筆。他一字一句讀下去,心裡充滿了憤恨。
上面記錄了休爵士如何愛上自己妻子的妹妹,也就是艾薇琳的母親;寫著他如何用詛咒的手段害死了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加布裡埃爾的母親;寫著他如何和沃伯頓上校在阿富汗戰鬥,而沃伯頓上校又如何死在戰場上;寫著他如何將沃伯頓的妻子,也就是艾薇琳的母親帶回家裡,小艾薇琳如何出生;寫著他如何厭倦了艾薇琳的母親,又是如何用同樣詛咒的手段殺害了她;他如何將艾薇琳當作侄女一樣撫養成人,又如何相信自己的兒子會愛上艾薇琳,並最後跟她步入婚姻殿堂;而那兩個被他殺害的女人的靈魂,在轉世之前受著怎樣的煎熬。最後,他還寫著希望有一天,加布裡埃爾和艾薇琳結成夫婦後能看到這些文字,並當作沒事發生那樣繼續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下去。
加布裡埃爾讀完最後一句話,深深吐出一口氣,心裡舒暢了許多。他終於知道了真相,好像卸下了一個大包袱。他站起來看著屍體,那笑容竟然消失了。就在此時,他感到身後一陣窸窣聲,還有呼吸聲,那不是冷風,而是充滿溫暖的聲音。
他轉過身來,看到淚流滿面的艾薇琳。她也是想到這裡來尋找真相,沒想到加布裡埃爾已經到這了。就在他看這些文字的時候,她也在他身後全看到了。
「艾薇琳,」他驚喜地叫出聲來。
「哥哥!」她溫柔地呼喚著,緊緊抱住了加布裡埃爾。
西南臥室
〔美國〕瑪麗·弗里曼
「那位小學老師今天到,就是從阿克頓來的那位,叫露依莎·史塔克。」姐姐索菲亞對妹妹阿曼達說。
「是的。」阿曼達說。
「我準備把西南那間臥室租給她。」索菲亞說。
「啊?」阿曼達的眼神里流露出恐懼,「我想她不會住進去。」
今天的天氣非常熱,索菲亞卻穿著一身職業套裝,阿曼達則穿著一件寬鬆舒適的輕薄上衣。索菲亞就是這樣,她性格強勢,為人刻薄。阿曼達處事則柔和得多。
「哈利爾特姨媽前不久才在那間房裡去世,她如果知道,應該不會同意住進去。」阿曼達說。
「說什麼蠢話!這棟房子哪間房間沒死過人?阿克里祖父有七個孩子,四個死在這房子裡,祖父祖母也死在這裡。曾祖母和曾祖父也死在這裡,還有祖父終生未嫁的妹妹——芳妮·阿克里。我毫不誇張地說,這棟房子裡的每個房間,甚至每張床都死過人。」
「是,那她還是住那裡吧。」阿曼達沒有再說。
「東北角那間房子,小不說,還不透氣,她一定會覺得難受。她還算有點錢,可能一個暑假都會租那間房子。如果讓她住得寬敞舒服,那她明年可能還會再光顧我們。」索菲亞說,「你去打掃一下那間房,把西面的窗戶開啟,透透氣,讓陽光照進來。我這就去準備蛋糕。」
阿曼達拿著清掃工具到了西南臥室,索菲亞則去了廚房。她走了幾步,回頭對妹妹說:「記得把床鋪換一下。」
「好。」阿曼達顯得有些慌張。
阿曼達不敢進入西南臥室,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害怕什麼。她不是沒有進出過死過人的房間,她跟姐姐搬到這裡之前,就住在母親去世的房子裡,來到這裡後她也曾經住過一個已經去世的客人的房間。可這間房不一樣,她每次一進去,就心跳加速,手腳冰涼。這個房間十分寬敞,西、南各有兩扇窗戶,窗簾沉沉垂下來。房間被一層薄霧籠罩著,更讓阿曼達感到不舒服。
她走到西邊的窗戶前,開啟窗戶和窗簾,房間的擺設也明亮起來。這房間其實也沒有多大,而且十分陳舊。傢俱擺設都是老年人喜歡的樣子,老式桃花心木傢俱、孔雀式棉布單、舊式的長排衣櫃,還有一張不知道多古老的搖椅。那搖椅原先可是這間房主人的心頭之物。衣櫃半敞著,露出一件紫色的綢緞睡衣。阿曼達將睡衣取下來,姐姐怎麼會如此粗心,竟然沒把姨媽的睡衣收起來。她看了眼黑漆漆的衣櫃,飛快地把衣櫃門關上。衣服上有濃烈的薰衣草的味道,姨媽生前長期服用薰衣草,久而久之,就連她身上都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阿曼達趕快把睡衣扔到了搖椅上,她害怕這個味道,就好像姨媽在這裡一樣。一個人身上的味道是種暗示,即使人死了,味道也會留下來。阿曼達打掃房間,一直能聞到這種味道。她把傢俱、衣櫃和盥洗盆都擦了個遍,床鋪也都換成了新的。都清理完了,阿曼達想把睡衣拿到閣樓上,那裡存放著姨媽的所有遺物。可就在她轉身要拿的時候,睡衣卻不見了。
阿曼達是個不太相信自己的人,自己做過的事情也經常懷疑。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根本沒從衣櫃裡拿出那件睡衣。她看了眼衣櫃,發現衣櫃門是開著的。她立刻衝過去翻找睡衣,可衣櫃裡什麼都沒有。
阿曼達又朝著搖椅看了看,睡衣的確不在那裡。她瘋了般四處尋找,找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和抽屜,就連衣櫥也找了好幾遍。沒有,都沒有。阿曼達站在那裡,心怦怦直跳,頭皮發麻,雙手冰涼。
「到底怎麼回事?」阿曼達不斷問自己。
她確信自己看到了哈利爾特姨媽的紫色睡衣,也確信自己將它從衣櫃裡取出來放到搖椅上,同樣也確信沒把睡衣拿出房間。她瞬間被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糾纏著,在她的邏輯裡,東西不會憑空消失,除非被人拿走了。
或許是索菲亞剛剛路過房間,拿走了,見她在打掃,就沒有告訴她。阿曼達這樣告訴自己。「我真是傻,胡思亂想些什麼。」阿曼達對自己說。這樣想果然很有效,她的手腳開始回暖,緊張感消失了許多。
阿曼達到了樓下廚房,看到索菲亞正在攪拌麵糊。
「都打掃完了?」索菲亞看到阿曼達後問。
「是的。」阿曼達突然感到一種恐懼感,索菲亞正在攪拌麵糊,那麵糊都有氣泡了,應該是一直攪拌的結果。可見索菲亞根本沒有離開過廚房,根本沒有進房間拿走哈利爾特姨媽的睡衣。
「既然你打掃完了,就過來幫我摘豆子吧。我沒時間煮它們了。」
阿曼達聽從姐姐的吩咐,一邊摘豆子,一邊問:「剛剛你去過哈利爾特姨媽的房間嗎?」
「沒有啊。我一直在弄麵糊。怎麼這麼問?」
「沒什麼。」阿曼達認為這是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如果告訴姐姐,姐姐一定會說自己瘋了。她決定什麼都不說,悶聲不吭地坐在那裡摘豆子。
「阿曼達,你怎麼了?」索菲亞察覺出她有些不對勁。
「沒事。」
「肯定有什麼事。你看看你,臉色蒼白,摘豆子的手都在發抖。你怎麼了?阿曼達,告訴我。」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你不會撒謊,阿曼達。剛剛你問我有沒有去過姨媽的房間是什麼意思?」
阿曼達很想說實話,可是她不能,因為說出來姐姐也不會相信。
「我是想問你,你有沒有注意到,衣櫃上的紙都溼了,恐怕是下雨的時候,屋頂漏了。」
「這至於讓你臉色蒼白嗎?」
「可能是天氣太熱了吧。」
「那房間窗戶一直關著,熱氣都被隔離在外面,不會太熱。」
正當阿曼達不知如何回答的時候,門鈴響了,是前來送貨的雜貨商。索菲亞也無暇再追問下去,急忙跟阿曼達一起收貨。她們沒有用人,所有事情都靠姐妹倆完成。剛剛到這裡的時候,她們身上只有1200美元,連支付房屋修葺、轉讓稅和保險金的錢都沒有,更別說請個用人了。對於這兩姐妹而言,能夠搬進這樣的大房子,已經很奢侈了。其實她們原本應該有富足的生活,可現實總是那麼殘酷。
阿克里家族十分富庶,其中一個女兒不顧家族反對嫁給了一個姓基爾的窮小子。這個女兒從此被家族除名,失去了家族遺產的繼承權。她只能跟丈夫生活在附近一個簡陋的小房子裡,過著貧窮的生活。她的姐姐和母親絲毫沒有憐惜過她,任她過著低賤的生活。不久之後,她生下三個女兒。又過了沒多久,她因為憂鬱和過度勞累而去世。
她的三個女兒也一直過著貧苦的日子。二女兒簡生下女兒弗勞拉·斯科特後不久就去世了。簡的丈夫又娶了別的女人,弗勞拉則由阿曼達姨媽和索菲亞姨媽撫養。索菲亞在一家小學教書,阿曼達則靠針線活貼補家用。在姐妹倆的努力下,弗勞拉的生活還算不錯。
姐妹倆30歲的時候,她們的父親威廉·基爾去世了。又過了幾十年,在她們即將邁入老年的時候,她們80歲的姨媽去世了,並留下了阿克里家族的大公寓。在姨媽活著的時候,她們也來看望過她,但很少有交流。如今姨媽去世了,她們就成了合法繼承人。
當她們聽到可以繼承這座大房子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弗勞拉以後的生活可以不必擔憂了。她們賣掉了舊房子,搬進了新公寓,然後把公寓裡的空房間出租出去,以房養房。律師本來建議她們賣了這座公寓,可索菲亞一直不同意,她一直為自己是阿克里家族的一員而感到驕傲,這座房子是阿克里家族的標誌,無論如何都不能賣掉。儘管律師說她們的姨媽已經把所有家財都揮霍乾淨了,可索菲亞還是堅持保留公寓。
今天是索菲亞和阿曼達入住公寓的第三個星期,在她們的打理下,公寓已經入住了三位租客。一位是上了年紀的寡婦,收入不錯;一位是公理會的牧師;一位是中年婦女,目前單身,在當地鄉村圖書館工作。當露依莎老師住進來後,這裡就有四位租客了。
只要能讓租客住得舒服,索菲亞和妹妹以及外甥女弗勞拉過得簡樸點也沒什麼。弗勞拉馬上就滿16歲了,花銷不大。況且她是個懂事的女孩兒,從沒有對兩位姨媽提出過過分的要求。
就在索菲亞和阿曼達忙著打理貨物的時候,弗勞拉回來了,她剛從雜貨商那裡買了茶葉和糖。她走進廚房,將東西放在桌子上。她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大概是因為瘦弱的原因,所以顯得十分嚴肅。
弗勞拉戴著哈利爾特姨媽留下的舊式女帽,有些老氣。身上穿著同樣老式的連衣裙,因為衣服肥大,顯得她更加瘦弱。
「快把帽子摘了吧。」索菲亞對弗勞拉說,然後又轉身問阿曼達,「你剛剛把西南臥室的水瓶灌滿水了嗎?」
阿曼達滿臉通紅:「還沒有。」
