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職員同時撞開椅子站了起來，臉上都是驚詫的表情。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慌忙離開椅子，朝背後的牆壁倒退過去。
「你們沒鑰匙嗎！」菩提粗聲粗氣地問。「一樓所有門都鎖住了，到底怎麼回事？」
只見其中一個青年男性小聲回答道：
「是的。」
「全都上鎖了！開什麼玩笑，你們讓我怎麼出去！」
「鑰匙……在這裡。」
他指了一下桌面。那上面放著一串鑰匙。
他抬眼一瞥，發現四個職員都舉起了雙手，手心朝著他。菩提不禁想，他們在幹什麼呢。
「鑰匙這麼多，我怎麼知道是哪一把。」
他看了一眼鑰匙串說。
「那兩把小鑰匙能開後門的鎖。」
另一個男人說。他瞧了一眼，發現這幾個人都挺年輕，其中一個明顯要大一些，但也頂多四十幾歲。剩下那幾個似乎都是後輩。
四個人都呆站著，好像非常害怕。而且隔著眼鏡都能看見他們瞪大了眼睛。那個女員工眼裡還噙著淚水，隨時都要哭出來。菩提心生疑惑，就問了一句：
「怎麼了？」
隨後又補了一句：
「你們都在幹什麼？」
然而所有人都一言不發。
「鑰匙我借走了，你們誰跟我一起來吧。」
「那還是算了吧。」
最年長的人聲音尖利地說。菩提一時無言以對。
「為什麼。不找個人跟過來，我出去以後怎麼把鑰匙還給你們？」
「我們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這邊這位細野君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
菩提眨了眨眼睛，然後說：
「那又怎麼樣？」
「這裡什麼都沒有！」
那個看起來像系長的四十歲男人又說。仔細一看，他舉起的雙手還在顫抖。
「沒有什麼？」
菩提問了一句，就見那人抬起左手指了指牆壁。那裡有一扇圓形金屬門。
儘管如此，菩提還是花了好幾秒鐘才理解了眼前的事態。因為他還醉著。剛才喝下去的日本酒成了導火索，把昨晚攝取的酒精都點燃了。又或者，原本固化的日本酒在胃裡溶解了。
這時菩提才想起要看一眼手上拿著的東西。這麼一看，他吃了一驚。只見他左手拿著一個布口袋扛在肩上，裡面裝著運動包，包裡塞著紙箱，箱子裡裝著要派發給路人的紙巾。除此之外就只有揉成一團的報紙填充物。而他右手則是從樓下房間裡拿出來，試圖挑開樓梯轉角那扇窗戶搭扣的長傢伙。
菩提完全忘了自己手上還拿著這麼個東西，因為他喝醉了，腦子不太靈光。他瞅了一眼那東西的前端，自己也嚇了一跳。袋子拉鏈是開著的，裡面露出了什麼東西。他原以為裡面是棒球或高爾夫的球棒，沒承想竟是個黑洞洞的槍口。
獵槍！
菩提心裡大喊一聲。這長傢伙原來是把獵槍，難怪會這麼重。為什麼銀行裡會有這種東西？
緊接著，他又想了想自己的打扮。他看了一眼手臂，是鮮紅的。因為他身上穿著聖誕老人的裝束。同時臉上還戴著巨大的假鬍子。這跟蒙面的效果差不多。這些銀行職員根本看不見他的長相。他這副滑稽裝扮要是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算是駭人的裝扮。
簡而言之，這幾個人以為他是銀行劫匪，是蒙面闖進來打劫的暴徒。直到此時菩提才總算意識到這點。所以他們才會如此害怕，還舉起了雙手。因為他們都以為他在舉著獵槍威脅銀行職員，打算劫走保險櫃裡的錢。
菩提很想笑。根本不是這回事。他只是來借一樓後門的鑰匙罷了。他只想開門到外面去，給路過的行人發紙巾而已。
這可真是個天大的誤會。他不禁想，一輩子這麼長，竟然還能鬧出這樣的誤會來。於是他真的笑了出來。他笑著看向那四個人。
緊接著大吃一驚。因為他們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他們似乎怕得要死。他明明都笑了，但笑聲並沒有讓他們放鬆下來。
畢竟是進了銀行工作，想必所有職員心裡都會想，自己一輩子總會遇上一次銀行打劫吧。屆時一旦說錯話惹怒了劫匪，對方一槍就能輕易要了自己的命。那樣就再也見不到家人了。就算保住性命，搞不好下半輩子都要坐在輪椅上度過。他們每天在銀行上班時，可能都會做出那樣的想象。
「我們不會反抗的，大家都有家室，對銀行也沒那麼忠心耿耿。」
年長的男人兀自說了起來。
「我們會乖乖聽命令，所以請你不要開槍。這裡面的錢只有五六千萬，不知道夠不夠呢？」
「五六千萬？」
菩提沒想到，如此毫無防備的銀行三樓金庫裡竟會放著這麼多錢。
「對不起！」
他發出彷彿慘叫的聲音，深深低下了頭。
「昨天總行剛來收過款，只剩下這麼些了。那個，您需要我開啟保險櫃嗎？」
他問完又說。
「不如我來幫您裝進袋子裡吧？」
菩提再次啞口無言。他想說，喂，這可不是在一樓視窗辦業務，你們對劫匪的服務也這麼周到嗎？莫非那就是這家銀行的宗旨？想到這裡，菩提在醉意中也感覺不到緊張，從剛才起就甩不掉自己在演滑稽劇的感覺。
「您看如何？」
他舉著雙手朝這邊問道。菩提一時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但很快明白過來，他好像在請求走向保險櫃的許可。
「你、你等一下。」菩提說。
