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燃燒的密碼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威廉·範德姆對於找到阿歷克斯·沃爾夫開始絕望了。阿斯尤特謀殺案已經過去三週了,而範德姆和他的獵物之間的距離一點兒沒減少。隨著時間流逝,可供追蹤的痕跡越來越淡。他甚至希望能再發生一起公文包搶劫事件,這樣至少他知道沃爾夫在幹些什麼。

他知道他對這個人有點太執迷了。他會在酒意退去的凌晨三點左右醒來,憂心忡忡直到天明。讓他不安的是沃爾夫的行事風格:另闢蹊徑進入埃及,突然發難謀殺考克斯下士,輕而易舉混入城內。範德姆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這幾件事,一直沒想明白他為什麼對這個案子如此在意。

他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進展,但蒐集到不少資訊,這些資訊滋養了他的執迷。這種滋養並不像是予人食物,讓人滿足,而像是火上澆油,讓火越燒越旺。

橄欖樹別墅為一個叫阿赫邁德·拉姆哈的人所擁有。拉姆哈是開羅一個富裕的家族。阿赫邁德從他的父親、一位叫加麥爾·拉姆哈的律師那裡繼承了這所房子。範德姆手下的一箇中尉找到了一份記錄,表明加麥爾·拉姆哈和一個叫作伊娃·沃爾夫的女人結了婚。伊娃是個寡婦,前夫叫作漢斯·沃爾夫,兩人都是德國國籍。隨後找到的領養檔案則表明加麥爾·拉姆哈把伊娃和漢斯的兒子阿歷克斯收為了養子。所以阿赫邁德·拉姆哈其實是個德國人,這也解釋了他是怎麼以阿歷克斯·沃爾夫的名字弄到合法的埃及身份證件的。

記錄中還有一份遺囑,根據其內容,阿赫邁德,或是沃爾夫,分得了加麥爾的一部分財產,以及那棟房子。

走訪所有在世的拉姆哈家族成員並沒有帶來什麼成果。阿赫邁德已於兩年前失蹤,再也沒人聽說過他的訊息。負責走訪的情報官得到的印象是家族裡沒什麼人掛念這個領養的孩子。

範德姆堅信阿赫邁德失蹤時是去了德國。

拉姆哈家族還有另外一支,但他們是游牧民,沒人知道哪裡能找到他們。毫無疑問,範德姆想,他們以某種方式幫助了沃爾夫重新進入埃及。

範德姆現在明白了。沃爾夫不可能是從亞歷山大城入境的。港口的安檢很嚴格,他入境一定會被盯上,他會被調查,他在德國的經歷遲早會被發現,而他會因此被拘留。他從南面走是希望入境時不被人察覺,從而恢復到他之前的身份,一個土生土長的埃及人。沃爾夫在阿斯尤特惹了麻煩是英國人的運氣。

在範德姆看來,那是他們最後的一點兒運氣了。

他坐在辦公室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為沃爾夫而發愁。

這個男人並非那種收集流言和傳聞的低端間諜。他不像其他特工那樣,把街上看見計程車兵數目和汽車零件短缺情況寫成報告發出去就滿足了。公文包失竊案證明他追求的是頂級機密,而他有能力設計出精巧的計謀來達成目標。如果任由他在城裡待足夠長的時間,他早晚會得手。

範德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從衣帽架走到書桌旁,繞過書桌看一眼窗外,又從書桌另一側繞過來,回到衣帽架旁。

間諜也有難題要對付。他得向愛打聽的鄰居解釋自己的來歷,把他的無線電藏在某個地方,在城裡走動,尋找線人。他可能會缺錢,他的無線電也許會壞,他的線人可能會出賣他,或者可能有人無意中發現了他的秘密。無論以哪種方式,間諜的蹤跡總會顯現出來。

他越聰明,蹤跡顯現得越慢。

範德姆確信那個賊阿卜杜拉和沃爾夫有來往。在博格拒絕逮捕阿卜杜拉之後,範德姆提出用一大筆錢來交換沃爾夫的下落。阿卜杜拉仍然聲稱不認識叫沃爾夫的人,但他的眼裡閃著貪婪的光。

