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說什麼?」她難以置信地說,「你是個間諜?」
「是的。」
「我不相信你。」
「看,」他拿起一個手提箱開啟,「這是無線電,用來給隆美爾發訊息。」他把這個箱子合上,又開啟另一個,「這是我的資金。」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摞摞整齊的鈔票。「我的上帝,」她說,「這是一大筆錢!」
有人敲門。沃爾夫關上箱子。一個服務生拿著一瓶香檳和一桶冰進來。看到沃爾夫後,他說:「要我再拿個杯子來嗎?」
「不用。」索尼婭不耐煩地說,「走吧。」
服務生離開了。沃爾夫把酒開啟,倒了滿滿一杯,遞給索尼婭,然後直接對著瓶子喝了幾大口。
「聽著,」他說,「我們的軍隊將在沙漠裡取得勝利。我們能幫他們的忙。他們需要知道英軍的兵力——人數、番號、指揮官的名字、武器裝備水平,如果可能的話,還要知道他們的作戰計劃。我們在這裡,在開羅,我們能搞到這些資訊。然後,等德國人接管了這裡,我們就是英雄了。」
「我們?」
「你能幫我。而你首先能做的就是給我個住的地方。你討厭英國人,不是嗎?你想看到他們被趕出去嗎?」
「我誰都可以幫,偏偏你不行。」她喝完了香檳,又把杯子重新倒滿。
沃爾夫從她手裡拿過杯子一飲而盡。「索尼婭,如果我當時從柏林給你寄明信片,英國人早就把你關進監獄了。現在你既然知道原因了,就別生氣了。」他放低聲音,「我們可以像從前一樣快活,我們會享用美味的食物,最好的香檳,買各種新衣服,參加豪華的舞會,再買一輛美國轎車。我們可以到柏林去,你一直想去柏林跳舞,你會成為那裡的明星。德國是一個新式的國家——我們將統治世界,而你會成為公主。我們——」他住了口。他說的這些她全都沒聽進去。是時候使出他的最後一招了。「佛瓦茲怎麼樣了?」
索尼婭垂下眼來。「她走了,那個婊子。」
沃爾夫放下杯子,雙手放在索尼婭的脖子上。她抬起頭看著他,一動不動。他用拇指抵著她的下巴讓她站起來。「我會為我們再找一個佛瓦茲。」他柔聲說。他看到她的雙眼突然溼潤了。他的手滑過絲袍,沿著她的身體往下,撫摸著她的側腰。「我是唯一懂得你的需要的人。」他低頭吻上她的嘴唇,牙齒咬著她的唇,直到他嚐到血的味道。
索尼婭閉上眼睛。
「我恨你。」她悲傷地說。
一個涼爽的傍晚,沃爾夫沿著尼羅河邊的纖道往船屋走去。他臉上的傷口已經痊癒,也不再腹瀉了。他穿著一套嶄新的白西服,提著兩大袋他最喜歡的食品。
位於郊區的扎馬雷克島一派寧靜祥和。隔著開闊的河面,開羅市中心刺耳的噪聲變得幾不可聞。平靜而飽含泥漿的河水溫柔地拍打著岸邊成排的船屋。船屋形狀大小不一,色彩鮮豔,裝修奢華,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十分美麗。
和其他船屋相比,索尼婭這條船不大,但更加富麗堂皇。小路和上層甲板之間搭著一塊木板。甲板上微風徐徐,另有綠白條紋的頂篷以遮擋陽光。沃爾夫登上船,沿著梯子下到船艙裡。這裡擠滿了傢俱:椅子、沙發、茶几,還有擺滿各種小玩意兒的櫥櫃。船頭方向有個小廚房。暗紅天鵝絨簾子從天花板垂到地板,把空間分成兩部分,把臥室和其他部分隔開。臥室的後面船尾的部分則是一個浴室。
索尼婭正坐在一個墊子上塗腳趾甲油。她看起來真是邋遢到了極點,沃爾夫想。她穿著一條髒兮兮的棉布裙,面色憔悴,頭髮也沒梳好。而再過半個小時,當她出門到恰恰夜總會去的時候,她會美若天仙。
沃爾夫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開始往外掏東西。「法國香檳……英國橘子醬……德國香腸……鵪鶉蛋……蘇格蘭三文魚……」
索尼婭驚訝地抬起頭。「沒人能搞到這樣的東西,現在在打仗呀。」
沃爾夫笑了。「在庫阿里有個開小雜貨店的希臘人,他還記得我這個貴客。」
「他可靠嗎?」
