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 第1節

雙手被捆到背後的俊子在木棧道上躺了一會兒,身上的疼痛漸漸消失,使她恢復了思考能力。她嘴巴、雙眼和雙手都被封住,就算想破頭也不可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行動起來自己去摸索了。為此,她首先得把眼睛上的膠帶弄掉。只要能看見東西,她就有了思考的材料。

她等了一會兒,那個銀行劫匪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了。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而且她還不能肯定那件事已經結束。可能還會有後續。如果真是那樣,她這個什麼都看不見,一動都動不了的狀態搞不好會送命。

於是她緩緩撐起身子,在木板上跪了起來。然而這個姿勢會讓膝蓋很痛,無法長時間保持下去。只是她這個狀態要站起來更加危險。因為眼睛看不見,手也動不了。雖然腳沒被捆住,可一想到剛才的衝擊可能會再來一遍,她就覺得還是保持這個姿勢更為安全。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把嘴巴、雙眼和雙手解放。嘴上的膠帶繞著頭纏了整整一圈,應該很難撕下來。雙手應該能想辦法掙脫,只是得花上一點時間。目前最容易擺脫的就是眼睛上的膠帶,因為只是擷取了剛好能遮住兩隻眼睛的長度貼在上面而已。這種跟緊急包紮差不多的處理,應該很容易弄下來。只要眼睛能看見東西,就能應付各種事態了。

她用力聳起右肩,同時把臉全力向前伸,好不容易讓肩膀碰到了膠帶一角。隨後,她搖晃著腦袋讓膠帶蹭在衣服上。這個動作雖然痛苦,但她總算感到膠帶右側從皮膚上剝離了,原來是一直磨蹭的角落稍微翹了起來。

太棒了,她想。然後,她把翹起來那部分的貼上面用力壓在制服肩膀上。果然,有黏性的那面粘住了制服面料。接下來,她一邊告誡自己要小心要小心,注意著不讓粘著制服的那部分剝落下來,一點點挪動面部,把膠帶從臉上撕了下來。

視力一點一點恢復,膠帶下開始露出周圍的景色。然而視野依舊被包裹在黑暗中。因為停電了。這一帶都因為剛才的雷擊而停電,所以她才看不清周圍的東西。當然也因為現在她只有一隻眼睛能看見。不過因為一直閉著眼,她的右眼還是很快適應了黑暗。

眼前能看到的光景並沒有顯示任何異常。屋頂的木棧道上沒有人。周圍的大樓外牆和填滿露臺的盆栽都沒見到開裂的痕跡。連位置都跟原來一樣,還是幾小時前看到的那個樣子。

她抬起頭,眯起眼睛朝遠處看,凡是視線所到之處全都漆黑一片。不過對街大樓背後某個地方似乎還留有照明,燈光被四周的牆壁散射,間接的光亮使她能隱約分辨出露臺上的東西,這才勉強掌握了眼前的情況。若沒有那些光線,俊子所在的地方應該也深陷在漆黑的夜幕裡。

俊子首先在微弱的光亮中尋找起穿著聖誕老人裝束的銀行劫匪。那種人能消失當然再好不過,但搞不清楚消失的原因卻讓她很是頭痛。因為對方隨時都有可能回來傷害她,所以她必須針對所有可能性想出對策來。

那人剛才說,他上完廁所就要把她帶到一樓,然後捆住她的雙腿,自己從後門離開。後門從室內和室外都能上鎖。室內並非按鈕或旋轉搭扣上鎖的形式,而且門下還有一點縫隙。劫匪知道這個細節,還對她說等他出門上鎖後,會把鑰匙從門縫裡塞進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應該不會在屋頂上一言不發地消失掉。他有可能把俊子一個人留在屋頂,自己回到樓下離開了銀行。可他如果真的要改變計劃,應該會對俊子說才對。雖然她不確定劫匪一定會說,但那個人總的來說有點嘮叨,應該不至於一個字都不對她說。

不過不管他嘮裡嘮叨還是沉默寡言,劫匪就是劫匪。人家肯定不會照顧她的心情,每一步行動前先給她做個解釋。那人可能就是突然有了別的想法,把她扔在這裡自己回到室內,開啟一樓後門離開了吧。他很可能一開始就打算這樣行動,才會把俊子雙手捆起來,還遮住了眼睛。

俊子使勁扭動下巴和脖子,把眼睛上的膠帶徹底撕了下來。膠帶落到木板上,儘管周圍依舊昏暗,幸虧有了遠方的那一點照明,她還是能分辨出屋頂的樣子了。聖誕老人裝束的劫匪早已無影無蹤。奇怪的是,他手上的獵槍和裝獵槍的黑色塑膠收納袋都落在了木地板上。只是她沒看到鑰匙串,當然也沒看到裝錢的布口袋。那些可能都被他拿走了吧。

可是,俊子轉念又想。就算他沒跟她說一聲就帶著搶來的錢跑了,也應該把槍拿走啊。這麼重要的證據,如果那是劫匪以自己身份註冊過的,豈不是瞬間就能找到人了。而且他剛才還光手端著這把槍,甚至把手指搭在了扳機上。把這種東西留下來讓警察和鑑證人員調查,肯定能查出指紋的。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扔下槍呢?