「我一猜你就沒有灌。做事總是這麼糊里糊塗。」索菲亞說話一向尖酸。
「弗勞拉,你到哈利爾特姨奶奶的房間,把水瓶裡灌滿水。小心點,不要把水瓶弄碎了,也不要把水弄灑。」
「是西南那個房間?」弗勞拉的臉色突然變得凝重。
「是啊,就是那個房間。還不快去!」索菲亞有點不耐煩。
弗勞拉上樓去,很快就抱著水瓶下來,到廚房接水。
「小心點。」索菲亞厲聲說。
阿曼達看了弗勞拉一眼,猜想她有沒有看到紫色的睡衣。
門外響起了轟隆聲,一輛馬車停在門口。
「是客人來了。阿曼達,你去招待她,你看上去比較和藹。我把蛋糕烤好後就來。你先帶她去房間休息一下。」索菲亞說。
阿曼達去招待客人,索菲亞繼續烘焙蛋糕。就在這個時候,弗勞拉又懷抱水瓶走進了廚房。
「你怎麼又把水瓶拿下來了?」
「阿曼達姨媽讓我再打一些水。」弗勞拉一臉不解。
「她不會這麼快用了一瓶水吧?」
「水瓶裡沒水了。」
「一點都沒有了?」
「是的,姨媽。」
「10分鐘前你才打滿水的啊。」
「是啊,姨媽。」
「你用那水了?」
「沒有啊。」
「你把水灑了?」
「沒有。」
「弗勞拉,你不能對我撒謊。你真的接滿了水,可客人去的時候一滴水都沒有?」
「我沒有撒謊,索菲亞姨媽。」
「把水瓶拿來我看看。」索菲亞拿來水瓶,裡面空空如也,甚至還有一層薄灰,「你看看這瓶子,根本不像盛過水的。你根本沒有裝水吧?你假裝在裝,其實水龍頭沒有對準瓶口,就為了逃避勞動。我為你的懶惰感到恥辱,而且你還對我撒了謊。」
弗勞拉眼含淚花,一臉的委屈:「我的確裝滿了水,你可以問阿曼達姨媽。」
「得了,還需要問誰嗎?這水瓶裡一點裝過水的痕跡都沒有。你看看,裡面還有一層灰呢,再說了,只有10分鐘,這裡的水能去哪兒呢?不用解釋了,你現在立馬重新裝滿一瓶水,拿到樓上。如果有一滴水灑出來,你就準備接受懲罰吧。」
弗勞拉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抽抽搭搭著接滿了水,然後搖搖晃晃上了樓。索菲亞不放心,跟在後面。
「別哭了,你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慚愧。你想想,史塔克小姐上樓了發現水瓶裡一點水都沒有,她會怎麼看待我們的服務?你此刻再哭著上去,她更要多想了。」索菲亞的口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生硬了,她畢竟很疼愛這個外甥女。
到了西南臥室,史塔克小姐正跟阿曼達說話。索菲亞看著史塔克小姐,心想她真是又高又壯,氣質文雅,舉止大方,一看就是有教養、有學識的人。阿曼達看到索菲亞,連忙做了介紹,語氣中透露著緊張。
「真高興認識你,史塔克小姐,希望你能喜歡這間房。你看這裡有寬大的衣櫃,這可是公寓裡最大最好的衣櫃,你可以把衣服都放進去。」說到這兒,索菲亞突然不做聲,她看到衣櫃的門是開著的,裡面還掛著一件紫色的睡衣。
「這是怎麼回事?」索菲亞怒吼著,「怎麼衣櫃裡還有衣服沒收起來?不是讓你把所有的衣服都收起來嗎?」此時阿曼達已經衝出了房間。
「我想她有點不舒服吧?我看她看著那件衣服,臉色蒼白。剛剛她就有點不舒服,你應該去看看她,我看她要暈過去了。」史塔克小姐說。
「不,她身體很好。」索菲亞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很著急,趕忙出了房間。
索菲亞在自己和妹妹的房間裡找到了阿曼達。阿曼達正倒在床上,大口喘氣,好像要窒息的樣子。
「阿曼達,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索菲亞急忙問。
「我頭暈。」
索菲亞趕緊拿來一個裝著樟腦粉的小瓶子,在阿曼達的額頭上來回揉搓:「好點了嗎?」阿曼達點點頭。
「一定是你中午吃的綠蘋果派有問題,」索菲亞頓了頓接著說,「真奇怪,我記得把哈利爾特姨媽的那件睡衣收好了。先不管了,你先休息吧,我去處理那件衣服。等會兒我再來看你,你好好躺一會兒,我讓弗勞拉給你送杯茶。」索菲亞關切地說,隨後她離開了房間。
可沒過多久,她又回來了,用十分惱怒的口氣說:「我是不是把那件紫色睡衣拿進來了?」她一邊說一邊四下尋找。
「我沒看見。」
「我一定是拿進來了,它不在衣櫃裡,也不在那間房裡。你沒有騙我吧?」
「我一直在這兒躺著。」
「也對。我再去找找。」
索菲亞怒氣衝衝地上了樓,然後又一臉茫然地回來了。「我已經把衣服放到閣樓了,跟姨媽的其他東西放在一起。真是奇怪,我怎麼會忘記了呢?一定是被你急暈了。」索菲亞沒有發現,阿曼達此時的表情已經扭曲,除了恐懼還是恐懼。
「我得下樓做蛋糕去了。」索菲亞轉身離開,「你要是覺得哪兒不舒服,就用雨傘敲敲地板。」
「好的。」阿曼達看著索菲亞離開,她心裡害怕極了,因為她知道衣服不是索菲亞放到閣樓上的,一定不是。
此時此刻,露依莎·史塔克小姐正在臥室裡收拾行李。她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大件的都放到了衣櫃裡,小件的放到床頭櫃的抽屜裡。收拾好,她朝著床頭櫃上的鏡子看了一眼,突然覺得哪裡有點彆扭。看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胸前原本有一個葡萄形狀的胸針,是金邊黑瑪瑙的,她花了一個學期的津貼買的,可現在卻變成了一個玻璃胸針,上面還有一團金色和黑色的頭髮,周圍有一圈金邊。她連忙取下胸針,可拿在手裡後,那還是她的葡萄形黑瑪瑙胸針。
「我一定是眼花了。」她一邊說,一邊又把胸針別回上衣。可當她再照鏡子的時候,竟然發現它又變成壓著一團頭髮的玻璃胸針。一陣恐懼感直接襲上她的腦中。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臉部已經扭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除了恐懼還是恐懼。她懷疑自己腦子出問題了,因為她的姨媽患有精神病,這可能是家族遺傳病。她的恐懼中多了幾分惱怒,她狠狠取下胸針,又重新別到上衣上,然後頭也不回地下樓吃晚飯去了。
等她下樓的時候,其他三位租客已經都在樓下準備用餐了。在史塔克小姐看來,其他三位租客裡,除了那個中年圖書管理員有些輕佻之外,別人都很規矩。她之所以看不慣圖書管理員,是因為管理員是他們中最年輕的一個,穿著打扮也非常時髦,渾身上下散發著青春氣息。而她,已經不再年輕了。
圖書管理員叫伊莉莎,是個喜歡諷刺別人的人。她看到史塔克後,先跟史塔克寒暄了一番,然後就問史塔克住在哪間房裡。
「史塔克小姐,您住在哪間房?」
「我分不清方向。」史塔克態度冷淡。
「是不是西南角那個大房間?」
「是的。」
伊莉莎突然轉頭問阿曼達:「您的姨媽就是在那間房裡去世的吧?」
阿曼達被突如其來的問題給哽住了,她看了看索菲亞,慢吞吞地說:「是的。」
「我一猜就是,那間房是這裡最好的房間了。她一定是住在裡面。你們都沒有讓別人在裡面住過。一般來說,死過人的房間,是最後才讓人入住的。史塔克小姐,我覺得像您這樣一位有膽識的人,應該不會介意住在剛剛死過人的房間裡吧?」
「當然不介意。」史塔克小姐堅定地說。
「睡死人睡過的床,也不介意?」伊莉莎似乎一定要嚇得史塔克落荒而逃才滿意。
「您不會害怕嗎?」年輕的牧師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了一句。他是個虔誠的人,雖然收入不高,但為人和善,基爾姐妹還算喜歡他,「您是否想過,有種看不到的力量會侵擾上帝的孩子?」
「鄧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伊莉莎臉紅了,有點尷尬。
「我想您也不是這個意思。」牧師溫柔地說,嘴角掛著那標誌性的微笑。
「哈利爾特·基爾小姐是個基督徒,非常虔誠。我不相信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死後會回來嚇唬人。如果是我,我就不害怕,我倒更想住進那個大房間裡。就算是害怕,也不會說出來,因為那個房間死過的是一個好人,倘若我聽到或看到什麼,也是因為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寡婦插話道。接著她對史塔克說:「如果您覺得害怕,我可以跟您調換房間。」
「謝謝,我沒有打算換房間,到目前為止,我很滿意我的房間。」史塔克還是一副冰冷的態度。
「好。只要您覺得害怕,就來找我。我那間房朝東,可以看到日出。但我並不喜歡,因為那間房熱得要命。我寧願住在死過人的大房間,也不願意住在熱得要命的房間。相比起鬼魂,我更害怕中暑。」寡婦說。
史塔克沒有回答,也沒有用餐,站起身到了客廳。她走了很遠的路,已經筋疲力盡了。她換上舒適的睡衣,攤開信紙,開始寫信。沒寫多久,她就收起了信紙,在心裡隱隱覺得,熬夜不會是個好選擇。她鼓起勇氣走向自己的房間,微弱的光線透過玻璃窗,依稀可以看到房間裡的擺設。雪白的床單、雪白的牆紙、精美的畫框等,畫框上掛著一件黑色的綢緞外套,是她的沒錯,可她明明把這件心愛的衣服放進衣櫃裡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真是奇怪。」那種恐懼感又一次讓她頭皮發麻。
她懷疑是自己弄錯了,於是把衣服取下來,準備放到衣箱裡。就在她取下衣服的時候,她發現上衣的兩個袖子被縫到了一起。她仔細看了看,發現袖口那裡有密密麻麻一排針線,是用黑色絲線縫的,針腳細密勻稱。
她仔細打量周圍,在床邊的矮櫃子上發現了一個針線盒,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針線盒邊放著一卷黑絲線、一把剪刀和一個頂針,好像是剛剛用完。史塔克小姐覺得應該找人問清楚,可她還沒出門就後悔了。如果把這件事情說出去,別人會相信嗎?怎樣才能讓別人相信自己?或者根本是自己做的,而自己卻忘記了?
