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失戀的閣下

「他是我們書記官同人,是一個非常幹練的人,不論何人都不能否認他的才華,大家都預料他的晉升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不妨這樣說,他具備了做外交官所必需的一切條件,雖然他並非出身名門貴族,但是在他的家譜裡,也出現過很多陸軍軍人。他既不驕傲,也不自卑,能和別人保持著適當的交往關係,他讀過不少書,對於繪畫也很有興趣。說真的,他十分詼諧,只想順應潮流,謀求發展,不論任何事他都全力以赴。當高更和塞尚還是默默無聞的時候,他就懂得欣賞他們的畫,他也常常做些聳人聽聞的事情,儘管他有一點點傲慢,不過他對於藝術的愛好和鑑賞力,是有目共睹的。他很迷戀巴黎,一有機會就越境旅遊,落腳在拉丁區的小旅館裡,在那兒結交畫家、作家之輩,暢談藝術,逍遙自在。那些畫家和作家,有時把他當作外交官而對他多有禮遇,有時又把他當作一個紳士,對他加以揶揄,不過他一點兒也不在乎,他總是凝神諦聽他們的討論和交談,因此頗得人緣。每當他評論他們的作品,由於他是外行人,對於藝術沒有偏見,所以多多少少能客觀地指出優劣,幾乎所有的畫家都非常歡迎他。」

阿聖頓感覺到大使話中帶有一股諷刺的意味,他那諷刺是在影射嘲弄阿聖頓的職業,不過阿聖頓並沒有生氣,他只置之一笑。哈巴特說了這麼多話,到底目的何在呢?說了這麼多無關緊要的事情,恐怕是因為不敢馬上說出真心話吧。

哈巴特接著又說道:「然而,我的朋友是一個性情內向的人,他常常和年輕的畫家以及默默無聞的文人一起,討論即使連唐寧街的官員也從來沒有聽說過的訊息,那些朋友都很樂意且熱心地聆聽他的意見,他覺得非常快樂。可是事實上,他的心裡對這些朋友的評價並不高,只不過把他們當作二流的角色看待罷了。所以當他回到倫敦的時候,絲毫也不留戀那裡,好像在外地工作一樣,輕輕鬆鬆地就把那些日子告一段落,一點也不願意再提起了。他是一個地道的野心家,我還沒有跟你談到這一點呢,同事們都期望他能幹出一番不同凡響的事業,對於這件事,他自己知道得非常清楚,也不想辜負大家的期望,他很有自信,認為自己只要肯充分利用才華,便一定會成功。但不幸的是,他畢竟不是一個富家子,一年只有數百英鎊的收入,雙親已亡故,沒有兄弟姊妹,因此他的生活毫無拘束,他深深地覺得自由是一種難得的享受,有利的方面是層出不窮的。你的意見如何,是不是覺得他是一個不太愉快的人物?」

「不,只要具有普通智力的青年,大都有自知之明,這種年輕人對未來所抱定的計劃,常會帶著嘲諷的看法。青年人充滿野心,這並非很稀罕的事。」阿聖頓回答。

「我這位朋友經常到巴黎,因而結識了一個來自愛爾蘭的畫家歐瑪裡,他是英國皇家美術院的會員,以高酬替大法官和部長們畫肖像,我內人的肖像也是他畫的。你記得嗎?兩年前曾經參加展覽會的那一張?」

「我不記得有這麼一幅畫像,不過我倒聽過這個畫家的大名。」

「內人非常欣賞那幅畫像,他的技巧十分老練,能夠捕捉模特兒最微妙的特徵,使它們重新顯現在畫布上,這實在叫人佩服。倘若他所描畫的物件是一個有相當教養的女人,那麼你可以發現,他所畫的就正是這樣的女人,絕不會是淫蕩醜婦。」

「這畫家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畫起輕佻浮躁的人來也一樣的惟妙惟肖,他以前是這樣的,但他現在沒有興趣畫那樣的女人了。當時,他住在密蓮街的一所既窄又髒的畫室裡和一個法國女人同居,那女人就是剛才你談論的那一類女人,他畫了很多幅這女人的畫像,簡直把她的性格描繪得淋漓盡致,無懈可擊。」

