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
菩提回答。
趁銀行職員往口袋裡塞錢的空當,菩提拉開槍套拉鏈,從裡面把槍取了出來。真正拿出來一看才讓他鬆了口氣,原來那確實是把獵槍。剛才他雖然看見了槍口,看起來很像樣子,可他又非常擔心那只是一把槍口做得很逼真的小孩子玩具。
不過他拿在手上的確實是一把貨真價實、黝黑髮亮、沉甸甸的獵槍。於是他把槍端在腰間,手指搭在了扳機上。可是,他並不知道里面是否裝了子彈,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單發槍還是霰彈槍。菩提對槍械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保險栓在哪裡。但好歹能找到扳機的位置。
「讓您久等了。」
那人說完,把裝滿鈔票的布袋放在辦公桌上,朝他推了過來。那副熟練的口吻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一直在從事視窗業務。還是說,銀行職員這個人種全都是這樣說話的呢。
看他如此殷勤,萬一自己被警察逮捕了,這人搞不好還會承接幫他聯絡律師及其他手續類的業務呢。
「謝謝。」
菩提想也沒想就說了出來。因為他實在忍不住想道謝的心情。畢竟他這趟被關在銀行裡,不僅白喝了人家的酒,還白拿了人家五千七百萬鉅款。
菩提不禁想,人生竟然也能遇到這種事啊。小學時被拽去學習柔道,因為地方警察開辦了兒童柔道教室,卻苦於沒人來參加,便把體格不錯的菩提軟磨硬泡地拉了過去。結果其實不算壞,因為他一直打到了全國大賽半決賽,確實很有天分。
這次也一樣。難道說他還有當劫匪的天分嗎?這可不算什麼好訊息啊。
「不用謝,我們向來堅持以客人為本的理念。」
年長的男人殷勤地說。
「那麼,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因為臨時變成銀行劫匪,沒有任何經驗,菩提忍不住問了一句。銀行職員應該很清楚劫匪需要採取的行動吧。
「然後您只需要逃跑就可以了。」
年長的男人理所當然地說。他沒讓菩提去警察局自首,還算是挺有良心的。
「用這把鑰匙開啟後門,今天剛好是保安八點上班的日子,現在樓下還一個人都沒有。您還有一個小時呢。」
「哦,是嘛。」
菩提說。
「從後門出去以後,您只需要把鑰匙留在那兒就可以了。我們過後會下去取回來。」
年長的男人又說。
「真是太麻煩你了。」
菩提說。
「沒什麼,我們也是為了自身安全。」
「不過這樣你們也會很頭痛吧。別說你們,要是我前腳剛走你們就報警了,我也很傷腦筋的。」
「我們絕不會做那種事。如果您實在是信不過,可以用那邊的膠帶把我們幾個捆起來。那樣一來,您就有大概一小時的逃跑時間了。」
對啊,菩提想。
拿著錢離開銀行,然後該怎麼辦。他已經不打算在路邊發紙巾了,現在住的地方也沒有什麼捨不得扔的東西,乾脆扔下一切出去旅行吧。或者回鄉下去,還可以出國。想著想著,他突然醒悟過來。其實沒必要著急啊。他完全可以繼續住在原來的地方。那幾個銀行職員根本沒看到他的長相和服裝。他們無法做出任何證詞。
「對啊,那好吧。」
菩提做出了決定。他拿起旁邊桌子上的膠帶,扔給穿著白襯衫和藏青色制服裙的女職員。
「你把那幾個男的雙手捆到身後去。給我捆好了,粘個好幾圈。我在這兒看得可清楚了,要是你敢偷懶或搞小動作,我立馬就開槍。」
菩提命令道。
隨後,他就站在一邊監督女子將那幾個男性職員的手捆起來。因為不習慣那種工作,她花了挺長一段時間。待她完成工作後,菩提又說:
「好,你搞定了是吧。那你們幾個都貓下身去,坐在地上。」
