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燃燒的密碼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清晨時分,馬賽克地磚對阿歷克斯·沃爾夫的赤足來說有些涼。拂曉時來朝拜的人不多,在空曠的圓柱大廳裡幾乎看不到人。這裡寧靜,平和,光線灰暗。一束陽光穿透了牆上高處的窄縫。這時宣禮吏開始喊道: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沃爾夫轉身面朝麥加。

他穿著一件長袍,裹著頭巾,他手裡的鞋則是簡單的阿拉伯式涼鞋。他一直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只是個理論上的虔誠信徒。他曾經按照伊斯蘭禮儀接受過割禮,也曾完成過麥加朝聖之旅,但他喝酒,吃豬肉,從來沒有付過天課;他從來沒遵守過齋月禁食,也沒有每天禱告,更別說一天禱告五次了。但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覺得有必要讓自己沉浸在他繼父的宗教那熟悉而機械的儀式裡,待上幾分鐘。每到這種時候,就像今天一樣,他會天不亮就起床,穿上傳統服飾,走過城市清冷安靜的街道,來到他父親過去常去的清真寺,在前院裡行淨身禮,最後走進大廳開始這新一天的第一次禱告。

他先摸一摸自己的耳朵,然後兩手在身前合起來,左手包在右手裡。然後鞠躬,跪下。他背誦著禱詞,並配合禱詞不時用額頭觸碰地面:

「以仁慈悲憫的主之名。讚美真主,世界之主,仁慈悲憫的主,審判日之王。我們侍奉汝,向汝禱告求助。引領我們行正道,如那些你曾向他們展現仁慈之人,那些心中不懷憤怒之人,那些不曾行歧路之人。」

他望一望他的右邊,再望一望左邊,向兩個寫下他的善行和惡行的記錄天使致意。

當他朝左邊看過去時,他看見了阿卜杜拉。

這個賊沒有打斷他的禱告,而是咧嘴一笑,露出了他的鋼牙。

沃爾夫站起來走了出去。他在外面停下來把涼鞋穿上,阿卜杜拉蹣跚地跟了過來。他們握了握手。

「你是個虔誠的人,和我一樣。」阿卜杜拉說,「我知道你早晚會到你父親的清真寺來的。」

「你在找我?」

「很多人在找你。」

他們一起離開清真寺。阿卜杜拉說:「知道你是個虔誠的信徒,即使是為了那麼一大筆錢,我也不能把你出賣給英國人,所以我對範德姆少校說,我不認識哪個人叫作阿歷克斯·沃爾夫,或者阿赫邁德·拉姆哈。」