史塔克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能力,她從事教育行業40年,做事是出了名的謹慎小心。她內心的恐懼正在折磨她,讓她無法忽視恐懼感的存在。她努力讓自己相信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那事情是自己做的。
「我不會像瑪莎姨媽那樣吧?」她自言自語。
史塔克準備脫衣服睡覺,就在此時,她突然想到了胸針的事情。她鼓起勇氣照了照鏡子,裡面呈現出的還是那枚有金色、黑色頭髮的胸針,而當她取下來的時候,又變成她的葡萄形胸針。她把胸針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個精巧的首飾盒裡,然後把盒子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裡。
史塔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她脫衣服的動作都僵硬了。她走到衣櫃前,打算把睡衣掛進去。一開門,一股薰衣草味撲鼻而來,同時還從裡面掉出一件紫色的睡衣。她定睛一看,衣櫃裡沒有一件衣服是她的,大多是黑色的,還有一些綢緞衣服,上面有奇怪的圖案。
她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有人在搞惡作劇,把別人的衣服放到了她的衣櫃裡,這種把戲孩子們經常玩。她生氣地穿回睡衣,朝客廳走去。大家都還在,寡婦和牧師在玩象棋,管理員在一旁看著,阿曼達在做一些針線活。
「你姐姐呢?」史塔克劈頭蓋臉問阿曼達。
阿曼達大吃一驚,結結巴巴地說:「她在廚房做麵包。您……」
史塔克沒等阿曼達說完,就徑直到了廚房。
索菲亞正在揉麵團,弗勞拉正在拿麵粉。
「基爾小姐,您為什麼拿走我衣櫃裡的衣服,還把別人的衣服放進去?」史塔克沒等索菲亞反應過來,就開門見山地問。
「什麼?史塔克小姐,您在說什麼?」
「我說我的衣服都去哪兒了,那衣櫃裡的衣服又是誰的?」
「弗勞拉,你知道嗎?我是肯定不知道。」索菲亞像老師質問學生一樣質問弗勞拉。
「我不知道啊,姨媽。」弗勞拉緊張地回答。
索菲亞轉過頭對史塔克說:「彆著急,史塔克小姐,我跟您一起上樓去看看。我想這其中可能有些誤會。」
「那最好不過。」說著史塔克跟隨索菲亞一起上了樓。
索菲亞開啟衣櫃門,看了看裡面,然後又盯著史塔克看。衣櫃裡都是史塔克的衣服,它們整齊而有序地掛在那裡。
「我想一切都很好,不是嗎?」索菲亞明顯不高興。
史塔克沒辦法解釋這一切,只有恐懼感。她知道這不是惡作劇,沒人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把衣服都換回來,還整整齊齊掛在那裡。
「您大概是眼花了。」索菲亞對癱坐在床上的史塔克說。
第二天一早,史塔克請求索菲亞幫她訂一張回程的火車票,她覺得自己得了病,要回去醫治。索菲亞雖然很不高興,但還是照辦了。
史塔克走了,索菲亞惱火地對阿曼達說:「如果所有客人都像她一樣,那我們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阿曼達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那間房子有古怪。
西南房間空了出來,之前提出跟史塔克換房間的寡婦埃爾維拉·西蒙斯夫人趁機要求搬到西南房間。索菲亞有點猶豫,畢竟那間房死過人,她擔心西蒙斯夫人會介意這點。「夫人,我同意您搬進去,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您不能在我姨媽死在那間房這件事上大驚小怪。」索菲亞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冷漠。
「當然不會。」西蒙斯夫人說。
當天下午,西蒙斯夫人就搬到了西南臥室,索菲亞讓弗勞拉去幫忙,但弗勞拉顯然不願意踏進那個房間。
「我讓你去幫西蒙斯夫人搬行李,順便把她的衣服都放到衣櫃裡,然後為她重鋪一床被褥。你怎麼還不去?」
「我可以不去嗎?」
「為什麼?」
「我害怕。」
「怕什麼?快去。」
弗勞拉不情願地上了樓,可沒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面無血色。她將一頂古老的睡帽遞給索菲亞。
「這是什麼?」索菲亞問。
「我在枕頭底下發現的。」
「哪裡的枕頭?」
「西南臥室的枕頭。」
索菲亞仔細端詳那頂睡帽。
「這是哈利爾特姨奶奶的睡帽。」弗勞拉說。
「你去雜貨鋪幫我買點東西,我去西南房間看一看。」索菲亞把睡帽放到了閣樓,然後去西南房間幫西蒙斯夫人整理行李。
第二天,西蒙斯夫人跟所有人誇讚她的房間如何寬敞明亮。圖書管理員伊莉莎問她:「你不怕鬼嗎?」
「哪來的鬼?要是真有鬼,我就讓它去找你。誰讓你住我對面呢?」西蒙斯笑著說。
「那可不必,那以後我就不睡那間房了……」伊莉莎停下來看了牧師一眼。
「那以後?什麼以後?」
「沒什麼。」伊莉莎大聲吼道。
「伊莉莎不會相信那些超自然力量的。」牧師插嘴說。
「當然。」伊莉莎趕忙說道。
某天晚上,牧師出門了,只剩下寡婦和圖書管理員。西蒙斯夫人問伊莉莎:「你一定看到或聽到什麼了,對吧?是什麼?」
伊莉莎面露難色,沉默不語。
「到底是什麼?」西蒙斯夫人追問道。
「我告訴你,你不能告訴別人。」伊莉莎低聲說。
「好,我發誓。」
「上個星期的某一天,史塔克小姐還沒有搬進來。我想穿我那件灰色的上衣,可又怕會下雨,弄髒了衣服,於是我到西南角的那間臥室裡看天氣情況,接著……」
「發生了什麼?」
「你記得床上和搖椅上都鋪著棉布吧?你說上面的圖案是什麼?」
「藍色的布料,上面印著孔雀,很漂亮,看過一眼絕不會忘。」
「你確定嗎?」
「當然。」
「可我那天在房間裡看到的是黃色布料,玫瑰圖案。」
「所以呢?或許是索菲亞小姐換的。」
「開始我以為是這樣,但過了一個小時後,我再進去,發現還是孔雀圖案的棉布。」
「一個小時呢,應該夠時間再換回來了。」
「我猜你就會這麼說。」
「我出來的時候,還是孔雀圖案。」
「嗯。我只能說,那天孔雀圖案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黃色玫瑰圖案的棉布。」
西蒙斯夫人看著伊莉莎,突然狂笑不止:「這也太有趣了,相比起孔雀圖案,我更喜歡黃色玫瑰圖案。你一定是眼花了。」
「我只想告訴你,就算你給我1000美元,我也不會住進那間房間。」
「我可不會放棄那麼漂亮的房間,我現在就回臥室去。」
這天晚上,西蒙斯夫人特意看了看椅子上和床上的印花棉布,的確是孔雀圖案。她開始嘲笑伊莉莎神經過敏,笑話她膽小怯懦。可就在她準備睡覺的時候,孔雀圖案卻變成了黃底玫瑰圖案。西蒙斯夫人用力睜大了眼睛,沒錯,是玫瑰圖案。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再看那棉布的時候,還是黃底玫瑰圖案。
她的堅強和勇敢一瞬間垮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這可比看到鬼還讓人膽戰心驚。她想衝下樓去,可又放不下尊嚴。如果伊莉莎知道她被嚇著了,一定會挖苦她。算了,就這麼睡吧,睡在玫瑰圖案上又能怎麼樣?這床單總不會起來咬人吧?