這樣一來自己就要被他們變成銀行劫匪了。他明明沒有那個意思，這些人卻絲毫不顧他的意志，讓他變成了銀行劫匪。
那人舉著手站在原地等候。他們似乎消除了一些緊張，又變回了熟練的銀行職員。
他不禁想，這幫人嫻熟得有些奇怪啊。看起來好像早已習慣了遭遇銀行劫匪。難道銀行給他們分發過應對銀行搶劫用的行動指南，他們都是經過訓練的嗎？
「先等等。」
菩提想告訴這些人，自己並不是銀行劫匪。
「您是問編號嗎？」
只見那人又問了個讓他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編號？」
「您是不是想問我們是否記錄了鈔票編號？」
被他這麼一問，菩提不由自主地點了一下頭。
可是他又慌忙在內心辯解道，他可不是同意成為銀行劫匪。他只是突然好奇，想知道銀行裡的現鈔是否都被記錄了編號，被記錄編號的現鈔到底佔多少比例。僅此而已。
「這裡只有五千日元的鈔票記錄了編號。加起來大概有八百萬。」
男人說。
「哦，是嘛。」
菩提說。
「這些錢您最好不要拿走，因為花不出去。那麼，我可以開門了嗎？」
菩提又點了一下頭。點完頭後他才想，剛才那一下可能找不到藉口來辯解了。他已經同意開啟保險櫃門，即使被控訴以搶劫為目的也反駁不了。
保險櫃開啟後，年長的男人一言不發地讓到了旁邊。他在向菩提展示裡面的情況。只見光滑得略顯奇怪的金屬櫃壁前，摞著一捆又一捆的萬元鈔票。
看到那幅光景，菩提一下就把剛才的想法拋到了腦後。他開始想，如果這些錢全都是他的該有多好啊！他現在確實很缺錢，有了這些錢，他就能把欠款全部還上，無債一身輕了。
甚至，他可以好長一段時間不用工作，每天只要吃飽了睡覺，睡醒了喝酒。不僅如此，他還能去今晚準備派送的紙巾上印的夜總會，不，甚至到更好的夜總會去玩女人。就算天天去，搞不好也能去上好幾個禮拜。那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嗎？
不，等等，還是拿去買套不錯的房子吧。說不定還能在郊外蓋一棟特別漂亮的獨門獨戶的房子。
他早就不想當正經上班族了，就算住在深山裡也無所謂。完全沒必要在意通勤時間。只要有一輛腳踏車，他就能順著山路騎到鎮上去購物。他就想在那種地方蓋一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樓，再在院子裡挖個池塘養鯉魚。鄉下老爹以前就給他講過那樣的夢想。只要有了一棟漂亮房子，說不定還能娶上一個漂亮媳婦。
「有多少錢？」
菩提忍不住問了出來。此時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異常沙啞。這下可好，他對自己說，老子終於變成銀行劫匪了。
「請您稍等。」
年長的男人一臉諂媚地說完，把頭伸進保險櫃裡熟練地點起了鈔票。
「有六千萬多一點。其中八百萬花不出去，那一共就是五千七百萬左右。」
聽到這裡，菩提感覺眼前炸開了一片火花。他可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他沒想到僅僅幾十分鐘的威逼，就能一下拿到這麼多錢。這工作也太輕鬆了。這麼多錢，他甚至能全款買一套東京都心的房子。
「那個，您不介意我提個建議吧？」年長的男人說，「您把那個袋子給我，我幫您把錢裝進去好嗎？」
菩提一臉茫然。然而對方似乎把他的呆滯理解成了正在慎重考慮。
「那個，請您不用擔心。這間辦公室裡還沒安裝報警器，也沒有監控攝像機。本來打算明年再裝的，但是承包商遲遲沒有定下來，真是太幸運了。所以您一點都不用擔心，放心交給我吧。來，請把口袋給我。」
他說著伸出了手。
「我們不會有任何奇怪的舉動，所以請您不要開槍。如果開槍了，就會罪加一等。萬一打死了不止一個人，還有可能被判死刑。請您千萬要控制住。我們就站在這裡，這樣您也容易瞄準。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速戰速決。」
被他這麼一說，菩提也覺得很有道理。
「我們都想早點兒加完班回家去，因為家人都在等著。我們沒看到客人您的長相，今後也絕不會多說半句話。所以您是安全的。」
喂，我怎麼成客人了，菩提心想。我是拿著獵槍的劫匪先生嗎？這算是你們的加班嗎？
不過，他轉念一想，槍還放在袋子裡。所以他手指頭並沒有搭在扳機上。這要是到了緊急時刻根本開不了槍。他猶豫了好久到底要不要把槍拿出來。他覺得，既然自己在搶銀行，不把槍端著可能不太好。沒想到這幾個人竟然如此老實。難道他們以為槍套在扳機的位置開了個洞嗎？
「那個，我還有個建議，您最好別碰周圍的桌子和牆壁……因為會留下指紋。啊，謝謝您，我們會加快動作的，請您稍等片刻。」
他又說。因為他看見菩提把肩上那個髒兮兮的口袋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不過他本意並不是想讓那人把錢裝進去，而是想把槍拿出來。只有一隻手很難開啟槍套。
「請問，裡面的報紙我能拿出來嗎？」
他恭敬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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