只見他們老老實實地照辦了。三個人緩緩蹲下身去。菩提不禁想,銀行劫匪真好當啊!只要敢於行動,銀行職員簡直跟小羊羔一樣溫順,因為他們都沒有為銀行送命的理由。
「很好,接下來你再把他們的腳也捆上。要把膠帶纏得緊緊的,動作快點。」
女子又把幾個男性職員的腳也捆了起來。不一會兒,三個人的雙腿全被捆得嚴嚴實實。
「結束了嗎?那接下來再把他們嘴封住,讓他們叫不出來。」
菩提再次命令。他見女子撕下一段膠帶貼在一個人嘴上,便出言阻止道:
「要把膠帶繞到後面,纏一整圈。不然一下就能弄掉了。」
他在美國電影裡看到的就這樣。
把三個人都處理好後,菩提又說:
「都好了?那再把他們眼睛遮起來。這次不用纏一圈。貼完就全部結束了。」
女子似乎已經放棄掙扎,繼續埋頭工作。
好不容易做完,三個男人徹底動彈不得。這樣他們就不得不老實一段時間了。
菩提走過去檢查捆綁情況,尤其注意了雙手部分。如果膠帶一個小時後才鬆掉倒是無所謂,他怕的是馬上鬆掉。
「很好,應該沒問題。接下來輪到你了,把膠帶拿過來。」
菩提話音剛落,女子就弓著身子哭了起來。
「別這樣嘛,我好怕,我好怕。」
她說。
「沒事的。」
菩提說。
「我絕對不會對你做任何事,相信我。好了,到這邊來。」
他抓住女子還拿著膠帶的那隻手用力一扯。她的哭聲立刻尖利起來,雙腳死死頂住了地面。菩提不顧她的抵抗繼續拉扯,她的鞋子開始在地板上打滑。
「我真不會對你怎麼樣。可是如果你再吵下去,我可就不能保證了。」
菩提恐嚇道。女職員馬上放棄掙扎,放鬆力氣任由他將雙手捆到了身後。然而,她還是害怕得全身發抖。
緊接著,他又封住了女職員的嘴巴和雙眼,只剩下雙腿尚未捆住。
在這種火急火燎的時刻,他對女孩子根本提不起半點邪念。他性格雖然有點毛躁,但臉皮還不至於厚到這種程度。更何況這女的還戴著眼鏡,身材渾圓,相貌平平。他才不會對這樣的女孩子下手,要是絕世大美女可能還會考慮一下。
他拾起槍套,連同獵槍一起用右手握住。
「我要走了,你跟我到樓下來。」
說完,被膠帶貼住雙眼的女孩子馬上嗚咽著搖起了頭。然而他還是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臂,把她拉到走廊上關上了門。為避免留下指紋,他還用袖口包住了手掌。隨後,菩提便湊到女子耳邊小聲說:
「我從一樓後門出去,儘可能把鑰匙從門下塞進來。因為我想讓這裡保持平時的狀態。等會兒下到一樓我就會捆住你的腿。你只需要等到保安來就好。」
這便是菩提的計策。他剛才就已經決定要這樣做了。把女子從那三個男人身邊帶走,他們就會認為女同事成了劫匪的人質,因此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一旦他們搞什麼小動作連累了女同事,那就成了他們的錯。為避免惹禍上身,他們應該會老老實實等保安到達。如果讓四個人都待在一起,那幾個男的很可能會立刻有所行動。
他拉著女孩子走在三樓走廊上,突然感到了強烈的尿意。但他並不知道廁所在哪兒。想問旁邊的女孩子,可她的眼睛跟嘴巴都被封住了,無法說話。
他在樓梯口看到一扇門,心想,這是什麼門啊?於是他又用袖子包住手掌擰了一下門把,發現是鎖著的。於是菩提便從那一大串鑰匙裡隨便挑了幾把插進去,其中一把成功將門開啟了。
門一開就湧進來一股冷風,原來是個小小的屋頂露臺。這個露臺一眼就能看光,一個人都沒有。露臺地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花盆,有大有小,有圓有方,五顏六色,然而裡面種著的植物卻枯萎了大半,既看不見花朵也看不見綠葉。可能因為是冬天吧。
露臺上用木板鋪了個十字,那可能是因為澆水時地上會積水,為了方便行走才放上去的吧。這麼多盆栽,澆水肯定使用水管一個勁噴才對。不可能拎著水壺一盆一盆澆過去。