西蒙斯夫人吹了燈,唸完祈禱詞,就睡著了。她雖然害怕,可是生理上卻不會因此而失眠。她活了這麼大,還沒有因為什麼事情失過眠。現在即便是躺在一張奇怪的床上,她也一樣睡得著。
大概半夜時分,西蒙斯夫人依稀看到有個老太婆出現在她床前,並且用雙手緊緊卡住了她的喉嚨,她努力睜開眼睛,發現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什麼老太婆。可她的喉嚨的確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而且臉和耳朵也被矇住了。她伸出手在自己臉上亂摸,發現一頂睡帽在她的臉上,還裹住了脖子。西蒙斯夫人再也冷靜不下來了,她尖叫著扔掉睡帽,然後跳下床想逃出去。可剛到門口,她停下了。她在想,會不會是伊莉莎搞的鬼?可能是她趁自己睡著的時候放了頂睡帽在自己臉上。因為她沒有鎖門,任何人想搞惡作劇,都可以輕鬆推門進來。
她鬆了口氣,想開門出去透透氣,可門怎麼都打不開,她仔細看了看,發現門竟然是鎖著的。她提醒自己,是自己鎖的門,只是忘了。但理性告訴她,自己平時沒有鎖門的習慣,如果是有人進來過,不可能從裡面鎖上門,然後再離開。
西蒙斯雖然害怕,但她依舊不相信鬼魂之說。她更相信是有人在折磨她,這讓她很惱火。「我要扔掉那該死的帽子,不管是誰幹的,我都要看看你接下來還要幹些什麼。」她一邊說一邊去撿帽子。
帽子不見了,是的,剛剛還在地上,但現在不在了。她點上燈,找遍了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找不到那頂帽子。找了幾分鐘後,她放棄了,因為實在太疲倦了。她躺到床上,又沉沉睡去。可沒過多久,那感覺又出現了,她伸手去摸,又在臉上摸到了那頂帽子。她怒不可遏,抓起帽子扔到了窗外。可一會兒,那帽子又回來了。她要氣瘋了,一種被愚弄的厭惡感湧上心頭。她現在已經顧不上害怕了,她只想跟捉弄她的這股力量鬥下去。她跳下床,點好燈,又開始在臥室裡尋找那頂帽子,可帽子又不見了。
她找了很久,還是找不到帽子。西蒙斯夫人躺到床上,打算看看這帽子到底是怎麼出現的。她儘量剋制住強大的睡意,眼睛看著窗外。一會兒,那帽子又纏到了她的脖子上。她憤怒地拽著帽子,拿起剪刀,將它剪成碎末。「我看你還怎麼纏著我。」她一邊剪一邊說。
她把碎成破布的帽子扔到廢紙簍,然後上床睡覺。可就在她的腦袋剛剛挨著枕頭的時候,那帽子又來了,還是纏著她的脖子。她再也沒有力氣戰鬥下去了,她扯下帽子,衝出房間,回到自己原先的房間。這一夜,她沒有睡著,心裡的恐懼感不斷增加。
天亮後,西蒙斯夫人悄悄回到西南房間,拿了幾件衣服,然後再回舊房間換好,若無其事地下樓吃早飯。她不想讓大家看出她被嚇著了,於是表現得異常鎮定。
伊莉莎問她昨晚睡得如何,她說睡得很好。可伊莉莎明顯不相信,她說:「你不用撒謊,看看你的神情,就知道昨晚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有。」
「真沒有?」伊莉莎帶著一臉獲勝般的驕傲質問道。
「我不想說這麼沒意義的話題。」
吃完早飯,西蒙斯夫人還是向索菲亞提出要回原先的房間。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再多說,她的反應已經足以讓大家有所懷疑了。索菲亞讓弗勞拉幫助西蒙斯夫人搬回了原先的臥室。
當天下午,牧師約翰·鄧找到索菲亞,說他想到西南臥室去住。「我不是要換房間,所以不需要搬行李,我只是想去住一晚,好打消大家對那間臥室的恐懼感。」索菲亞感激都來不及,當然不會反對。
「有理智的人一定不會相信什麼鬧鬼的傳聞。」索菲亞說。
「我也很好奇,為什麼信仰上帝的人也會相信有鬼?」牧師說。
這天晚上12點左右,牧師做完禱告後拿著油燈打算到西南角的臥室去。可非常奇怪,他穿過走廊的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怎麼都無法靠近西南臥室。真不敢相信,前面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就是走不過去。他甚至可以看到月光從西南臥室裡透出來,還能看到床,但就是走不過去。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跟這股力量抗衡。可無濟於事,他根本無法衝破那道無形的牆。
牧師掙扎了約有半個小時,一直進不了房間。他已經無法再堅持原先的說法了,恐懼從他的每個毛孔裡散發出來。他想,會不會是遇到了魔鬼。雖然他是個牧師,可畢竟還年輕,這麼一想,他嚇得趕緊往自己房間跑。
第二天早上,牧師將昨晚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索菲亞,還懇求她不要說出去,擔心不會再有人信上帝。
「索菲亞小姐,我無法解釋這一切。我只能說,那房間裡確實有種莫名的邪惡力量。我無法用信仰來解釋,也無法用科學來解釋。我根本控制不了那種力量。」
索菲亞聽牧師這麼說,心裡多少有點擔心,可她還是願意相信,自己的房子沒有問題。「為了證明那房間沒問題,我晚上自己去睡。」索菲亞說。
牧師瞪大眼睛,說:「您確定要這麼做嗎?雖然我很敬佩您的勇氣,但這不一定是個明智的決定。」
「我已經決定了,晚上去那個房間睡覺。」索菲亞說這番話的時候,顯示出一股凜然正氣,威嚴十足。
索菲亞晚上告訴了阿曼達她的決定,阿曼達哭著央求她別去那個房間,可她決定的事情,誰都無法改變。大概10點,索菲亞拿著燈進了西南臥室。她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放下窗簾,鋪好床準備睡覺。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或者說,這些陳年舊事突然闖進了她的腦子。可奇怪的是,這些往事她一定不記得,因為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她還沒有出生。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母親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嫁給了一個窮小子,家族對她下了驅逐令,把她擋在了大門之外。索菲亞此時湧上的情感不是對母親的憐憫,而是厭惡。她好像小時候就開始厭惡母親,厭惡妹妹,甚至厭惡自己,她小時候並不記得這些。她開始對阿曼達和弗勞拉充滿了憎恨。可瞬間又有另一個念頭彷彿在告訴她,這些厭惡感和憎恨感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索菲亞用強大的意志告訴自己,她被鬼魂附體了。
這個鬼魂顯然不瞭解索菲亞,她是一個堅定勇敢且努力生活的女人。沒什麼能夠將她打敗,那種堅強的意志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強大到令人驚訝。越是在逆境之中,她的意志力越強大。很快,鬼魂似乎離開了索菲亞,她又能重新控制自己的意識了。
她還是不相信什麼超自然之說,她堅信自己是太累了。索菲亞走到鏡子前,放下自己盤著的長髮,準備睡覺。可她從鏡子裡看到的不是自己烏黑的頭髮,而是灰白的長髮;臉也不屬於她,而是屬於一個長滿褶皺的老人;眼睛也不是她的藍色眼睛,而是一對邪惡的黑色眼睛,深不見底;她的嘴唇變得乾癟,好像連牙都沒有了。鏡子裡的不是她,而是一個憤怒的老太婆。這個老太婆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姨媽哈利爾特。
索菲亞沒有再在房間裡多作停留,而是回到了她和阿曼達的房間。阿曼達緊張地看著突然出現在門口的索菲亞:「索菲亞,你怎麼了?」索菲亞一隻手拿著油燈,一隻手用手帕捂著臉。索菲亞沒有吭聲,只是緊緊捂著臉。
阿曼達幾乎要哭出來了:「怎麼了?臉受傷了?索菲亞,我去叫人。」
「不用了,阿曼達。」索菲亞取下手帕。
「怎麼回事?你的臉沒事啊,為什麼用手帕捂著臉?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你了啊。」
「我?」
「對啊,現在你不就站在我面前嗎?還能看到別人嗎?你以為我看到了什麼?」
阿曼達一臉的不相信。索菲亞接著說:「聽著,阿曼達,我這輩子都不會告訴你我看到了什麼,你也不能問我。」
「我不問你。」阿曼達已經淚流滿面,「你還去那間臥室嗎,索菲亞?」
「不去了,我要把這房子賣了。」索菲亞堅定地說。
幽靈五號
〔美國〕羅伯特·謝克裡
雖然發現了不少新行星,但適合人類居住的寥寥無幾。地球相關部門因此加大了對新行星的消毒工作,希望能多發掘一些適合人類居住的環境。格利高爾和阿諾爾德是一對從小長大的好朋友,他們抓住商機,建立了「aaa行星消毒公司」。可惜的是,業內有幾大消毒公司,幾乎壟斷了這個專案,弄得他們幾個月沒有開張。
「有客人,有客人!」格利高爾小聲對阿諾爾德說,「裝得我們很忙的樣子!」
阿諾爾德迅速收拾起撲克牌,穿好工作服,裝著幹活。
客人進來了,是個矮個子中年人,頭髮稀疏,眼神犀利。他盯著兩個小夥子說:「你們是做行星消毒工作的?」
「是的,」格利高爾回答,「我是格利高爾,這位是阿諾爾德博士,我們是公司的老闆。」
阿諾爾德裝著很忙的樣子,只是敷衍地跟客人點了點頭,然後繼續鼓搗桌子上落滿灰塵的儀器。
「我叫費倫。」客人說。
「費倫先生,請問您需要我們做什麼?我們什麼都可以做,可以控制火山、地震,可以在行星上種植合適的植物,可以對大氣層進行消毒,可以對土壤進行滅菌,可以提供飲用水,總之可以讓您的行星變成理想的居住地。」
