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總算查明真相了。這兩個星期可真是刺激。我回到城堡的那天已經入夜,因為沒有提前知會泰瑟克他們,所以沒人知道我那天回去。到了那兒的時候,我發現城堡一點兒光亮都沒有。我想泰瑟克他們可能在某處監視,所以悄悄走過去。可是城堡外面一個人都沒有,也許他們太累了,回去睡覺了。
「我繞過東面那個臥室的時候,依然聽到了哨聲。這次哨聲多了一些憂鬱。忽然,我想到一個辦法,於是搬來一把梯子,爬到窗戶上,心想說不定可以看到什麼。
「我悄悄爬上臥室的窗戶,朝裡面看去。因為只隔了一層玻璃,所以哨聲很大、很清楚。奇怪的是我竟然能從哨聲裡感到一種心事重重的感覺,好像是一個人在用哨聲寄託情感。恍惚間,我陶醉在這個聲音中,真的,你們可能體會不到,裡面那個東西有跟人一樣的七情六慾。
「我透過玻璃看了很久,一開始什麼都沒看到,可過了一會兒,房間中間的地板竟然鼓起來,像個小山丘一樣。「山丘」頂還有一個小口,一張一合,發出哨聲。片刻之後,那個小口越變越大,將周圍的地板都吸了進去,就像一個人在呼吸。接著,小口從大變小,十分有規律,聲音就從小口裡不斷湧出。我仔細看著,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難道這個房間有生命不成?那一張一合的小口就像人的嘴巴一樣。
「猛地,那小口變大,哨聲也越來越尖厲。我嚇了一跳,幸好那聲音只持續了幾秒鐘,不然我非得從梯子上摔下來不可。地板很快又恢復了原狀,跟之前沒什麼兩樣,而此時哨聲也停止了,周圍又變得寂靜。
「你們應該可以想象得出我當時的感受,我想立馬逃離這座城堡,離得遠遠的,永遠不再靠近。就在這時,我聽到泰瑟克呼救的聲音,他一邊叫著我的名字,一邊求救。聲音是從那間房子裡傳出的,難道那群愛爾蘭人為了洩憤,把他關到那間房裡去了?我趕忙砸碎玻璃,跳進窗戶。求救聲應該是從壁爐那兒發出的,我奔向壁爐邊,卻發現房間裡空無一人。我立馬意識到上當了,那聲音根本不是泰瑟克發出的,這個聲音想騙我進房間。我身體頓時變得僵硬,手腳都直了,呼吸變得急促。
「我連忙逃向窗戶,可四面的牆壁卻朝我壓來。牆壁上出現嘴唇一樣的東西,朝我的臉快速逼近。我慌忙在身上找手槍,當然,我知道手槍對這怪物毫無用處,我是想對著自己的腦袋來一槍。如果被這東西抓住了,一定生不如死,還是自我了結比較痛快。就在此時,房間裡傳出一聲聲薩瑪咒語。昏昏沉沉間,我感到天花板上落下許多灰塵,還有許多看不清的東西在我眼前亂晃。很快,房間又恢復了原狀,哨聲也停止了,我的身體又可以活動自如。是的,我獲救了。我感到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充斥我的身體,我趕緊朝窗戶狂奔,頭朝下栽到了窗戶外面。我重重摔在了城堡外的草坪上,大口喘著粗氣。
「萬分幸運,我毫髮無傷。我爬起來衝到城堡門口,拼命拍門。過了好一會兒,泰瑟克才睡眼矇矓地給我開了門。他們看我一臉蒼白,趕快給我倒了一杯酒。我一邊喝,一邊說了剛才的經歷。我告訴泰瑟克,那房間必須拆掉,每一塊木板、每一塊磚頭都必須燒掉,而且要在五芒星符圈裡燒掉。泰瑟克拼命點頭。
「第二天,泰瑟克找來一群人拆房間。大概用了10天時間,房間被拆得一塊磚都不剩。我把所有東西都放進爐火裡燒了,在五芒星的力量下,爐火燒得異常旺。
「有一天,工人們在拆壁爐上一塊裝飾板的時候,發現裝飾板的後面有一塊石板,上面用古塞爾特語寫了一段話。我請人翻譯了一下,大概意思是說有個叫迪恩·提安撒克的人曾經是艾爾澤夫國王的御用小丑,他因為寫了一首諷刺第七城堡恩洛荷國王的詩而被燒死在這個房間。
「泰瑟克聽了這個故事,立馬興奮地把我拉到書房,找出一張陳舊的羊皮紙,那上面記錄了一個完整的關於迪恩·提安撒克的故事。原來這個故事是這一帶有名的傳說,每家每戶都能講一段。大家都認為這是個傳說,沒想到是真的。
「現在我給你們講一下羊皮紙上記載的故事。在很久以前,艾爾澤夫國王和恩洛荷國王有世仇,兩個人一直想著如何報復對方。不過很多年以來,他們之間都沒有發生過什麼大矛盾,也沒有發起過戰爭,直到迪恩寫下那首諷刺恩洛荷國王的詩。迪恩將這首詩呈給艾爾澤夫國王,國王看了很高興,還賞了他一個美女。
「沒過多久,這首詩就傳到了恩洛荷國王的耳朵裡。恩洛荷國王多年來苦於沒有討伐理由,這下子正中下懷,立即向艾爾澤夫國王宣戰。在這場戰爭中,艾爾澤夫國王和他的城堡都被恩洛荷的軍隊燒得一乾二淨。迪恩則被活捉到恩洛荷國王的城堡裡,受盡凌辱。他的舌頭被割掉,然後被關到了牢房裡。那間牢房就是如今傳出口哨聲的房間。不僅如此,恩洛荷國王還霸佔了迪恩美麗年輕的妻子。
「迪恩的妻子不堪受辱,在一天晚上偷偷溜了出去,跑到關押迪恩的房間,在他的懷裡自殺了。當人們找到她的時候,屍體已經冰冷。迪恩緊緊抱著她,嘴裡還吹著那首詩譜成的曲子。
「恩洛荷國王震怒之下,將迪恩綁在壁爐架子上活活燒死。迪恩臨死之前一直吹著那首曲子。自從他死後,那間牢房每晚都會傳出口哨聲。誰也不敢靠近那裡。恩洛荷國王被吵得無法正常生活,最後只能搬到另一座城堡。
「這就是羊皮紙上的故事,聽著就很可怕吧?」卡拉其問我們。
「是啊,很可怕。不過哨聲一開始只是聲音,怎麼時至今日卻讓整個房間變得如此恐怖呢?」我問道。
「迪恩死後,他的意識還留在這裡。經過幾百年的修煉,他的意識融入了這個房間,也就是說他的靈魂附在了房間裡,從而形成了這樣一間古怪的屋子。」
「但壁爐上不是斷了一根頭髮嗎?那是怎麼回事?」我追問。
「這個問題我一直沒弄明白,或許是我把那根頭髮綁得太緊了。」
「那群愛爾蘭人呢?他們在房子外面幹什麼?」
「他們不是來搗亂的,是來聽那哨聲的。」
「還有件事想不明白,那晚是誰大聲誦讀了薩瑪咒語?能夠利用薩瑪咒語來降服惡靈的只有猶太教大祭司,到底是誰在幫你?」阿克萊特問。
「你有沒有讀過加德寫的《鬼魂與神力的相互干擾和並存》?雖然我也弄不大明白,但我認為人和鬼之間還隔著一層神力,這層神力用來保護人類。雖然大多數人認為人和鬼魂是可以直接接觸的,但我堅信在肉體和靈魂之間還有一層神力,就是這層神力救了我。」卡拉其說。
「迪恩的靈魂因為憤怒和冤屈而久久不能離去,最後變成了一個怪物。」我說。
「你說得很對,不過事情還沒完。」卡拉其說,「經過了解才知道,唐娜休是恩洛荷國王的後代。現在哨聲是沒有了,可我不敢保證她住進去以後會不會招來新的麻煩。要知道,迪恩的幽靈等了幾百年,就是為了復仇。恩洛荷國王早死了,他一定會報復到他的後人身上,誰知道唐娜休的出現會不會刺激靈魂的重現。這些事我都無法預期,希望新娘永遠別靠近那個房間。對了,泰瑟克下個星期要結婚,他讓我去當他的伴郎。我真不喜歡做這種事,但我還是要去恭喜他,順便提醒他,別讓唐娜休靠近那個房間,否則會發生什麼,我也無法預期。好了,故事講完了,先生們,晚安。」卡拉其用他一貫的作風「趕」走了我們。
我沿著泰晤士河一直走,一個問題不斷在腦子裡徘徊:「如果她走進去了,那……」
羅卡諾的老乞婆
〔德國〕海因裡奇·馮·克萊斯特
在離義大利羅卡諾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城堡,年代久遠,裡面住著一位義大利侯爵。如今,這城堡已經殘破不堪,可它的故事卻歷久彌新。
不知道哪一年的哪一天,這座城堡裡曾來過一個乞討老婦人,她拖著病體,希望能在這裡討口飯吃。當時一位女僕正在打掃,看到老乞婆衣衫破爛、身體虛弱,便起了同情心,讓她在城堡的一間房裡休息。
這間房是侯爵放獵槍的地方。這天,侯爵打獵歸來,看到房間裡有一個骯髒邋遢的老乞婆,十分憤怒,大吼著讓老乞婆滾出房間,到火爐後面去住。
老乞婆哆哆嗦嗦地站起來,還沒站穩就又重重摔倒在地上,柺杖也掉在一旁。這一摔十分嚴重,摔得直不起身。侯爵非但沒有攙扶老乞婆,還繼續怒吼,讓她快點兒離開。老乞婆忍痛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到了火爐後面,結果她剛躺下就斷了氣。
過了幾年,侯爵的生活因為兵變和饑荒而變得拮据,不得不靠出賣封地生活。有一天,從佛羅倫薩來了一個爵士,說要買下侯爵的城堡。侯爵樂不可支地答應了,還將爵士安排住在老乞婆去世的那間房裡。當然,這間房早已重新粉飾,傢俱、擺設都煥然一新。
這天入夜,侯爵剛剛入睡,正做著美夢,突然被一聲尖叫給驚醒,他衝出房門,夫人緊隨其後。大廳裡站著失魂落魄的爵士,周圍是一群不明所以的僕人。侯爵趕忙問爵士發生了什麼事,爵士說他在矇矓中看到一個東西在床上,而後那東西竟然顫顫巍巍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到了房間火爐的後面,然後發出了幾聲恐怖的呻吟,大口地喘著粗氣。
侯爵一聽,心裡十分害怕,可表面上卻裝做若無其事。他笑著說爵士太敏感,還說要陪爵士回房間。爵士無論如何也不肯回房,說要在侯爵臥室裡過一晚。侯爵沒辦法,只能讓爵士在自己房間的沙發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爵士絕口不提買城堡的事情,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從此之後,侯爵城堡傳出了鬧鬼的訊息,很多本來有意買下城堡的富豪都打消了念頭。這讓侯爵十分氣惱,他決定親自在那個房間住一晚,以正視聽。一天晚上,他讓僕人在那個房間裡鋪好床褥,打算獨自住一晚。這一晚他根本睡不著,就等著幽靈出現。
到了半夜,他突然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悄悄坐起來,看到一個人從牆角的稻草上站了起來,然後走到房間那頭的火爐後面,不斷呻吟著,聽起來就像要死了一樣。
第二天天一亮,侯爵回到自己的臥室,跟夫人說那房間確實鬧鬼。夫人嚇得面無血色,不過她還算十分冷靜,讓侯爵先不動聲色,她今晚陪他到那個房間看看再說。
這一晚,侯爵夫婦叫了一個貼身僕人跟他們一起在房間過夜。果然,一到半夜,那個幽靈就從稻草上起來,再到火爐後面躺著呻吟。
如果鬧鬼的事情得到了證實,那麼城堡一定賣不出去。侯爵夫婦決定弄清楚鬧鬼的原因,便又挑了一天晚上住了進去。
這天晚上,侯爵夫婦牽了一條狗一起進了房間。他們坐在床上,點了兩支蠟燭,緊張地等待幽靈的出現。侯爵手裡緊緊攥著他貼身的火槍和刀劍,以防不測。夫妻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看似悠閒,可兩人渾身是冷汗,心臟「撲通、撲通」直跳。12點到了,那個幽靈如約而至。
這次,侯爵夫婦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人原本睡在稻草上,後來不知為什麼,艱難地拄著柺杖站了起來,蹣跚著向前走。這時,狗突然站了起來,朝著稻草的方向大聲吠叫,顯然發現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侯爵夫人再也無法冷靜,大叫一聲衝出了房間。侯爵拿起武器,大叫道:「你是誰?」那人沒有回答。侯爵又怕又氣,拿著劍在空中亂舞。
侯爵夫人回到臥室,匆忙收拾了一些細軟,叫僕人準備馬車,她要逃出城堡。就在她剛踏出城堡大門的時候,城堡著火了。那火焰如同張著嘴的魔鬼,吞噬了每一道牆壁,每一塊磚石。原來侯爵過分緊張,竟然瘋了般拿起蠟燭點燃了稻草,將整個城堡付之一炬。侯爵夫人大驚失色,忙叫人進去救人。可哪裡還能救出人來,侯爵早已葬身火海。
火被撲滅後,人們進去尋找侯爵的遺體。大家發現侯爵已經被燒得沒有人形,就躺在稻草垛的位置,那個曾經躺過老乞婆的稻草垛的位置。
迴音洞穴
〔俄羅斯〕海倫娜·布拉瓦斯基
這個故事發生在一個位於西伯利亞邊疆的小鎮,距今有30年的時間了。這個小鎮受俄羅斯帝國的管轄,因為礦產豐富,所以非常富庶。生活在這裡的居民大部分是一些礦主和礦業加工廠的廠主。
在小鎮外約三千米的地方有一座豪宅,其主人是這一帶聞名的富商伊思維佐夫老爺。誰都知道這位富有的老爺無妻無兒,收養了弟弟的幾個孩子。幾個孩子裡,最大的侄子尼古拉斯最得叔叔寵愛,是叔叔龐大遺產的第一繼承人。
這個家庭的生活原本十分平淡,所有人按部就班地生活,但是後來發生了變故。