阿卜杜拉也許不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沃爾夫——沃爾夫非常小心,肯定會提防這個臭名昭著的不可靠的人,但也許阿卜杜拉可以把他找出來。範德姆說得很清楚,這筆錢仍然等著他來拿。但這麼一來,一旦阿卜杜拉有了沃爾夫的下落,也許會直接去找他,告訴他範德姆的出價,要他增加籌碼。

範德姆繼續在房間裡踱步。

和風格有關。秘密潛入,用刀殺人,杳無蹤跡……有某種別的東西和這一切很一致。某種範德姆知道的東西,某個他在報告裡讀到或是在簡報裡聽到的東西。沃爾夫像是某個範德姆很久以前認識的人,但怎麼也想不起來。風格。

電話響了起來。

他拿起電話。「範德姆少校。」

「哦,你好,我是財政部的卡爾德少校。」

範德姆緊張起來。「什麼事?」

「你幾個星期前給我們發了個通知,提醒注意偽造的英國貨幣。喏,我們發現了一些。」

這就是了,這就是蹤跡。「太好了。」範德姆說。

「事實上是挺大一筆。」那個聲音繼續說。

範德姆說:「我需要儘快看一看。」

「已經在路上了。我派了個小夥子過去,他應該快到了。」

「你知道是誰支付的嗎?」

「事實上不止一筆,我列了幾個名字給你。」

「好極了,我見到偽鈔後會回電話給你。你說你叫卡爾德是吧?」

「沒錯,」男人說了他的電話號碼,「我們稍後聯絡。」

範德姆掛上了電話。偽造英鎊,這正是他要尋找的跡象,這可能會是個突破。英國貨幣在埃及已經不是合法貨幣了。正式地說起來,埃及是一個主權國家。不過英鎊一直可以在英國財政總部兌換成埃及貨幣。所以和外國人有大量生意往來的人往往接受英鎊作為支付方式。

範德姆開啟門對著大廳高喊:「傑克斯!」

「長官!」傑克斯同樣地高聲回答。

「把偽鈔的檔案給我帶過來。」

範德姆走進隔壁的辦公室,對他的秘書說:「我正在等從財政部過來的一個包裹,包裹到了之後請你立刻給我送來,好嗎?」

「好的,長官。」

範德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片刻之後,傑克斯帶著一份檔案出現。傑克斯是範德姆手下最資深的副官,是個熱情可靠的年輕人,會一字不差地執行命令,命令不夠詳盡時,才會加入自己的想法。他比範德姆還要高,瘦瘦的,黑頭髮,一副略帶陰鬱的表情。他和範德姆之間並不拘禮:他對於敬禮和長官的稱呼非常小心翼翼,但他們討論工作時是平等的,而且傑克斯常常說髒話。傑克斯人緣很好,幾乎可以肯定他在軍隊裡會比範德姆走得更遠。

範德姆把桌上的檯燈開啟,說,「對了,給我看看納粹風格的偽鈔。」

傑克斯把檔案放下,輕輕翻看。他抽出一沓照片,把它們鋪在桌子上。每張照片上都有鈔票正反兩面的影像,比實際尺寸稍稍大一點兒。

傑克斯把照片整理好。「一英鎊的,五英鎊的,十英鎊的,二十英鎊的。」

照片上的黑色箭頭標記出了可作為辨別偽鈔依據的瑕疵。資訊的來源是在英格蘭被捕的德國間諜所攜帶的偽鈔。傑克斯說:「你該想到他們現在已經學聰明了,不會給他們的間諜假鈔了。」

範德姆盯著那些照片,頭也不抬地回答道:「間諜活動所耗不菲,而且大部分的錢都會被浪費。如果他們自己就能印英鎊,為什麼還要到瑞士兌換呢?一個持偽造證件的間諜,多半也會持有假鈔。而且,如果假鈔流通,對英國經濟也有一定危害。這叫通貨膨脹,就像政府印鈔票來支付債務時一樣。」