費倫支吾了半天說:「我前不久買了一顆行星,讓我傷透了腦筋。」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繼續說:「這顆行星的平均氣溫是21c,土壤肥沃,空氣清新,上面佈滿了森林,河流交錯,還有漂亮的瀑布,而且沒有動物。」
「這不是挺好嗎?」
「我原本也認為挺好。我買它的時候,購買目錄上寫著它叫yl-5,可買下後,大家說它叫幽靈五號。」
「幽靈五號?有什麼問題?」
「它上面有幽靈。」費倫嘆了口氣。
「或許只是傳言吧?」格利高爾說。
「我起初以為是謠言,因為我曾親自坐飛船到那顆行星上考察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後來我很放心地將行星租給一家公司。這家公司派了八個人到上面工作,可從第一天開始,這八個人就不斷往總公司傳訊息,說行星上有殭屍、魔鬼什麼的,請求增援。等到增援隊伍到達的時候,那八個人已經死了。這家公司沒法繼續經營,就把行星轉手租給一個移民組織。這個組織派了三個人去考察,結果他們也死了,死之前還傳回總部一段可怕的號叫聲。現在已經沒人敢租用那顆行星了,我實在沒辦法,想請你們上行星去消消毒。報酬一定會令你們滿意。」
格利高爾和阿諾爾德實在無法拒絕這個誘惑,而且他們一向不相信有鬼怪,所以一口答應,當即簽了合作合同。
三天後,格利高爾租了一艘破舊的飛船到了幽靈五號。船長死活不願意降落,只讓他用降落傘下去。格利高爾沒辦法,只能抱著裝置,揹著降落傘跳了下去。他剛著陸,飛船頭也不回地開走了。
格利高爾先跟地球聯絡上,告訴阿諾爾德他已經安全著陸,然後帶著裝置和手槍朝之前移民組織的營地走去。
格利高爾察看了每個房間,沒什麼不對勁,只是地板上扔著一些小孩玩的玩具,像積木、水槍什麼的。
夜幕快落下的時候,格利高爾已經在營地裝上了報警系統,隨時等待幽靈的到來。
入夜後,這個行星還真是安靜,不過並不可怕,反而令人心曠神怡。格利高爾不知不覺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間裡響起一陣窸窣聲,似乎有人進來了。奇怪,報警系統沒有響。格利高爾警覺地摸出手槍,慢慢坐了起來。他仔細看著不遠處,真的有個人,一個男人。
格利高爾立刻舉起槍,大喝一聲:「不許動!」
那男人果真一動不動,格利高爾壯著膽子走近幾步,那個男人整個身子鬆弛了下來,原來只是格利高爾放在椅背上的衣服。他太緊張了,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突然,衣服動了一下。一定是風,格利高爾告訴自己。
可衣服突然從椅背上站了起來,伸出雙臂朝他走來。他嚇得不斷後退,摔倒在床上。衣服加快了前進速度,眼看就要靠近他。他舉起槍對著衣服拼命開槍,可碎了的衣服依然撲到了他的身上,緊緊纏著他,勒得他難以呼吸。他瘋了一樣跟衣服扭打在一起,把那些碎布撕得更碎。
終於停下來了,格利高爾慌忙開啟燈,立刻將事情告訴了阿諾爾德。阿諾爾德聽起來並不太相信,他說這一切還有待證實。格利高爾整夜沒睡,天一亮便開始檢查營地。
這次檢查依然是一無所獲,這顆行星上沒有生物,也沒有會移動的植物。
到了晚上,格利高爾無心睡眠。突然,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影。格利高爾開啟燈,那不是人,或者說長得有點像人。它有鱷魚的腦袋和人的四肢,渾身的皮膚是粉紅色的,還長滿紫色的條紋。它拿起一個罐頭盒衝著格利高爾搖了搖,說:「嗨!」
「嗨!」格利高爾恐懼地回答。
「你是誰?」格利高爾鼓起勇氣問。
「我是什麼都吃的貪吃鬼。」
「貪吃鬼?」格利高爾隱約想起了小時候聽的關於貪吃鬼的故事。
「我最喜歡吃格利高爾,還要配上巧克力沙拉。」貪吃鬼興奮地說。
「你要吃我?」格利高爾一邊說,一邊摸到了手槍。
「對啊。」
格利高爾突然拿出槍,對著貪吃鬼的胸膛開了一槍。
「手槍對我沒用,什麼都傷害不了我,我很厲害。」貪吃鬼得意地說。
格利高爾有些絕望。
「不過我今天不吃你,明天再來吃你,明天是6月1日。這是規矩。」貪吃鬼說完這句話後就消失了。
格利高爾立即跟阿諾爾德聯絡,哆哆嗦嗦講完了剛才發生的事。
「紫色條紋、粉紅色皮膚的貪吃鬼,只在6月1日吃人。看來我猜得沒錯。你怕鬼嗎?」阿諾爾德問。
「怕。我小時候都不敢把衣服掛在椅背上,就怕醒來誤以為是人或鬼,嚇著自己。可這跟貪吃鬼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你記得嗎?在我們八九歲的時候,我們曾編過一個貪吃鬼的故事。那個貪吃鬼只吃咱們倆,還要伴著巧克力沙拉。但是隻在每個月的第一天吃,咱們念一些咒語,它就被打敗了。」
「啊,我想起來了。我說怎麼這麼熟悉,原來是咱倆編的。」
「這個世上沒有幽靈,你看到的那些,不過是幻覺而已。我在《外形物質檢索》裡發現有幾種氣體是可以令人產生幻覺的,其中最特別的是倫格-42。這種氣體無色無味,密度高,可以讓人產生幻覺。想象力越豐富的人,幻覺越真實。」
「你是說這顆行星上有這種氣體?」
「有可能。倫格-42能夠直接刺激到人的潛意識,讓人把已經遺忘的童年恐懼甦醒,形成幻覺。」
「就是說只是幻覺,不會有危險?」
「也不是,這種幻覺對於幻想者來說是真實的,具有危險性。不過我已經找到了中和這種氣體的辦法。」
「等等。如果這種幻覺只對幻想者有危險,那那些人都是怎麼死的?」
「可能是幻覺干擾了他們的意識,讓他們相互殘殺。我儘快坐飛船過去,你別緊張。」
第二天晚上,格利高爾正準備睡覺,突然聽到咳嗽聲。
「嗨!」貪吃鬼站在他面前。
「嗨!老夥計。」格利高爾一點恐懼感都沒有。
「瞧,我帶來了巧克力沙拉。」貪吃鬼搖了搖手裡的罐頭。
「得了,夥計。我知道你是幻覺,不是真的,不能傷害我。」格利高爾笑著說。
「我不想傷害你,只想吃了你。」貪吃鬼步步逼近。
格利高爾不打算反抗,因為根本不需要反抗,反正都是假的。他老老實實讓貪吃鬼咬了下來。
「啊,該死!」格利高爾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他看看自己的手,真的被咬破了。他突然想起催眠表演。催眠師對被催眠者說,你被點燃的香菸燙了手背。其實催眠師只是拿著鉛筆在被催眠者手背上碰了一下,可被催眠者手背上真的出現了燙傷。幻覺也是可以殺人的。
格利高爾慌忙往門口衝,可貪吃鬼一把抓住了他。
「咒語,咒語。得唸咒語。該死,咒語怎麼念來著?阿帕霍伊斯塔!」
「不是這句。」貪吃鬼說。
「福爾斯貝爾哈丹巴!」
「也不是這句。你完蛋了。」
「裡克皮斯和加!」
貪吃鬼一聲慘叫,消失得無影無蹤。
格利高爾癱坐在椅子上,總算是念對了咒語。
可他還沒喘過氣來,就又聽到一些不同尋常的響聲。他回頭看看壁櫥後面的黑暗角落,腦子裡出現了他9歲時幻想的暗夜精靈,名叫夜魔。夜魔會躲在黑暗的角落裡或者床底下,關燈後,它就會出來索人性命。
「快把燈關了。」夜魔怒吼著。
「決不。」格利高爾大聲回應,果斷且乾脆。同時他拔出槍,只要燈亮著,夜魔就拿他沒辦法。
「我再說一次,把燈關了。」
「決不。」
「好吧,你們去把燈弄滅。」話音剛落,黑暗角落裡跑出三個小精靈,迅捷地撲向天花板上的燈。燈變暗了,格利高爾立馬朝著精靈開槍,然後是燈泡碎了的聲音。緊接著,精靈挨個撲在燈上,格利高爾則朝著燈逐個開槍。沒一會兒,屋裡的燈全都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漆黑。他這才反應過來,幻覺是沒辦法把燈弄滅的,是他自己親手打滅了燈。
夜魔趁黑躥了出來,撲向格利高爾。格利高爾一邊後退,一邊拼命回憶有沒有什麼咒語可以趕走這個傢伙。完蛋了,沒有咒語。格利高爾不知所措,只是不斷後退,夜魔就在他的面前謹慎地前進。他突然碰到了一個櫃子,上面放著一把玩具水槍。他拿起水槍,夜魔嚇壞了,急忙後退。格利高爾連忙把水槍吸滿水,朝著夜魔噴去。夜魔在一聲怒吼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怪物竟然害怕水槍,格利高爾苦笑了一聲。
黎明時分,阿諾爾德趕來了。他帶來了一些儀器,可以檢測空氣成分。經過幾個小時的忙碌,總算是可以確定空氣中含有大量的倫格-42。他們商量一番後,決定先回地球去取中和這種氣體的藥物。
上了飛船後,格利高爾總算是鬆了口氣。他正準備休息一會兒,卻看到阿諾爾德從駕駛艙匆忙回來。
「我覺得駕駛艙有人!」阿諾爾德說。
「什麼?不可能,我們已經起飛了……」
周圍突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說話聲,嘮嘮叨叨說個不停,弄得人心煩意亂。
「糟糕,飛船降落的時候,我忘了關艙門了,那氣體全都進來了。」阿諾爾德大喊著。
就在這時,艙門口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怪物,有點像水母,長了許多觸角、手腳、牙齒和爪子,背上還有一對翅膀。
「嘮叨鬼!」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這是他們倆小時候嚇唬對方的鬼怪。
格利高爾以非常快的速度關上了艙門,將那怪物關在門外。
「好了,應該安全了。飛船的隔板具有極強的密封性。駕駛艙不會有麻煩吧?」格利高爾說。
「自動駕駛儀可以應付。可這個怪物該怎麼對付?」阿諾爾德說。
「快看,那是什麼?」阿諾爾德突然驚慌失措地嚷道,眼睛盯著艙門。艙門的縫隙里正擠進一縷縷煙霧。
「很顯然,是嘮叨鬼。你忘了嗎?我們小時編的嘮叨鬼可是什麼地方都能去,沒有東西可以阻擋他們。」格利高爾無奈地說。
「我記不清了,它吃人嗎?」
「不吃。」
「太好了。」
「可它會把人撕成兩半。」
「該死,我們小時候怎麼會想出這麼多鬼玩意兒?」
煙霧越來越濃,慢慢形成了嘮叨鬼的樣子。兩個人立即退到另一個艙體,關上艙門。可很快,煙霧又出現了。