沃爾夫猛地停下腳步。這麼說來他們還在追捕他。他本來已經開始感覺安全了——太早了。他拉住阿卜杜拉的胳膊,把他領進一家阿拉伯小館子。他們坐了下來。

沃爾夫說:「他知道我的阿拉伯名字。」

「除了到哪裡去找你,你的一切他都知道。」

沃爾夫很是擔心,同時又產生了強烈的好奇。「這個少校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問。

阿卜杜拉聳聳肩。「一個英國男人,不機靈,沒禮貌,卡其短褲,臉和番茄一個顏色。」

「你看到的不止這些。」

阿卜杜拉點點頭。「這個男人有耐心,有決心。如果我是你,我會害怕他。」

突然之間,沃爾夫害怕起來。

他問:「他做了些什麼?」

「他查出了你家裡的情況,和你所有兄弟都談過話,他們說不知道你的事。」

飯館老闆給他們一人送上一盤蠶豆泥和一塊粗麥麵包。沃爾夫掰開他那塊麵包,蘸了蘸豆泥。蒼蠅開始在碗邊聚集。兩人都沒去理會。

阿卜杜拉嚼著滿嘴食物說:「範德姆願意出一百英鎊換你的地址。哈!好像我們會為了錢出賣自己人似的。」

沃爾夫吞下食物。「即使你知道我的地址也不會。」

阿卜杜拉聳聳肩。「要查出來只是小事一樁。」

「我知道。」沃爾夫說,「所以我打算把我的地址告訴你,作為我信賴你的友誼的象徵。我住在謝菲爾德酒店。」

阿卜杜拉看起來很傷心。「我的朋友,我知道這不是真的,這是英國人第一個會去查的地方……」

「你誤會我了。」沃爾夫說,「我不是那裡的房客。我在廚房幹活,洗鍋子,每天晚上我和其他十來個人睡在那裡的地板上。」

「真狡猾!」阿卜杜拉狡黠地笑了。他喜歡這個主意,也很高興得到情報。「你藏在他們眼皮底下!」

「我知道你會保密的。」沃爾夫說,「而且,作為我感激你的友誼的象徵,我希望你能收下我的禮物,一百英鎊。」

「但這沒有必要——」

「我堅持。」

阿卜杜拉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讓步了。「那好吧。」

「我會讓人把錢送到你家的。」

阿卜杜拉用他的最後一片面包擦了擦空碗。「我得走了。」他說,「早餐我來請吧。」

「謝謝。」

「啊!但我沒帶錢來,非常非常對不起——」

「沒關係。」沃爾夫說,「安拉,願主保佑你。」

阿卜杜拉用傳統方式回應:「安拉以撒利馬,願主庇護你。」說完他就出去了。

沃爾夫要了杯咖啡,想著阿卜杜拉的事。顯然,這個賊會為了遠低於一百英鎊的數目背叛沃爾夫。眼下阻止他的是他不知道沃爾夫的地址。他積極地想要找出答案——這正是他來清真寺的原因。現在他會試圖去查證住在謝菲爾德酒店廚房的說法。這也許不太容易,因為當然沒人願意承認員工睡在廚房地板上——事實上沃爾夫一點兒也不確定是否真有這樣的事——但他估計阿卜杜拉早晚會發現他在說謊。這個說法只不過是拖延戰術,收買他的錢也是。然而,當阿卜杜拉終於發現沃爾夫住在索尼婭的船屋裡時,他很可能會找沃爾夫要更多的錢,而不是去找範德姆。

目前一切情況還在掌控之中。

沃爾夫在桌子上留了幾個米利姆就出去了。

這座城市已經甦醒過來。馬路上交通已經開始堵塞,人行道上擠滿了小商販和乞丐,空氣中充滿了各種好聞或難聞的氣味。沃爾夫到中央郵局去打電話。他打到總司令部找史密斯少校。

「我們這裡有十七個姓史密斯的,」接線員告訴他,「你知道名字嗎?」

「桑迪。」

「那就是亞歷山大·史密斯少校了。他現在不在這裡。需要留言嗎?」

沃爾夫早就知道少校不會在總司令部。現在太早了。「留言內容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在扎馬雷克。落款就寫s。你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不過如果告訴我你的名字——」

沃爾夫掛上了電話。他離開郵局,朝扎馬雷克島走去。

自從索尼婭讓史密斯上鉤之後,少校給她送來了一打玫瑰、一盒巧克力、一封情書,還有兩次親自上門請求再和她約會。沃爾夫禁止她回應。到現在少校已經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了。沃爾夫很確定索尼婭是史密斯睡過的第一個漂亮女人。在吊了幾天胃口之後,史密斯應該極度渴望見到她,一旦有機會就會撲過來。

在回家的路上,沃爾夫買了一份報紙,但上面還是和往常一樣充斥著垃圾。他到船屋的時候,索尼婭還在睡覺。他把卷起來的報紙扔到她身上把她叫醒。她呻吟一聲,翻了個身。

沃爾夫拋下她,穿過簾子回到起居室。在另一頭的船首那裡,是一個小廚房,裡面有個挺大的櫥櫃,裝著掃把和清潔用品,沃爾夫開啟櫥櫃門。如果他蜷起腿、低下頭,就能鑽進去。櫃門的門鎖只能從外面開啟。他翻遍了廚房的抽屜,找到一把刀刃柔韌的小刀。他覺得他也許能從櫥櫃裡面把門開啟,只需把刀插到門縫裡把彈簧頂住的門閂撬松。他鑽到櫥櫃裡,關上門試了試。這辦法行得通。