阿聖頓覺得哈巴特的談話太過於露骨了,因此突然很懷疑在這麼冗長的話題中,對方所提到的那位朋友是否就是哈巴特本人,阿聖頓因之更加認真地傾聽大使說的話。

「我的朋友很喜歡歐瑪裡,歐瑪裡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人物,能言善道,頗有人緣,具有愛爾蘭人的一切特質。根據這位朋友的說法,他常常高談闊論,並且才氣縱橫,每次他去拜訪歐瑪裡的時候,總是正襟危坐,留神諦聽歐瑪裡談論繪畫的技巧,聽畫家談論他們的繪畫技巧是我那朋友唯一的樂趣。歐瑪裡常說,若有機會他也想為我的朋友畫一幅畫像,我的朋友聽他這一說,高興得什麼似的。歐瑪裡有時調侃我的朋友,說他既然不是凡夫俗子,所以最低限度也要給他畫一幅好像正人君子那樣的畫像,然後送去參加展覽比賽。」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阿聖頓插口問道。

「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們兩個人偶爾會談及將來,歐瑪裡曾說他要為我那朋友畫一幅肖像,無疑地這幅畫一定會被法國肖像美術館所收藏。我那朋友自然希望自己的畫像會如畫家所說的被法國肖像美術館所收藏,但他很矜持,並未喜形於色,外表仍然十分謙虛。有一天晚上,我的朋友——暫時稱他為布朗吧——去歐瑪裡的畫室,當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但歐瑪裡還是勉強作畫,因為那幅畫必須趕在畫廊展覽之前完成——那一幅情婦的畫像現在還收藏在培德畫廊裡呢。這一天,歐瑪裡邀請布朗到畫室裡去進餐的時候說:‘等一會兒我的女友伊蒙露和她的朋友要來這裡,如果你肯賞光的話,我們正好湊足四個人。’伊蒙露的朋友是職業特技女演員,體格非常健美,歐瑪裡曾經想請她做他的裸體模特兒,伊蒙露說,她的女友以前見過歐瑪裡的畫,也許會很喜歡做他的模特兒,這次請她來用膳就是要決定這件事情。那個特技女演員有的是時間,雖然即將在蒙帕納斯劇場初次公開表演,但她也很高興能利用空閒時間做模特兒賺一點外快,反正又不礙事。布朗聽到將和特技演員首度見面,便一口答應要參加。歐瑪裡又說:‘那個女人一定符合你的胃口,假如你喜歡的話,我敢保證你很容易就能說服她,而且你的風度不錯,穿起衣服來又好像英國人那樣,她恐怕會以為你是英國貴族呢。’我的朋友聽歐瑪裡這麼說,不禁莞爾一笑,他根本就沒有把這種誘惑當真,只認為這些話是閒來無事藉以消遣而已。‘你認為是這樣嗎?’歐瑪裡被布朗一問,便露出頑皮的神情望著他,布朗則笑著坐了下去。那天是復活節,寒氣逼人,畫室裡的火爐燃燒得非常溫暖,那是一間很狹窄的房子,窗欞上雖積滿了灰塵,不過室內卻洋溢著一種舒適的氣氛。布朗在倫敦威拔東街租賃了一間小公寓,牆上懸掛著優美的銅版畫,房間裡陳設著中國的古陶瓷,儼然是很夠氣派的,並不像歐瑪裡的畫室那樣亂糟糟的,不過也缺少那種羅曼蒂克的味道。不久,門鈴響了,伊蒙露帶著她的朋友來了,她的朋友叫作阿莉克絲,她一面和布朗握手,一面相互寒暄,那種客套話是香菸店裡臃腫的老闆娘也經常掛在嘴邊的,儘管她們的態度十分慎重,但到底還是客套話。她穿著人造貂皮大衣,戴著很大的紅帽子。你若目睹世界上有這般低階的女人,一定會大驚失色。她的臉蛋一點也不美麗,平板而單調,闊嘴巴,朝天鼻,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她的頭髮是染過的金黃色,眼珠是青瓷色,臉上的胭脂花粉抹得厚厚的。」