「但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意識到我們抓到那些蠢蛋了吧。」

「哈,但我們抓到他們的時候,會確保德國人不知道我們抓到了他們。」

「儘管如此,我希望我們的間諜沒有用偽鈔。」

「我想應該沒有。我們對待情報工作比他們嚴肅得多,你知道的。我真希望我們在坦克戰術上也是一樣。」

範德姆的秘書敲敲門,走了進來。他是個二十來歲的下士,戴著一副眼鏡。「財政部來的包裹,長官。」

「好戲開演了!」範德姆說。

「請您在紙條上簽字,長官。」

範德姆在收據上簽字,然後撕開信封。裡面裝著好幾百鎊紙鈔。

傑克斯說:「我的天哪!」

「他們跟我說有一大筆。」範德姆說,「拿個放大鏡來,下士,要雙倍的。」

「是,長官。」

範德姆把一張信封裡拿出來的鈔票放到照片旁邊,尋找著標誌性的錯誤。

他不需要用到放大鏡。

「傑克斯,看。」

傑克斯看了一眼。

那張鈔票有著和照片上一樣的瑕疵。

「這是假鈔,長官。」傑克斯說。

「納粹的錢。德國製造,」範德姆說,「現在我們找到他的蹤跡了。」

陸軍中校瑞吉·博格知道範德姆少校是個聰明的小夥子,有著勞工階級身上常見的那種低階的狡詐,但博格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這天晚上,博格和軍情處主任波維准將在吉澤拉運動俱樂部打斯諾克。准將為人精明,而且不太喜歡博格,但博格認為自己能夠應付他。

他們打球的規矩是一分算一個先令,准將輸得精光。

打球的時候,博格說:「希望您不介意在俱樂部裡談工作,長官。」

「一點兒也不介意。」准將說。

「因為白天的時候我一直忙得走不開。」

「你有什麼事?」准將用白堊粉擦了擦球杆。

博格把一個紅球擊入袋,又瞄準了一個粉球。「我很確定有個相當危險的間諜正在開羅活動。」他沒打中粉球。

准將俯身靠近球桌。「繼續說。」

博格凝視著准將寬闊的背。應對此事需要審慎。當然,一個部門的頭應該為這個部門的成功負責,因為眾所周知,只有那些運轉良好的部門才會獲得成功。儘管如此,在邀功時仍然需要小心把握。他開口道:「您記得幾周前一個下士在阿斯尤特被刺那件事吧?」

「隱約記得。」

「我對那件事有些想法,從那時起我就一直跟進。上週,總司令部的一個副官的公文包在一場街頭鬥毆中被偷了。當然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但我把這些事放在一起做了一番推斷。」

准將把白球擊入袋。「該死的。」他說,「該你了。」

「我通知總財政部留意偽造的英國貨幣。嘿,沒想到他們真找到了一些。我讓我手下的人鑑定了一下,結果發現是德國製造的。」

「啊哈!」

博格打進一個紅球,一個藍球,又打進了一個紅球,然後他又沒打中粉球。

「我想你留給我一個大好局面。」准將眯著眼睛審視著桌面,說,「有可能通過假鈔查到那小子嗎?」

「有這種可能性,我們已經在嘗試了。」

「你能把那個架杆遞給我嗎?」

「當然。」

准將把架杆放在臺面上,瞄準了他的目標。

博格說:「有人建議我們指示財政部繼續接受假幣,以備可能出現的新線索。」這是範德姆的提議,被博格否決了。範德姆和他爭辯——這種事已經是司空見慣,真讓人厭煩——博格不得不呵斥一番把他壓下去。但這種事沒人說得準,萬一出了岔子,博格希望能說自己是徵求過上級意見的。