他之所以能看到這些,是因為露臺亮著燈。雖然露臺本身沒有照明設施,但周圍建築物有很多窗戶都還亮著,更別說旁邊還有霓虹燈和廣告牌白晃晃的照明。
菩提實在忍不住尿意,就拉著女職員走向露臺。
「我們要到露臺上了,小心腳下。」
菩提很有紳士風度地提醒了一聲。然而女子又發出了害怕的叫聲,用雙腳撐住了地面。她可能以為自己要被拉到露臺上強暴了吧,也有可能擔心被推到樓下摔死。
他怎麼可能會幹那種事呢。外面颳著冷颼颼的穿堂風,哪來的心情強暴女人,更沒有理由把她殺了。畢竟他只要鈔票到手就知足了。
「別擔心,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我就是想小便而已。要不然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說到這兒,他讓女子在木板地上站好,自己則走到露臺邊緣,踩在斜放的木板上走到了另一頭。只聽見腳下的木板咯吱一聲,碰到了地面。
因為木板是斜的,腳底不穩難以操作。這塊木板好像放在了一個很大的突起物上面,所以稍微挪動一下位置,木板就會像蹺蹺板一樣晃動。
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擺木板啊,難道只是暫時性的嗎。他乾脆走到最邊上穩住身子,對準前面的一個花盆尿了起來。
「唉,天氣真糟糕啊!」
菩提一邊解手一邊說。
「滿天烏雲,看不見星星。」
他話音剛落,天空突然響起了雷鳴。那聲巨大的轟鳴幾乎撼動了他身體最深處。
「嚯,這是要下雨了呀。」
菩提用女子能聽到的音量大聲說。
「雷鳴聲很近啊,希望別有雷劈下來……」
就在那個瞬間,只聽見轟隆一聲,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撕裂。那是這輩子都沒聽過的聲音,讓人以為鼓膜都要破裂了。緊接著是一陣又一陣破壞性的迴響。
女職員驚叫一聲,但她被封住了嘴,只能發出一點嗚咽。不過就算她能叫出來,想必也不會有人聽到。
在震耳欲聾的巨響之後,好一會兒都聽不見聲音。在強大的風壓下,她實在站立不住,只能動作扭曲地倒了下來。她連自己倒地的聲音都沒聽見,只感到了一陣劇痛,讓她蜷縮在木板地上好一會兒都無法動彈。
不僅是耳朵,因為被貼住了眼睛,她連看都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周圍徹底陷入了黑暗。剛才的照明全都熄滅了。是停電嗎?
周圍還縈繞著方才那陣異動的殘響,又或者,這只是盤旋在空中的風聲?
讓她驚訝的是,自己身體接觸到的世界竟然還存在。剛才她真的以為世界已經毀滅了,難道並沒有嗎?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女職員倒在地上,忍著渾身的劇痛,逐漸意識到了目前的事態。打雷?對了,剛才肯定是有雷劈下來了。
奇怪的是,那個銀行劫匪的聲音從那以後就聽不見了。眼前發生瞭如此奇異的現象,他肯定會說點什麼的。剛剛他好像還在痛快地小便呢,如今卻徹底沉默了。
這是咋回事兒呀?他去哪兒了?出啥事了?她用大阪腔想道。
作者「島田莊司」的其他小說
《夏天,十九歲的肖像》《異邦騎士》《異想天開》《御手洗潔的舞蹈》《占星惹禍》《希臘之犬》《摩天樓的怪人》《斜屋犯罪》《水晶金字塔》《龍臥亭殺人事件》《魔神的遊戲》《高山殺人行1/2女人》《被詛咒的木乃伊》《灰之迷宮》《開膛手傑克的百年孤寂》《綠色之死》《御手洗潔的問候》《出雲傳說7/8殺人事件》《常務理事瘋了》《D坂密室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