至此,阿聖頓確定威札斯本卿是在講述他個人的經驗,否則事隔三十年了,那年輕女人戴什麼帽子,穿什麼大衣,照理說他不可能還記得這麼清楚,想用愚拙的方式來編造另一個人物,藉以隱匿真相,哈巴特的想法也未免太過於天真了。然而,阿聖頓對於大使的故事仍抱著極大的興趣,他在猜測這樣的故事究竟會演變成什麼結局。阿聖頓想到像大使這樣冷漠而高尚的人也有冒險的時候,就不由暗自覺得好笑。

「她不斷地和伊蒙露講話,我那朋友奇怪地發現,對方唯一具有魅力的特徵是低沉的聲音,是好像患過惡性感冒才痊癒不久的那種沙啞的聲音,更妙的是,不知道基於什麼道理,布朗對那聲音發生了很強烈的興趣。他問歐瑪裡:‘她的聲音是不是與生俱來的?’歐瑪裡回答:‘我第一次認識她的時候,她的聲音就是這樣。’布朗便把它稱為威士忌的聲音,歐瑪裡很快地轉告阿莉克絲:‘布朗把你的聲音取名為威士忌的聲音。’阿莉克絲立刻張大嘴巴大笑起來:‘我並不是因為酒才變成這種聲音的,是因為長期倒立的關係。’不錯,她的工作使她非倒立不可。這四個人相偕到桑·密雪爾街,在街尾又小又髒的餐廳吃了兩個半法郎一客的晚餐,晚餐還有葡萄酒,即使在撒沃伊和克萊瑞奇那樣一流的餐廳裡,也吃不到這樣豐盛的飲食。阿莉克絲是一個非常健談的女人,操著沙啞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述說著當天所發生的事情,布朗覺得她的話很有意思,懷著驚訝的心情專注聆聽。她很愛使用俗語,布朗大半聽不懂,譬如像燃燒得很瘋狂的柏油道路啦,那個用白鐵皮建築成的大眾酒店的酒櫃啦,熙熙攘攘的巴黎貧民街廣場的活躍啦,她所說的話題不外是這些,胡亂使用的比喻叫人聽起來渾身不對勁,但在布朗這樣反應遲鈍的人聽來,這些刺耳的言辭反倒具有香檳酒一般的威力了。她出生於貧民窟,但是在她體內燃燒的火焰,確實能使人感覺溫暖,她充滿了活潑、旺盛的生命力。伊蒙露對她說:‘他是單身漢,一個富有的英國人。’當伊蒙露說這句話的時候,布朗就感覺到阿莉克絲馬上用估價的眼光盯著他,只不過布朗佯裝不知道。‘這個人倒也不錯。’布朗隨即聽到了這句話,這立刻使他大為興奮起來,他對自己的儀表有很大的信心。兩個女人愈講愈投機,布朗完全不知道她們在談些什麼,從這一點看來,阿莉克絲彷彿並不把布朗放在眼裡,布朗則一味地假裝聽得懂她們的談話。在談話中,有時候阿莉克絲會凝視著他,很快地伸出舌頭舔舔嘴唇,那意思好像是在表示:‘若你願意的話,我怎樣都行。’布朗心裡浮現出一股莫名的情緒。這女人年輕而健康,個性也很開朗,雖然除了沙啞的聲音之外沒有其他魅力,但布朗想,若能在巴黎惹起一些輕微的緋聞,也著實不壞。人生本來就是如此的,她是歌舞演員,這種職業會使人發生興趣,也許在四十歲的時候,他還能夠甜蜜地回憶起曾經享有過特技女演員的愛情。年輕時不妨盡情犯錯,免得老來後悔莫及。留下這類箴言的人是拉羅什福科,還是奧斯卡·王爾德?他吃完晚餐,慢慢地啜飲咖啡和白蘭地,以便能在餐廳裡多逗留一些時刻。最後,大夥兒步出餐廳,走到街上時,伊蒙露請布朗送阿莉克絲回家。‘好的,我很榮幸地能夠送她回去。’阿莉克絲說她住的地方離這裡很近,於是兩個人就並肩而行。阿莉克絲告訴他說:‘我租了一間很小的公寓,雖然我常常要到各地去巡迴表演,不過還是有自己的房子比較理想,單身女人的傢俱太少的話,很多人都不喜歡來的。’