隨後,她又扭動不自由的身體看向背後。這一看把她嚇了一大跳,還發出了細細的尖叫。因為她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東西。只見一個身穿誇張銀色羽絨服的男人躺在了剛才俊子兩人走上露臺時穿過的、整個露臺唯一的一扇門邊。

那是劫匪,她瞬間想到。原來他在這裡。他已經脫掉了聖誕老人的衣服和假鬍子,還換上了平時的裝束躺在那裡。為什麼?她又想。可是很快她又改變了想法,認為那種事根本不值得關心。現在窮兇極惡的罪犯成了這個樣子,她得儘快逃走,結果因為太著急,她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個毫無防備的姿勢讓她驚恐萬狀,她害怕被強暴,趕緊合攏了雙腿,結果一下失去平衡,向右歪倒在了地板上。她好不容易掙扎著勉強撐起上半身,那男人卻開始發出悶哼,嚇得她頭髮都要豎起來了。極度的恐懼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點哭聲。她一邊命令自己動作快點、動作快點,一邊焦急地想從露臺逃離,結果被束縛的身體再次失去平衡,讓她跪倒在了地上。

這樣不行,得把捆住雙手的膠帶掙掉,她心急地想。否則她連站都站不起來。她跪在木地板上弓起身子,拼命扭動手腕。她嘗試轉動雙手,又試圖用力撐開膠帶,可是膠帶的黏性實在太強,完全不見鬆脫。俊子的焦急逐漸轉化為歇斯底里,哭聲也越來越大。

「你怎麼了?」

她聽到一個安靜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來。只見那個穿著銀色羽絨服的男人已經坐了起來。

俊子臉上立刻滑下幾行淚水。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已經扭曲了。這下真的沒救了。她怎麼會這麼倒霉呢。真是禍不單行。這個陌生男人又要給她帶來跟剛才一樣的恐怖經歷了。

如果她能張嘴,一定會撕破喉嚨拼命尖叫。好不容易等到驚恐時刻結束,沒想到第二輪又開始了。她始終無法擺脫命運的捉弄。今晚她一定要被強暴了。她不僅會被玷汙身體,搞不好還要送掉性命。這已經註定了。自己這副樣子根本就是在說「歡迎來強暴我」。

「什麼?」

他略顯訝異地說。

她能聽見聲音,但是看不見那人的臉。因為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什麼都看不清了。

「你出什麼事了?怎麼這副樣子?」

他又問。俊子使勁搖著頭繼續哭泣。你還好意思問怎麼了,真不要臉,明明是你把我捆住的。她想道。

「不如我幫你解開吧?」

說這,男人湊過來一些。俊子立刻發出尖叫一般的哭聲,挪動身子往後縮。

「不要嗎?那算了。」

那人聲音裡出乎意料的溫柔讓俊子疑惑起來。因為他現在這樣竟讓她感覺不到絲毫威脅。

她勾起脖子,拼命想用制服胸口擦掉眼淚,然而那只是徒勞。不過她還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男人的臉。

啊,她心想。哎?哎?她又想。這男人不錯啊,她想道。

她一下就陷入了呆滯。即使在一片黑暗中,她也分辨出了對方不太像日本人的俊俏面孔。而且還很年輕,應該才二十幾歲。

瞬間沉默之後,俊子的感情爆發了。她使勁發出呻吟聲朝他挪動過去。她努力用目光懇求他撕掉嘴上的膠帶。俊子興奮地想,這是個絕佳的機會,絕對不能錯過了。她忘我地朝男人挪過去,希望眼前這個青年能替她撕掉膠帶。

「你想我幫你撕掉嗎?」青年問道。

俊子忍不住拼命點起頭來。她想,自己現在的眼神肯定非常失態吧。然而她並沒有顧及臉面的餘裕。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俊子嘴上的膠帶,隨後又用指尖沿著表面摸索,尋找膠帶的切口。可是周圍實在太黑,很難找到那個切口。俊子一動不動地等著。他好不容易找到切口,並試圖用指甲挑起一角。俊子能清楚感覺到他每一個細微動作。

經過一番努力,他終於挑開了膠帶,於是轉而用指尖將其捏住,準備將膠帶撕下來。剛撕了幾釐米,就聽見「哧」的一聲,貼在臉上那半圈被一口氣撕了下來。

剩下的膠帶都粘在了頭髮上,俊子實在怕痛,他就放下了那一截,轉而尋找膠帶另一頭的切口。在耳朵前方的臉頰上找到切口,他輕手輕腳地將其撕了下來。俊子拼命忍住疼痛。雖然撕到嘴唇那裡特別疼,但忍耐一會兒之後,她總算能說話了。

