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燃燒的密碼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沃爾夫坐在自家外面看著那個英國軍官騎車離開,內心充滿憤怒和絕望。

他還記得自己孩提時這棟房子的樣子,熱鬧非凡,充斥著歡聲笑語,人來人往。那扇雕花大門的旁邊總有一個守衛,一個來自南方的黑皮膚巨人,坐在地上,對地面的灼熱無動於衷。每天早晨,一個上了年紀、幾乎失明瞭的阿訇,會在院子裡背誦《古蘭經》的章節。院子三面都有拱廊,家族裡的男人們這時會坐在廊下陰涼處的矮榻上,抽著水菸袋,等著僕人男孩們把裝在長頸壺裡的咖啡端上來。另有一個黑人守衛站在女眷居室的入口,女人們百無聊賴地待在居室裡,日益肥胖。白晝漫長而溫暖,家族財勢雄厚,孩子們都被寵壞了。

那個英國軍官,穿著短褲,騎著摩托車,帶著一臉倨傲,還有藏在帶簷軍帽陰影裡那雙不停窺探的眼睛,闖進了沃爾夫的家,褻瀆了他的童年。沃爾夫真希望當時能看清那個男人的臉,因為他總有一天要殺了他。

他在旅途中總是思念著這個地方。在柏林,在的黎波里,在阿爾及拉,在穿越沙漠的痛苦和疲憊中,在逃離阿斯尤特的恐懼和倉促中,這棟別墅代表了一個安全的天堂,一個在旅程的終點可以讓他休息放鬆、洗去風塵、恢復到最佳狀態的地方。他一直期盼著躺在浴缸裡,在院子裡輕啜咖啡,把女人帶到家裡那張大床上。

現在他只能走得遠遠的,不能再靠近。

他整個上午都待在外面,要不就在街上走,要不就在橄欖樹下坐著,就是防著紐曼上尉記得那個地址、派人來搜查房子。他預先在露天市場買了一件加拉比亞,因為他知道如果有人過來,他們要找的是歐洲人,而非阿拉伯人。

出示真實的證件是個錯誤。他後知後覺地認識到這一點。問題是他不信任阿勃韋爾偽造的東西。和其他間諜會面和共事時,他聽過不少關於德國情報機構偽造的檔案帶有愚蠢而明顯的錯誤的可怕故事:糟糕的印刷,劣質的紙張,甚至把常見的英文單詞拼錯。在他被送去學習無線電密碼課程的那所間諜學校裡,當下流傳的說法則是:每一個英國警察都知道如何從限量配給卡上一串特定的序列號判斷出持卡人是個德國間諜。

沃爾夫權衡了一下幾個備選方案,挑出看起來風險最低的那個。他犯了錯,現在他無處可去了。

他站起來,拎起行李箱,開始走起來。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他的母親和繼父已經去世,但他還有同母異父的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在開羅。他們要把他藏起來是很難的。英國人可能今天之內就會查出別墅的主人,一旦查出來,弟弟妹妹們立刻會被質詢;即使他們看他的面子願意說謊,他們的僕人也肯定會告密。況且,他也無法真正信任他們,因為當繼父去世時,儘管阿歷克斯是個歐洲人、是繼子而非親生,他作為長子,還是分得了別墅和一部分遺產。分遺產的事在當時鬧得很不愉快,出動了律師;阿歷克斯不肯讓步,而其他人一直沒有真正原諒他。

他考慮要不要入住謝菲爾德酒店。不幸的是警察肯定也想到了這一點。現在謝菲爾德那裡一定已經收到阿斯尤特謀殺案兇手的外貌描述了。其他的大酒店很快也會收到。這樣一來就只剩下那些小旅館了。這些小旅館有沒有收到警告取決於警方想搜得多徹底。既然牽涉到英國人,警方可能覺得必須謹慎細緻一些。不過,那些小旅館的經理們往往很忙,不會花太多精力應對多管閒事的警察。