不久,兩人走進一條骯髒雜亂的街道,來到一棟外貌寒酸的建築物前面,按鈴叫管理員開了門。她似乎躊躇不決,不知道是請他進去好,還是道別好。布朗也顯得異常惶恐,雖然絞盡腦汁卻仍想不出適當的話題,兩人默默無語,這種場面簡直太愚不可及了。就在這當兒,咔嚓一聲,房門敞開了,女人用期待的眼光萬分迷惑地注視他,這一眼把他望得手足無措,彷彿海濤一般劇烈而難受的情緒襲擊了他。她緩緩伸出手,對他的護送表示謝意,那副神態好像非常渴望對方能說一聲晚安或別的什麼,然而布朗的心卻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假若女人啟口請他入內的話,相信他一定會羞澀地掉頭就走,但是另一種情況也是可能的,如果那女人真的這麼做,他勢必會為自己愚蠢卑怯的行為而懊悔不已!當天深夜,布朗躺在自己的房間裡,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他腦中不斷浮現的影像是阿莉克絲此刻正在嘲笑他:‘這個愚蠢無用的男人!’可是現在,他唯有耐心等待這天夜晚所引起的最不名譽的印象,從他心裡消失的那一天了。不過,當一個人的自卑心蒙受到太殘酷的打擊時,是再也不能忍耐下去的,於是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半,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阿莉克絲的公寓去,想邀請她共進午餐,不料阿莉克絲業已出去,他留下一束鮮花後才離開。午後,布朗再度到阿莉克絲的公寓去,公寓管理員說她剛才回來過,但又出去了。布朗猜想她很有可能是去歐瑪裡的畫室,但他又失望了,畫室裡並不見她的人影。歐瑪裡有意無意地取笑他說:‘你送她回家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嗎?’布朗只好虛詞搪塞對方,說自己為了保持紳士風度,再加上對她絕未產生興趣,所以在送她回家後就走了。雖然布朗說得理直氣壯,但他自個兒心裡也明白,歐瑪裡已經洞察出了事情的真相,因此他心中忐忑不安。那一天,布朗發出一張邀請共進晚餐的帖子,命人火速送到阿莉克絲的公寓去,但是並沒有得到回信。布朗仍不死心,他不厭其煩地問旅館的僕役,究竟有沒有他的信。直到將近晚餐的時候,當他懷著半絕望的心情來到女人的公寓裡時,管理員終於說她此刻正在家裡。他上了樓梯,心還是跳個不停,他一想到阿莉克絲對他這樣無禮和疏忽,就覺得十分氣惱,不過他也不喜歡對方察覺出自己興奮的情緒。他壓抑著欣喜和希望,佯裝成毫不在乎的樣子,上了黝黑而發出黴臭的樓梯。到了女人房間的門口,他馬上按鈴,不久,房間裡面傳出詢問的聲音,他再按鈴,過了好半晌,她才出來開了門。她站在門口,對於來者究竟是何人,她好像完全不記得似的。布朗不知不覺地踉蹌著倒退數步,自尊心有如被人狠狠地宰了一刀,但是他仍面不改色,微笑著說:‘晚安,我來請你一起去吃晚餐,我已經用快信通知你了。’

「當他這樣說了之後,她才恍然大悟來者是誰,不過她卻依然站在門口,好像沒有請他入內的意思。

「‘我今晚不能和你一起吃晚餐,因為我的頭痛得很厲害,現在只想睡覺,我沒辦法寫信回覆你,我也忘記你的名字了,真謝謝你送來的花。’

「‘那麼,明天晚上如何?’

