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進車站,停了下來。艾琳看見一個牌子上用阿拉伯語和英語寫著,阿斯尤特。她震驚地意識到他們到目的地了。
在火車上看見範德姆那張善良而擔憂的臉讓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有那麼一刻她滿心欣喜:她感覺這一切肯定都結束了。她看著他裝作檢查證件,以為他隨時有可能掏出一把槍,表明身份,或者攻擊沃爾夫。漸漸地,她明白過來這事不會那麼簡單。範德姆把自己兒子送回沃爾夫身邊的那份鐵石心腸讓她很是震驚,而比利自己的勇氣顯得不可思議。當她看到範德姆站在站臺上、在火車開動時朝他們揮手時,她的心情更是一落千丈。他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當然,他還是記掛著《蝴蝶夢》密碼。他一定有救出她和比利同時拿到金鑰的計劃。她希望她知道計劃是什麼。幸運的是,比利似乎並沒有被這樣的想法困擾:他的父親控制著局面,而且顯然男孩一點兒也沒想過他父親的計劃可能會失敗。他又振作了起來,對火車經過的村莊產生了興趣,甚至還問了沃爾夫他的刀子是從哪裡得到的。艾琳希望自己也能對威廉·範德姆有同樣的信心。
沃爾夫的興致也很高。比利的舉動嚇了他一跳,他看待範德姆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和焦慮。但範德姆下火車時,他似乎又放心下來。在那之後,他的情緒一直在無聊和興奮中搖擺,而在馬上要抵達阿斯尤特之際,興奮佔了上風。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沃爾夫身上發生了某種變化,她想。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是個非常沉著而世故的人,除了些許傲慢,他的臉上很少流露出任何內心的情感。他的面容少有異色,行動也頗為遲緩。現在這些全沒了。他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地四處張望,每隔幾秒他的嘴角就要幾乎無法察覺地抽動一下,就好像他想為自己的想法笑一下,或是做個鬼臉。那原本一度像是紮根於他本性深處的鎮定自若現在看來不過是支離破碎的偽裝。她猜這是因為他和範德姆的爭鬥已經變得兇險萬分。這一切始於一場致命的遊戲,如今已然成為你死我活的戰鬥。奇怪的是,無情的沃爾夫開始著急,而範德姆卻冷靜了下來。
艾琳想:只要他別冷靜到冷酷就行。
沃爾夫站起來,把他的箱子從行李架上拿下來。艾琳和比利跟著他從火車來到站臺上。這個鎮子比他們之前經過的那些更大也更繁華,車站擠滿了人。他們從火車上下來時被試圖上車的人們撞來撞去。沃爾夫比大多數人要高一個頭,他四處張望尋找出口,看到之後就開始試著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突然,一個髒兮兮的、打著赤腳、穿著綠色條紋睡衣的男孩伸手來奪沃爾夫的箱子,嚷著:「我有計程車!我有計程車!」沃爾夫不願放開箱子,但男孩也不肯放手。沃爾夫愉快地聳聳肩,有些尷尬地讓男孩拖著他朝門口走去。