「這算什麼?我們被自己想出的怪物嚇得半死!水槍管用嗎?」阿諾爾德一邊說,一邊用水槍噴嘮叨鬼,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這鬼空氣能換掉嗎?」格利高爾問。
「我已經換了,可倫格—42殘存的效力能持續10個小時。」
「你不是可以中和嗎?」
「可我沒帶著藥。」
嘮叨鬼已經完全現形了。
「我們真是自討苦吃。讓我想想,嘮叨鬼可是被我們賦予了不死之身,什麼東西對它都無效。」格利高爾說。
「那該怎麼辦?」
嘮叨鬼向他們撲來,他們只能退回到最後一間艙體裡。
「求你了,格利高爾。孩子們想出來的怪物一定是可以被打敗的,不然我們哪來的成就感?你快想想,當初我們怎麼對付這東西的?」
沒過一會兒,煙霧又擠進了船艙,並慢慢形成嘮叨鬼的輪廓。
「這真是場噩夢。」阿諾爾德哀嘆道。
「噩夢?對,噩夢。孩子們做噩夢的時候會怎麼辦?」格利高爾興奮地說。
「把頭蒙在被子裡。」阿諾爾德說。
兩人二話不說,開啟艙體裡的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嘮叨鬼圍著被子找了多次,都找不到他們倆。
飛船終於到了太陽系,快要到月球軌道了。格利高爾開啟一個小縫,窺視外面的動靜。嘮叨鬼不見了,煙霧也沒有了,嘮叨聲消失了。
「好了,阿諾爾德,結束了,嘮叨鬼消失了。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被子。」格利高爾苦笑著說。
飛船就要在地球降落……
歡迎儀式
〔美國〕羅伯特·謝克裡
埃克諾鮑勃氣喘吁吁地來到第一歌手的房間前,手舞足蹈,尾巴在地上不斷打擊節奏,這是一種表示有大事發生的舞蹈。第一歌手走出房間,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尾巴耷拉在肩頭,這表示他在認真聽。
「外面有艘天神的飛船,就要降落在咱們村了。」埃克諾鮑勃一邊跳舞,一邊說。
「真的嗎?」第一歌手興奮地問。
「是的,天神飛船是金屬質地的。」埃克諾鮑勃同樣興奮地回答,一邊跳出富含相應資訊的舞蹈。
第一歌手滿意地看著埃克諾鮑勃,這樣的舞蹈符合傳統禮節,並且十分大氣。
「感謝天神,他們終於來了。你快去召集村民。」第一歌手說。
「是。」埃克諾鮑勃歡快地跑了,到村裡的廣場跳起舞。
第一歌手在尾巴上擦了點沙土,這是傳統的清潔儀式,然後急忙去村裡的廣場舉行歡迎儀式。
飛船緩緩降落,的確是金屬質地,但看上去有些陳舊。村民們早已排好隊,準備舉行歡迎儀式。
在萬眾矚目中,飛船的艙門開啟,從上面走下兩位只有雙手雙腳、沒有尾巴的天神。
第一歌手曾經讀過村裡留下的有5000年曆史的《天神鉅著》,裡面詳盡描述了各種種類的天神。有大天神、小天神,有長兩隻手的天神,有長一隻手或者三隻手的天神。有的天神有翅膀,有的天神長蹄子,有的天神有長鬚,有的天神有尖角。總之,什麼樣的天神都有。
按照《天神鉅著》的記載,只要有天神降臨,整個村子都要按照傳統的歡迎儀式來迎接,不得有誤。第一歌手讓大家按歡迎隊形站好。
這時,從後面跑來一位年輕人,他叫格拉特,是個輩分較低的歌手。
「您要用哪種歡迎儀式?」他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是歡迎降臨之舞啊。」第一歌手說。
「是嗎?」格拉特的尾巴在脖子上蹭了蹭,這代表輕蔑,「可阿爾霍納的書上寫著,所有儀式開始前都要先舉行宴會。」
阿爾霍納在第一歌手眼裡是異教徒,是對傳統的侮辱,只要他還是領袖,就永遠不會採用阿爾霍納的任何理論。他對格拉特做了個否定的手勢。格拉特只好悻悻地回到隊伍裡,心裡埋怨第一歌手保守老套。
兩位天神往前走了,他們只用兩條腿走路,有點走不穩。其中一個差點摔倒,另一個想扶一把,也差一點一起摔在地上。他們費了好大勁才站直、站穩。
「天神在跳他們的舞蹈呢!」第一歌手高喊著,「讓我們跳起歡迎降臨之舞吧。」
話音剛落,人們便開始跳起舞來,他們的尾巴在地上擊打節奏,嘴裡發出一聲聲尖叫。幾個人抬著一個用神樹樹枝編織成的座椅,將兩位天神抬到了神壇。
格拉特不甘心,他又找到第一歌手,說:「我們是不是該謹慎些?這畢竟是幾千年來天神的第一次降臨。我覺得還是用阿爾霍納的儀式比較妥當……」
「不行,這些儀式都是《程式古典》裡記載的,不能被取代。」第一歌手堅定地說,同時用六條腿在地上歡快地跳著。
「可是……」
「別說了,不行就是不行。設宴要等到歡迎降臨之舞、清理場地之舞、歡迎進入之舞、解除安裝貨物之舞和醫學檢驗之舞完成後才能開始。」第一歌手說。
兩位天神坐在椅子上,不住呻吟,顯得十分痛苦。格拉特明白,這是天神在效仿人們的痛苦,以表示對人們的悲憫。這些在《最後降臨之書》裡記載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他們要餓死了。「他們學得可真像。」格拉特心想。
「我們不能重蹈覆轍,犯下跟祖先一樣的錯誤,不是嗎?」格拉特對第一歌手說。據史料記載,這個民族在5000年前十分富庶,天神非常喜歡這裡,經常成群結隊降臨。可有一次,一個儀式的某個環節出了錯,激怒了天神。從那以後,天神再也沒有降臨過。
「當然。」第一歌手說,「如果這次儀式完美無瑕,那麼天神一高興,就又會重新眷顧我們。」
「是啊。您想想,阿爾霍納是最後一個見到天神的人,他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也知道天神喜歡什麼樣的儀式,所以他才會在記載中強調,一定要把宴會設在歡迎儀式前面。」
「住嘴,阿爾霍納的學說完全是胡說八道。」第一歌手憤怒地說。
格拉特很想自己號召村民們按照阿爾霍納的儀式來辦,他知道村裡有很多人都暗中信奉阿爾霍納。可他現在不能這麼幹,因為第一歌手的勢力還很龐大,最好還是等天神自己決定。他看看椅子上的天神,他們還在模仿人們飢餓難耐、瀕臨死亡的樣子,心裡又生出一股敬佩。
天神被抬到了神壇,歡迎降臨之舞還在繼續。沒一會兒,臺下聚集了更多的村民,其他村的人也都來了。
這絕對是件喜事,天神降臨,意味著富饒和歡樂。村子裡的婦女在準備宴席,嘴裡哼著歡快的曲子,心裡充滿了對幸福生活的嚮往。
天神躺在神壇上,繼續痛苦地呻吟。其中一個費力地坐了起來,顫抖著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天神同意了。」第一歌手歡呼著,所有村民跳得更加賣力。
此時另一個天神也艱難地坐了起來,一隻手指著自己的喉嚨,一隻手在空中揮舞。
「快,天神讓我們賣力跳。」第一歌手興奮地解釋天神手勢的含義。
格拉特還是覺得不太妥當,於是又對第一歌手說:「您真的要跳完所有的歡迎舞蹈嗎?」
「當然,這是嚴格按照《最後降臨之書》上寫的流程進行的。」
「可是所有舞蹈完成要八天的時間。」
「是啊,我知道,這中間只要出一點小錯誤,就得從頭再來。這樣的話,八天都不夠。」第一歌手自豪地說。
「我還是覺得,應該按照阿爾霍納的做法,先舉行水儀式,然後……」
「你給我滾回隊伍裡去。難道你沒有看到天神的手勢嗎?他們這是在對我們的歡迎儀式表示贊同。」第一歌手憤怒地說。
格拉特無奈地回到隊伍裡,心想,如果是自己指揮這場歡迎儀式該多好。在幾千年前,第一歌手的做法無可厚非。格拉特清楚記得《最後降臨之書》裡記載的儀式過程:先是清理場地,那時還不叫舞蹈;然後天神們會跳起模仿人們飢渴的痛苦之舞;接著是入境檢查,包括貨物檢查和醫藥檢查。在所有儀式完成之前,不能給天神食物和水。可就在天神最後一次降臨的那天,所有儀式停止後,有一位天神突然模仿起人們死亡的樣子,其他天神把他抬到飛船裡,離開了這顆星球。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天神來過。
天神到底為什麼再也不來,那場儀式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楚。有人認為是儀式的某個環節出了錯,導致天神憤怒而去。也有人認為,真相應該是像阿爾霍納記錄的那樣,應該把進獻水和食物的儀式放在前面。
大多數人不贊同阿爾霍納,因為天神是沒有感覺的,不知道飢與渴,所以沒必要先把水和食物進獻給天神。
但格拉特是阿爾霍納學說的忠實擁護者,他希望有朝一日能證明這種學說的正確。
就在這時,舞蹈突然中斷了。格拉特趕緊擠到前面去看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有人把水罐落在了神壇附近,一位天神看到了,就去拿水罐。幸好第一歌手先一步搶回來,否則又會激怒天神,後果不堪設想。
天神好像真的發怒了,他大聲吼叫著,用手指著那個水罐。另一位天神無動於衷,躺在那裡,好像睡著了一樣。憤怒的天神一邊指著水罐,一邊指著自己乾裂的嘴唇,他艱難地站起來,可只走了兩步就又重重摔倒,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吼叫聲。
「快跳互惠協議舞。」格拉特大聲喊著。
村民們立刻點燃神樹的樹枝,在天神面前揮舞。天神們開始大聲咳嗽,呼吸變得急促。大家知道,這是天神在表示認可。
「你還挺聰明的,能想到這個舞。你怎麼想到的?」第一歌手言不由衷地讚揚格拉特。
「因為它的舞蹈名字實在令人震撼。我覺得天神需要一些刺激的東西。」格拉特說。
「好,很好。」第一歌手又誇讚了兩句,然後回到領袖的位置繼續指揮大家。
格拉特滿意地笑了笑,他邁出了珍貴的第一步,接下來他要想著如何讓阿爾霍納的儀式得到認可。
此刻的天神們在劇烈地咳嗽著,就像要死了一樣。村民們還在繼續跳著互惠協議舞,表示對天神的尊敬。天神急促地喘息,表達他們的寬容。
舞蹈快要結束了,一位天神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緊接著他又緩緩跪倒在地,就像一個渾身沒有一點力氣的人。