他離開花園城,往商業區方向走去:和他離開開羅時比起來,街道更加繁忙和嘈雜了。有無數穿制服的人,不只是英國人,還有澳大利亞人、紐西蘭人、波蘭人、南斯拉夫人、巴勒斯坦人、印度人和希臘人。苗條而時髦的埃及女孩們穿著棉質長裙,戴著沉甸甸的珠寶,她們比起那些紅臉龐、無精打采的歐洲同齡人來顯然勝出一籌。而那些上了年紀的女人裡,在沃爾夫看來,穿著傳統黑色長袍和麵紗的人比從前要少。男人們之間的問候方式仍和從前一樣熱情豪放:先把右臂向外一揮,然後兩隻手合在一起,發出響亮的擊掌聲,握手至少要持續一到兩分鐘,同時要用左手抓住對方的肩膀,興高采烈地交談。得益於天真的歐洲人的湧入,乞丐和小販們聲勢十分浩大。穿著加拉比亞的沃爾夫可以免受其害,而外國人們則被這群人團團圍住:瘸子,抱著爬滿蒼蠅的嬰兒的婦女,擦鞋的男孩,什麼都賣的小販,商品包括二手剃刀和號稱貯有可用六個月的墨水的鋼筆。

交通狀況比從前更糟。緩慢而面目可憎的有軌電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擁擠,乘客們有的搖搖欲墜地攀著電車外殼、站在車兩側的腳踏板上,有的擠進了駕駛室,有的盤腿坐在車頂上。公共汽車和計程車也好不到哪裡去:這裡似乎存在汽車零件短缺問題,因為有太多汽車窗戶是破的、輪胎是癟的、引擎有問題、缺少前燈或是雨刷。沃爾夫看到有兩輛計程車——一輛上了年頭的莫里斯和一輛更老舊的帕卡德——終於停止了工作,正被驢子拖著走。唯一像樣的是富有的帕夏們擁有的怪獸似的美國豪華轎車和偶爾出現的戰前製造的英國奧斯丁汽車。和機動車混在一起拼個你死我活的則是出租馬車、農夫的騾車,還有牲口們——駱駝、綿羊和山羊——根據埃及律法中最沒有約束力的一條法規,它們被禁止出現在城市中心。

還有噪聲。沃爾夫一度遺忘了那些噪聲。

電車的鈴響個不停。塞車的時候,所有的車會一直按著喇叭;沒什麼按喇叭的理由時,司機們也習慣性地按喇叭。馬車司機和駱駝們不甘落了下風,放開嗓門大呼小叫。很多商店和所有飯館則以調到最大音量的廉價收音機播放著阿拉伯音樂。街邊小販叫賣聲連綿不絕,行人們則不停地叫他們走開。耳邊傳來狗吠,半空中風箏盤旋發出尖嘯。偶爾一架飛機經過,這些聲音則統統淹沒在飛機的轟鳴中。

這是我的城市,沃爾夫想,他們沒法在這兒抓住我。

有十來個眾所周知專為外籍遊客提供食宿的小旅館,招待瑞士人、奧地利人、德國人、丹麥人和法國人。他考慮了一下,還是把這幾個地方排除了,因為太打眼了。最後他想起來一家由修女經營的廉價客棧,在布拉區,也就是港口區。那裡主要接待一些從尼羅河上游來的水手,他們往往在運棉花、煤、紙張和石材的蒸汽拖船和三桅帆船上幹活。沃爾夫能確定他在那裡不會被搶劫、染上什麼病或者被殺掉,而且沒人會想到去那裡找他。

當他從酒店區出來之後,街上變得沒那麼擁擠了,但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看不見河本身,但偶爾能從密密麻麻的建築物之間瞥見帆船那高高的三角帆。

這間客棧是一棟大而破敗的建築,從前是某個帕夏的別墅。如今在入口處的拱門上方有一尊青銅耶穌受難像。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修女正在房子前面給一小片花澆水。透過拱門,沃爾夫看見一間幽靜的大廳。他今天已經提著沉重的行李步行了好幾英里了,他盼望著能休息一下。

兩個埃及警察正從客棧裡出來。

沃爾夫匆匆一瞥就認出了那寬皮帶、警察常戴的墨鏡和軍人式的髮型。他的心沉了下來。

他轉身背對著那兩個人,用法語對那位花園中的修女說:「日安,姐妹。」

她停止澆水直起身來,微笑著看著他。「日安,先生。」她非常年輕,「你要住宿嗎?」

「不住宿,只是請你祝福我。」

那兩個警察離他們越來越近。沃爾夫神經繃得緊緊的,一面想著萬一他們來盤問他該怎麼回答,一面想著如果要逃跑,該往哪個方向跑。這時他們討論著賽馬走了過去。

「上帝保佑你。」修女說。

沃爾夫向她道謝後就走了。情勢比他想象的更糟。警察一定把所有地方都查遍了。沃爾夫的腳現在很酸,他的胳膊也因為提行李而疼起來。他感到很失望,還有一點兒憤怒,本來這個城市是出了名的雜亂無章,可現在這場針對他開展的行動卻顯得卓有成效。他沿原路折返,又朝著市中心走去。他又體會到了當初在沙漠裡的感覺,一直在無休止地走,卻總也到不了目的地。