有一天,有個侄女想學齊特琴。這是日耳曼人擅長的樂器,這附近根本沒人會彈奏。伊思維佐夫老爺十分疼愛這個侄女,便派人到聖彼得堡請了個懂齊特琴的老師來教她。這位老師是德國人,活著只為了兩件事,一是女兒,二是齊特琴。當他得知有人請他教琴的時候,便一口答應,並擇日帶著女兒風塵僕僕地到了伊思維佐夫老爺的家。
就從琴師到來的那天起,這個家的平靜就被打破了。年邁的伊思維佐夫老爺每天沉浸在優美的琴聲中,竟然嚮往起了愛情,愛上了琴師的女兒。半年之後,侄女將齊特琴演奏得出神入化,而叔叔則打算迎娶琴師的女兒。
一天早上,伊思維佐夫老爺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廳,宣佈他要迎娶琴師女兒的決定,並且告訴孩子們,他不會忘了給他們留一部分遺產。孩子們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得到很多錢,這下子要因為年輕嬸嬸的介入而所剩無幾。特別是尼古拉斯,他本來是叔叔遺產的最大繼承人,如今可能一毛錢都拿不到。更重要的是,他也深深迷戀著琴師的女兒,希望有一天能跟她一起生活。現在叔叔宣佈了這個決定,他錢也得不到,人也得不到,自然悶悶不樂,獨自出去,消失了一天。
除了結婚的喜訊之外,伊思維佐夫老爺還告訴大家,他第二天要出門一趟,至於去哪裡,他沒有說。孩子們圍在一起猜測叔叔可能是要到別處去修改遺囑。
晚飯過後,伊思維佐夫老爺把老僕人伊萬叫到房間裡。大家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只能聽到叔叔在很大聲地說話,像是在責罵伊萬。伊萬在這個家裡幹了三十多年,很少犯錯,不過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叔叔最討厭僕人喝酒,於是把他叫進房間痛斥一頓。伊萬出來的時候,還惡狠狠地詛咒了幾句。這些都是後來悲劇發生的時候大家回想的。
現在要說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叫回聲洞。這個洞在伊思維佐夫老爺家的一塊土地上,每年都會迎來不少旅客,可以說是這個鎮子的標誌之一。從伊思維佐夫老爺家往外走250米,有一個小巖洞,直通回聲洞。小巖洞周圍密佈著一片茂盛的松林。從房子裡看,那個小巖洞就像一個被綠色植被掩蓋住的小坑。誰要進入那個小巖洞,房子裡的人都能看到。
沿著小巖洞裡潮溼的甬道走一陣子,就能看到一個寬闊的山洞,大約有15米高,能夠容納兩三千人。伊思維佐夫老爺命人在山洞的很多地方都鋪了石板,把這裡當成一個天然的聚會場所,每到夏天,他就邀請很多鎮上的人來這裡跳舞。過了山洞,有路若干。這些路蜿蜒曲折,又連著幾個不同的大山洞。這些山洞都很寬闊,不過裡面都是池塘,不能用來聚會,可是划船到這些洞裡遊玩一下也別有一番趣味。
回聲洞就是這些洞中的一個,挨著小巖洞,它邊上有個小平臺,上面放著幾張陳舊發黴的凳子。這個洞因為詭異的回聲而聞名。說它詭異,是因為那回聲就像是洞裡藏了一個喜歡模仿的人一樣,一字不落模仿著說話人的句子,甚至每個嘆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更為恐怖的是,一般回聲只會越來越輕,這個洞裡的回聲卻是越來越大,到最後就像是山崩地裂一樣變成巨大的轟鳴,隨即又變成一陣淒涼的低吟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山洞裡。
伊思維佐夫老爺就打算把婚禮辦在山洞裡。第二天早上,他出發去了巖洞,身邊跟著伊萬。半小時後,伊萬奉命回家取老爺的鼻菸盒,然後又匆忙回到山洞。一小時後,大家正在猜測伊思維佐夫老爺去山洞幹什麼,沒想到伊萬匆忙回來,身上溼漉漉的,面無血色。他大聲嚷著,說老爺在山洞裡失蹤了。他擔心老爺失足掉進池塘,還潛入最近的池塘裡找尋了一番。
大家慌忙報警,警察搜查了所有山洞和池塘,結果一無所獲。晚上,尼古拉斯回到家,聽說叔叔發生意外,竟然號啕大哭,比誰都傷心。
警方懷疑的第一個人就是伊萬,因為他在前一晚被伊思維佐夫老爺訓斥,還嘟囔著要報復,第二天他又是唯一一個跟隨老爺進巖洞的人。警察將伊萬看管起來,還搜查了他的臥室,結果從他的床底下搜到了一個首飾盒,裡面全是價值不菲的珠寶。大家都認識這個盒子,是伊思維佐夫老爺的,一直放在老爺的房間裡。伊萬再三發誓,說這個盒子是老爺進巖洞之前交給他的,老爺打算把這盒珠寶當作結婚禮物送給新娘,現在暫時讓他保管,到時候好給新娘一個驚喜。伊萬說,他伺候了老爺三十多年,雖然被老爺訓斥後心裡憤恨,可依然是忠心耿耿。他還說,如果老爺發生意外,他願意用自己的命來換老爺的命。但一切證據都指向伊萬,他有口難辯。警察抓捕了他,以謀殺罪將他送進監牢。按照那個時候的俄羅斯法律,犯人不認罪就無法判刑。
搜查持續了一個星期,依然沒有找到伊思維佐夫老爺的屍體。因為老爺沒來得及修改遺囑,所以尼古拉斯依然是其遺產最大的繼承人。老爺一死,老琴師和他的女兒也無法繼續留在這裡,他們收拾好行囊打算離開。可尼古拉斯卻留住了他們,說他願意娶琴師的女兒為妻。不久,他們舉辦了婚禮。
時間如流水,轉眼就是10年。1859年年初,我們再次遇到了尼古拉斯一家。當年那位金髮的美麗新娘如今已經變成了體態臃腫的婦人,毫無姿色可言。據說尼古拉斯這10年都鬱鬱寡歡,很少出門。他每天不幹別的,就是逼伊萬認罪,但伊萬堅稱自己清清白白,無論如何都不肯認罪。
值得一提的是,尼古拉斯有個兒子,身材瘦小,體弱多病,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一場感冒就會奪去他的生命似的。這個孩子睡著的樣子跟伊思維佐夫老爺一模一樣,家裡人都不敢多看他一眼。想想看,一個年僅9歲的孩子卻長著一張60多歲的老人的臉,怎能不讓人害怕?長相跟老爺相似已經夠讓人毛骨悚然,偏偏行為習慣也跟老爺如出一轍。他喜歡坐在老爺生前最喜歡的大椅子上,像老爺一樣將胳膊交叉著放在胸前,表情嚴肅威嚴。他在椅子上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不說話,也不笑,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家裡的保姆都不敢靠近他,就連尼古拉斯也很少跟這孩子親近。
這年夏天,鎮子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來自匈牙利的旅客,一個是來自南西伯利亞的薩滿教巫師。據說這兩個人都有一些通靈的能力,特別是匈牙利人,他可以催眠那位薩滿教巫師,並以此賺得表演費,外面流傳著不少關於他的故事。
有一天,匈牙利人來到尼古拉斯家,向他借用巖洞,想在那裡開一場舞會,並邀請他也來參加。尼古拉斯在眾人的勸說下答應了匈牙利人的要求,極不情願地去參加了舞會。
巖洞裡擺滿了蠟燭,恍如白晝。已經有很多年沒人來這裡了,自從伊思維佐夫老爺失蹤後,這裡就成了尼古拉斯家的禁地。
這晚,舞會還沒開始,人們已經成群結夥進了巖洞。薩滿教巫師蹲在回聲洞口,已經被匈牙利人催眠。不管催眠這回事是真是假,反正大家樂於相信。
舞會開始後,有人說起了伊思維佐夫老爺在這裡失蹤的事情。匈牙利人顯然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他從人群裡拉出了尼古拉斯,問他詳細的情況。尼古拉斯一邊哭,一邊向匈牙利人講述了這件事。在場的人都因為這個年輕人對叔叔的思念而動容,認為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可突然間,尼古拉斯停止了哭泣,驚恐地看著前面,踉踉蹌蹌地退回到人群裡。大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滿臉皺紋的小臉蛋出現在匈牙利人的身後。
「你怎麼來了?誰把你帶進來的?」尼古拉斯驚慌地問。
「是這個人帶我進來的,爸爸。」孩子指著蹲在回聲洞門口的薩滿教巫師說。
巫師面無表情,眼神呆滯,身體像鐘擺一樣搖來擺去。
「不會吧?這個巫師一直待在這裡,怎麼會去把孩子帶來?」客人們熱切地討論著。
「你們看,他太像伊思維佐夫老爺了。」一個伊思維佐夫老爺的朋友驚呼道。
「撒謊是不對的,孩子。你快回去睡覺,這裡是大人們待的地方。」尼古拉斯衝著孩子怒吼道。
「不,不,這孩子沒有撒謊。」匈牙利人插嘴道,「孩子,到我這裡來。」他一把抱起孩子,繼續說:「這孩子看到的是薩滿教巫師的靈魂,他經常靈魂出竅,四處去玩。大家不需驚怪,就讓這孩子留下吧。」
客人們從沒聽過這樣古怪的言論,各個心驚膽戰。
「大家聽我說,既然薩滿教巫師有這樣的能力,我們何不請他來為我們揭開這個10年的未解之謎呢?既然嫌疑犯始終不肯認罪,我們就找到真相,用事實說話。不用太久,也就幾分鐘,就會有結果。」匈牙利人自信地說。
在場所有客人都同意這樣做,只有尼古拉斯拼命反對。可匈牙利人根本不加理會,徑直走到薩滿教巫師的跟前,嘴裡唸唸有詞。
等了一會兒,匈牙利人對大家說:「我今天將用土著人的巫術來揭開真相,請大家耐心一點。在這個地方,這個巫術要比催眠術管用許多。」說著,他從包裡取出一隻小巧的鼓和兩個藥瓶。他開啟其中一個藥瓶,將裡面的液體倒在了薩滿教巫師的身上。薩滿教巫師渾身顫抖著,讓人毛骨悚然。空中飄來陣陣清香,令人神清氣爽。緊接著,匈牙利人掏出一把匕首,刺進了薩滿教巫師的手臂,鮮血一滴滴流入了另一個空著的藥瓶裡。當血流滿了半瓶的時候,匈牙利人為薩滿教巫師止住了血,然後將血灑在了小男孩的頭上,最後,他拿出小鼓掛在自己脖子上,開始一邊敲鼓,一邊唸咒。
在場的人被這一系列的古怪行為所震懾,不自覺湧向匈牙利人的身邊。片刻之後,匈牙利人停止唸咒,整個巖洞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尼古拉斯面色蒼白,身體如同岩石一般僵硬。寂靜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匈牙利人又開始唸誦咒語。此時,薩滿教巫師的身體抖動得更加劇烈,小男孩也難受地扭動著身體。奇怪的是,回聲洞對匈牙利人的咒語沒有一點回音。周圍的燭火詭異地搖動著,似乎在應和匈牙利人的咒語。
突然,從回聲洞裡吹出一陣陰風。小男孩和薩滿教巫師身邊出現一片氤氳,不知道是水蒸氣,還是什麼別的煙霧。小男孩周圍的霧氣是銀色的,薩滿教巫師周圍的霧氣是緋紅色的。匈牙利人加重了敲鼓的力度,聲音越來越響。就像回聲洞的回聲一樣,鼓聲最後變成了一陣轟鳴,震耳欲聾。與此同時,原本平靜的湖面蕩起一陣陣漣漪。漸漸地,漣漪變成了巨波,如同煮沸的水,又像被大風拂過的水浪。
接下來,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在匈牙利人的咒語中,小男孩越來越高大。僅在幾分鐘的時間裡,他從兒童變成了少年,從少年變成了青年,再從青年變成了雞皮鶴髮的老頭。人們認識這張滄桑的臉,認識這個忽然變老的人,他是伊思維佐夫老爺。他的太陽穴上有個洞,血不斷從裡面溢位來。
他步履蹣跚地走向尼古拉斯,一言不發。尼古拉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滿身冷汗,眼珠子瞪得要掉出來一樣。
這時,匈牙利人朗聲說道:「以主的名義,請你說出真相。無法安息的靈魂,你是意外死亡,還是被殘忍謀殺?」
等了許久,鬼魂張嘴說話:「謀殺!謀殺!」那悲憤、絕望的聲音刺痛了所有人的心。
鬼魂伸出一隻手,指著尼古拉斯慢慢往後退。尼古拉斯就像著了魔一樣跟著往前走。幽靈一直退到了池塘邊,並輕飄飄站在了水面上。眼看就要跌進池塘,尼古拉斯突然清醒了般跪倒在地上,發出一聲痛苦的長號:「我沒有殺你,沒有!請你放過我。」
忽然間,鬼魂不見了,換成了小男孩在池塘裡掙扎。他不斷呼喊著岸邊的尼古拉斯:「爸爸救我,爸爸救我,我快淹死了。」
尼古拉斯一躍而起,瘋了一樣在池塘邊號叫:「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他是無辜的。我認罪,我認罪,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救救我的孩子!」
