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住了。
範德姆轉過頭來。艾琳看見,與此同時,他的手伸進了加拉比亞的側縫——當他看到後座上的情形時,手立刻僵住了。艾琳也轉過身來。
沃爾夫把刀子架在離比利喉頭柔嫩的皮膚只有幾英寸的地方。比利的眼睛因為恐懼而睜得大大的。範德姆看起來如遭雷擊。沃爾夫的嘴角露出一絲瘋狂的微笑。
「該死的。」沃爾夫說,「差點被你騙住了。」
他們沉默地盯著他。
「把那蠢帽子摘下來。」他對範德姆說。
範德姆除掉了頭巾。
「讓我猜猜。」沃爾夫說,「範德姆少校。」他似乎很享受這一刻,「我把你兒子帶著防身,這事辦得太對了。」
「都結束了,沃爾夫。」範德姆說,「有半支英國部隊在追你,你可以讓我活捉,或者讓他們把你殺了。」
「我不相信你說的是實話。」沃爾夫說,「你不會帶著部隊來找你兒子的,你會擔心那些傻小子把不該打死的人打死了。我想你的上級連你在哪裡都還不知道吧。」
艾琳覺得沃爾夫說的肯定沒錯,她的心被絕望攫住了。她完全不知道現在沃爾夫打算做什麼,但她確信範德姆輸掉了這場戰鬥。她看著範德姆,看到他眼裡寫滿挫敗。
沃爾夫說:「在他的加拉比亞下,範德姆少校穿著一條卡其褲子。在褲子的其中一個口袋裡,也可能是在腰帶上,你會找到一把槍。把它拿出來。」
艾琳把手伸進範德姆的加拉比亞側縫,在他口袋裡找到了槍。她想:沃爾夫怎麼會知道的?然後想到他是猜出來的。她把槍拿了出來。
她看著沃爾夫。他如果要把槍接過來,就必須放開比利,而如果他放開比利,哪怕只有一剎那,範德姆也會有所行動。
但沃爾夫已經想到了這一點。「從後面把槍開啟,讓槍管指向前面。小心別無意間扣動扳機。」
她擺弄著那把槍。
沃爾夫說:「你也許會在轉輪旁邊找到一個搭扣。」
她找到了搭扣,開啟了槍。
「把子彈取出來,扔到車子外面。」
她照辦了。
「把槍放在車廂地面上。」
她把槍放下。
沃爾夫看起來鬆了口氣。現在,他的刀子又成了唯一的武器了。他對範德姆說:「下車。」
範德姆坐著沒動。
「下去。」沃爾夫重複道。他突然以精準的動作割了一下比利的耳垂。一滴血流了出來。
範德姆下了車。
沃爾夫對艾琳說:「到駕駛座上去。」
她爬過變速桿。
範德姆沒把車門關上。沃爾夫說:「關上門。」艾琳關上了門。範德姆站在車子旁邊,注視著車內。
「開車。」沃爾夫說。
車子之前熄火了。艾琳把車掛到空擋,擰了擰鑰匙。引擎發出噗噗的聲音,然後熄掉了。她希望車子發動不了。她又擰了一次鑰匙,還是沒發動起來。
沃爾夫說:「擰鑰匙的時候踩著油門。」
她按他說的做了。引擎點上了火,發出轟鳴。
「開車。」沃爾夫說。
她把車開動。
「快點。」
她換上一擋。
她往鏡子裡看了一眼,見到沃爾夫移走刀子,放開了比利。車後五十碼之外,範德姆站在沙漠公路上,夕陽襯托著他黑色的剪影。他一動不動。
艾琳說:「他沒有水!」
「不。」沃爾夫答道。
這時比利突然發了狂。
艾琳聽見他尖叫著:「你不能把他扔下!」她掉了個頭,已經顧不上看路面在哪裡了。比利已經像一隻憤怒的野貓一樣跳到了沃爾夫身上,對他拳打腳踢;他語無倫次地喊著,臉上寫滿孩子氣的怒火,全身控制不住地抽動,像是歇斯底里發作了一樣。沃爾夫本已經放鬆下來,以為危機已經結束,一時之間無力反抗。在有限的空間裡,比利離他又這麼近,他沒法揮拳打他,於是他抬起胳膊保護自己,把男孩推開。
艾琳回頭往路上看。她掉頭的時候車開始偏離公路,現在左側的前輪正在路邊的沙地上打滑。她拼命地轉著方向盤,但它似乎有著自己的意志一樣。她猛踩著剎車,車子的後輪開始往側面滑。太遲了,她看見前面的路上有一道深深的車轍。打滑的車子從側面撞上了車轍,那衝擊力彷彿要把她的骨架都撞散了。車子似乎彈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艾琳騰空離開了座位,當她掉下來時,她無意中踩到了油門。車子猛地往前衝出去,開始往另一側打滑。她眼角的餘光看到沃爾夫和比利正無助地被拋來拋去,仍然扭打在一起。車子衝出了路面,開到了軟沙地上。它突兀地放慢了速度,艾琳的額頭狠狠地撞到了方向盤邊緣。整輛車都在往側面傾斜,似乎飛了起來。她看見沙漠從她身旁逐漸遠去,意識到車子正在打滾。她想它大概會反反覆覆打好幾個滾。她往側面倒下時,抓住了方向盤和變速桿。車子並沒有底朝天,而是以側面著地停了下來,像一枚掉落的硬幣側插進沙地裡。她抓在手裡的變速桿已經掉了下來。她重重地跌在車門上,又撞到了頭。車子不動了。