「‘請稍等一會,噢,很遺憾,明天晚上我另有約會。’

「任憑說什麼也無濟於事,此時布朗沮喪極了,沒有絲毫力氣再問她其他事情,他道聲晚安,便快步離去。他感覺她對他的出現既不生氣也不高興,她幾乎把他的存在全部拋向九霄雲外,再也沒有比這種屈辱更嚴重的了。布朗返回倫敦之後,雖然已不想再見阿莉克絲,但心裡難免若有所失,並非是他愛上了她,事實上布朗一點也不愛她,只是覺得鬱悶難消,並且她的影子隨時隨地圍繞在四周,他坦承自己感到苦惱的原因在於他那被刺傷的自尊。

「那天晚上在桑·密雪爾街尾的小餐廳用餐時,阿莉克絲曾經提及她的歌舞團準備春天到倫敦公演的事,於是,布朗便寫信給歐瑪裡:‘請你在阿莉克絲到倫敦時,務必儘速通知我,我想去找她,從坦率的阿莉克絲口中聽取你為她所畫的裸體畫究竟進展得如何。’不久,畫家果然來信通知布朗,下個星期阿莉克絲會在艾茲威葛街的美特羅伯麗坦劇院表演。他接到這封信後非常緊張,但還是去觀賞了她的表演。假如不提早先去看節目表的話,也許會錯過阿莉克絲出場的節目。她的名字排在節目表的最前面,第一個出場表演,有一個蓄著大鬍子的胖男人和一位高瘦的男人伴隨阿莉克絲一起出場,三個人都穿戴著不合身的桃紅色襯衣和綠絹織成的燈籠褲。男人在鞦韆上表演各種特技,阿莉克絲在舞臺上跳來跳去,有時遞手帕給兩個男人,有時翻個跟斗,肥碩的男人站在高瘦男人的肩膀上面,然後阿莉克絲再爬到肥碩男人的肩上,四平八穩地站立起來,不停地朝觀眾飛吻,之後她也表演了一手騎腳踏車的特技。通常來講,那些高明的特技演員總是富有某種魅力,使觀眾為之著迷,為之瘋狂,但是這個歌舞團的特技表演卻非常庸俗,並且亂七八糟的,叫人看得頭昏眼花。布朗感到很失望,一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前做種種逗趣的愚蠢表演,會使布朗覺得難為情。阿莉克絲是一名可憐的女子,她嘴角上掛著公式般的微笑,身著桃紅色襯衣和綠色短褲,那副德行簡直古怪透了。布朗想起那天去公寓找她,而她居然回答說忘記了,當時的氣憤和此刻的心情比較之下,實在非常怪異。幕終於落了,布朗走到後臺,給了看守人一先令,請他把自己的名片送去給阿莉克絲。數分鐘後,她便出來了,顯然對布朗的來臨相當歡迎。

「‘我很高興能在這樣悲慘的街道上遇見熟人,對啦,你在巴黎時不是要請我吃晚餐嗎?如果你現在想請我的話,我倒可以答應。現在我很餓,因為表演之前無論如何都不能吃東西,你看我們真是太可憐了,叫我們做這些辛勞的表演,對我簡直是一種侮辱,明天我要去找經紀人,問他有什麼權力這樣虐待我們,他實在是大錯特錯了。我很討厭這個經紀人,觀眾也不像觀眾,沒有一點興奮的表示,也不鼓掌,毫無反應。’