池塘邊的人沒有一個去救那孩子,他們就像被釘在了地上。池塘裡忽然出現一個旋渦,一團白色的東西浮出水面,緊緊抓住尼古拉斯和他的孩子,把他們拖入了湖底。
第二天早上,匈牙利人和薩滿教巫師不見了,誰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據知情人說,其實匈牙利人和薩滿教巫師早就死了,大家看到的是他們的靈魂。
還有一件怪事,舞會那晚,尼古拉斯家的大房子著火了,什麼都沒剩下。大家說那裡受了魔鬼的詛咒,至今沒人敢在那裡蓋房子,也沒人敢靠近。
白髮奇叟
〔俄羅斯〕海倫娜·布拉瓦斯基
某年聖誕節,一群人到了芬蘭一個古老的城堡裡過節。這個城堡的主人平時並不在這裡居住,只有過節的時候才會邀請一群朋友一同前往。
這座城堡建造於中世紀,是半芬蘭半俄羅斯式的建築。城堡裡有許多古老的畫像,雖然已經破損,但是依然價值連城。這裡還有古老幽暗的樓梯,通往陰暗的閣樓。城堡地下是深不見底的地窖,還有黴氣逼人的陳舊牢房,這些終年不見陽光的地方似乎曾經發生過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事情。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叫厄科勒,是個醫學教授,這次也在受邀行列,跟著大家一起到了城堡過聖誕節。
一群人在參觀完城堡後便開始吃晚餐。不少人知道厄科勒的神奇經歷,便要求他給大家講一講。
眾人的熱情讓厄科勒無法拒絕,他便講了一些自己的經歷。他曾經和一位極負盛名的冒險家一起去過最熱的赤道國家和最冷的極地地區,惡劣的生存環境讓他不止一次陷入生死困境。談起這些經歷的時候,厄科勒顯得十分留戀以及驕傲。他自豪地說,在澳大利亞的沙漠裡,為了果腹,他們曾吃過袋鼠和鸚鵡。在沒有水的地方,兩人徒步行走了40小時,差一點渴死。
「你經歷過什麼鬼怪的事情沒有?」厄科勒的冒險故事顯然引起了大家的極大興趣,眾人還想探聽點更離奇的事情。
「我經歷過很多事,但是沒有經歷過你們說的鬼怪之事。不過奇怪的事倒是有一件,這是我迄今為止經歷過的最離奇的一件事。」
「什麼事?快講一講。」大家催促著厄科勒繼續說下去。
「彆著急,我這就講。1878年,我和一群同伴去斯匹茨卑根群島探險。當時正值寒冬時節,冷風刺骨。我們要從那裡找到一條去極地的路,然而多次努力都以失敗告終,因為前面不是冰山就是雪谷,道路十分難行。無奈之下,我們只能暫且作罷,打算在斯匹茨卑根群島上住下來。一天晚上,我們所乘坐的破冰船被卡在了穆塞爾灣的巨大冰石裡,大家想盡各種辦法,破冰船卻始終無法再動彈半分。不得已,我們在附近找了個地方住下來,這樣一住就是八個多月,我們都要成雪地野人了。
「在破冰船剛壞的日子裡,我的情緒也隨之跌至冰點。我從未如此絕望過,因為我眼睜睜看著暴風雪捲走了我們的禦寒裝備,還有食物。不僅是我,同行的很多人都喪失了信心。在這種惡劣的氣候下,如果大家再餓著肚子,那麼死亡的機率會更大。過了一個月,我們逐漸冷靜下來,因為大家都知道絕望和悲觀只會加速死亡的到來。人一旦冷靜下來,就恢復了信念,就跟獲得重生一樣。我說的一點兒都不誇張,真的是這樣的感覺。當大家下定決心無論情況怎樣糟糕也要活下去的時候,我們發現居住地周圍有許多可以利用的天然建築材料,還有許多可吃的天然食品,比如海豹、海豹油。
「我們很快找齊材料蓋了一座房子。房子一共有兩個房間,我和三位教授共住其中一間,其他人住另一間。我們還建了幾個木屋來觀測氣象、地磁現象和天文。那段日子雖然很難熬,但比起之前的絕望要好許多。在那段時間裡,極地難以見到太陽,我們都是在昏暗中度日和做科研。我們本來打算在冰川尚未全部結凍的時候讓部分人先行離開,可是誰知道那年的冰川提前結凍,根本無法行走。
「我們此行一共有三艘船,十幾個人,現在被困在這裡,燃料左省右省恐怕也熬不了多久。我們把為數不多的燃料用在科研上,平時就藉助月光和極光照明。你們沒有見過極光吧?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麗的光芒,比星光璀璨,比燈光絢爛,請恕我詞窮,我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世所罕見的美麗光芒。這樣變幻無窮的美麗光芒映照在皚皚白雪上,真是無比絢麗。
「有一天,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因為在極地,從11月底開始一直到次年3月底都看不到太陽,這就是極夜。我們在觀看極光的時候,突然發現遠處有一個黑影在移動。黑影離我們越來越近,在靠近我們的不遠處變大。不,這不能說是一團黑影,應該是一群黑影。所有人都變得有些緊張,因為在極地上出現的動物基本上都是白色的,不會有黑影出現。不會是人吧?當時我們心裡揣測著。
「沒錯,真的是一群人!我們簡直不敢相信,這裡除了我們這群落難者之外竟然還有其他人。等到那群人靠近後,我們數了數,大概有50個。他們一身獵人裝扮,看樣子是到這裡來打海豹的。我們出去一問才知道,這些人跟我們一樣被困在了這裡,而他們的嚮導就是赫赫有名的老水手馬蒂里斯。
「該怎麼形容我們當時的感受呢?這麼說吧,就如同見到了親人一般,心裡敞亮了許多。經過交談,我們發現他們是特意來找我們會合的。我好奇地問馬蒂里斯:‘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們這群人在這裡的?’馬蒂里斯指著身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說:‘是老約翰告訴我們的,也是他帶我們來到這兒的。’
「連科考隊都無法在極地裡辨別方向,這位老人家卻能準確找到我們的位置,這真令人難以置信。馬蒂里斯察覺到了我的驚異,笑著對我說:‘沒有什麼是老約翰不知道的,你們一定是第一次來到這裡,所以不知道老約翰這個人。你來告訴他們。’他用胳膊碰了碰身邊的獵人。
「獵人笑著說:‘我在極地捕獵海豹有40多年時間了,從我第一次見到老約翰的時候,他就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嗎?我想想,幾歲吧。不記得到底幾歲了,反正是個小孩,算起來也有30多年了。那時,我跟著父親到極地捕獵,父親就總提起老約翰。他說他的祖父和父親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老約翰,他也是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老約翰。他們第一次見老約翰的時候他就是個白髮、白鬍子的老頭。他博學多才,對極地的一切瞭如指掌,獵人們給了他一個雅號,叫白髮奇叟。我們都這麼叫他,一直到今天。’
「‘那老頭豈不是有幾百歲了?’我們笑著說,心裡都不大相信。可獵人說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們中有些水手很好奇,圍著老約翰問東問西。
「‘您到底多大年紀了?’
「‘我不知道我有多大歲數了。上帝讓我活多久,我就活多久。因為日子太久了,所以都沒數過呢。’
「‘那您怎麼知道我們被困在這裡?’
「‘這個嘛,也是上帝指引我來到這裡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你們被困在這兒,反正就是知道。’」
光盾
〔俄羅斯〕海倫娜·布拉瓦斯基
我們這群旅行者這次到了君士坦丁堡。在這裡,我們爬陡峭巍峨的皮拉山,在具有東方色彩的當地市場穿行,在清真寺旁光塔的頂端欣賞落日,跟一群流浪狗在伊斯坦布林街道上同行。流浪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充滿魅力的生活方式,一旦有誰發現了它的無拘無束和自由自在,就再也不捨得放棄。這種生活狀態極具感染力,所以我很擔心我的小狗拉爾夫在伊斯坦布林街道上走得太久,也會喜歡上流浪的生活。我可捨不得拉爾夫,它是一隻純種狗,一直跟著我東奔西跑,是我最忠實的夥伴。為了避免它四處亂跑,我每天都盯著它。
在最初的幾天,它表現出一隻血統優秀的純種狗應有的修養,我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不僅如此,它還非常厭惡跟那些流浪狗在一起,這讓我大為寬心,也隨之放鬆了警戒。可有一天,它卻一聲不吭地跑出去,跟著一隻流浪母狗走了。
我找了它一整天,都沒有看到它的影子。沒辦法,我只能出告示懸賞找狗,甚至還花40法郎僱了一些馬耳他流浪漢去找。那天晚上,我住的旅館真是熱鬧非凡,很多流浪漢擠在大廳裡,他們人手一隻骯髒的流浪狗,竭力向我證明這些狗是我丟的那隻。無論我怎麼否認,他們都不肯罷休。有些人甚至拿出聖母瑪利亞的金像,說是聖母顯靈幫他們找到了狗。現場已經超出了我的掌控範圍,他們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無奈之下,我只能請旅館老闆找來武裝警察,控制住這場騷亂。
經過這場鬧劇,我對找到拉爾夫已經不抱希望了。旅館的一位工作人員對我說,拉爾夫再也回不來了,它肯定已經被野狗吃了。聽他這麼一說,我的失望變成了痛苦。我放棄尋找,失落地回到房間。
我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聽到了一陣緩和的敲門聲。我開啟門,進來的是一位來自希臘的女士。她在附近聽到了旅館裡的吵鬧聲,然後打聽了一下發生了什麼事。當她得知我費盡心思尋找拉爾夫的時候,特地跑來告訴我一個找狗的辦法——去問修行者。
「修行的人怎麼會知道我的小狗的狀況?」我認為這是個不好笑的玩笑。
「夫人,那些修行者都是聖人,他們什麼都知道。上個星期,我的毛皮披風丟了,那披風可是我兒子從布林薩給我帶回來的。後來我去問了修行者,結果找到了我的披風。你瞧。」她聳了聳肩膀。
「可是你的披風看起來很舊,準確地說,是破舊。難道他們用魔法把它變舊了?」跟我同行的一個夥伴指著她披風上的洞說。
「這正是最神奇的地方。」她忽然變得很興奮,似乎迫不及待要給我講她披風的故事,「我找到了修行者,他們用一個會發光的魔法盤顯示出我披風的所在地。原來是一個猶太人偷了它,我從魔法盤上看到那個猶太人正在房間裡剪我的披風。我立刻叫上兒子跟我去那個猶太人的家裡,人贓並獲,他無可抵賴。警察已經抓了他,他正坐牢呢。」
我和同伴們都不太相信這個故事,但這位希臘女士講故事的方式很令人信服,讓我生出了一絲好奇心。我和同伴們商量了一番後,決定第二天去找一下那些修行者。
我們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修行者修行的地方,那是個昏暗、陰沉的房子,大廳裡撒滿了沙子,像一個騎馬場。我們去的時候正好趕上修行者們做完早課,正在休息。他們休息的方式還真是獨特,橫七豎八躺在那裡,有的人對著窗戶發呆,有的嘴裡唸唸有詞。我們問了不少人,沒人願意搭理我們,似乎他們聽不到,也看不到。終於,從一個陰暗的角落裡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修行者,他自稱是修行者的頭人。他告訴我們,這些修行者正在接收安拉的旨意,不能被打擾。
我們告訴了他來意,他很友好地跟我們要了些施捨,然後心滿意足地告訴我們,一次只能讓兩個人跟他進去。大家讓h小姐跟著我一起隨修行者進去。
我們跟著他走過寬闊的大廳,走到一個梯子前,這梯子連著屋頂的一間房。我們爬上梯子,發現那房間破落不堪,是個狹小的閣樓。閣樓裡什麼都沒有,四處是灰塵,角落裡掛滿了蜘蛛網。只有一個角落裡放著一堆東西,看上去像是一堆沒用的破布。可突然間,那堆破布竟然動了一下,接著站了起來,朝我們靠近。我們本能地後退,天知道這玩意兒是什麼,人還是怪物。我仔細看了看,那東西更像一個小女孩,她身材矮小,腦袋奇大無比,長相醜陋。她的兩條腿像蜘蛛腿一樣細,彷彿走一步就會折斷。她看著我們露出奇怪的笑容,額頭上有一個紅色的月牙痕跡,臉上佈滿了《可蘭經》裡的文字,顯然是人為寫上去的。她穿著滿是灰土的土耳其服飾,顯得更加瘦小。我們瞬間明白了她是誰,她是大馬士革神諭中的泰特摩斯。她在屋子中央停了下來,搖搖晃晃摔坐在地板上,蕩起一屋子灰塵,嗆得我們直咳嗽。