准將從球桌上直起身來,考慮了一會兒。「其實取決於這牽涉到多少錢,不是嗎?」

「目前為止,幾百英鎊吧。」

「這可不少。」

「我實在不覺得有必要繼續接受假鈔,長官。」

「很好。」准將把最後一個紅球擊入袋,開始打綵球。

博格記了下分數。准將得分領先,但博格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

「間諜這件事你是派誰去辦的?」准將問。

「那個,基本上我是親自過問——」

「是的,但你派的是哪個少校?」

「範德姆。」

「啊,範德姆,那小子不錯。」

博格不喜歡對話轉到這個方向。准將哪裡明白和範德姆這種人打交道得多小心:給他少許顏面就蹬鼻子上臉。軍隊把這些人提拔得超出了他們的階層。博格的噩夢是自己不得不聽命於一個帶著多賽特口音的郵遞員的兒子。他說:「不幸的是,範德姆對埃及人有些心慈手軟,不過就像您說的,他幹活還是很賣力的。」

「是的。」准將這一輪打得很長,把綵球一個接一個地送入袋中。「他和我上的是同一所學校,當然,是在二十年後。」

博格笑了。「不過他是靠獎學金過活的,不是嗎,長官?」

「是的。」准將說,「我也一樣。」他把黑球打進袋中。

「看來您贏了,長官。」博格說。

恰恰夜總會的經理說他有半數以上的顧客都是用英鎊付賬的,他不可能分得清誰是用哪種貨幣支付的,而且即使他分得清,除了幾個常客之外,他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謝菲爾德的出納主管說的也差不多。

兩個計程車司機、一家士兵酒吧的老闆,還有開妓院的法赫米太太也是這麼說的。

範德姆料想在他單子上的下一個地方會聽到同樣的說法,這是一家商店,店主叫米基斯·亞里士多普勒斯。

亞里士多普勒斯兌換了一大筆英鎊,絕大部分是偽造的。範德姆以為他的商店規模一定相當可觀,但事實並非如此。店裡有香料和咖啡的味道,但架子上並沒有多少東西。亞里士多普勒斯本人是個矮小的希臘人,二十五歲左右,笑呵呵地露出一口白牙。他穿著白襯衫和棉布褲子,圍著條紋圍裙。

他說:「早上好,長官,我能為您效勞嗎?」

「你好像沒多少東西好賣。」範德姆說。

亞里士多普勒斯笑了。「您具體要些什麼,我的儲藏室裡也許有。您在這裡買過東西嗎,長官?」

所以是這麼回事,稀缺的精緻食物放在儲藏室裡,只供給常客。這意味著他也許認識他的客戶。而且,他兌換的那筆錢也許來自一筆大額訂單,他可能會記得。

範德姆說:「我不是來買東西的。兩天前,你拿著一百四十七英鎊到英國總財政部兌換成埃及貨幣。」

亞里士多普勒斯皺起了眉頭,顯得很困惑:「沒錯……」

「其中一百二十七英鎊是低劣的假鈔,偽造的。」

亞里士多普勒斯笑了,張開雙臂誇張地聳了聳肩:「我很同情財政部,我從英國人那裡拿到錢,又還給英國人,我能有什麼辦法?」

「你會因為傳播假鈔進監獄。」

亞里士多普勒斯收起了笑容。「拜託,這不公平,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那些錢都是一個人付給你的嗎?」

「我不知道——」

「想想!」範德姆嚴厲地說,「有人付給你一百二十七英鎊嗎?」

「啊——有!有的!」亞里士多普勒斯突然看起來很鬱悶,「一位非常可敬的顧客,一百二十六英鎊十先令。」

「他的名字?」範德姆屏住了呼吸。

「沃爾夫——」

「哈!」

「我很震驚,這麼多年來沃爾夫先生一直是個很好的顧客,付賬沒有問題,從來沒有。」

「聽著。」範德姆說,「貨是你送去的嗎?」

「不。」

「該死。」

「我們是提供送貨的,和往常一樣,但這次沃爾夫先生——」

「你往常是送到沃爾夫先生家?」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