他們出示車票,走出車站來到廣場上。天色已經不早了,但南部的陽光仍然熾熱。廣場邊上有成排的高樓,其中一棟叫格蘭德大飯店。車站外面有一列馬拉的計程車。艾琳四處張望,期待著看到一隊準備好逮捕沃爾夫計程車兵。沒有半點範德姆在附近的跡象。沃爾夫對阿拉伯男孩說:「汽車,我要一輛汽車。」這裡有一輛汽車,一臺舊莫里斯轎車停在馬車後幾碼之外。男孩領著他們過去。
「坐到前面去。」沃爾夫吩咐艾琳。他給了男孩一個硬幣,然後帶著比利坐進了汽車後排。司機戴著黑色的墨鏡和阿拉伯頭巾來遮擋陽光。
「往南開,修道院的方向。」沃爾夫用阿拉伯語對司機說。
「好的。」司機說。
艾琳的心漏跳了一排。她認得這個聲音。她盯著那個司機。那是範德姆。
範德姆開車離開車站,心想:目前為止一切順利——除了阿拉伯語。他沒想到沃爾夫會用阿拉伯語和計程車司機說話。範德姆對這種語言只是略知皮毛,但他能說出方位——因此也聽得懂。他可以用單音節詞回答,或者咕噥幾聲,甚至用英文答話,因為那些能說一點兒英文的阿拉伯人都很熱衷於使用它,即使是被一個歐洲人用阿拉伯語問起時。只要沃爾夫不想和他討論天氣和農作物就沒問題。
紐曼上尉帶來了範德姆要求的所有東西,而且考慮得相當周到。他甚至把他的左輪槍借給了範德姆,那把六發的恩菲爾德380式步槍現在正放在範德姆的褲子口袋裡,藏在他借來的加拉比亞下面。在等火車來時,範德姆研究了紐曼給的阿斯尤特及周邊地區地圖,所以他大致知道往南出城的路怎麼走。他開車穿過露天市場,按埃及人的方式,差不多持續不斷地按著他的喇叭,操縱著車子從馬車的巨大木質車輪旁驚險地擦過,用擋泥板把綿羊擠出馬路。商店、飯館和作坊從兩側的樓房裡一直延伸到了馬路上。沒有鋪過的路面上滿是塵土、垃圾和糞便。範德姆往後視鏡裡瞥了一眼,看見四五個孩子正站在他的後保險槓上。
沃爾夫說了些什麼,這次範德姆沒聽明白。他假裝沒有聽到。沃爾夫重複了一遍。範德姆聽到了汽油這個詞。沃爾夫朝一家修車廠指了指。範德姆在儀表板上的油表上叩了叩,油表顯示油箱是滿的。「夠了。」他說,「夠了。」沃爾夫似乎接受了。
範德姆假裝調整他的鏡子,偷偷看了比利一眼,心想不知他有沒有認出自己的父親。比利正以愉快的表情盯著範德姆的後腦勺。範德姆想:「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把戲演砸了!」
他們出了城,沿著沙漠裡一條筆直的公路往南開去。他們左邊是剛灌溉過的農田和一叢叢樹木,右邊則是花崗岩山崖的側壁,石壁上覆蓋著一層沙土,變成了米白色。車裡的氣氛很詭異。範德姆能感覺到艾琳的緊張、比利的欣喜和沃爾夫的不耐煩。他自己非常焦躁。這些情緒沃爾夫感受到了多少?這個間諜只需要仔細看上這個計程車司機一眼就能明白,他就是火車上那個檢查證件的人。範德姆希望沃爾夫的腦子已經被和無線電相關的念頭佔據了。
沃爾夫說:「拉阿里亞米納克。」
範德姆知道這句話意思是「右轉」。他看見前面有一個岔路口,似乎是直接通向懸崖。他放慢車速拐彎,然後看見他正朝一個山口開去。
範德姆很驚訝。根據紐曼的地圖,沿著往南的公路再往前走一點兒是幾座村莊和那所著名的修道院;但在這片小山後除了西部沙漠什麼都沒有。如果沃爾夫把無線電埋在了沙裡,他就再也找不到它了。他肯定不會這麼蠢吧?範德姆希望如此,因為如果沃爾夫的計劃失敗了,他的計劃也就失敗了。
公路開始爬升,這輛舊車掙扎著往坡上開。範德姆換低了一擋,然後又換了一次。車子用二擋開上了山頂。範德姆眺望著顯然無邊無際的沙漠,心想他要是有輛吉普車就好了。他好奇沃爾夫還要走多遠。他們最好在天黑之前趕回阿斯尤特。因為害怕暴露他對阿拉伯語的無知,他沒法問沃爾夫問題。