修行者圍著她畫了一個圈,並在圈外放了12盞銅燈,然後拿出一個裝滿黑色液體的小瓶子。他在每盞銅燈裡都倒滿了黑色液體,又從門板上掰了一小塊木板下來。這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他對著木板唸唸有詞,不久後木板上就出現了火星,繼而變成一小團火焰。他用木板點燃了12盞銅燈。
泰特摩斯坐在圓圈裡,伸手脫下自己的拖鞋,將它們扔到角落裡。我們這才發現她的每隻腳都多長了一個腳趾。這時,修行者彎下腰,雙手握住泰特摩斯的腳踝,一把把她提了起來,就像提著一隻野兔。接著,他開始搖晃她,越來越劇烈,之後鬆開一隻手,瘋狂甩著這個可憐的小矮子。
修行者的速度非常快,快得我們的眼睛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就這樣甩了一兩分鐘,修行者總算停了下來,把泰特摩斯放在圓圈中間。修行者跟我們說,這是一種催眠術。現在她已經完全被催眠,感受不到我們的這個世界。我們驚愕地看著這一切,心裡多少有點恐懼。
修行者關上了閣樓僅有的一個小窗戶,只留下一個小孔,可以透進一小束陽光。這束陽光照射在泰特摩斯的帽子上,變成了一個小光點。修行者讓我們保持安靜,認真盯著這個小光點。
忽然,小光點變成了一束漂亮的星星狀光芒,耀人眼球。逐漸地,星光的光芒變小,並開始轉動,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至形成了一個發光的圓盤。我們已經看不到泰特摩斯,只能看到一個發光的圓盤,像一面銀色的盾牌。
修行者抓著我,讓我看那面光盾。天哪,我竟然看到了從加拉塔灣到君士坦丁堡的大橋,橋上是川流不息的人與車,橋下是一片碧波,上面行駛著汽船,水面倒映著周圍的房子……一切如同身臨其境。影像在慢慢移動,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那一刻,我分不清是我在動,還是畫面在動。
我們透過光盾看到了許多常見的情景,忙碌的人群,吵鬧的人群,休閒的人群。那一條條街道無比清晰地出現在我們腳下。真是有趣,這比任何電影都要有趣。影像在財政部部長的宮殿前停下,我們看到一條小水溝,裡面躺著我的拉爾夫。它滿身是泥,皮毛不再光滑,躺在那裡喘著粗氣,奄奄一息。它旁邊站著一些骯髒的流浪狗,它們在咬飛來飛去的蒼蠅。
我不得不相信這一切,我來的時候只跟修行者說了我要尋找失物,並沒有說要找什麼。現在我看到了我的狗,心裡已經完全信服了。我本來要立刻去尋找拉爾夫,可h小姐卻央求我再看一會兒。說實話,我也很好奇這個光盾,也很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於是便留了下來。不過影像就此消失了,顯然修行者只是讓我們看到該看的東西。然後h小姐跟我換了位置,站在了修行者的旁邊,她很想見到日思夜想的他。
畫面又重新亮了起來,這次是一望無際的海洋,上面疾駛著一艘大型汽船,甲板上的客人們正在玩樂。這時,一個穿著廚師長服飾的年輕人走了出來,靠在船尾的欄杆上。
「是他!」h小姐小聲驚呼。
然後,畫面又轉了幾轉,轉到了我們所住的旅館房間裡。房間裡的每樣東西都出現在畫面裡,桌上有兩封信,我們出來的時候還沒有。h小姐仔細看了看信封,說那應該是她的親戚寫給她的。接著畫面又轉了,這次是h小姐弟弟的房間。她的弟弟躺在床上,頭在流血,僕人正給他洗頭。h小姐驚呼一聲,連忙拉著我離開。
她和其他同伴一起回了旅館,我則去找我的拉爾夫。還好,拉爾夫沒有死,只是餓得夠嗆,那些流浪狗也沒有傷害它,倒更像是在保護它。我回到賓館後才知道h小姐的弟弟從樓上摔了下來,摔破了腦袋,傷勢比較嚴重。這一切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一切科學知識都無法解釋。
黑貓
〔美國〕愛倫·坡
我將要講一個聽上去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各位可以不相信,我也不會要求任何人相信,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它曾發生在我的身上。我沒有做夢,也沒有發瘋,我很認真,十分清醒。可能我活不過明天了,所以就算誰都不相信,我也要將它講出來,讓我的靈魂可以得到安息。
我從小性格溫順,在附近是出了名的,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被同齡人笑為懦弱。我並不生氣,反而更專注於我自己的世界。在我的世界裡,動物是我最好的夥伴。很感謝父母的縱容,讓我從小就養了各種各樣的小動物。有一段時間,大概半年左右,我每天都跟動物玩在一起,每次喂完它們,心裡就無比歡欣。我長大後,雖然不像小時候那般整日跟動物膩在一起,但家裡也一樣養著一些寵物,比如貓、狗。養寵物的樂趣,我想不用我多說大家也都能明白。動物所展現出的忠誠、無私會讓你銘記一生。
結婚之後,我還保留著養動物的喜好,幸運的是妻子跟我一樣喜歡動物,所以我們家裡養了兔子、猴子、小鳥、金魚、純種狗和一隻貓。這隻貓通體烏黑,十分漂亮,而且聰明伶俐。我妻子常說黑貓是有靈性的,它們都是巫師的化身。我知道妻子只是隨便說說,並沒有當真。
黑貓叫普魯託,是我最喜愛的寵物。我每天親自餵它,跟它玩耍。我到哪裡,它都會跟著,怎麼趕都趕不走。就這樣過了幾年,我們的感情一直很好,直到我染上了酗酒的壞習慣。酒精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從前善良溫順的我變得暴躁,不僅粗話連篇,還動輒拳腳相加。最先領教我壞脾氣的是我的妻子,她時常勸我少喝點酒,我非但不聽,還對她施以暴行,這讓我後悔不已。其次是那些動物,我不餵養它們,甚至故意餓它們,我喜歡看它們受虐時的痛苦樣子。它們很敏感,自然感到了我的變化,可它們並不放棄親近我,然而它們的每一次努力都變成了我盡情蹂躪它們的快感。
起初,我還對普魯託有些眷顧。可隨著酒精在我體內的累積,普魯託也變得讓我厭惡。沒過多久,我的拳腳就落在了普魯託的身上,年邁而倔強的普魯託成了我的發洩工具。
一天晚上,我又喝醉了,昏昏沉沉回到家,看到了有些驚慌的普魯託。我不知哪裡冒出了一股無名怒火,狠狠抓住了普魯託,想折磨它一番。普魯託嚇壞了,在我手臂上輕輕咬了一口。我越發生氣,剎那就像惡魔附身般失去常性,一股狠勁從血液中迸發出來。我拿起一把小刀,一隻手死死扼著普魯託的脖子,用刀子剜出了它的一隻眼珠。寫到這裡,我自己都感到驚恐,酒精怎麼會讓我變得如此殘暴?
第二天酒醒之後,我的理智稍稍恢復了一點兒,內心隱隱有些愧疚。可只是一點點而已,我的靈魂已經無藥可救了,罪惡輕易就能壓倒原本的善良。我還是照樣喝酒,一喝就喝得不省人事。一旦酒精麻痺了我的神經,什麼愧疚、痛苦都會被遺忘。
過了一段時間,普魯託的傷勢有所好轉,又開始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還是那麼慵懶,只是一看到我就會立刻逃走。
我看著只剩一隻眼睛的普魯託,心裡閃過一絲難過,可當看到它拼命躲著我的樣子,難過就變成了惱火。惡魔又在我體內甦醒了,那種不可遏制的邪惡衝動再一次湧出我的身體。我堅信這種邪惡是人之本性,是最原始的情緒,它影響性格的形成。誰沒有做過一兩件壞事?誰沒有過明知不能為而偏要為的衝動和念頭?誰沒有為了得到某樣東西而不擇手段的慾望?我被這樣的邪惡摧毀了,沒有目的,就是為了邪惡而邪惡,單純享受那種邪惡之後的快慰。
我抓住了普魯託,用繩子套住它的脖子,將它吊在樹上。此時我內心充滿了愧疚和不捨,卻無法停止作惡。就這樣,普魯託被我吊死了。
當天晚上,我在睡夢中被吵醒,外面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喊叫「失火了」。我醒來的時候,床上的帳子已經有了火苗。整座房子都燃著熊熊大火。所幸的是,我和妻子還有一個僕人都活了下來,但我的所有財物都在這場大火中化為了灰燼。是的,我一無所有了。雖然活著,卻不得不面對一個看不到曙光的未來,這比死還難受。
失火後的第二天,我回到廢墟去憑弔過去。沒想到這裡聚集了不少人,那些人圍攏在唯一一堵沒有燒塌的牆壁前大聲討論。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能聽到許多個「奇怪」之類的詞語。我走過去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料恐怖的事情也隨之而來。
那堵牆正是我靠床的地方,最近剛剛粉刷過,就是這堵牆幫我擋住了大火,讓我和家人僥倖活了下來。我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件事,只覺得可能是由於剛粉刷過的緣故,所以隔絕了大火。讓我驚恐的是未倒的牆上清晰可見一個浮雕,那是一隻個頭很大的貓,被雕刻得活靈活現,貓脖子上還掛著一根繩子。
說真的,我嚇了一跳,簡直像見了鬼一般。但是很快我就冷靜了下來,我是在花園吊死普魯託的,大概是失火的時候,有好心人把它從花園樹上解下來扔進了我的臥室,希望能把我喚醒。其他牆壁倒下的時候,把普魯託的屍體壓在了新粉刷的牆壁上,牆壁的石灰受到高溫,再加上屍體分解出的氨氣,便將普魯託的身影印在了牆上,於是有了這樣一幅詭異的浮雕。
儘管我用一切常理來解釋這件事情,但它依然留給我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象,以至於我每晚都夢到貓浮雕。逐漸地,我內心的悔意流淌出來,反覆折磨著我。我後悔那樣對待普魯託,後悔害死它。為了彌補這種愧疚感,我決定找一隻跟普魯託相似的黑貓,好好對待它。
某天晚上,我在一個低階酒吧裡喝得酩酊大醉,模糊間看到有一團黑黑的東西在大酒桶的上面。我幾乎整晚都盯著那個大酒桶,竟然一直沒發現那上面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我走過去一看,發現原來是隻黑色的貓,個頭很大,就跟普魯託一樣。不過普魯託通體都是黑色,而這隻貓胸前卻長著一片似有似無的白毛,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我伸手去撫摸它,它很乖順地在我手上蹭來蹭去,還發出一陣陣愉悅的叫聲。它正是我要找的,我立刻跟酒吧主人商量,想向他買下這隻貓,可酒吧主人說他並不認識這隻貓,從前沒有見過。我不知道它是屬於誰的,所以不能就此把它抱回去。
我有些失望地離開了,可那貓一直跟著我,我想它大概是沒有主人的,便放心地讓它一路跟回家。
它真是個聰明的傢伙,一到家就博得我妻子的喜愛。我也很喜歡它,一直對它很好。可沒過多久,對待普魯託的那種邪惡感就又出現了,讓我慢慢討厭起這隻黑貓,多少次都有虐待它的衝動。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它明明很聽話,很依賴我,我怎麼會越來越厭惡它?為了避免普魯託事件的重演,我處處躲著黑貓,想扼制住內心邪惡的衝動。可躲避並沒有令我心平氣和,反而使我更加憎惡它。
我想了很久,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討厭它的,想來想去,應該是把它領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我發現這隻黑貓跟普魯託一樣被剜掉了一個眼珠,那種醜態讓我深惡痛絕。但我妻子卻因此更加喜歡它,也許她認為欠下普魯託很多,應該從這隻貓身上彌補。她真是個善良的人,我也曾經這樣善良,也曾經享受過善良帶來的快樂。