他看見遠處有個熟悉的高個子身影:侯賽因·法赫米,是他以前的同學。沃爾夫立刻怔住了。侯賽因肯定會把他帶回家,他也許值得信任,但他有妻子,有三個孩子,他要怎麼和孩子們解釋阿赫邁德叔叔要來住一段時間,但這是一個秘密,一定不能向他們的朋友提起這個名字……事實上,沃爾夫自己又該如何向侯賽因解釋這一切呢?侯賽因朝沃爾夫這個方向看過來,沃爾夫飛快地轉身往馬路對面走去,藉著一輛電車作掩護往前衝。他一踏上對面的人行道就沿著一條小巷頭也不回地快步往裡走。不,他不能向老同學尋求庇護。

他從巷子裡鑽出來,來到另一條街上,意識到他離德語學校很近。他不知道學校是否還開著。很多在開羅的德國人都被抓起來了。他正要朝學校走去,就看見一隊戰地安保巡警在教學樓外面檢查證件。他迅速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他不能在大街上走來走去了。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迷宮裡的老鼠,走的每一個方向都被堵住了。他看見一輛計程車,寬敞的舊福特車,蒸汽嘶嘶地從前車蓋下冒出來。他招手上了車。他告訴司機一個地址,汽車掛在三擋上猛地竄出去,顯然這是唯一能工作的擋位了。半路上他們兩次停下來給散熱器加滿水,這時沃爾夫都窩在後排座位上,儘量把臉擋起來。

計程車把他帶到開羅科普特區,這是一處歷史悠久的天主教貧民區。

他付過司機車費後就沿著臺階下到入口處。他給了那位拿著一大把木頭鑰匙的老婦人幾個比索,她就讓他進去了。

這是一座黑暗的島嶼,在開羅這狂風暴雨肆虐的一片汪洋中顯得格外安靜。沃爾夫走過狹窄的甬道,隱約聽見古老的教堂裡傳來低沉的聖詠。他走過學校、猶太教堂和傳說是聖母馬利亞養育耶穌時所住的地下室,最後走進這裡五座教堂裡最小的那座。

禮拜正要開始。沃爾夫把他的寶貝箱子放在一張長椅旁,朝牆上的聖人畫像欠了欠身,就向聖壇走去,跪下來親吻牧師的手,然後回到長椅那兒坐下來。

唱詩班開始用阿拉伯語吟唱一段經文。沃爾夫安坐在他的位子上。他可以在這裡安全地待到天黑。到那時他會試試最後一個地方。

恰恰夜總會是一家大型露天夜總會,在河邊的一個花園裡。這裡和往常一樣人滿為患。沃爾夫和一群英國軍官以及他們的女伴一起排隊,等服務生在每一寸空地上加桌子。舞臺上有個喜劇演員正在說:「等隆美爾住進謝菲爾德酒店來——那就能把他留住啦!」

沃爾夫總算等到桌子,要來了一瓶香檳。夜晚並不涼爽,舞臺的燈光則讓人備感燥熱。觀眾們鬧鬨鬨的——他們口渴,而這裡只提供香檳,所以他們很快就喝醉了。他們開始叫嚷起這裡的表演明星的名字,索尼婭·阿拉姆。

起初他們不得不聽一個體重超標的希臘女人演唱《我將夢見你》和《誰都不要我》(這把觀眾逗笑了)。隨後報幕員宣佈索尼婭即將登臺。可是過了好一會兒她還沒出現。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觀眾變得更加吵鬧和不耐煩。當他們看起來已經到了爆發邊緣的時候,一串鼓點終於響起,舞臺燈光熄滅,觀眾們一下子安靜下來。

聚光燈再度開啟時,索尼婭靜靜地站在舞臺中央,手臂伸向天空。她穿著一件釘滿亮片的繫帶背心,一條半透明的長褲,身上撲著白色香粉。音樂響起——鼓和管樂齊發——她開始舞動。

