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燃燒的密碼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那是在五月,正颳著喀新風。這是一股來自南方的、裹挾著沙塵的熱風。威廉·範德姆正站在淋浴水龍頭下,鬱悶地想著這也許是他一整天裡唯一能感到涼爽的時刻。他關掉水,迅速地把自己擦乾。他全身都在隱隱作痛。前一天他打了會兒板球,他已經好多年沒打過了。總司令部情報局組了個隊,對戰野戰醫院的醫生們——他們管這叫間諜對庸醫。範德姆負責在邊界上防守,醫生們把情報局擊出的球打得滿場飛,讓他疲於應付。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身體素質不行了。杜松子酒讓他的體力變差,香菸讓他的呼吸變得短促。板球比賽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而他有太多其他的事要操心。

他點燃一支香菸,咳了幾聲,開始刮鬍子。他刮鬍子時總要抽菸——這是他所知的唯一一種能讓這項躲不掉的每日任務變得不那麼無聊的方法。十五年前,他發誓一旦離開軍隊,就把鬍子留起來,但他現在還在軍隊裡。

他穿上那套日常所穿的制服:沉重的涼鞋,襪子,軍裝襯衫,卡其布卷邊短褲,卷邊可以放到膝蓋以下扣起來,用來防蚊。從來沒人用那道卷邊,年輕點的軍官往往把它剪掉,因為卷邊的樣子看起來很可笑。

床邊的地板上放著一個空的杜松子酒瓶。範德姆看著那個瓶子,對自己的厭惡之情油然而生:這是他第一次帶著那個該死的瓶子上床睡覺。他把瓶子撿起來,換掉瓶蓋,然後把瓶子扔進垃圾桶。然後他到樓下去。

賈法爾正在廚房裡泡茶。範德姆的這個僕人是個上了年紀的科普特人,禿頂,走起路來慢吞吞的,以英式管家自居。雖然他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英式管家,但他還有點自尊心,為人誠實,範德姆發現這些品質在埃及僕人裡並不多見。

範德姆說:「比利起床了嗎?」

「是的先生,他馬上就下來。」

範德姆點點頭。爐子上小平底鍋裡的水正在冒著氣泡。範德姆往水裡放了一個雞蛋,設好定時器。他從一條英式麵包上切下兩片,烤好後塗上黃油,切成小塊,然後把雞蛋從水裡撈出來,敲開。

比利走進廚房,說:「早上好,爸爸。」

範德姆對他十歲的兒子微笑著說:「早。早餐準備好了。」

男孩開始吃早餐。範德姆拿著一杯茶坐在對面看著他。最近,比利早上常常顯得很疲倦。從前他早餐的時候可是精神抖擻的。他睡得不好嗎?還是他的新陳代謝變得更接近成年人了?也許他只是藉著手電的光躲在床單下看偵探小說、睡得太晚了而已。

人們都說比利像他的父親,但範德姆看不出有什麼相似之處。不過,他能看出比利母親的影子:灰眼睛,嬌嫩的皮膚,還有當別人反對他時他臉上所流露出的些許不屑一顧的神情。

範德姆總是為他的兒子做早飯。當然,僕人完全可以把孩子照顧好,多數時候也的確是僕人在照顧比利,但範德姆喜歡為自己保持這個小小的慣例。通常,這是他一天當中唯一能和比利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不怎麼交談——比利吃早飯,範德姆抽菸——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一起迎來每一天的開始。

吃完早飯後比利去刷牙,賈法爾把範德姆的摩托車取出來。沒多會兒,比利頭戴校服帽子回來,範德姆也戴上他的軍帽。和往日一樣,他們互相敬了個禮。比利說:「好啦,長官,讓我們一起去打勝仗吧。」隨後他們就出門了。

範德姆的辦公室在「灰柱子」裡,這是中東總司令部所在的那幾棟被帶刺鐵絲網圍欄圍起來的建築之一。他到辦公室時,桌上放了一份事故報告。他坐下來,點了支菸,開始讀起來。

報告是從南邊三百英里以外的阿斯尤特發來的。一開始範德姆沒看出為什麼這份報告被標記為送給情報局。一支巡邏隊讓一個歐洲人搭便車,這人後來卻用刀殺害了一位下士。昨晚,下士的失蹤一經留意,屍體隨即被發現。一個符合搭車人描述的男人在火車站買來一張去開羅的車票,但屍體發現時火車已經抵達開羅,兇手已經混入城中。

看不出動機。

阿斯尤特城的埃及警方和英國軍方應該已經展開調查,而他們在開羅的同事將和範德姆一樣,於今天早晨獲悉相關細節。有什麼理由要讓情報局參與進來?

範德姆皺著眉頭又思考了一番。一個歐洲人在沙漠裡上了車。他說自己的車拋錨了。他入住酒店。幾分鐘之後搭火車離開。他的車沒找到。當晚一位士兵的屍體在酒店房間裡被發現。

為什麼?