「快看,天神在給我們神諭。」第一歌手說。
天神舉起雙手,第一歌手興奮地向大家解釋:「天神要給我一個大豐收。」
天神攥緊拳頭,大聲咳嗽著。
「他在表達對我們貧困和缺水的憐憫。」第一歌手繼續解釋。
天神鬆開拳頭,伸出手指著自己的喉嚨,眼神里透出絕望。
「他讓我們繼續歡迎儀式,快點,大家排好隊。」第一歌手說。
「不對,他不是這個意思。」格拉特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他大聲吼著,「天神要水。」
村民們沉默了,他們知道格拉特說的是阿爾霍納儀式,是第一歌手一直反對的學說。不過第一歌手年事已高,也許將來會是格拉特的天下。
「不行,我不同意,水儀式是宴會儀式之後才進行的,而宴會儀式要在所有舞蹈結束之後進行。如果不按照傳統程式,我們就無法擺脫詛咒。」
「不,先進行水儀式。」格拉特大喊著。
兩個人看向天神,希望得到天神的指示。但天神此時眼神迷茫,沒有任何反應。突然,另一位天神又咳嗽起來。
「看,天神同意了我的說法。」格拉特搶先第一歌手說。
第一歌手想反駁,卻太晚了。
「快,給天神遞水罐。」格拉特指揮道。
人們逐個將一個水罐遞到了天神跟前。一位天神虛弱地爬到水罐跟前,伸手拿水罐。另一位天神也爬過來,跟他搶水罐。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下面小聲議論著。
兩個天神扭打了起來,水罐被摔到了地上。
「看吧,我說過,水儀式不能進行,天神發怒了,他們把水都灑了。快把水拿開。」第一歌手說。
最前面的兩個村民撿起水罐,慌忙跑開。天神絕望地呼喚著。
顯然,阿爾霍納儀式沒有起到作用,舊的歡迎儀式將繼續進行。舞蹈又開始了,天神們大聲咳嗽著表示認同。有一位天神想離開神壇,可最終還是倒下了。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位天神都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表示。
「怎麼回事?天神怎麼不發訊號了?難道阿爾霍納真的有問題?不可能,阿爾霍納在書裡寫,只有馬上給天神水,才能解除詛咒。或許,是天神們因為等待太久而不高興了。」格拉特在心裡反問自己。
「唉,天神之路漫長而曲折。」格拉特眼裡流露出失望。他本來可以得到大家的認可和信任,可如今一切都付之東流了。他無奈地回到人群裡,跟著舞蹈的節奏,失魂落魄地擺動尾巴。
第一歌手認為天神震怒,是因為歡迎儀式的錯誤,所以他讓大家重新跳舞,直到天神們滿意。在此之後,才能擺宴席。
天神們沒有反應,只是躺在神壇上抽搐著,模仿著死亡之前的最後一個階段。
村民們對這兩位天神崇拜得五體投地,因為他們模仿得太像了。
第一天的歡迎儀式結束了,第二天仍然繼續,不過天氣發生了點狀況,原本晴空萬里突然多了大片的烏雲。
「烏雲會散開的。」第一歌手一邊說,一邊跳著驅散烏雲的舞蹈。
可烏雲非但沒有散開,反而越來越厚。終於,大雨傾盆而下。
天神們突然動了一下,他們張開嘴,任由雨水落入。
「快拿遮雨的東西來,快點。木板、草棚,都拿來,天神生氣了,不能讓他們淋到雨。行動快點。」第一歌手在雨中狂吼。
格拉特靈機一動,大聲說道:「不要動,這是天神下的雨啊!」
「來人,把這個異教徒給我抓走。」第一歌手憤怒地叫嚷,「還不快拿來遮雨的東西!你們愣著幹什麼?」
格拉特被拉走了,第一歌手開始帶著村民們在天神周圍搭建草屋。第一歌手親自爬到草屋上面搭建屋頂,生怕天神們淋到雨。
天神們本來張著的嘴突然閉上,他們掙扎著站起來,一個半蹲在地上,另一個踩著他的腿。撲的一聲,一個天神飛了起來,將第一歌手重重推下神壇。天神毀了草屋,張著嘴大口吞嚥雨水。
「你們看,這是天神給我們的訊號。」格拉特在不遠處大聲叫喊。
「快,快開始宴席,這是天神的神諭。」格拉特繼續大喊。
村民們起初還有點猶豫,可看著天神們張大嘴接雨水的樣子,不得不相信格拉特,相信阿爾霍納的學說,天神們是真的贊成水儀式。
宴席開始了,格拉特心滿意足,他知道自己做對了,因為天神們表現出了贊同。
「如果我懂天神們的語言就好了,這樣就知道天神為什麼幾千年都不來我們這裡。」格拉特想。
從抓癢開始
〔美國〕羅伯特·謝克裡
昨天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有個聲音對我說:「對不起,打斷您剛做的夢,我有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需要您的幫助。」
我在夢裡回答:「沒關係,剛才的夢很糟糕。我有能力幫你嗎?」
「只有您有這個能力,如果您不幫忙,我和我的人民就都完蛋了。」
「什麼?」我在夢裡驚呼。
「我是福卡羅,出生於一個古老的種族。我們這個種族,從太古時期就生活在一個峽谷裡,四面環山。我們勤勞聰慧、溫和謙讓,發明、創造了不少驚人的技藝。儘管我們的法律十分嚴苛,可並不影響我們的生活。我們用愛培養孩子,雖然孩子們中有好鬥嗜酒的,但他們覺得自己人品端正、心地善良……」
「等等,」我打斷這個聲音,「你能直奔主題嗎?說說需要我幫助的那個問題。」
「真是對不起,浪費了您寶貴的時間。不過按照我們種族的規矩,在請求別人幫助之前,都必須做一個宣告,讓別人知道我們是正義的一方。」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請你說問題。」我如果不打斷他,天知道他要說到什麼時候。
「是這樣的,大概100年以前,在我們種族聚居的一個繁榮的大城市裡降落了一個奇怪的東西,它是一根紅色和黃色相間的不規則圓柱體,正好落在市政廳前面的雕像旁邊。它的直徑大概有3.2千米,非常高,已經高到我們無法測量。它不但體積巨大,而且堅硬無比,什麼東西都打不穿它。我們想把它搬走也是不可能的事。就這樣,它在那裡停留了5個月19小時零6分鐘。之後它突然動了起來,向西北方向滾動。我們測算了一下,它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時約12.6947萬千米。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只在我們的土地上留下了一條長約29.4869萬千米、寬約3220千米的壕溝。科學家們研究了很長時間,都得不出一個可信的結論。他們只能認為,這是超出科學以外的非自然現象,大概只會發生一次。可一個月之後,那玩意兒又出現了,這次是在首都。它落下來的時候,或是滾、或是蹦地移動了約132.0195萬千米,砸死了幾千人,幾乎把整個首都的建築物都毀了,然後它消失了。兩個月之後,它又降臨到另一個城市,同樣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我們這才明白過來,有種看不到的力量要摧毀我們的種族。很快,末日論就傳播開來,人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之中。沒過多久,圓柱體又降臨了,不過這次它帶來的損失十分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可儘管這樣,人們還是惶惶不可終日。這直接導致了種族自殺事件的頻繁發生,很多人在絕望時選擇自我了斷。您也許想象不到,我只能告訴您,我們每天一醒來,就開始擔心,擔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生活無法正常進行,秩序一片混亂。科學家已經不能帶給大家安寧,非科學理論迅速成長,什麼星象學、占卜學,迅速佔領了我們的世界,這方面的專家言辭鑿鑿,說得大家心服口服。不久之後,又有一個城市被摧毀。我們不得不相信,這些不是自然力量,而是一些超自然因素造成的。於是,不光是星相學,連迷信也一起風靡起來。」
「對不起,我打斷一下,」我說,「聽你說了這麼多,我還是不明白我能幫上什麼忙。」
「我馬上要說到這個問題了。」
「那好吧,你請繼續。不過我勸你得快點說,我覺得我要睡醒了。」
「我一時間很難跟你解釋清楚我在這個事件中的位置,」福卡羅說,「我本來是個會計,整天跟數字打交道。但在業餘時間,我是個狂熱的科學愛好者。我讀了許多科學著作,做過很多有趣的科學實驗。前不久我在研究一種藥品,這種藥品可以讓人進入另一個如夢似幻的世界,我們叫它喀拉。」
「我們這兒也有這種藥品。」我說。
「我不知道我說的跟您理解的是不是同一種藥。反正,這種藥可以讓人處於幻遊的狀態,你們是這麼叫嗎?我在這種狀態下,意識到一個問題。要從頭解釋比較困難,您不一定能聽懂。」
「那就不要從頭講,講重點。」
「好吧。我意識到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或許我們生活的世界只是這個廣闊世界的一小部分。它們是平行存在的。」
「我最近也有相同的意識,你繼續說下去。」我有點遇到知音的感覺。
「我想,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被入侵了。」
「什麼?你說明白一點。」
「就是,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在某個平面上受到了干擾。」
「什麼干擾?你沒有調查清楚嗎?沒有追蹤嗎?」我問。
「我也說不上來,這只是我的一種直覺。」
「我很相信直覺。」我說,「說說你都發現了些什麼。」
「我發現,我們生活的世界,是您身體上的一個部分。或者說,我們寄生在您的身上。」
「什麼?你說明白點。」
「明白點說,我發現我們生活的世界就在您左手第二個和第三個關節之間。按照我們的時間來算,我們這個種族有幾百萬年,不過按照您那個世界的時間來算,不過是幾分鐘而已。關於這一點,我只是猜測,還沒有完全證實。當然,我沒有什麼責備您的意思……」