「他不知道我住哪裡——況且,他的店是北非唯一能買到魚子醬的地方。」
她湊過來把手伸進袋子裡。「魚子醬!」她把罐頭蓋子掀開,用手指挖著吃起來。「我好久沒吃過魚子醬了,自從——」
「自從我走了之後。」沃爾夫接過話來。他把一瓶香檳放進冰櫃。「如果你等幾分鐘,就能配著冰鎮香檳吃了。」
「我等不及了。」
「你從來都等不及。」他從袋子裡拿出一份英文報紙開始讀起來。這報紙編得極爛,充斥著各類官方新聞通稿;對戰爭新聞的審查比bbc廣播還嚴,而廣播是人人都能聽到的;本地新聞則更加糟糕——刊登埃及反對派政治家的演講是違法的。「這上面還是沒有和我有關的訊息。」沃爾夫說。他已經把在阿斯尤特發生的事告訴索尼婭了。
「新聞總是會晚一些。」她含著滿口魚子醬說。
「不是這個原因。如果他們報道謀殺案,他們得解釋動機是什麼——如果不解釋,人們就會猜測。英國人不想讓人懷疑埃及有德國間諜,那樣影響不好。」
她走進臥室換衣服。她隔著簾子說:「你意思是說他們不找你啦?」
「不是。我今天在露天市場見到阿卜杜拉了。他說埃及警方沒有興趣,但有個範德姆少校在給他們施加壓力。」沃爾夫放下報紙,皺起了眉頭。他想知道範德姆是否就是闖進橄欖樹別墅的那個軍官。他真希望當時能仔細看看那個人,可當時隔著馬路,那軍官的臉完全被掩蓋在帽簷的暗影裡。
索尼婭說:「阿卜杜拉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沃爾夫聳聳肩,「他是個賊,訊息靈通。」他到冰櫃那裡取出酒瓶。酒還不夠冰,但他渴了。他倒了兩杯。索尼婭打扮停當走了出來。正如他所料,她像脫胎換骨了一般,髮型完美,妝容精緻淡雅,穿著一條櫻桃紅的薄紗裙和與之相配的鞋。
幾分鐘之後,船外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走過用來上下船的踏板,敲了敲船艙的門。索尼婭的計程車到了。她喝完杯子裡的酒就出去了。他們沒有互相問好或道別。
沃爾夫來到他放無線電的櫥櫃前。他拿出那本英文小說和那張印著金鑰的紙。他把金鑰研究了一番。今天是五月二十八日,他應該用42——當前的年份——加上28,得到用來加密資訊的小說頁碼。五月是一年中的第五個月,所以每五個字母就跳過第五個不計。
他打算發的資訊是:已到,入住,望知悉。從書的第70頁最上面開始,他沿著一行行文字尋找第一個字母h。按每五個字母跳過第五個不計,h是第十個字母。在密電裡,則用字母表的第十個字母j來表示。接下來他需要的是a。在書裡,h後的第三個字母是a。have這個單詞裡的a將用字母表的第三個字母c來表示。對比較少見的字母,比如x,則另有特殊方法處理。
這種密碼是一次性密碼本的變體,這種方法在理論上和實際中都是無法破解的。接收者需要同時有書和金鑰才能解碼。
他把資訊加密好之後看了看錶。他準備午夜時傳送。從現在到他需要預熱無線電還有幾個小時。他又倒了一杯香檳,打算把魚子醬吃完。他找了個勺子,把罐頭拿起來。罐頭是空的。索尼婭已經把它吃光了。
跑道其實是在沙漠裡匆忙清理掉駱駝刺和大石塊得到的一塊帶狀區域。隆美爾俯視著逐漸接近的地面。斯托奇是德國指揮官們在戰場短途旅行所乘的一種輕量級飛機,它的輪子裝在細長的前腿頂端,降落時看起來像一隻蒼蠅。飛機一停住,隆美爾就跳了下來。
他最先感覺到熱量撲面而來,然後是沙塵。在空中時還算涼爽,而現在他覺得自己像是踏進了熔爐。他立刻開始流汗了。他剛吸進一口空氣,舌尖和嘴唇上就蒙上了薄薄一層沙。一隻蒼蠅停在他的大鼻子上,他把它拂掉。
隆美爾的情報頭子馮·梅勒辛穿過沙地朝他跑過來,長筒靴踢起團團塵土。他看起來很不安。「凱塞林到了。」他說。
「來得正好!」隆美爾說。