說來也真是奇怪,我越討厭這隻貓,它就對我越親近。無論我走到哪裡,它都步步相隨。我坐下的時候,它要麼蹲在我腳邊,要麼跳到我的身上蹭來蹭去;我走路的時候,它就在我腿邊纏來纏去,害得我都不能好好走路。有的時候,它甚至會順著我的褲腿一路爬到我的胸口,使勁撒嬌。我對這種感覺厭惡透頂,每次都恨不得掐死它。但我一直沒有對它怎麼樣,一來是我記得自己帶它回家的初衷;二來是——這是最主要的原因——害怕它,準確點說是恐懼。
這種恐懼感很難說明白,它比一切皮肉之苦還要令人痛苦,我甚至出現了幻覺。本來我不想說這個細節,因為我覺得恐懼是一種十分幼稚的情緒,只有女人和小孩才會產生。可如今我身陷囹圄,也顧不得面子了,只想把事情的全貌告訴你們。我想你們應該記得我曾說過那隻黑貓胸前有一片若隱若現的白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片白毛越來越清晰,最後竟然形成了一幅圖形。我一直不想承認這是真的,但那圖形實在讓我毛骨悚然。那是一個絞刑臺,是一種專門絞死那些身負重罪的惡人的刑具。正是因為如此,我對黑貓更加痛恨,恨不得親手宰了它,如果我有膽量的話。
我想這一定是個幻覺,是我驚恐過度才出現的幻覺。我殘忍地殺害了一隻弱小的黑貓,而它的同類竟然對我這個強大的人類展開報復,簡直荒誕至極。自從我發現它胸前的圖形後,我便每天被噩夢折磨,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白天,它一直跟著我,寸步不離,幾乎快把我逼瘋了;晚上,我做了許多說不清楚的噩夢,一睜眼就能看到它在黑夜裡死死盯著我。我像是生活在地獄一般,時刻忍受痛苦的折磨。
這種折磨讓我的最後一點善良也消失了,邪惡徹底侵佔了我的大腦。我開始痛恨所有事物,包括我的妻子在內,我時常無緣無故對她發火,怎麼都控制不住。現在想來,我妻子真是個善良到極致的女人,面對這樣的我,她總是包容,而且不離不棄。
有一天,因為要拿點東西,妻子陪我一起到地窖裡。忘了說,我們之前的房子燒燬後,我就帶著妻子搬到一棟老房子裡住。我們一無所有,只能住在這樣破敗的地方。走在地窖溼滑陡峭的臺階上,我差點絆倒,原來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我們一起下了地窖。我再也忍不住了,內心的邪惡瞬間爆發,怒火中燒。我拿起地窖裡的一柄斧頭,發瘋般往黑貓身上砍去。妻子立即攔住了我,我怒不可遏,對她的攔阻痛恨無比,當即一斧頭砍在了她的腦袋上。她當場斃命,連一句話都沒說。我竟然如釋重負般輕鬆,沒有一點兒內疚感。
殺了妻子,我也無心去理會那隻畜生了,全部心思都放在瞭如何處理妻子屍體的問題上。我想了很多種方法,比如將屍體切成碎塊,然後一把火燒掉;或者把屍體扔到後院的井裡;又或者可以將其放在箱子裡,就像搬家一樣搬走它。可這些主意都有可能敗露行跡,被鄰居或者什麼人發現。突然間,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將屍體砌進地窖的牆裡。那些中世紀的傳教士都是這麼對待殉道者的。
地窖真是個不錯的選擇,這裡的牆壁剛剛粉刷過,由於環境潮溼,所以石灰一直沒幹,而且結構疏鬆,很容易被撬開。更讓我欣喜的是牆壁上原本有個假壁爐,前不久剛剛拆了,弄得跟其他牆壁一樣平坦。我可以很輕鬆地把屍體藏進去,不會有任何新挖的痕跡。
我真是個邪惡的天才,這個主意太棒了。我找來一根撬棍,將牆磚一塊塊撬下來,然後把屍體藏在裡面,最後用找來的石灰、水泥把它重新砌好。我特地調變了一種陳舊的顏色,好讓它看上去跟其他牆壁的顏色別無二致。
一切都處理好了,那堵藏屍的牆壁跟原先一模一樣,完全看不出有人動過的痕跡。我把周圍都打掃了一遍,跟之前沒什麼區別。此時我得意極了,一定不會有人想到這裡藏著屍體。
處理好妻子的屍體,我又想起了那隻黑貓。我四處找它,可怎麼都找不到,它一定是在我砍死妻子的時候嚇跑了。無論如何,它不在了,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那種久違的平靜又迴歸了我的生活。
等了兩三天,黑貓都沒有出現,那隻該死的畜生終於遠離了我的視線。這幾天,我心裡常常湧出一種莫名的喜悅,那是我一直期待的感覺。連著幾晚我都睡得很香,幾乎都忘了我還揹著命案。
也許你們不相信,黑貓不見後,我有多麼暢快,就連呼吸都自由了。我終於可以輕鬆生活了,沒有任何思想負擔,甚至警察三番五次來我家搜查,我都不以為然。我不知道警察是怎麼知道我家發生命案的,又怎麼會認定我的房子有問題。不過警察沒有那麼難對付,我幾句話就可以打發走他們。就算他們來我家搜查了每個角落,我都沒有半點擔憂,我認為從此以後,我都可以安靜生活了。
這天是我藏屍的第四天,警察突然又來搜查屋子。我也弄不明白他們怎麼總是糾纏著這個屋子不放。這次警察搜查得更加仔細,房間裡每個角落都找遍了,而且搜了好幾遍。我一直很鎮定,因為我堅信沒人能識破我的計劃。不過警察還是要求到地窖裡搜一搜,我陪他們走了下去。警察搜遍了地窖,沒有任何發現,這才放棄了,打算離開。
我開心極了,大概是開心過頭,竟然瘋了般口不擇言:「先生們,很感謝你們幫我洗脫了嫌疑,無以為報,還希望以後能多多照顧。忘了說一句,這房子可是很牢固的。」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似乎這些話是別人說出來的,我怎麼可能會說這樣的話?「這房子牢固得很,先生們,特別是這幾堵牆,你們看。」我一邊說,一邊拿起一根撬棍狠狠敲擊藏屍的牆壁。我真是昏頭了,簡直是發瘋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下一下敲著藏屍的牆壁,心裡痛苦到了極點。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一些聲音,不是拆牆的聲音,是從牆壁裡發出的哭泣聲。起初像小孩子在哭,聲音很悶,後來變成了一聲尖厲的慘叫,就像地獄裡受難的靈魂一樣,讓我不寒而慄。沒過一會兒,那聲音又變成了打勝仗般的喜悅和得意。就這樣,一會兒悽苦、驚恐,一會兒得意、張狂,那聲音就像在演繹一場魔鬼和天使的戰爭,魔鬼最終受到處罰。
那些警察顯然被我的行為嚇壞了,他們怎麼都不會想到我敲擊的那面牆壁後面竟然藏著一具女屍。屍體已經腐爛了,到處是血跡,而屍體的頭頂上盤坐著一隻黑貓。
是那隻畜生!它正張著大嘴,獨眼裡不斷噴出「烈火」。是它,是它將我迷惑,讓我殺了妻子,然後又用叫喚聲引來了警察,最後讓我失去理智,當著警察的面鑿開了牆壁,把我送到了死囚牢裡。原來那隻畜生不是逃走了,而是被我砌進了牆裡。
一桶白葡萄酒
〔美國〕愛倫·坡
平常不管福吐納託對我的態度如何惡劣,我都隱忍不發。可那次他卻羞辱我,這讓我無法忍受,我要想辦法報復他。知道我脾氣的人都不會覺得我只是說說而已,我一定會報復,不管是否會遭遇危險。這次不單是讓他吃點苦頭,而是要永絕後患,讓他再也沒辦法欺侮我。不僅如此,我還不能因為實施報復而受到懲罰。還有,我必須讓他知道是誰在報復他,不然我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自從我打定主意以後,就很小心地實施計劃。我不能讓福吐納託看出我的叵測居心,所以一言一行都必須跟從前一樣,見到他還是笑容燦爛,儘管這笑容背後暗藏殺機。
福吐納託有個弱點,就是自以為是品酒的高手,儘管他在很多方面都令人尊敬。在我看來,義大利能稱得上品酒高手的人沒幾個,他們所表現出的專業氣質多半是偽裝的,目的是讓那些不識貨的英國、奧地利富豪上當。不過福吐納託跟他那些同胞有點兒不同,或許在珠寶和字畫方面他的專業是用來騙人的,可在品酒方面的確有點兒見識。我跟他在這方面有個相同點,就是對義大利葡萄酒十分熱愛,而且樂於鑽研。如果遇到上等葡萄酒,我一定毫不猶豫購入。
這一天是狂歡節的慶祝日之一,傍晚時分,我碰到了福吐納託。因為醉酒的緣故,他突然間對我熱情起來。我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一身小丑的打扮,帽子上還繫著鈴鐺,醉眼矇矓。這真是個絕佳的機會。
「夥計,今天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看樣子你今天過得不錯。我得跟你說件正事,我弄到了一大桶白葡萄酒,你知道的,就是西班牙蒙蒂利亞產的甜酒,可我擔心是假的。」我對福吐納託說。
「什麼?白葡萄酒?還一大桶?怎麼可能?狂歡節哪弄得到這麼多白葡萄酒?」他說。
「所以我才有所懷疑,」我繼續說,「我真蠢,應該先跟你商量一下,可我又怕錯過這筆買賣,就急急忙忙地付了錢。」
「蒙蒂利亞!」
「我不敢肯定。」
「蒙蒂利亞!」
「我想弄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
「蒙蒂利亞!」
「覺得你忙,所以我正打算去找盧克雷西,讓他幫我鑑定一下。」
「盧克雷西可分不出蒙蒂利亞酒和雪利酒。」
「但很多傻瓜說他跟你不相上下呢。」
「我們快走。」
「去哪兒?」
「你的地窖。」
「那可不行,夥計,我不能因為你好心就心安理得佔用你的時間,我知道你很忙。盧克雷西他……」
「快走吧,我不忙。」
「還是不行,夥計。你忙不忙是其次,主要是地窖太冷,太潮溼,我擔心你身體受不了,而且四面都是硝石。」
「那點兒冷不算什麼,咱們還是快走吧。」
福吐納託迫不及待地挽起了我的胳膊,催促我快點帶他回家。我戴上黑絲面具,將風衣緊了緊,帶著他朝家走去。
家裡所有用人都溜出去過節了,這是我預先想到的。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告訴他們第二天早上才會回家,還千叮萬囑讓他們看好門,不要出去。我知道只要我前腳走,他們後腳就會溜出去玩耍。
我取了兩個火把,和福吐納託一人一個。在穿過幾個房間、一條迴廊後,我們下到了地窖裡。我告訴他這裡的樓梯很長,很溼滑,要小心,最好能緊緊跟著我。我們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站在蒙特利索公館的酒窖裡。這裡是酒窖,也是蒙特利索家族的墓窖,有許多先人的屍骨。
福吐納託每走一步,帽子上的鈴鐺就丁零作響,顯然走不穩。
「酒在哪兒?」他問。
「在前面,」我說,「你要小心牆上的白色網狀物。」
他面朝我,醉眼矇矓地盯著我問:「是硝石?」
「是的,硝石,」我聽他不住咳嗽,便問他,「你這樣咳嗽有多久了?」
他根本沒法回答問題,不停地咳嗽。過了一陣兒,他稍微好了些,說:「沒什麼的。」
「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你的身體比酒重要。像你這樣一位有地位、有人緣的富翁,如果因為一桶酒而弄垮身體可不太好,我也擔不起這樣的責任。我還是請盧克雷西……」
我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打斷了,「咳嗽算什麼?又不會咳死人。」
「這倒是,」我說,「不過也必須要預防才是,不如喝一口美道克酒去去溼氣。」
我從身邊眾多酒瓶裡挑出一瓶,撬掉瓶嘴,遞給福吐納託。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表示感謝,帽子上的鈴鐺又響了一陣。
「我為周圍這些死者乾杯,願他們安息。」他說。
「我為你的長命百歲乾杯。」
喝了幾口,他又攙著我繼續前行。
「這地窖可真是大。」他說。
「蒙特利索是個大家族,子孫繁多。」我說。
「你們家族族徽的圖紋是什麼,我不記得了。」
「是一隻金色的大腳踩著一條巨大的蟒蛇,藍色背景,蟒蛇的毒牙緊咬著那隻大腳。」
「上面的文字呢?」他接著問。
「傷我族者,必受懲罰。」
「精妙!」他讚歎道。
喝了酒後的福吐納託異常興奮,眼睛閃閃發亮,帽子上的鈴鐺歡快地響著。我也因為美道克酒而變得激動,腦子裡想的東西也更多了。我們沿著屍骨和酒桶堆成的廊道一直往酒窖深處走,走了一會兒我又勸福吐納託:「這裡的硝石越來越多了,你看,它們掛在牆壁和拱頂上,就像青苔。我們的頭上可是河流呢,都有水珠往下滴,環境越來越潮溼,為了你的身體,我們還是回去吧,瞧你咳嗽的。」
「沒事,我們繼續走吧,我再喝口美道克酒。」