但是他沒法透過門框縫看到外面。

他拿來一根釘子和一個熨斗,在櫃門的薄木板上和眼睛一樣高的位置用釘子敲出一個小孔。他用一把叉子把孔擴大。他再次鑽進櫥櫃,關上門。他把眼睛湊到小孔前。

他看見簾子分開了。索尼婭走進起居室。她四下張望,見他不在屋裡顯得很驚訝。她聳聳肩,掀起睡裙抓了抓肚皮。沃爾夫忍住沒笑。她走進廚房,拿起水壺,擰開了水龍頭。

沃爾夫把小刀滑進門縫,撬開門鎖。他開啟櫃門鑽出來,說:「早上好。」

索尼婭尖叫起來。

沃爾夫大笑。

她把水壺朝他扔過來。他閃開了。他說:「這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不是嗎?」

「你把我嚇了一跳,你這個混蛋。」她說。

他撿起水壺遞給她。「煮點咖啡吧。」他吩咐她。他把小刀放進櫥櫃,關上門,走進起居室坐下。

索尼婭說:「你要藏身的地方幹什麼?」

「監視你和史密斯少校。很有意思,他看起來像只熱情的烏龜。」

「他什麼時候來?」

「中午十二點。」

「哦不,為什麼這麼早?」

「聽著,如果他那個公文包裡有些有價值的東西,他肯定被禁止帶著它們在城裡四處遊蕩。他應該直接到辦公室去把檔案鎖進保險櫃。我們不能給他時間這麼做。如果他不把公文包帶到這裡來,整件事就是白忙一場。我們想要他從總司令部直接衝到這裡來。事實上,如果他來晚了,沒帶公文包,我們就把門鎖上,假裝你出去了,這樣下次他就知道要快點過來了。」

「你把一切都計劃好了,不是嗎?」

沃爾夫笑了。「你最好開始準備了。我希望你看上去讓人無法抗拒。」

「我一向是讓人無法抗拒的。」她穿過房間到臥室去了。

他在她身後喊:「洗洗你的頭髮。」沒有回應。

他看了看錶。時間快到了。他在船屋裡四處隱藏他住在這裡的痕跡,收起他的鞋子、剃刀、牙刷和氈帽。索尼婭穿著一件長袍上到甲板上,讓她的頭髮在陽光下曬乾。沃爾夫煮了咖啡,給她拿了一杯。他把自己那杯喝完,把杯子洗好收起來。他拿出一瓶香檳,放在一桶冰塊裡,和兩個玻璃杯一起放在床邊。他考慮了下要不要換床單,但還是決定現在不換,等史密斯走了之後再換。索尼婭從甲板上下來。她在大腿內側和胸脯上抹了些香水。沃爾夫最後四處審視了一番。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坐在舷窗旁的一張沙發上,監視著河邊的纖道。

正午過了幾分鐘後,史密斯少校出現了。他看起來急匆匆的,好像害怕遲到似的。他穿著制服襯衣、卡其短褲、襪子和涼鞋,不過把軍帽摘了下來。正午的陽光讓他滿頭大汗。

他拿著他的公文包。

沃爾夫滿意地笑了。

「他來了。」沃爾夫喊道,「你準備好了嗎?」

「沒。」

她是想嚇唬嚇唬他。她會準備好的。他鑽進櫥櫃,關上門,把眼睛湊到用來偷窺的小孔旁。

他聽見史密斯走過踏板,來到甲板上。少校喊道:「有人嗎?」

索尼婭沒回答。

透過小孔,沃爾夫看見史密斯走下舷梯來到船艙裡。

「有人在嗎?」

史密斯看著分隔出臥室的簾子。他的聲音裡滿是期望落空的失落之情。「索尼婭?」

簾子分開了。索尼婭站在那裡,雙臂抬起來拉著簾子。她把頭髮盤成了複雜的金字塔形,像她表演時一樣。她穿著朦朧的薄紗做成的燈籠褲,但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透過布料可以看見她的身體。除了脖子上的寶石項圈,她腰部以上完全是赤裸的。她棕色的胸部飽滿而圓潤,還抹了一點兒口紅。

沃爾夫想,好姑娘!

史密斯少校瞪著她。他已經暈頭轉向了。他說:「哦,天哪,哦,上帝啊,哦,我的心肝啊。」

沃爾夫強忍著笑。

史密斯扔下公文包朝她撲過去。他一抱住她,索尼婭就退後一步,把簾子在他身後合上。

沃爾夫開啟櫃門,鑽了出來。

公文包剛好掉在簾子外邊的地板上。沃爾夫提著他的加拉比亞跪下來,把公文包翻過來。他試著開啟包扣。包是鎖上的。

沃爾夫輕聲說:「上帝啊。」

他四處張望。他需要一根大頭針,或者曲別針,或者縫衣針,一樣可以用來撬開鎖的東西。他小心地走到廚房,小心地拉開一個抽屜:烤肉籤,太粗;鋼絲刷的毛,太細;切菜刀,太寬……在水槽旁的一個小盤子裡,他發現了索尼婭的一個髮卡。

他回到公文包旁,把髮夾的一端戳進了其中一個鎖的鑰匙孔。他試探著轉動髮卡,感覺到某種有彈性的阻力,然後用力一擰。

髮卡斷了。

沃爾夫再次輕聲咒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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