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過道緩慢前進,檢查人們的證件。等他走過半個車廂時,他已經把乘客們看得清清楚楚,確信沃爾夫、艾琳和比利不在這裡。他覺得他必須把這出檢查證件的戲演完才能到下一節車廂去。他開始疑心自己可能猜錯了。也許他們根本就不在火車上,也許他們根本沒往阿斯尤特去;也許地圖冊上的線索是騙人的把戲……
他走到車廂盡頭,穿過門來到兩節車廂之間的地方。如果沃爾夫在火車上,我現在就能看見他了,他想。如果比利在這裡——如果比利在這裡——
他開啟了門。
他一眼就看見了比利。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紮了一下。男孩坐在座位上睡著了,他的腳剛能夠到地面,身子軟軟歪向一側,頭髮從額頭上滑了下來。他的嘴是張開的,下巴輕輕地動著:範德姆知道比利正在睡夢中磨牙,他以前見過他這樣。
那個用胳膊攬著比利,讓他把頭靠在自己胸口的女人正是艾琳。範德姆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讓他不禁有些茫然:這景象讓他想起了那個夜晚,他撞見艾琳給了比利一個晚安吻……
艾琳抬起頭來。
她的視線和範德姆交匯了。他看見她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眼睛睜大了,嘴正要張開發出一聲驚叫;不過,他對這樣的情況有所準備,所以他快速地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她立刻明白過來,垂下了眼睛,但沃爾夫已經看到了她的表情,於是他轉過頭來看她看見了什麼。
他們在範德姆的左側,而他被沃爾夫刀子劃傷的正是左臉。範德姆轉身背朝著車廂,然後對坐在過道另一側,也就是沃爾夫對面的人說:「你的證件,勞駕。」
他沒料到比利在睡覺。
他本已經準備好給男孩迅速比一個手勢,就像他對艾琳做的一樣,而他希望比利足夠警醒,能像艾琳一樣迅速掩飾住驚訝。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如果比利醒過來看見父親站在面前,也許等不到他理清頭緒就會讓整件事穿幫。
範德姆轉向沃爾夫,說:「證件,勞駕。」
這是他第一次和他的敵人面對面。沃爾夫是個英俊的混蛋。他的臉特徵明顯:寬額頭,鷹鉤鼻,整齊潔白的牙齒,寬大的下頜。只有眼睛周圍和嘴角才有一絲自我放縱和墮落生活導致的虛弱的痕跡。他把證件遞給他,然後百無聊賴地朝窗外望去。證件表明了他是阿歷克斯·沃爾夫,家住花園城橄欖樹別墅。這個男人的膽量真是非比尋常。
範德姆說:「你要去哪裡,先生?」
「阿斯尤特。」
「公事?」
「拜訪親戚。」聲音雄渾而低沉,範德姆若不是仔細辨別,根本聽不出他的口音。
範德姆說:「你們幾個是一起的?」
「這是我的兒子和他的保姆。」沃爾夫說。
範德姆接過艾琳的證件掃了一眼。他真想掐住沃爾夫的脖子,把他全身骨頭搖得咯咯響。這是我的兒子和他的保姆。你這個混蛋。
他把艾琳的證件還給她。「不用把孩子叫醒。」他說。他看著坐在沃爾夫身邊的牧師,接過他遞來的錢包。
沃爾夫說:「這是怎麼回事,少校?」
範德姆又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很長一道:也許艾琳反抗了一下。
「安全檢查,先生。」範德姆答道。
牧師說:「我也是去阿斯尤特。」
「我明白了。」範德姆說,「到女修道院去?」
「沒錯,看來你聽說過這個地方。」
「聖家族在沙漠裡逗留之後居住的地方。」
「沒錯,你去過嗎?」
「還沒有,也許這次會去一下。」
「希望如此。」牧師說。
範德姆把證件還給他。「謝謝。」他退後一步,沿著過道往下一排座位走去,繼續檢查證件。當他抬起頭時,他對上了沃爾夫的視線。沃爾夫正面無表情地觀察著他。範德姆心想不知自己做了什麼可疑的事。下一次他再抬起頭來時,沃爾夫又變回凝視窗外了。
艾琳在想什麼?她一定好奇我要做什麼,範德姆想。也許她能猜出我的打算。即便如此,要坐著不動,看我走過而一言不發,對她來說一定很困難。至少現在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沃爾夫在想什麼?他也許不耐煩,或者在幸災樂禍,或者感到害怕,或者急不可待……不,這些都不是,範德姆意識到,他只是覺得無聊。
他來到了車廂盡頭,檢查了最後一份證件。他正要遞迴證件,沿著過道走回去時,他聽到了一聲尖叫,那聲音穿透了他的心。
「那是我爸爸!」
他抬起頭。比利正跌跌撞撞地沿著過道朝他跑來,身子晃來晃去,不停地撞到座位上,胳膊朝兩邊伸開。