「啊……好痛。」

俊子靜靜地說。

「痛嗎?真對不起。」

他說。俊子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只得低下了頭。隨後她扭動上半身,讓他幫忙解開捆在身後的雙手。男人馬上開始替她撕開捆綁手腕的膠帶。這回他很快找到了切口,動作略顯粗暴地把膠帶撕了下來。

雙手很快就像做夢一樣恢復了自由,可以隨意活動了。緊接著,俊子做了一件連她自己都驚訝萬分的事。她一下撞在青年身上,把他給推倒了。兩人頓時滾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啊……哎?」

他驚叫了一聲。

此時俊子可是拼盡了全力。因為她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這個男人。她明年就三十二了,每天都被要想辦法把自己嫁出去的慢性焦躁折磨著,在看到他模樣的那個瞬間,她就開始想要這個男人。為此她甚至有點歇斯底里,甚至想大叫只要能跟這個人結婚,她什麼都願意做。

俊子已經把按部就班的常識拋到了腦後,因為身邊的朋友中只剩下她還沒結婚。這種時候還講究矜持註定會輸的。如果她能把這個男人當成未婚夫介紹出去,朋友們肯定都會驚訝不已。她們一定會驚得合不攏嘴。想象著那樣的光景,她爽快得幾乎要失神了。

為了那個,她什麼事都願意做。什麼困難都無法阻擋她。就算要她在這裡脫光衣服,她也會興高采烈地照做。

「很痛,很痛啊!」

他大聲說。

「啊?哪裡痛?怎麼了?」

俊子問。雖然她動作有點大,可對方是個男人,應該沒怎麼受影響才對。

「我身上有傷。」

他說。

「哪裡?」

俊子問。

「呃,全身都是。」

他回答。

「頭啊,脖子啊,背後啊,還有手臂。到處都有傷。」

他說。

「不過好像沒骨折。」

「騙人。」

俊子馬上斷言道。

「你壓根兒就沒碰到啥地方。」

「啊?」

他吃驚地說。

「你很缺錢嗎?」

俊子問。他沒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久,他才猶猶豫豫地說:

「呃……」

「所以才來搶銀行?」

只見他大驚失色,掙扎著想坐起來。然而俊子死死抱著他,不讓他推開自己。

「你、你說誰搶銀行?!」

他詫異地問。俊子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發現他瞪大了眼睛。

「誰搶銀行了?」

他說。

「那身紅衣服哪兒去了?脫掉了?」

俊子問。

「紅衣服?!」

他的聲音越發尖利起來。

「你剛才不還穿著一身紅衣服嘛,才過去多久呀。還戴著白鬍子呢。」

「什麼?你說什麼紅衣服白鬍子?喂,我可不是聖誕老人!」

「你剛才明明就是聖誕老人嘛。」

俊子說。

「誰?我?」

他由於過度吃驚,聲音彷彿哭泣。

「對呀。你剛才不就那副打扮?」

「我才沒有!沒有!你說什麼呢,誰是那副打扮了,別拿我開玩笑了!」

聽了他的話,俊子笑了笑。因為那副拼命辯解的樣子實在太好笑了。

「你這樣子要是撒謊可真是太逼真了,簡直比演員還專業。」

「胡說什麼呢,我沒有撒謊。」

「那就是真的啦?」

「當然。真的真的!」

他急切地說。

「還攤上搶銀行?快饒了我吧,今天怎麼這麼倒霉啊!」

「還攤上?什麼還攤上?」

「不,那個……跟你沒關係。」

他說。

「那你說,聖誕老人到哪兒去了?」

俊子問。

「聖誕老人?」

男人反問。

「嗯。」

「聖誕老人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他說。

「我也想問啊。不管怎麼說,你見著他沒,聖誕老人?」

只見青年對著近在咫尺的俊子使勁搖起頭來。

「沒看見。」

「你騙人。」

「沒騙你。」

「那你說,那男的跑哪兒去了?」

「我怎麼可能知道嘛!」

他大聲說。

「哼。」

俊子說。

「這說不通啊。」

「我也想說這句話。」

他說。

「他剛才還在這兒呢,怎麼可能一轉眼就沒了。」

「誰,聖誕老人?」

「對呀。」

「我沒見過那樣的人。」

「你真沒見到?」

「真沒見到,影子都沒見到。」

俊子歪著頭想,世界上還真有這種事兒嗎?聖誕老人劫匪跑到屋頂撒尿,還沒過多久呢。就在這麼一瞬間,聖誕老人就變成了年輕男人,而且這個年輕男人還說自己沒看到聖誕老人。這種事真能說得通嗎?

「你一直在這兒嗎?」

俊子問。

「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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