這次,我開啟一瓶格拉夫酒遞給他,他喝了個精光。他喝完後,突然露出兇惡的眼神,一邊衝著我不懷好意地笑著,一邊還用一個奇怪的手勢扔掉了酒瓶。我不明白那個手勢意味著什麼。他又在我面前做了一次,然後盯著我問:「你不明白嗎?」
「不明白。」我茫然回答。
「那你就不是自己人。」
「什麼自己人?」
「你不是mason(mason譯為泥瓦匠、石工,這裡隱喻freemason共濟會成員)。」
「我是,我是。」我急著辯解道。
「你是?」
「我是。」
「那麼暗號呢?」他問。
「這個。」說著,我從衣服下面取出一把泥刀。
他吃驚地退後幾步,大聲喊道:「你在開玩笑吧?算了,我們還是去看白葡萄酒吧。」
我把泥刀放回衣服裡,順手攙著他,說:「走吧。」
福吐納託幾乎把全身重量都放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們繼續往下走,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潮溼,這裡是蒙特利索家族墓窖的最深處,四周充斥著難聞、混濁的空氣,手裡火把的火光也越來越微弱,最後只剩一點兒光亮。
墓窖的盡頭是個更窄小的墓穴,四面都是屍骨,都堆到了墓窖頂端。最裡面的墓穴沒有封口,有三面牆,也是堆滿了屍骨,連走過去都很困難。我搬掉了擋著去路的屍骨,才發現裡面還有一個小洞,大約有1.2米深,1米寬,2米高。這應該不是墓穴,只是支撐墓窖的兩根大柱子之間形成的空間而已,後面是一堵堅硬的花崗岩牆壁。
福吐納託拿著火把往裡照了照,可根本看不清裡面有什麼,火把的光亮太微弱了。
「白葡萄酒就在這裡面,往前走就好了。」我急忙說。
他看看我,搶先一步走到小洞裡,我則緊緊跟在他的後面。這個洞沒多大,很快就走到了頭。當他發現前路被一大塊花崗岩擋住,正感到疑惑的時候,我已經把他鎖在了花崗岩牆壁上。牆壁上有兩個鐵環,相隔大概0.6米。一個鐵環上拴著一根鎖鏈,另一個鐵環上掛著一把大鎖。我沒費什麼力氣,就用鎖鏈纏住了他的身體。可憐的福吐納託驚呆了,連反抗都忘記了。我麻利地拔出鑰匙,退到小洞外面。
「你可以去摸摸牆壁,上面到處是硝石,潮溼得要命。我最後一次勸你回去,你還是不走,那我自然是要留下你了。」我說。
「白葡萄酒!」他吃驚地叫著。
「是的,白葡萄酒。」我回答。
說完,我把成堆的屍骨搬開,露出許多我提前準備好的石塊和水泥,用來砌牆。我掏出泥刀,把石塊一塊塊堆砌起來,砌成一堵牆。當第一堵牆快砌完的時候,福吐納託差不多酒醒了。我能聽到他在裡面的哼叫聲,明顯是一個清醒的人發出的。隨後是長長的沉默,完全聽不到任何動靜。第一堵牆砌完,我接著砌第二堵、第三堵、第四堵牆,我要把他牢牢困在裡面。他終於又發出了些聲音,是想掙脫鐵鏈的聲音。我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聲音消失,才又開始砌第五堵、第六堵、第七堵牆。牆差不多要砌到胸口了,我想透過留下的豁口看看他到底怎麼樣了。我拿起火把,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
突然,他高聲喊叫著,聲音尖銳刺耳,像鬼魅一般。他是想用聲音嚇退我。我當時十分驚恐,不知道如何是好,下意識拔出隨身攜帶的長劍,從豁口伸進去亂戳一通。戳了幾下我才安心,如此堅固的墓穴怎麼會不安全?我站在牆壁前衝著他大聲吼叫,他叫一聲,我也叫一聲,叫得比他響亮。慢慢地,他聲音嘶啞了,不再發出怪吼聲。
時間飛快過去,已經是後半夜。牆快砌完了,第八堵、第九堵、第十堵都已經砌好了。我正在砌的第十一堵,也是最後一堵,也快砌好了,只要把最後一塊石頭砌上去就大功告成。就在這個時候,裡面又傳來一陣沉悶的笑聲,還伴隨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這真是個不錯的笑話,虧你能想到如此絕妙的玩笑。一會兒我們回到屋裡,可以一邊笑,一邊喝酒。」
「喝白葡萄酒嗎?」我問。
「當然是白葡萄酒,可是現在會不會晚了些?福吐納托夫人和其他人不是還在屋裡等咱們嗎?咱們還是快離開這兒吧!」
「對,離開這兒!」我說。
「看在上帝的分上,蒙特利索,我們快走吧!」
「好的,看在上帝的分上。」
隨即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裡面再也沒有傳出任何話語。我心裡十分忐忑,不自覺大聲喊著:「福吐納託!」裡面沒有應答聲,我又喊了一遍,還是沒有應答聲。我將火把從豁口扔了進去,沒有任何反應,只有鈴鐺叮叮噹噹的聲音。我突然有些噁心,應該是太潮溼的緣故。無論如何,我要快點完工,早點離開這裡。我急忙砌好最後一塊石頭,擋住了豁口,然後把那些屍骨挨著牆壁重新堆好。半個世紀以來,沒人動過這些屍骨,願他們能夠安息。
跳蛙
〔美國〕愛倫·坡
世界上沒有比國王更喜歡笑話的人了,他當上統治者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幾個玩笑。如果有人能講個古怪又有趣的故事,一定會成為國王身邊的紅人。我絕沒有誇大其詞,現在得寵的七位大臣,都是靠講笑話得到國王青睞的,他們跟國王一樣體態臃腫,一副小丑的樣子。真不知道是因為玩笑開多了才長胖,還是肥胖的身體本身就是個玩笑。這個問題難找答案,但有一點我敢肯定,就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丑肯定比較罕見。
國王比較特殊,不愛聽那些文雅的笑話,他認為附庸風雅是小聰明。他只愛聽那些不入流的笑話,而且越長越好。除了笑話之外,他還喜愛惡作劇,如果能夠親自搞一場惡作劇,準能高興好幾天。
國王身邊最得寵的小丑名叫「跳蛙」,沒錯,這就是他的名字,因為他又矮又瘸又瘦小,還傻乎乎的。這樣的人物,不用做任何動作和表情就足以令人捧腹,自然會得到國王的寵愛。在那個時代,宮廷裡的達官貴人們都喜歡嘲弄小丑,即使沒有小丑,也要拿那些矮個子來取笑一番,不然漫長的時日該如何度過?我在之前說過,大多數小丑都是體態肥碩,像跳蛙這樣的小丑十分難得,必然會讓國王另眼相看。
跳蛙走起路來一蹦一蹦的,單是這點就能讓國王哈哈大笑。國王也樂得跟這種模樣醜陋的人在一起,好顯得自己英武不凡,儘管他本人長得是肥頭大耳、不堪入目,但七位近身大臣總說他相貌俊朗。人總是喜歡跟不如自己的人在一起,這樣會變得自信,國王也不例外。
跳蛙雙腿有問題,走起路來當然吃力,可是他的雙臂卻力大無窮,大概是上帝關了他雙腿的門,才刻意開啟他雙臂的窗戶。跳蛙僅憑雙臂就可以爬上爬下,還能在樹上表演節目,身手十分利索。有這樣的本領,跳蛙應該叫猴子、松鼠之類的名字,而不是跳蛙。
跳蛙來自何處,沒人知道。他只告訴別人自己出生在一個離王宮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什麼人,十分荒涼。他當初是被一個將軍擄進王宮的,就因為他長相奇怪。跟他一起被擄進王宮的還有一個叫屈麗佩泰的女孩子,也是個矮子,但身材勻稱,還會跳許多優美的舞蹈。據說她的家跟跳蛙的家很近,算是半個老鄉。也正因為如此,兩個人走得很近,關係密切,進宮後不久便結成兄妹。
屈麗佩泰在王宮的地位要比跳蛙高許多,她的舞技出神入化,長得又傾國傾城,幾乎是人見人愛,因此在王宮有些許特權。只要力所能及,屈麗佩泰都會向跳蛙伸出援手。跳蛙也同樣如此,只要能幫助屈麗佩泰,他都義不容辭。
眼看就要過一個很盛大的節日了,具體是什麼節日不記得了。國王決定舉行一個盛大的化裝舞會。每次有這種舞會,國王都會命跳蛙和屈麗佩泰精心準備幾個節目。跳蛙精靈古怪,主意非常多,總是能想到很多新奇的節目,而且做事麻利,所以一直是舞會的整體策劃者,離開他什麼都做不成。
到了舞會開始的這晚,整座大殿煥然一新,每個角落都被各種各樣的裝飾物包裹著,完全襯托出了舞會的氛圍。大臣和貴族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在舞會上痛快一把了,他們早在一個多月以前就開始為這次舞會做準備,從服裝到扮演的角色,一切早就有了主意。只有國王和七位大臣還在猶豫自己到底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想清楚這個問題竟然比處理國家大事還要費心。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或許惡作劇的樂趣遠遠勝於枯燥的政事吧。國王一干人等想來想去想不出個頭緒,只好找來跳蛙和屈麗佩泰。
跳蛙和屈麗佩泰奉旨來到大殿,發現國王正在和七位大臣喝酒,國王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國王一看到跳蛙,心情好了許多,因為戲弄這個矮子可是樂趣無窮。
跳蛙不喝酒,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因為他一喝醉就會發酒瘋,醜態畢露。可國王就喜歡看他發酒瘋的樣子,所以強迫他喝了一杯,然後說:「你可得為我們好好想想,我們該扮演什麼角色,要新奇的、獨一無二的。那些老把戲我可玩膩了。你多喝幾杯,喝了酒,主意自然就多了。」
跳蛙被逼無奈,只能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國王見他喝得如此痛快,無比高興,放聲大笑:「瞧這美酒的威力有多大,你的眼睛都發亮了。」
真是一個可憐人,跳蛙一喝酒,渾身難受,眼睛發亮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有眼淚在打轉。七位大臣見跳蛙這副模樣,也跟著國王大笑起來。他們不知道,這個矮子正極力保持清醒,不讓自己失態。
「好了,說回正題吧!」首相說。
「對,」國王說道,「跳蛙,你快給我們想個絕妙的角色。」國王一邊說,一邊露出了戲謔的笑容。
跳蛙身為小丑,逗國王開心是職責。不管自己受多大的侮辱,也必須呈現最滑稽的一面。他無力地附和著國王的笑聲,顯得那麼不知所措。
國王有些不耐煩,連聲催促道:「快點想,難道你腦袋裡沒有好主意嗎?」
「我正在努力想呢,陛下。」跳蛙腦袋裡空空一片,酒勁慢慢上來。
「努力!」國王忽然發怒,大吼道,「努力是什麼意思?哦,我明白了,你有心事,想不出東西來,還得喝杯酒。來,再喝一杯。」國王又遞給跳蛙一杯酒。跳蛙望著這杯酒呼吸變得急促,遲遲不肯喝掉。
國王勃然大怒,大聲叫道:「快喝,不喝就給我下地獄。」
國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而七位大臣則暗自偷笑。站在一旁的屈麗佩泰實在不忍看下去,緩緩走到國王面前,跪了下來,請求國王能夠饒恕跳蛙,不要再為難他。
聽到屈麗佩泰的求情,國王更加生氣,一個地位卑賤的舞女,竟然也敢向他提要求。他越想越惱怒,一把推倒屈麗佩泰,還把一整杯酒潑在了她的臉上。可憐的姑娘掙扎著站起來,不敢露出一點委屈的神色。
大殿瞬間陷入了一陣可怕的沉默裡,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突然間,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奇怪的「嘎嘎」聲,不停地在大殿裡迴響,讓人聽著毛骨悚然。
「你為什麼要發出這種怪聲?」國王用冒火的眼睛盯著跳蛙。
「我?不,不是我。」跳蛙的醉意消退了許多,不安地應對國王。
「聽聲音好像是從外面傳來的,」一位大臣說,「可能是視窗的鸚鵡在鐵籠子上磨嘴呢。」
國王聽了這話,心裡的怒火慢慢熄滅了:「有可能,但我還是覺得像從這小丑嘴裡發出的,一定是他在咬牙,發洩不滿。」
跳蛙聽了這話後哈哈大笑,露出了一嘴白白的牙齒。國王看著跳蛙大笑的模樣真是滑稽到了極點,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跳蛙為了徹底平息國王的怒火,答應國王讓他喝多少酒,他就喝多少。國王心裡舒服了許多,不停地給跳蛙灌酒。說來也奇怪,跳蛙一杯接一杯地喝,不但沒有醉,反而更加清醒了,並且想出了一個關於舞會的絕妙主意:
「尊敬的國王陛下,我突然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說話有條不紊,根本不像喝過酒,「剛剛陛下推了那舞女,又把酒潑在她臉上,緊接著有鸚鵡在窗外接連發出怪聲,我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玩意兒。在我的老家,人們經常會在化裝舞會上玩,但這裡的人們絕對沒有見過。不過,這個玩意兒一定要八個人一起玩才可以。可惜,可惜……」
「這不是正好八個人嗎?」國王在七位大臣和自己身上指了一圈,急著說道,「我和他們不正好八個嗎?快說吧,是什麼好玩的東西?」
「我家鄉人管這種玩法叫‘八個戴鎖鏈的猩猩’。如果能把猩猩扮好了,一定是獨樹一幟,壓倒在場所有人。」
國王想了想,說:「好吧,就扮猩猩吧。」
跳蛙看國王有些懷疑,便又說:「猩猩如果扮得足夠惟妙惟肖的話,膽小的女人看到都會被嚇昏過去。」
國王聽跳蛙這麼說,興趣大增。七位大臣也拍手叫絕,躍躍欲試。
「我一定盡全力把陛下和各位大臣打扮得跟真猩猩一樣,就全都交給我吧。只要扮得像,管保嚇住在場的所有人。誰會想到有真猩猩闖入會場呢?還不大吃一驚嗎?」跳蛙興奮地說。
「真是太棒了,跳蛙。」國王高興地喊道,「我一定重賞你。只是一定要戴著鎖鏈嗎?」
跳蛙說:「戴著鎖鏈是為了加強效果,大家聽到咣噹當的聲音,心裡會更加緊張。陛下您可想象不出眾人的表情、神色,他們見到戴鎖鏈的猩猩,一定會認為是不知從哪裡逃出來的,不知道會不會傷害人,必然會感到害怕。到時候,他們嚇得到處逃竄,還伴有喊叫聲。您和幾位大臣一定要裝得更像一點,要喘著粗氣像野獸一樣奔向人群。他們不昏過去才怪呢。世上還有比這更有趣的惡作劇嗎?」
「太好了,就這麼定了。」國王一口答應,吩咐七位大臣在這件事上要聽跳蛙的命令。
跳蛙把假扮猩猩說得很複雜,其實操作起來很簡單。在當時那個年代裡,很少有人見過真的猩猩,大多隻是耳聞。因此只要稍作裝扮,就足以以假亂真,迷惑眾人。要完成這樣的任務,對跳蛙來說是小事一樁。
跳蛙為國王和七位大臣穿上貼身、窄小、在柏油裡浸溼的內衣褲,並在外面粘上一層厚厚的麻。大臣們本來是建議用翎毛來假扮猩猩毛的,可跳蛙竭力反對,他一口咬定只有麻才更像猩猩毛,誰讓他有豐富的經驗呢,大家只好聽從於他。外形裝扮得差不多後,跳蛙又找來一根又長又粗的鎖鏈,先纏在國王腰間,然後再依次纏在大臣們的腰間。這樣一來,八個人就被鎖在了一起,行動也變得不方便。為了顯示出這些猩猩真的是逃跑出來的,跳蛙特地把兩端長出的鎖鏈,十字交叉搭在八個人圍成的鎖鏈圈裡,這種做法,只有擅長捕獵的獵人才懂。這下十分完美了,國王和大臣們就等著讓所有人大吃一驚了。
化裝舞會在一座圓形大廳內舉行,所有裝飾都經過了屈麗佩泰的嚴格檢查。跳蛙對大部分裝飾都比較滿意,只有一處地方他覺得不夠好,又命人做了修改。這座大殿本來只有一個天窗,上面垂下一根長長的鐵鏈,用來牽住下方的大燭臺,這是整個大廳的照明系統。跳蛙認為這盞巨型燭臺不能在舞會當晚使用,因為舞會上來的人很多,而且都是達官貴人,衣著華麗,萬一燭臺上的燭淚不斷滴下來,豈不是很掃興?大家一定會埋怨策劃人員不夠細心,到時候說不定自己又得捱打。如果換掉大燭臺,該用什麼來照明呢?跳蛙命令僕人們在大廳裡所有不影響人行動的地方都放好火把,用以大廳的照明。於是,大廳每個有女神雕像的石柱上都綁上了火把,有五六十支,散發著迷人的香氣。
國王等人扮成猩猩後,按照跳蛙的囑咐,一直等到午夜才露面。此時大廳內早已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等待舞會的高潮。當指標指向12點時,八個「猩猩」一起衝進大廳,應該說是連滾帶爬進了大廳,因為鎖鏈將他們綁在一起,根本沒辦法好好走路,沒走幾步就會摔倒。那個場面,想想都很滑稽。
不難想象,當滿場來賓看到突然衝進來的野獸,都亂了陣腳,慌成一團,國王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這些人沒有見過真的猩猩,只見這些野獸青面獠牙,面目猙獰,十分恐怖,都膽戰心驚,有些女賓當場昏死過去。大廳裡計程車兵見狀想拿武器自衛,可到處都找不到武器。原來武器都被跳蛙提前收走了,為的就是保證這個惡作劇的安全性。
國王等人一衝進大廳,就按照原計劃鎖上所有出口,鑰匙也都藏在國王身上,不用問,這都是跳蛙的主意。
大廳裡頓時亂作一團,大家為了保命四處奔逃,連朋友、家人都顧不上。有的人被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還被受驚的人群踩來踩去。就在這時,原本被吊上去的掛燭臺的鐵鏈緩緩放下,直到離地面約有0.3米的時候才停下。
鐵鏈下有個鉤子,是用來掛燭臺的,此時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八個「猩猩」在跳蛙的攛掇下,鬧鬨鬨地跑到大廳中央,正好位於鐵鉤子下。跳蛙眼疾手快,用鐵鉤子鉤住了「猩猩」們中間的鐵索圈,又命人將鐵鏈升起。就這樣,八個「猩猩」被掛在了高高的頂子上。這完全出乎國王的意料,因為跳蛙之前根本沒有說起過。他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慌亂的現場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賓客這才鬆了一口氣。看著被吊起來的八個「猩猩」,賓客們開始猜測這是一場惡作劇,是為了掀起舞會高潮而精心設計的滑稽戲碼,也不再害怕,反而大笑起來。
這時跳蛙在人群中高聲喊:「就把這幾隻怪物交給小人處置吧!小人可能認識他們,只需要仔細看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賓客們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才看到跳蛙一蹦一蹦跳出來,站在牆根下。他手執火把,慢慢挪步到大廳中間,突然縱身一跳,跳到了國王等人的頭頂上,迅捷的身手引來陣陣掌聲。他順著鐵鏈又往上爬了爬,裝模作樣地將火把放在國王等人的頭頂上來回照,同時嘴裡還在嘟囔:「小人肯定能認出他們。」
國王等人還以為這是跳蛙臨時想出的橋段,跟著眾人哈哈大笑。突然間,跳蛙吹響口哨,鐵鏈猛然升高了九米。國王和七位大臣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本能地掙扎著,這又逗得眾人一陣鬨笑。跳蛙抓著鐵鏈,跟著一起上升,還不忘了拿著火把照著八個「猩猩」的頭部,裝出一副盡力看個究竟的樣子。
鐵鏈不斷升高,眾人的笑聲也慢慢消失,轉而變得困惑,都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幾分鐘後,寂靜的大廳忽然響起幾聲奇怪的「嘎嘎」聲,這正是國王和七位大臣當初聽到的誤以為是鸚鵡咬鐵窗的聲音。只見跳蛙使勁咬著鋒利的犬牙,那如鋼鐵摩擦般的聲音,就是從他嘴裡發出的,那代表著憤怒。是的,跳蛙早就氣瘋了,當國王把酒潑在屈麗佩泰臉上的時候,他就在想辦法報復國王了。
「啊哈,小人終於看出這些怪物是什麼人了。」跳蛙露出「冒火」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國王和七位大臣。他把火把湊到國王披著的麻布旁邊,巨大的火舌立即吞沒了國王的身體。此時大廳裡又是一片慌亂,女人們尖叫著,男人們驚呼著,所有人眼看著八個「猩猩」變成了火球,掛在高高的房頂上。
火勢越來越大,可房間的出口都被鎖上了,鑰匙又在國王身上,沒有人能逃得出去。跳蛙順著鐵鏈不斷往上爬,一邊還說:「小人終於看清這些人的真面目了,其中有一位是我們尊敬的國王陛下,其他七位是國王的近身大臣。這是小人獻給大家的最後一齣滑稽戲,請大家好好看戲吧。」說著,跳蛙麻利地從天窗逃走,只剩下八具燒焦的屍體、難聞的臭味和驚慌失措的人群。
據說跳蛙出去後,跟一直等在天窗外面的屈麗佩泰遠走高飛了,至於去了哪裡,沒人知道。那些被困在大殿裡的人們怎麼樣了,也沒人知道,總之國王和七位大臣最後都變成了焦炭,掛在鐵鏈上搖來搖去。
紅死神的面具
〔美國〕愛倫·坡
這個國家從未遇到過如此兇猛的瘟疫,而且持續時間如此之久。只要有人染上它,必死無疑,而且死相恐怖,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流血,紅得如同在紅色染料桶中浸過一樣。這種病起初只會令人頭昏,可短短幾分鐘後,身上和臉上就會出現一片紅色斑點,而後越來越多,直到全身都是。接下來就是大量出血,每個毛孔都成了血流的通道。只需要半個小時,人就會死亡。這種恐怖的疾病像死神一樣帶走無數人的生命,可國王卻置之不理,只知道自己尋歡作樂。
當然,國王不是不害怕瘟疫,而是他有更好的方法可以遠離瘟疫。在百姓有一半被瘟疫帶走生命之後,國王帶了1000個心腹躲到了一座高大的修道院裡。這1000個心腹有身強力壯的男人,也有婀娜多姿的女人,總之可以供國王玩樂。除此之外,國王還在修道院貯備了大量糧食,足夠他們生活好一陣子。這座修道院十分雄偉,是按照國王奢侈的風格建成的,佔地面積非常大,宛若一座古堡,而且裡邊一切設施應有盡有,不失為一個躲避瘟疫的世外桃源。
國王進入修道院後,便命人焊死了唯一通向外面的大鐵門,他和1000個心腹是死心要在這裡生活。倘若以後誰憋得發慌,想要出去,也沒有出口。在這樣一個既安全又封閉的地方,大家倒是很安心,每日可以縱情玩樂。於是,修道院裡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戲碼,不是滑稽戲,就是芭蕾舞,還有無數美女相伴,歌舞昇平,完全沒有瘟疫的陰影。大概過了五六個月,修道院外的瘟疫更加肆虐,情況慘不忍睹,可國王卻心血來潮,要舉辦什麼化裝舞會,讓1000個心腹都到場參加。
舉辦化裝舞會的地方是修道院最大的一個宮殿,由七個房間組成。一般這種套間的建築風格都很整潔,推開大門,所有房間盡收眼底。可這個宮殿與眾不同,推開大門只能看到一個房間,每走一段都會遇到轉彎,轉過去後是另一番景象,看上去沒有一點規矩。可這位國王就喜歡獨樹一幟。
這七間房的裝飾色各不相同,但每一間房的色調卻是統一的。比如從東邊開始數起,第一個房間的主色調是藍色,那麼窗戶玻璃也都是藍色;第二個房間通體紫紅,窗戶玻璃也都是深沉的紫紅色;第三個房間從玻璃到牆面都是綠色;第四個房間都是橙色,連傢俱都是一個色系;第五個房間是純白色;第六個房間是紫羅蘭色,就連投進的光線都是這個顏色;第七個房間從屋頂到地面每個角落都是黑色,而且鋪滿了黑絲絨,可奇怪的是,這間房子的窗戶不是黑色,而是紅色,像血一樣的紅色。這七間屋子有個共同點,就是沒有燭臺,所有采光都要靠屋子外面迴廊上的香爐。香爐裡搖曳的爐火映照在每個房間的窗戶上,光線透過五顏六色的玻璃投射到屋內,倒是別有一番美感。可第七間屋子卻沒有一分一毫的美感可言,沉悶的黑色,加上豔麗的紅色,讓爐火穿過玻璃後變得詭異、陰森。沒人敢走進這個屋子,甚至連路過都不敢。而且在第七間屋子裡還放著一座巨大的、古老的黑檀木鐘。每到整點時分,黑檀木鐘就會發出沉悶、悠長的敲鐘聲。這鐘聲不同於尋常的鐘聲,它調子古怪,敲打的節奏也十分奇特,讓聽到的人不由自主產生一種恐懼感。前來參加舞會的人們,每次聽到這奇怪的鐘聲,都會下意識停下舞步,專心等待鐘聲的結束。就連樂隊的樂師也會停止奏樂,戰戰兢兢等待鐘聲的完結,似乎在等待一件可怕事情的結束一般。一旦鐘聲停止,舞會又會恢復之前的熱鬧,四處傳出放蕩的笑聲。樂師們也費解地看著對方,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尷尬神情,似乎在嘲笑自己剛剛過於緊張。
很多人暗中起誓,說下次鐘聲響起的時候一定不會慌了手腳。可每次過了60分鐘,鐘聲響起的時候,大家還是一如既往地慌亂和恐懼,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雖然鐘聲打亂了舞會的節奏,但大家還是很歡快,畢竟這裡的生活和外面的生活簡直是天壤之別,誰不喜歡沉溺於聲色呢!