她用手和膝蓋撐地爬了起來,手裡還抓著斷了的變速桿,往車後座上看了一眼。沃爾夫和比利摔下來時疊在了一起,沃爾夫在上面。她正往後看時,沃爾夫動了動。
她本希望他已經死了。
她一側膝蓋跪在車門上,另一側跪在窗戶上。她右側是垂直的車頂,左側是座位。她是從座位上部和車頂之間的空隙往後看的。
沃爾夫爬了起來。
比利似乎失去了意識。
沃爾夫踩在左後車門的內側,用力撞著車子的地板。車子晃了晃了。他又撞了一次:車子晃得更厲害了。他第三次嘗試時,車子翻了過來,四輪著地砸下來。艾琳頭暈眼花。她看見沃爾夫開啟車門出去了。他站在外面,伏下身子,掏出了他的刀。她看見範德姆正在靠近。
她跪在座位上觀察著。直到她的頭不那麼暈眩了,她才能稍稍移動一下身體。她看見範德姆也像沃爾夫一樣伏低身子,蓄勢待發,雙手舉起作為保護。他面色發紅,氣喘吁吁,他之前跟在車後跑。他們轉著圈。沃爾夫微微有些一瘸一拐。太陽是一個巨大的橙色球體,懸在他們身後。
範德姆向前移動,然後又奇怪地遲疑了。沃爾夫拿著刀子發起進攻,但他被範德姆的遲疑嚇了一跳,刀子刺空了。範德姆出拳。沃爾夫猛地往後一仰。艾琳看見沃爾夫的鼻子在流血。
他們又一次面對著對方,像一對被圍起來的拳擊手。
範德姆再次向前撲過去。這一次沃爾夫往後閃開了。範德姆朝他踢了一腳,但沒夠著沃爾夫。沃爾夫用刀猛地一戳。艾琳看見刀子割破了範德姆的褲子,劃出一道血痕。沃爾夫又刺了一刀,但範德姆已經退開了。他的褲腿上出現一道深色的血漬。
艾琳看著比利。男孩閉著眼睛,軟綿綿地躺在車內的地上。艾琳吃力地爬到後座上,把他抱到座位上。她分不出他是死是活。她摸著他的臉。他沒反應。「比利,」她說,「哦,比利。」
她又往外看。範德姆單膝跪地。他的左臂軟軟地從肩上垂下來,上面全是血。他舉起右臂,做出一個防衛的姿勢。沃爾夫正在靠近他。
艾琳從車裡跳了出來。她手裡還握著那根斷了的變速桿。她看見沃爾夫往後揚起胳膊,準備再給範德姆劃上一刀。她在沙地上跌跌撞撞,向沃爾夫背後衝過去。沃爾夫的胳膊猛地朝範德姆揮過去。範德姆往側面一倒,躲過了這一擊。艾琳把變速桿在空中高高舉起,然後用盡全力衝著沃爾夫的後腦勺往下一掄。有那麼一會兒,他似乎只是靜靜地站著不動。
艾琳說:「哦,天哪。」
然後她又打了他一下。
她打了他第三下。
他倒了下來。
然後她扔掉變速桿,跪在範德姆身旁。
「幹得好!」他虛弱地說。
「你能站起來嗎?」
他一隻手扶在她肩膀上,掙扎著站了起來。「沒有看起來那麼糟。」他說。
「讓我看看。」
「等一會兒,幫我個忙。」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拉著沃爾夫的腿把他朝車子拖過去。艾琳抓著昏迷不醒的男人的手臂把他抬起來。把沃爾夫搬到車子旁邊後,範德姆把沃爾夫軟綿綿的胳膊抬起來,把他的手放在踏板上,手心朝下。然後他抬起腳,往他的手肘上用力一踩。沃爾夫的胳膊斷了。艾琳臉色刷白。範德姆說:「這是為了確保他醒過來時不會再搗亂。」
他探進車子後座,把一隻手按在比利胸口。「他還活著。」他說,「謝天謝地。」
比利睜開了眼睛。
「都結束了。」範德姆說。
比利閉上了眼睛。
範德姆坐進車子前排。「變速桿哪裡去了?」他說。
「斷了。我就是用這個打他的。」
範德姆擰了擰鑰匙。汽車抽動了一下。「不錯,車子還掛在擋上。」他說。他踩下離合器,又擰了擰鑰匙,引擎發動起來了。他慢慢放開離合器,車子開始往前移動。他把引擎關掉。「車還能開。」他說,「太走運了。」
「我們拿沃爾夫怎麼辦?」
「把他放到後備箱。」
範德姆又看了下比利。他現在清醒過來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感覺怎麼樣,兒子?」範德姆說。
「對不起。」比利說,「但我實在忍不住想吐。」
範德姆看著艾琳。「得讓你來開車了。」他說。他的眼裡含著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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