「你是說,你們生活在我的左手的第二個和第三個關節之間?我可以接受這個理論,不過我到底可以幫上什麼忙?」
「是這樣的先生,您只要停止抓癢就可以了。」
「抓癢?」
「是的,先生。您最近頻繁在我們生活的世界範圍內抓癢。」
「就是說,那個不規則的圓柱體,是我的手指?」
「對,就是這樣,您真是聰明,先生。」
「你就是讓我別抓癢了?」
「是的,別抓那個地方,別的地方我可管不著。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可是為了我和我的人民,也只能冒昧一番,希望您能諒解。」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抓癢就是了。你們沒必要感到抱歉。」我說。
「您如此寬宏大量,真是令人敬佩。您挽救了我們整個族群。您知道,我們不是人類,只是寄生者,本來沒有資格跟您提任何要求的。只是事態嚴重,所以……」
「你不用解釋了,我可以理解。你是個偉大的寄生者,為了保護你的人民,敢於站出來,這很難得。我發誓,以後我絕對不會撓我左手第一個和第二個關節之間了。」
「哦,不,先生,是第二個和第三個關節之間。」他糾正道。
「好吧,不管第幾個關節,我都不會撓了。左手我不碰了,永遠不會撓。」
「太感謝您了,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您救了我們的種族。謝謝您。」
「不客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說。
這時我醒了。我立即坐起來在我的左手上纏上一層紗布,就算再癢都不會去撓它,我甚至連左手都不洗。我想,下週末再把紗布取下來,這樣按照福卡羅的世界的時間計算方式,他們起碼有兩三百億年的時間不會遇到我的手指。
他們的問題是解決了,我的問題該怎麼解決?我最近有種強烈的感覺,安德里斯斷裂帶在悄然活動,處於這個斷裂帶上的國家會遭遇地震。除此之外,墨西哥中部火山也蠢蠢欲動,有爆發的傾向。最重要的是,這兩個災難會一起發生。
所以,對不起,打斷您剛剛做的夢,我有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需要您的幫助……
不定鑰匙
〔美國〕羅伯特·謝克裡
格利高爾坐在「aaa行星消毒公司」的辦公室裡,無聊地打著紙牌。他的夥伴阿諾爾德消失了一上午。
「嘿,夥計,我為公司掙了100萬!」是阿諾爾德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阿諾爾德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四個工人。他們把一臺體積龐大的黑箱子搬了進來,累得渾身是汗。
「這是什麼?」格利高爾繞著箱子走了一圈。
「我們的100萬啊!」阿諾爾德一邊說,一邊支付工人們搬運費。
「什麼?」
「這可是個好東西,它是無償製造機。今天早上我路過喬的星際舊貨商店,發現了這個東西。他不識貨,不認識這是個好東西,所以很便宜賣給了我。」
「我也不認識。」格利高爾說。
「你聽過米爾奇星球吧?」
「那顆已經消亡的三級行星?」
「是的,它原本有著輝煌的文明,可後來消亡了。人們在那顆行星上發現了一些機器,是米爾奇人制造的機器。」阿諾爾德得意地說。
「不會就是這玩意兒吧?」格利高爾指著那臺笨重的機器說。
「是啊,它叫米爾奇無償製造機。」
「製造什麼?」
「我還不知道,得查過米爾奇字典才知道。」
格利高爾將字典遞到阿諾爾德手裡,說:「你買它的時候就不問問它的功能嗎?」
「我這不是在問字典嗎?它能製造什麼不是重點,重點是它可以不花一分錢就製造出東西。這個宇宙的空氣、陽光,是它的動能。因此我們不需要支付電費、油費、修理費。只要有空氣和陽光,它就能永遠工作。很棒吧!」阿諾爾德說完便仔細檢視字典。
「阿諾爾德,我打斷你一會兒。你是個化學家,我是個研究生態學的,鼓搗機器不在行,更何況還是外星人的機器。」
阿諾爾德沒有理睬格利高爾,他在一心琢磨機器的使用方法。他按下一個按鈕,機器發出巨大的響聲。
「阿諾爾德,我們公司是搞行星消毒的。你還記得嗎?」
「你看,我可以啟動它了。字典裡寫著,米爾奇無償製造機,出自格勞丹實驗室,不需要能源,只需要按動按鈕,可以用不定鑰匙關閉,多完美。」
機器依舊發狂般叫著,令人心煩。過了一會兒,從機器口出來一些灰色的粉末。
「看,有成果了。」阿諾爾德欣喜地叫著。
「這粉末是什麼?」
「我不知道,得研究研究。」
阿諾爾德把粉末裝到試管裡,開始研究。而機器還在不斷轟鳴著吐出粉末。
大概一個小時後,阿諾爾德驚叫著:「唐丹。格利高爾,是唐丹。」
「唐丹是什麼?」
「你不知道唐丹?是米爾奇人的食物。一個米爾奇人,一年能吃掉好幾噸唐丹。」
「食物?就是說,這玩意兒不需要成本,就能源源不斷製造出吃的東西?這下我們要發財了。」
阿諾爾德立即撥通電話。
「是銀河食品公司嗎?我找你們經理。出去了?副經理呢?正在忙?你聽著,我能提供大量唐丹,就是米爾奇人的食物。等一下?好的。」
「你好……是,是的,先生!太好了,你們經營唐丹……」
格利高爾湊上去,試圖聽清對方在說什麼,可阿諾爾德用手擋住了電話。
「價格呢?什麼,一噸五美元?好吧,雖然有點低,可我……啊?您說的是五美分一噸?您別逗了。」
「好吧,是。不,不,我不知道……是,是,對不起,打攪您了。」阿諾爾德失落地掛了電話,看著格利高爾說,「銀河食品公司說,在地球上只有50個米爾奇人,所以在地球上它無法暢銷。如果要把唐丹運到米爾奇星球上,運費又太貴。」
格利高爾沒說話,只是看著那臺機器,它在不斷生產灰色粉末,已經飄得滿屋子都是。
格利高爾沒辦法,只能拿來掃把清理這些粉末。
過了一會兒,阿諾爾德放下手裡的字典,說:「唐丹不光是吃的,還是很好的建築材料。字典裡說,只要將唐丹在露天環境下放上三天,就能變得堅硬無比,跟花崗岩似的。」
「是嗎?這真不錯。」
「快,打電話給建築公司。」
格利高爾拿出電話,撥通火星建築公司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奧都爾先生。
「唐丹?這種建築材料已經過時了,它不容易著色,誰會喜歡那麼灰不拉唧的東西?如果你要賣給我的話,每噸15怎麼樣?」
「15美元?」
「15美分。」
「我得考慮一下。」
「我算了一筆賬,格利高爾。如果這機器一天可以提供10噸唐丹,那麼一年我們就有5.5萬美元的收入,雖然不多,但足夠付辦公室的租金了。」
「我們得找個地方放這個大傢伙。」格利高爾看著不斷吐粉末的機器說。
「當然,我們得找個偏僻的地方放它。」
他們決定出售唐丹,格利高爾立馬又給奧都爾打電話。但是奧都爾拒絕承擔運費,要他們自己負責。這樣一算,運費比售價都高,顯然是個虧本的生意。
「你先把機器關了吧!」格利高爾說。
「好的,我用不定鑰匙關了它。等等,我們沒有不定鑰匙。」阿諾爾德驚恐地說。
在未來的幾個鐘頭裡,格利高爾和阿諾爾德四處打電話,博物館、科研機構、考古機構,全都打遍了,沒人能告訴他們不定鑰匙在哪兒能找到。
阿諾爾德突然想到了舊貨商店的喬。他撥通喬的電話,問不定鑰匙的事情。
「我如果有不定鑰匙,就不會廉價把機器賣給你。」喬回答。
兩個年輕人徹底絕望了,現在機器製造出的粉末已經高過桌面了。
阿諾爾德翻出了所有參考書,格利高爾則不停地打掃這些粉末。
第二天一大早,格利高爾從外面買了兩杯咖啡,一回來發現阿諾爾德被叫到了大樓管理協會,管理員把他們給告了,警察正在調解這件事。
「你們必須把走廊的灰給清理乾淨。」管理員瞪大眼睛,氣急敗壞地說。
「市政規定不能在市區開工廠,你們不知道嗎?」一位警察說。
「我們沒有開工廠,那是米爾奇無償製造機。」
「這就是工廠。請你立刻關了它。」
「我也想關了它,可我想了一晚上都沒有想出能關它的辦法。」
「你是說那機器關不掉?別開玩笑了。給你們一個小時的時間,搞定所有事情,不然法庭見。」警察走了。
兩個年輕人悻悻地回到辦公室,阿諾爾德氣得直跳腳,他要被這機器弄瘋了。
片刻之後,有個高個子男人推門進來,手上還拿著一臺機器,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需要幫助嗎?」格利高爾問。
「哈,我可找到根源了。我是電力公司的工程師。」他說著抹掉桌子上的灰,把儀器放在了上面。他從儀器裡抽出一張表格。
「這是什麼?」阿諾爾德問。
「昨天下午,我們發現有大量的電流出,卻找不到使用的地方。我們通過檢測,發現是你們辦公室在使用如此大的電量。應該就是這臺機器。電費單稍後會寄給你們,請你們如期繳納。」工程師指著機器說,接著把那張表格放在了桌上離開了,離開前好奇地看了看那臺機器。
「這臺機器是什麼?怎麼這麼耗電?它在產白金粉末嗎?」工程師說完笑著離開了。
「這就是無償生產?」格利高爾瞪著阿諾爾德。
「這機器可能從附近的能量場合吸收能量。」阿諾爾德說。
「我懂。這玩意兒可以從空氣和太陽中吸取能量,也一樣能從附近的能量場吸收能量。我們這下麻煩大了。」
「一定有辦法,既然在地球上行不通,我們就到米爾奇行星上去。」阿諾爾德說。
接下來的幾天,兩個人忙著請人清理辦公室的粉末,忙著聯絡宇宙飛船,累得夠嗆。
兩人把機器搬上飛船,直飛米爾奇行星,阿諾爾德很有信心能將唐丹在米爾奇行星賣個好價錢。
飛船飛行了兩個星期,終於看到了米爾奇行星。而在這十幾天裡,他們每天都得倒掉成噸的唐丹,還要消耗大量的氧氣。
飛船降落了,他們倆一開艙門,就看到一位官員高興地走來。
「歡迎你們。這顆行星已經很久沒有來過客人了。請問你們要在這裡待多久?」官員高興地問。
「說不好,因為我們要在這裡開一間工廠。」阿諾爾德說。
「工廠?太好了。你們生產什麼?」
「唐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