這次舞會完全由國王一手策劃,所有的裝飾和色彩都是他精心挑選的。按照他獨特的性格,舞會裝飾也一樣別具一格。不得不承認,國王在色彩的挑選上大膽奔放,很少有人能企及,就拿這次舉辦舞會的大殿套間來說,就顯得非常特別。還有各種裝飾,都奇怪到令人難以想象。一切都沒按照規矩來辦,都是隨心所欲的發揮,所以看上去稀奇古怪,像極了《歐那尼》裡的場景。有人說國王是個瘋子,看看這些裝飾,果然像是出自「瘋子」之手。所有參加舞會的人,穿著打扮也都受過國王的指點,要多古怪有多古怪。這一切都像夢幻一般,有的令人恐懼,有的令人欣悅,有的令人作嘔,有的令人留戀。而實際上,這群人正如活在夢中一般,他們置身於一個跟外界完全隔絕的世界裡,在狂妄的色彩和扭曲的音樂里搖擺身體,絲毫沒把外面的紅色瘟疫當作一回事。
又一個60分鐘過去了,黑檀木鐘再一次響起那令人發毛的鐘聲。也只有在鐘聲響起的時候,這個繽紛喧鬧的世界才會有片刻安靜,只能聽到大家的呼吸聲。可一旦鐘聲消失,便又會變得瘋狂起來,人們又開始放肆地笑,大聲呼喝,音樂聲又不斷響起。
夜色慢慢降臨,連第七間屋子裡都擠滿了人。爐火透過血紅色的玻璃映照進黑色的房間裡,再加上黑檀木鐘的鐘聲,在這間屋子裡的人所懷的情緒遠比其他屋子裡的人複雜。
其他屋子裡的人完全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徑自縱情作樂,即使能聽到黑檀木鐘的鐘聲,也不會像第七間屋子裡的人們那樣嚴肅。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已是午夜,黑檀木鐘再次響起鐘聲。音樂戛然而止,舞蹈的人停下舞步,四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這次鐘聲要響12次,人們不安的時間變長了,可接受的能力也變強了。若非如此,人們也不可能注意到一位新來的成員。
這位成員蒙著臉,似乎是踩著第12聲鐘聲出現在大家面前,之前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大家開始悄聲議論這個人的裝扮。很快,這個訊息就傳遍了所有房間,也傳到了國王的耳朵裡。
我想說一句,在我描述的所有舞會里,一個平凡無奇的人是不足以引起大家注意的。
大家看到這個人的第一反應,是覺得他的裝扮既保守又獨特,完全超過了以標新立異著稱的國王。說實話,在沒有見到這個人之前,大家都認為國王是數一數二的瘋狂者,可見到這個人之後,才發現更瘋狂者也存在。這個人身材消瘦,個頭很高,穿著一件死人入棺時穿的壽衣,戴著殭屍面具,而且渾身上下都是血一樣的紅色,就像一個活著的紅色瘟疫感染者。這種大膽出位的造型,讓大家既厭惡又恐懼。瘋狂是可以的,但不可以提醒這裡的人瘟疫的存在,不應該以紅死神的裝扮來刺激人們。這個人的裝扮已經夠讓人厭惡了,他無禮的舉止更讓人難以接受。他顯然沒有什麼修養,一味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像個鬼魅一般。
國王見到他後,不自覺顫抖起來,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恐懼。隨著「紅死神」的步步逼近,國王怒火中燒,氣得額頭都發紅了。他大聲吼叫道:「是哪個大膽狂徒,竟然跟我開這種玩笑。這是在侮辱我們嗎?快把他抓住,撕開他的面具,讓我看看他的真面目,明天就把他絞死。」
國王站在那間藍色的屋子裡,聲音傳遍了所有房間。樂師也不敢奏樂,所有人都不敢插話。國王近身的幾個侍衛,本來有意阻止「紅死神」的靠近,可到頭來卻被「紅死神」的步步逼近給嚇退了。他們實在不知道到底是怎樣厲害的人物,才敢這樣靠近國王,哪裡還敢去抓捕他。
於是,「紅死神」幾乎是暢通無阻地走到了國王面前,腳步穩重,一步一步充滿了堅定。他在藍色房間裡繞了一圈,又緩慢而踏實地走了出去,接著以相同的步調走到紫紅色房間,又從紫紅色房間走到綠色、橙色房間,然後又走到白色的房間,跟著走到紫羅蘭色的房間。眼看這個人就要走進黑色房間,國王這才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拿起隨身佩劍,衝過六間房間,追向「紅死神」。
就在距離「紅死神」大概兩米的時候,國王突然停下腳步,因為「紅死神」在瞬間轉過身,跟他面對面。國王一聲慘叫,扔掉了手中的佩劍,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這時,舞會上的人才都回過神來,一起衝進第七個房間,打算逮住這名刺客。「紅死神」就站在黑檀木鐘的旁邊,像雕像一般。瘋狂又恐懼的人們撲上去在他身上撕扯,扯掉了面具和壽衣,可裡面哪有人,只有一些碎布而已。人們嚇呆了,腦袋裡一片空白,連起碼的逃跑都忘記了。
這個人是真正的紅死神,不是一個裝扮者,不知他怎麼溜進了修道院,什麼時候混進了舞會。在場的所有人,一個個倒在地上,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汩汩流血,地上除了鮮血沒有其他痕跡。一瞬間,整個舞會血流成河,遍地屍體,恐懼和絕望凝結在了每張臉上。黑檀木鐘不再響了,爐火也都熄滅了。整個大殿只有黑暗和紅色瘟疫。
洩密的心
〔美國〕愛倫·坡
是的,我很敏感,非常、十分敏感,敏感到讓人覺得我是個瘋子。其實我一直是這麼敏感,並沒有瘋,只是我的感覺比別人靈敏,特別是聽覺,可以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音。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一切聲音都逃不過我的耳朵。這怎麼能算是瘋呢?只是更有特色而已。接下來我要講的事情,也許你會說是瘋子才會做的,但我要說,我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十分冷靜。
我是怎麼想做這件事的,我也說不清楚。沒有什麼目的,也沒有什麼仇恨。說真的,我還挺喜歡那個老頭,他跟我無冤無仇,也沒有嘲笑過我的神經質。我也不是看上他什麼值錢的玩意兒,想佔有它。我只是想殺了他,大概是因為他那隻眼睛。對!就是那隻眼睛!他有一隻眼睛是藍色的,就像蒙上了什麼東西。我只要看到他那隻藍眼睛,心裡就很彆扭,渾身不自在。我要讓那隻眼睛永遠消失,沒什麼比殺了他更有效的方法。你一定會說我就是個瘋子。你錯了,瘋子沒有我知識淵博,更沒有我聰明。你是沒看到我怎麼幹的這件事,幹得如何漂亮、乾淨、細心。
老頭兒跟我住在一個屋簷下,每天都要跟他碰面,這讓我更想快點除掉他。在動手殺他的前幾天,我對他異常熱情。而每天晚上,等他睡著之後,我都會偷偷溜進他的臥室。他的臥室每晚都會鎖,我怎麼進去?如果你看到,一定會忍不住笑出來。我悄悄擰開門鎖,慢慢推開門,鎖鏈到頭的時候,我剛剛可以把腦袋伸進去。一般來說,腦袋進去,身子也就可以進去。我先試探著把頭往裡伸了伸,恰好可以看到老頭的床。接著我又花了近一小時的時間探進半個身子。我只能慢慢來,否則會驚醒老頭。從門縫裡透出的光線正好照在老頭的那隻藍色眼睛上,可惜他是閉著的,我沒法下手。就這樣一連七天,我每晚都會在他入睡後潛入他的臥室。只是他始終閉著眼睛,讓我狠不起來。到了白天,我就若無其事地走到他的臥室,跟他聊天,關心地問他晚上休息得如何。
到了第八天的午夜,我照常開啟了老頭臥室的門。我真是佩服自己的身手,這麼多天來,都沒有引起老頭的疑心。同時我也很欣賞自己的頭腦,如果不是足夠冷靜,怎麼會想到這麼個方法來實施殺人計劃?我想老頭做夢都不會想到,在他熟睡的時候,我會如此來去自如。我想到這兒,不禁笑出聲來。他大概是聽到了,猛然一翻身。如果你認為我此時要打退堂鼓,那就錯了。他是個很小心的人,害怕晚上有強盜進來,所以把窗戶關得死死的,門也要搭鎖鏈。也正是因為這樣,他的整個房間都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更別說門縫了,我可是提前把手裡的燈弄滅了。我大著膽子慢慢從門縫裡進去,打算一步步靠近他的床。可剛挪了一步,老頭就突然坐了起來,大喝一聲:「誰?」我立刻停住腳步,站在那裡。幾十分鐘,我沒挪過一步,像個雕塑一樣站在那裡。老頭生性警覺,聽到響動後一直坐著,側著耳朵靜靜聽著,那動作像極了我晚上聽報死蟲叫。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一聲低沉的吐氣聲,就像我害怕時發出的聲音。沒錯,這就是害怕才會有的聲音,我早就很熟悉了。每當午夜,世界無比寂靜,我就會感到害怕,嘴裡會不由自主地發出這樣的吐氣聲,不是嘆氣,不是呻吟,而是恐懼。越害怕,這種聲音就越清晰。所以我說,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我很能理解老頭現在的心情,他一定害怕得無法入睡,一閉眼就會被各種各樣的恐懼包圍著。他一定在告訴自己剛剛聽到的聲音不過是風聲,或者是老鼠穿過煙囪的聲音,又或者是蛐蛐聲,總之是虛驚一場。可我也知道,這樣的自我安慰多半是不會起效的,只會越來越害怕。
我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聽到他躺下。我等不下去了,如果他一直不躺下,難道要等到天亮,讓他看到我站在他的房間嗎?於是我開啟手裡的燈,燈頭被我用棉布包著,只能露出一絲微弱的光芒。我一點點掀開棉布,好讓光線再亮一些,起碼能讓我看到他現在是個什麼狀況。我拿著燈又靠近了一點,光線正好照在他的臉上。天哪,他的眼睛睜得很大,那隻藍色的眼睛像鬼魅一樣,讓我渾身不舒服。我只能看到眼睛,他的身體埋在深深的黑暗中。
之前我說過,我非常敏感,特別是聽覺。我走近一些才發現,剛剛那低沉的吐氣聲不是從老頭嘴裡發出的,而是老頭心跳的聲音。那種聲音我太熟悉了,因為我恐懼時心臟也會發出那樣的聲音。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我越來越惱火,那聲音就像戰鼓一樣激勵著我的「鬥志」。
這個時候,我依然不動聲色,像個雕塑一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我拿好燈,讓燈光牢牢鋪在那隻藍色的眼睛上。老頭嚇壞了,他心跳的聲音越來越激烈,我聽到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震撼,速度也越來越快。老頭一定嚇得難以動彈了。我早說過了,我很敏感,這讓我與眾不同,導致大家認為我是個瘋子。我不是瘋子,這點我也說過了。瘋子哪有我這麼冷靜?在這樣萬籟俱寂的環境裡,聽著可怕的心跳聲,我還能保持鎮定,一動不動,腦子裡盤算著我的計劃。
不過心跳聲越來越響,就像要炸了一樣。這樣響下去,街坊鄰居都會聽到。不行,我要速戰速決。於是我大叫一聲,開啟臥室的燈,鎖上門,衝到他的床前。他顯然被嚇壞了,尖叫了一聲。我把他拖到地板上,推翻沉重的大床,狠狠壓在他身上。我心裡頓時舒服了,好像一切煩惱都在一剎那被根除。但那討厭的響聲繼續了好久才停,實在是美中不足。直到我確定老頭死了才搬開床。他躺在地上沒了呼吸,我把手放在他胸口上,確定心不再跳。他死了,那隻眼睛再也不會盯著我了。
如果此時你還覺得我在發瘋,那麼請讓我講講我是如何藏屍的,聽完後你一定會為我的聰明才智傾倒。沒有比今夜更安靜的時候了,我砍掉屍體的腦袋和四肢,將其肢解。然後撬開三塊地板,將碎肉放在地板下的夾層裡,再見了,該死的眼睛。整個過程十分利索,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沒有留下血跡,沒有留下斑點,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瞧我多仔細,把所有痕跡都留在澡盆裡了。
當我幹完一切的時候,已經是凌晨4點,天色還像剛才那麼黑。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我裝做被吵醒的樣子,慵懶地下樓,像平常一樣開啟大門。門外站著三個人,是警察。他們說剛剛有人報警,說聽到這裡有一聲尖叫,擔心有命案發生,他們特地來看看。
我露出禮節性的笑容,將三位警察迎進屋來。有什麼好怕的,沒有人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我帶著三位警察樓上樓下搜了一遍,還一邊說,剛剛的尖叫聲可能是我做噩夢發出的,真是不好意思。我還告訴他們,老頭回老家了,要住上一陣子。當然,我一定要帶他們到老頭的臥室去看看,不然會顯得我心裡有鬼。
不僅如此,我還請他們在老頭的臥室裡坐了下來,讓他們歇一歇。我也拿了把椅子,就坐在藏屍的地板上。我一點恐懼感都沒有,因為沒人會發現這麼精妙的計劃。
三位警察顯然被我再正常不過的舉止矇騙了,開始放鬆地跟我交談起來。我們聊著家常,他們問什麼,我都會耐心回答。可沒過多久,我就開始感到不安,臉色越來越蒼白,希望他們快點離開。我的頭開始痛,還伴有耳鳴一樣的嗡嗡聲。警察們沒有發現我不舒服,還坐在那裡聊著天。嗡嗡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卻想著趕快擺脫這樣的不快。那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集中。漸漸地,我明白過來,不是我的腦子或耳朵出了問題。
不用問,我的臉色肯定特別難看,但依然在侃侃而談,甚至還調高了聲調。但聲響越來越大,我該怎麼辦?這聲音就像是低沉的吐氣聲。我開始大口喘氣,越來越難受,但警察沒有發現。我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耳邊的響聲越來越大。我忍不住站起來,煩躁地走來走去,表面上要裝出是因為跟警察爭辯而惱怒。我不停地走來走去,內心越來越焦躁,他們怎麼還不走?此時聲音更大了,為了掩飾我的不安,我開始高聲咒罵,表現出一副他們的觀點把我惹毛的樣子,一邊使勁拖椅子,想用椅子跟地板的摩擦聲來壓住響聲。可這一切都是徒勞,根本沒有用,響聲還在持續變大。三位警察還在有說有笑,他們難道聾了嗎?這麼大的聲音都聽不到嗎?
不,他們聽得到,他們是在嘲笑我,赤裸裸的嘲笑,這比任何刑罰都令人難受。我受不了了,這種嘲笑聲快讓我崩潰了。如果我再不喊出聲來,我一定會死的。聽,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好了,你們這群渾蛋,」我衝著警察狂喊著,「你們別在我面前演戲了,我全都說了,全都告訴你們。就在這兒,撬開這塊地板。這兒,這兒,他那顆該死的心在跳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