範德姆打電話到阿斯尤特。軍營總機頗費了一番工夫來確定紐曼上尉的位置,不過最終在軍火庫裡找到了他,讓他接電話。

範德姆說:「這樁謀殺很像是殺人滅口。」

「我想到了這一點,長官。」紐曼的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人,「所以我才把報告標記成送給情報局。」

「很有頭腦。告訴我,你對這個人印象如何?」

「他是個大塊頭——」

「我手裡有你的描述——六英尺高,十二英石重,黑頭髮,黑眼睛——但這些不能告訴我這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明白了。」紐曼說,「好吧,坦白說,起初我一點兒也沒懷疑他。他看起來筋疲力盡,和他車在沙漠裡拋錨的說法吻合。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像一個正直的人:白人,穿得很體面,英語說得很好,帶點口音,他說那是荷蘭口音,或者說是南非口音。他的證件無懈可擊,我現在還是很確定那是真的。」

「但是——」

「他說他在打點埃及北部的生意。」

「這也說得通。」

「沒錯,但他給我的感覺不像是那種把時間精力花在投資幾家商店、小工廠或者棉花農場的人。他更像是那種信心十足、見多識廣的人。如果他要投資,多半會找一位倫敦證券經紀人,或者是瑞士銀行。他就不是泛泛之輩……這說法很模糊,長官,但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紐曼聽起來是個機靈的小夥子,範德姆想。他窩在阿斯尤特做什麼?

紐曼繼續說道:「當時我想,他就這麼憑空出現在沙漠裡,我對他的來歷一無所知……於是我讓可憐的老考克斯和他待在一起,假裝是幫他,其實是為了確保在我們有機會核實他的說法之前他不要溜走。當然,我當時就應該逮捕那個男人,但是說實話,長官,當時我只有一點點懷疑——」

「我想沒人在指責你,上尉。」範德姆說,「你記得他證件上的名字和地址,這就很好了。阿歷克斯·沃爾夫,橄欖樹別墅,花園城,沒錯吧?」

「是的,長官。」

「好的,你那邊有什麼新進展隨時通知我,好嗎?」

「是,長官。」

範德姆掛上電話。紐曼的懷疑和他自己對這起謀殺的直覺不謀而合。他決定和他的直接上級談一談。他拿著那份事故報告離開了辦公室。

總參情報處由一位陸軍准將主理,頭銜是軍情處處長。軍情處處長有兩名副手,一名運營副處長,一名情報副處長。副處長的軍銜是上校。範德姆的上司,博格中校,聽命於情報副處長。博格負責人事安全,絕大多數時間是在管理審查機構。範德姆的職責是處理信件以外途徑的安全漏洞。他和他的手下在開羅和亞歷山大城安插了幾百個特工;大部分的俱樂部和酒吧裡都有從他手裡領薪水的服務生;阿拉伯政要的家僕裡都混有他的眼線;法魯克國王的男僕替範德姆工作,開羅最富有的竊賊也聽他派遣。他關心誰說得太多,而誰又在洗耳恭聽;在聽眾之中,阿拉伯民族主義者是他的主要目標。然而,這個來自阿斯尤特的神秘男子似乎可能是另一種型別的危險。

到目前為止,範德姆戰時的職業生涯以一次精彩的成功和一次慘烈的失敗著稱。那次失敗發生在土耳其。拉希德·阿里之前從伊拉克逃到了那裡。德國人想把他救出來,利用他來宣傳造勢;英國人想把他摒除在公眾視線之外;而土耳其人為了小心地維持中立,不想得罪任何人。範德姆的任務是確保阿里留在伊斯坦布林,但阿里和一個德國特工交換了裝束,在範德姆的眼皮底下溜出了土耳其。幾天之後他開始在面向中東的納粹電臺上發表演說。後來,範德姆在開羅多少為自己挽回了聲譽。倫敦方面告訴他,他們有理由相信開羅存在一個重大的安全漏洞。經過三個月的辛苦調查之後,範德姆發現一位資深美國外交官在向華盛頓彙報時使用了一種不安全的程式碼。程式碼更換之後,洩密隨之終止,範德姆被提拔為少校。

如果他是一個文官,或者哪怕是一個和平時期計程車兵,他都會為自己的勝利感到驕傲,對失敗釋懷,而他會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但在戰爭中,軍官的錯誤會殺死人。在拉希德·阿里事件的餘波中有一名特工遇害,是一個女人。為此範德姆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他敲了敲博格中校的門,走了進去。瑞吉·博格有五十多歲,身材矮小壯實,一頭黑髮用髮蠟梳理過,制服一塵不染。他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就會發出神經質的、清嗓一樣的咳嗽聲,而這種情況很常見。他正坐在一張巨大的弧形辦公桌後面——比軍情處處長的辦公桌還要大——瀏覽他收文盤裡的檔案。比起工作,他向來更樂意聊天。他示意範德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他拿起一個鮮紅色的板球,把球在兩手之間來回扔起來。「你昨天打得很好。」他說。

「您自己也不賴。」範德姆說。這是實話:博格是情報局這一隊裡唯一像樣的投球手,他的慢速弧形球擊中了四個門柱,贏得了四十二分。「我們戰況如何?」

「恐怕會有更多該死的壞訊息。」今天早晨的簡報還沒送來,但博格總能提前聽到些風聲。「我們之前認為隆美爾會正面襲擊加查拉防線。早該想到的——這位老兄從來不光明正大地打仗。他繞過我們南部的側翼,拿下了第七裝甲師的司令部,俘虜了梅瑟維將軍。」

令人沮喪的是,這樣的故事並不陌生。範德姆突然感到很疲憊。「真是一片狼藉。」他說。

「幸好他沒能突破到海岸線,這樣加查拉防線上的各部還不至於被孤立。不過……」

「不過?我們打算什麼時候把他攔下來?」

「他不會走得更遠了。」這是一條愚蠢的評論:博格就是不願批評將軍們。「你過來是什麼事?」

範德姆把事故報告遞給他。「我建議由我親自跟進這件事。」

博格讀完報告,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我沒看出有這個必要。」

「這看起來像是殺人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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