這位總是面帶微笑的陸軍元帥凱塞林身上彙集了隆美爾對德國軍隊的所有不滿。他是一個總參謀部軍官,而隆美爾討厭總參;他是納粹空軍的創始人之一,這個部門在沙漠戰爭中頻頻讓隆美爾失望;最糟糕的是,他還是一個勢利小人。他那些刻薄言論之一曾經傳到隆美爾耳朵裡。凱塞林抱怨隆美爾對他手下的軍官太粗魯,說:「如果他不是沃騰堡人的話,沒準和他談一談還有點用。」沃騰堡是隆美爾出生的省份,而他整個職業生涯都在和這句評論所體現的這種偏見作鬥爭。
他由梅勒辛領著、踩著沙子向指揮車走去。「克魯威爾將軍被俘虜了。」馮·梅勒辛說,「我只好讓凱塞林接管。他整個下午都在找您。」
「壞事一樁接一樁。」隆美爾不快地說。
他們進入指揮車後車廂。這是一輛巨大的卡車。車廂的陰涼正合人意。凱塞林正彎腰看著一張地圖,右手比畫著一條路線,左手趕著蒼蠅。他抬頭一看,笑了起來。「我親愛的隆美爾,謝天謝地你回來了。」他柔聲細語地說。
隆美爾摘下帽子。「我參加了一場戰鬥。」他咕噥著說。
「我想也是。發生了什麼?」
隆美爾衝地圖上一指。「這是加查拉防線。」這是一串由雷區相連的防衛工事,從加查拉南邊的海岸一直延伸到沙漠裡五十英里外。「我們在防線南端繞了一下,從後面向他們進攻。」
「好主意。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的汽油和彈藥用完了。」隆美爾一屁股坐下來,突然覺得非常疲憊。「這不是第一次了。」他補充道。凱塞林作為南方戰場總指揮官,負責隆美爾部隊的補給,但陸軍元帥似乎並沒有聽出這話裡的批評。
一個勤務兵用托盤端進來幾杯茶。隆美爾啜了他那杯一口。茶裡有沙子。
凱塞林用對話的語氣說:「我今天下午扮演了你的下屬指揮官的角色,這段體驗很不尋常。」
隆美爾含混地咕噥了一聲。這話裡帶刺,他聽得出來。但他現在並不想冒犯凱塞林,他想思考一下戰鬥的事。
凱塞林繼續道:「我發現當我縛手縛腳地聽命於一個只管發號施令卻聯絡不上的總部時,工作起來相當困難。」
「我在戰鬥的中心,我是在現場發命令。」
「但你還是應該保持聯絡暢通。」
「那是英國人打仗的方式。」隆美爾說,「將軍們在防線後面幾英里之外,聯絡暢通。但打勝仗的是我。如果我之前拿到補給的話,我現在就在開羅了。」
「你不會去開羅。」凱塞林尖銳地說,「你會去託布魯克。之後你會待在那兒直到我拿下馬耳他。富勒的命令是這麼說的。」
「當然。」隆美爾不打算重新挑起爭端,至少現在不要。託布魯克是中間目標。一旦攻下這個港口,歐洲來的軍隊——儘管人數不足——就能直接到前線,避免耗費大量汽油長途行軍穿越沙漠。「而要到託布魯克,我們得先突破加查拉防線。」
「你下一步做什麼?」
「我打算撤退,重組。」隆美爾看見凱塞林的眉毛揚了起來。這位陸軍元帥知道隆美爾有多痛恨撤退。
「那敵人會做什麼?」凱塞林向梅勒辛發問。身為情報長官,他負責詳細評估敵人的動向。
「他們會追擊,但不是馬上。」馮·梅勒辛說,「幸運的是,他們在爭取優勢時總是慢一拍。但他們早晚會嘗試發動一次突擊。」
隆美爾說:「問題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
「沒錯。」馮·梅勒辛說。他看起來遲疑了一下,隨後說:「今天的彙總報告裡有一條你會感興趣,間諜已經潛入開羅。」
「間諜?」隆美爾皺起眉頭,「哦,是他!」現在他想起來了。在那個間諜開始馬拉松式的徒步之前,他曾經飛到利比亞沙漠腹地的加洛綠洲去給他下最終指示。沃爾夫,這是他的名字。隆美爾對他的勇氣印象深刻,但對他的成功機率心存懷疑。「他從哪裡發來的訊息?」
「開羅。」
「這麼說他到那裡了。如果他能到開羅,那他就無所不能了。沒準他能預測一下突擊。」
凱塞林插話道:「我的上帝啊,你不是打算指望間諜吧?」
「我誰都不指望!」隆美爾說,「我才是那個被指望的人。」
「很好。」凱塞林和往常一樣波瀾不驚,「情報一向沒什麼用,你也知道,間諜送來的情報是最沒用的。」
「我同意。」隆美爾平靜了一些,說,「但我有感覺這個人會不一樣。」
「我很懷疑。」凱塞林說。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