哦,上帝啊。
範德姆可以看見,在比利身後,沃爾夫和艾琳站了起來,朝這邊看過來。沃爾夫的目光彷彿能洞悉一切,艾琳眼裡則帶著恐懼。範德姆假裝沒有注意到比利,開啟了他身後的門,倒退進了門裡。比利飛奔著跟進來。範德姆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把比利抱在懷裡。
「沒事了,」範德姆說,「沒事了。」
沃爾夫會過來檢視的。
「他們把我抓走了!」比利說,「我錯過了地理課,我真的好害怕!」
「現在沒事了。」範德姆覺得自己現在沒法離開比利,但他得把男孩留下,殺了沃爾夫,他得放棄他的欺詐計劃,放棄無線電機,放棄金鑰……不,計劃必須完成,必須完成……他剋制住自己的本能。「聽著,」他說,「我在這裡,我會看著你,但我必須抓住那個人,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是誰。他是我在追查的德國間諜,你明白嗎?」
「明白,明白……」
「聽著,你能假裝你弄錯了嗎?你能不能假裝我不是你爸爸?你能回他那裡去嗎?」
比利目瞪口呆地瞪著他。他沒說話,但他的全部表情都在說著不、不、不!
範德姆說:「比利,這是現實版的偵探故事,而我們都在其中,你和我。你必須得回到那個男人身邊,假裝你弄錯了,但記著,我會在附近,我們會一起把間諜抓住。好不好?好不好?」
比利沒說話。
門開了,沃爾夫走了進來。
「怎麼回事?」沃爾夫說。
範德姆努力讓自己的臉色平靜下來,擠出一個笑容。「他好像剛從夢裡醒過來,錯以為我是他父親。我們身材差不多,我和你……你是說你是他父親,沒錯吧?」
沃爾夫看著比利。「真是胡來!」他粗魯地說,「立刻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比利站著不動。
範德姆伸出一隻手放在比利肩上。「去吧,小夥子。」他說,「讓我們一起去打勝仗吧。」
這句熟悉的口頭禪起了作用。比利露出一個勇敢的笑。「對不起,先生。」他說,「我一定是還沒睡醒。」
範德姆覺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比利轉身走進車廂裡。沃爾夫跟在他身後,範德姆也跟了上去。他們沿著過道往前時,火車放慢了速度。範德姆意識到他們已經在靠近下一站了,他的摩托車應該在這裡等著他。比利走到座位上坐了下來。艾琳不解地看著範德姆。比利拍拍她的胳膊,說:「沒事了,我弄錯了,我一定是還沒睡醒。」她看看比利,又看看範德姆,眼裡閃過一道奇異的光,她好像快流下眼淚來了。
範德姆不想就這麼從他們身邊走開。他想坐下來,說點什麼,做點什麼,來延長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車窗外面,又一個塵土飛揚的小鎮出現了。範德姆屈從於內心的渴望,在車廂門口停下來對比利說:「旅途愉快。」
「謝謝你,先生。」
範德姆出去了。
火車開進車站,停了下來。範德姆下了車,沿著月臺朝前走了一點兒。他站在遮陽棚下面等著。沒人下車,但有兩三個人上了經濟座車廂。這時傳來一聲汽笛,火車開始移動了。
範德姆的眼睛牢牢盯在比利座位旁的那扇窗戶上。車窗經過他時,他看見了比利的臉。比利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範德姆也揮了揮手,孩子的臉消失了。
範德姆意識到他全身都在發抖。
他看著火車遠去,直到它變得模糊。當火車幾乎開出視野時,他離開了車站。他的摩托車就在外面,來自上一個小鎮的年輕警察正跨坐在上面,給一小群崇拜者解釋它的神奇之處。範德姆把另一半鈔票給他。年輕人敬了個禮。
範德姆騎上摩托把它發動。他不知道那個警察打算怎麼回家,他也不關心。他沿著往南的路出了小鎮。太陽已經越過了天頂,但氣溫還是很高。
範德姆很快就超過了火車。他計算了一下,他會提前於火車三十到四十分鐘抵達阿斯尤特。紐曼上尉會在那裡等他。範德姆大致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麼做,但細節就得見機行事,靠臨場發揮了。
他騎到了那輛載著比利和艾琳的火車前面,那是他唯一深愛的兩個人。他又一次對自己解釋,他做得沒錯,這樣對大家是最好的,對比利是最好的;但在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說:殘忍,殘忍,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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