公路變成了一條小路。範德姆開車穿過沙漠,以他敢開的最快速度行駛,等沃爾夫發號施令。在他們前方,太陽正從天際滑落。一小時後,他們路過一小群正在吃著叢生的駱駝刺的綿羊,放羊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沃爾夫從座位上坐直了身子,開始四處張望。過後沒多久,小路被一條幹涸的河道所截斷。範德姆小心地讓車子駛下河岸。
沃爾夫說:「拉阿什瑪拉克。」
範德姆向左拐。河道的地面十分堅固。他驚訝地看見河谷裡有成群的人、帳篷和動物。這裡像是一個秘密社群。開出一英里後,他們看見了這一切的解釋:水源。
井口被一圈低矮的泥磚牆圍起來,四根沒怎麼加工過的樹幹靠在一起,架在井口上方,上面裝了一個簡易的轆轤。四五個男人不停地汲著水,把水桶裡的水倒進水井周圍四條輻射開來的水槽裡。駱駝和女人們擠在水槽周圍。
範德姆開近水井。沃爾夫說:「安達可。」範德姆停下了車。儘管對他們來說汽車並不多見,但沙漠裡的居民並不好奇。範德姆想,也許艱苦的生活讓他們無暇關注奇聞軼事。沃爾夫正在用語速很快的阿拉伯語向一個男人打聽。他們短暫地交談了幾句。男人往前方指了指。沃爾夫對範德姆說:「達哈里。」範德姆繼續往前開。
他們最終來到一大片營地前,沃爾夫讓範德姆停車。這裡有幾座挨在一起的帳篷,一些被柵欄圈起來的綿羊,幾頭綁著腿的駱駝,還有幾堆做飯用的篝火。沃爾夫突然動作敏捷地把身子探到車子前排,熄掉引擎、拔下了車鑰匙,然後一言不發地下了車。
伊什梅爾正坐在火堆旁泡茶。他抬起頭,說:「願你安寧。」隨意得就像沃爾夫只是從隔壁帳篷過來串門一樣。
「願你健康,願真主慈悲庇佑你。」沃爾夫莊重地答道。
「你身體還好嗎?」
「真主保佑你,我很好,感謝真主。」沃爾夫蹲在沙地上。
伊什梅爾遞給他一杯茶。「喝了它。」
「願真主賜你財富。」
「願真主也賜你財富。」
沃爾夫喝下了茶。茶很燙,又甜又濃。他還記得這種飲料是如何在他穿越沙漠的旅途中為他補充體力……那只是兩個月之前的事嗎?
沃爾夫喝完茶後,伊什梅爾把手舉到頭旁邊,說:「願這茶合你的口味,先生。」
「真主保佑,它也合你的口味。」
禮節完畢了。伊什梅爾說:「你的朋友呢?」他衝著計程車點點頭。車子停在河道中間,在帳篷和駱駝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不是朋友。」沃爾夫說。
伊什梅爾點點頭。他不好奇。沃爾夫想,儘管他們會禮貌地問起你的身體健康,但游牧民對城裡人的生活其實並不感興趣:對他們來說城裡的生活太過迥異,因而難以理解。
沃爾夫說:「你還留著我的箱子吧?」
「是的。」
沃爾夫想,不管伊什梅爾有沒有,他都會說是的。這是阿拉伯方式。伊什梅爾沒有要去拿箱子的意思。他不明白什麼叫抓緊。「趕快」意味著「幾天之內」,「立刻」意味著「明天」。
沃爾夫說:「我今天必須趕回城裡。」
「但你要在我的帳篷裡過夜。」
「唉,不行。」
「那你和我們一起吃飯。」
「唉,還是不行。太陽已經快下山了,我必須在天黑前回到城裡。」
伊什梅爾傷心地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絕望的事。「你是為了你的箱子來的。」
「是的,請把它拿來,我的兄弟。」
伊什梅爾對一個站在他身後的男人說了什麼,那個男人又對一個年輕人說了兩句,年輕人吩咐一個孩子去把箱子拿來。伊什梅爾遞給沃爾夫一支香菸。沃爾夫出於禮貌接了過來。伊什梅爾從火堆裡拿出一根小樹枝點燃了香菸。沃爾夫心想不知道煙是從哪裡來的。孩子把箱子拿了進來,要遞給伊什梅爾。伊什梅爾指了指沃爾夫。