沃爾夫啜著香檳觀賞表演,面帶笑容。她還是最棒的。

她慢慢地擺動著臀部,兩腳交替跺地。她的手臂先開始抖動,然後肩膀移動,胸部也晃動起來;然後她那著名的肚皮像給人催眠似的上下翻滾起來。音樂的節奏加快了。她閉上了眼睛。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似乎都在獨立於其他部分而運動。沃爾夫像從前一樣,也像在場的每一個男人一樣,感到自己是和她單獨在一起,她的表演只為自己一人準備,感覺這不是做戲,不是什麼高超演技,而她那魅惑的扭動則是出於情不自禁,欲罷不能,她豐滿誘人的身體讓她自己也意亂情迷。觀眾們神經緊繃,一言不發,汗流浹背,神魂顛倒。她動作越來越快,幾近狂亂。音樂推向高潮,在一記重音之後戛然而止。索尼婭發出一聲尖嘯,雙膝分開跪在地上仰面倒下,頭碰到舞臺地板。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片刻之後,燈光熄滅。觀眾們站起身來,報以熱烈的掌聲。

燈光亮起來,她已經不見了。

索尼婭從來不返場。

沃爾夫離開座位。他給了服務生一英鎊——對大多數埃及人來說,這相當於三個月薪水——讓他帶自己去後臺。服務生把他帶到索尼婭的化妝間門口就離開了。

沃爾夫敲了敲門。

「是誰?」

沃爾夫走了進去。

她穿著一件絲質長袍,正坐在一張高腳凳上卸妝。她從鏡子裡看見了他,立刻轉過身來。

沃爾夫說:「你好,索尼婭。」

她瞪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這個混蛋。」

她一點兒沒變。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一頭茂密光亮的黑色長髮;濃密的睫毛下是微微凸出的棕色大眼睛;高顴骨讓她的臉輪廓分明,顯得不那麼圓潤;優雅而傲慢的鷹鉤鼻;還有一口整齊的白牙。她身材曲線曼妙,但因為她比常人高几英寸,看起來仍然十分窈窕。

她的眼裡閃著怒火。「你在這裡幹什麼?你去了哪裡?你的臉怎麼了?」

沃爾夫放下行李,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著她。她兩手叉腰站著,下巴揚起來,胸部裹在綠色的絲綢裡。「你很美。」他說。

「你給我出去。」

他仔細地看著她。他太瞭解她了,很難說到底喜歡還是不喜歡她。她是他過去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一個老朋友,不管做錯了什麼,終究佔據著一席之地,還能繼續做朋友。沃爾夫心想,他離開開羅後這些年不知索尼婭都經歷了些什麼。她有沒有結婚?有沒有買房子?有沒有戀愛?有沒有換經理?有沒有要孩子?那天下午在陰涼的教堂裡,他曾經反覆思量,他該如何向她求助;然而他並沒有得出結論,因為他不確定她會怎麼對待他。現在他仍然不確定。她看起來憤怒而輕蔑,但她是真的生氣嗎?他應該表現得風趣有魅力,還是強勢而跋扈,或者無助地向她懇求?

「我需要幫助。」他平靜地說。

她不動聲色。

「英國人在找我。」他繼續道,「他們監視著我的房子,所有的酒店都有我的外貌描述。我沒有地方睡覺。我想住你那裡。」

「見鬼去吧!」

「讓我告訴你我為什麼離開你。」

「過了兩年了,什麼藉口都不管用。」

「給我一分鐘解釋。看在……過去那一切的分兒上。」

「我不欠你什麼。」她對他怒目而視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啟了門。他以為她打算把他趕出去。他看著她的臉,她扶著門回望著他。然後她探頭對外面喊:「給我拿杯喝的。」

沃爾夫放鬆了一點兒。

索尼婭回房把門關上。「一分鐘。」她對他說。

「你打算像個獄卒一樣站在我跟前?我又不是危險分子。」他微笑道。

「哦,你可不就是。」她嘴裡這麼說,卻又回到高腳凳上繼續卸起妝來。

他遲疑了一下。那個漫長的下午他在科普特教堂裡翻來覆去琢磨的另一個難題就是如何向她解釋他的不辭而別和杳無音信。若不據實相告,就很難讓人信服。儘管他不願吐露自己的秘密,他還是不得不告訴她,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而她是唯一的希望。

他說:「你記得我1938年到貝魯特去嗎?」

「不記得。」

「我給你帶回來一個玉鐲。」

她在鏡中與他目光相接。「那個鐲子現在不在我這裡了。」

他知道她在說謊。他繼續說:「我去那裡和一個叫海恩茲的德國軍官碰面。他要我在之後的戰爭裡為德國工作。我同意了。」

她的目光從鏡子移開,直視著他。現在他在她眼裡看到一點兒希望。

「他們要我回到開羅等他們通知。兩年前他們聯絡了我。他們要我到柏林去。我去了。我參加了一個培訓,然後到巴爾幹和黎凡特工作。二月的時候我回到柏林接受一項新任務的指示。他們把我送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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