「我的朋友啞口無言,難道她對自己的特技表演很認真嗎?布朗強忍著不使自己笑出來,阿莉克絲沙啞的聲音對他產生了奇妙的效果。她喋喋不休地訴說著,身上穿著一身紅衣裳,頭戴第一次和他見面時所戴的那頂帽子。因為她的打扮太過於妖豔,不能把她帶到公共場所露面,所以布朗只好找了一家人很少名叫索荷的餐廳。那時還有兩人座的馬車,馬車可比現在的汽車更適合談情說愛,我的朋友摟著阿莉克絲,也吻了她。晚上吃夜宵點心時,他的舉止十分溫柔,而女人也顯出體貼入微的樣子。用過餐點之後,他們雙雙走上馬路,他想將她帶去他在維巴德街的房間,她卻說今晚十一點時必須會見從巴黎來的朋友,她和那人有生意方面的關係,她只能在空餘的時間內陪布朗吃吃晚餐而已。於是布朗變得很生氣,但他不想讓對方察覺他的不悅,兩人便朝向女人約會的地點走去,那是在歐達街的摩尼卡咖啡廳,當經過一家商鋪時,他們停下來瀏覽櫥窗內陳列的珍珠寶石。她看到一隻鑲嵌著青玉和鑽石的手環,露出讚羨的神情,雖然在布朗眼中這隻手環並不很高雅,但他還是問她:‘你喜歡嗎?’

「‘不過這標價可是十五英鎊呢。’她說。布朗走進店裡,買下了那隻手環,阿莉克絲快活極了,兩人很快就走到了皮卡迪利廣場,她就說要在這裡分手了。

「在倫敦不能常常去找她,這樁事引起我那朋友非常強烈的嫉妒心,在這裡分手也許比較聰明。阿莉克絲說她下個星期會去布洛涅表演,問布朗有沒有意思去那裡,還說:‘那裡只有我一個人,因為這位朋友要回荷蘭,他目前住在荷蘭。’

「‘好,我去。’布朗回答。

「他請了兩天假去布洛涅,為的是要治療被傷害的自尊心。他居然如此重視這樁事情,這倒是非常之出人意料的,就算他自己也無法確切說明這究竟是為什麼,或許他只是受不了被阿莉克絲當作愚蠢的男人,假使能把那殘忍的印象從他腦中揩掉的話,說不定他也就再也不會想著她了。他覺得阿莉克絲已經把事情全部告訴了歐瑪裡和伊蒙露,背地裡被自己所瞧不起的人恥笑,那該是多麼令人懊惱的事。你是不是也認為他是個沒出息的男人呢?」

「不要誤會,」阿聖頓回答道,「對具有分辨是非能力的人而言,虛榮心是他感情中最具有破壞性、普遍性而且最根深蒂固的煩惱,我確知這一點,但是否定虛榮心的力量,也算是另一種虛榮心吧,那比戀愛更會給人造成強烈的消耗。然而年歲一大,人人都能輕易地排遣戀愛的恐怖和憂慮,但是不論什麼年齡,虛榮心的束縛卻都無法脫離人類的心靈;戀愛的苦悶藉著時間可以緩和、沖淡,然而被刺傷的自尊心,卻只有透過死亡才能獲得解救。戀愛是非常單純的感情,它不會塗飾外貌,但虛榮心卻會不時地偽裝真相來欺騙我們。虛榮心是一切品格中最重要的部分,它既是勇氣的泉源,同時也是增強野心的力量,它能使戀愛的人堅守貞操,使禁慾主義者增加耐心。虛榮在藝術家心中,是觸發憧憬聲譽的原動力,對誠實的人而言,它則是信守諾言的憑據,說不定還會變成一種報酬,同時,虛榮心還能使聖賢的熱忱帶有諷刺的意味。我們無法擺脫虛榮心作祟,我們愈設法不接近它,它反倒愈會趁著我們苦惱之際,新增更多的困擾和更多的不安給我們。我們永遠沒有辦法防禦虛榮心的攻擊,它究竟會趁著哪一個罅縫來侵害我們呢?誠實也不能保護我們擺脫虛榮心的陷阱,幽默也無法抵禦虛榮心的訕笑。」

阿聖頓說著說著突然停了下來,並非是該說的都說完了,而是因為長篇大論後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大使似乎不太喜歡當一個聽眾,阿聖頓也敏感地察覺到對方急於要說出他自己的話,只因拘泥於禮節而在剋制著自己迫切的心情,所以說,大使聽取阿聖頓的言論根本就是迫不得已的。阿聖頓也無意再聽主人繼續講話,同時基於自我慰藉的理由,他也有延續這席話的必要。