沃爾夫接過箱子開啟。當他看到無線電、書和金鑰時,如釋重負的感覺像潮水般漫過他的心頭。在漫長無趣的火車之旅中,他的喜悅消磨殆盡,而現在它又回來了,他感覺自己充滿力量,勝利在望,不禁有些陶陶然。他又一次認定他將贏得戰爭。他合上箱蓋。他的手有些發抖。
伊什梅爾眯著眼睛看著他。「這個對你很重要,這個箱子。」
「對全世界都很重要。」
伊什梅爾說:「日出,日落。有時下雨。我們活著,然後死去。」他聳聳肩。
他永遠不會明白的,沃爾夫想,但其他人會。他站起來。「謝謝你,我的兄弟。」
「一路平安。」
「願真主保護你。」
沃爾夫轉身朝計程車走去。
艾琳看見沃爾夫從火邊走開,手裡拎著一個箱子。「他回來了。」她說,「現在怎麼辦?」
「他要回阿斯尤特去。」範德姆說話時沒看著她,「那種無線電收發機沒有電池,得插上電才能用,他得去有電力供應的地方,那就是阿斯尤特了。」
比利說:「我能坐到前面來嗎?」
「不行。」範德姆說,「現在別說話,等不了多久了。」
「我害怕他。」
「我也是。」
艾琳打了個寒戰。沃爾夫鑽進車裡。「阿斯尤特。」他說。範德姆伸出手,手心朝上,沃爾夫把鑰匙扔在上面。範德姆發動汽車,掉了個頭。
他們沿著河道往前,車開過水井,然後拐到小路上。艾琳想著被沃爾夫放在腿上的那個箱子。裡面裝著無線電、書和《蝴蝶夢》密碼的金鑰:真荒謬啊,有那麼多事都取決於這個箱子在誰手裡,以至於她為了它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以至於範德姆把自己的兒子置於險境。她覺得非常疲憊。現在太陽在他們身後已經很低了,最小的物體——卵石、灌木、草叢——也拖著長長的影子。傍晚的雲堆積在前方的小山頂上。
「開快點。」沃爾夫用阿拉伯語說,「天要黑了。」
範德姆似乎聽懂了,因為他加快了速度。車子在沒鋪平的路上顛簸搖擺。幾分鐘後,比利說:「我想吐。」
艾琳轉身看著他。他面色蒼白,臉繃得緊緊的,直挺挺地坐著。「開慢點。」她對範德姆用英文說,然後又用阿拉伯語重複了一遍,像是她剛想起他不懂英文一樣。
範德姆放慢了一會兒,但沃爾夫說:「開快點。」他又對艾琳說,「別管那孩子。」
範德姆加快了速度。
艾琳又看了看比利。他的臉白得像紙,似乎快要哭出來了。「你這個混蛋。」她對沃爾夫說。
「停車。」比利說。
沃爾夫沒理他,而範德姆只好假裝聽不懂英文。
路上有一道小梁。車子高速向它衝過去,騰空了幾英寸,然後重重地掉到地面上。比利叫起來:「爸爸,停車!爸爸!」
範德姆猛地踩下了剎車。
艾琳整個人撲到了儀表板上,然後轉頭看著沃爾夫。
有那麼一瞬間,他震驚得目瞪口呆。他的眼睛先轉向範德姆,再轉向比利,再轉向範德姆。她看見他的表情先是不解,然後震驚,然後是害怕。她知道他想起了火車上發生的事,想起了火車站的阿拉伯男孩,還有那包裹著計程車司機臉龐的頭巾,然後她看出他明白了,他一閃念間全明白過來了。
汽車在尖銳的呼嘯聲中剎車,把所有乘客往前甩。沃爾夫找回平衡後,動作敏捷地用左臂一把抱住比利,把男孩拉到他身邊。艾琳看見他的手伸進襯衣,然後掏出了那把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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