「人類也是依賴虛榮心才能忍受著可厭的命運。」

經過一段短時間的緘默,哈巴特的視線一直投向前方,靜靜沉湎於遙遠地平線那一端的舊情往事中,用悲傷的心情不斷喚醒回憶,並且不吐不快,因此他搶著說道:「我那朋友從布洛涅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對阿莉克絲的愛情已經達到巔峰狀態。那女人在敦刻爾克做兩週的表演,兩人在這期間將會安排一次見面的機會,到當天為止,布朗什麼事也不想。這次的約會只有一天半的時間,在出發的前夕開始,他渾身就好像被激盪的情火所燃燒,一夜未曾閤眼,只為了一個晚上的幽會。他必須動身前往巴黎。他知道阿莉克絲將有一週的空閒,因此他想要想辦法說服她,把她帶回倫敦來。他明知阿莉克絲並不愛他,她的愛人太多了,而他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當她毫無隱瞞地直言不諱時,他真是嫉妒極了,倘使讓她獲悉自己的這種情緒,也只會引起女人更多的好奇心和捉弄。說得更確實一點,這會連她對他產生短暫愛情的可能性也將大為降低,因為他除了是一位衣著瀟灑的紳士之外,其他都難以入她的法眼。而一名男人如果沒有太麻煩的要求的話,女人大半是很樂意做他的愛人的,當然也僅只是做愛人而已。他沒有經濟基礎,不能對她展開熱烈的追求,那女人又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果你拿這個問題去煩擾她,只會遭受到更無情的拒絕。」

「剛才提起的那個荷蘭人後來怎麼樣了?」阿聖頓問道。

「噢!那荷蘭人完全是她故意捏造出來的,不知為了什麼理由,當時她很厭惡布朗的苦苦糾纏,不得不臨時編派出一個男人來阻擋他的攻勢,她對撒謊是不會在意的。他努力抗拒燃燒的愛情,因為他也知道自己有些過於著迷了,倘若兩人之間的關係再持續下去,他預感到自己將會墜入恐怖的不幸中,這種不幸絕不是被女人的氣質迷惑所致,因為她是一個平庸、粗野、下流的女人,她的話毫無情趣,並且她也不想說出有情趣的話。那女人始終以為他對她抱有強烈的好感,所以她就敘述說她和歌舞團同事爭吵,和經紀人爭論,以及斥罵旅館管理員等雞毛蒜皮的瑣事,聽她講話,他覺得比死還無聊,雖然如此,但她沙啞的聲音一傳送過來,他的心就情不自禁地亂蹦亂撞,幾乎使他透不過氣來。」

這時,阿聖頓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感到渾身不適。這些十八世紀後期的傢俱,是夏瑞登所喜歡的那種典型的色彩,外形美觀,大部分以直線條為主,絕少有圓形的設計,因此長時間坐著並不舒服,他希望哈巴特能想起來回到擺有沙發椅的房間去繼續講。很明顯的,哈巴特說的故事就是他本人的經歷,阿聖頓以為將私人赤裸裸的想法暴露在外人面前未免太失禮了,更何況被迫聽故事的過程更使人難以忍受。哈巴特·威札斯本卿和自己非親非故,他那被燭光映照出來的面貌好像死人一般蒼白,而他眼睛裡卻流露出野性的光輝,阿聖頓能很明顯地看出,這和他冷峻的性格不太調和。

大使在杯中倒入一點水,因為他的喉嚨又幹又渴,使他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他把水一飲而盡,然後又不客氣地接著說:「直到最後,我的朋友才恢復了自制力,男女之情的荒謬使他徒嘆奈何,在他們那一類的男女之情當中,除了毫無美感的關係之外,再有的就只是汙穢的恥辱了。他從這段男女之情裡找不到任何值得留戀、回味的東西,這次他陷入愛情只因為對方的卑微頗能刺激他的熱情罷了。就在這時候,差不多有將近半年的時間,阿莉克絲會隨同歌舞團到北非巡迴公演,在這期間內,布朗得以避免與她見面,他也決心利用這個機會毅然斷絕痛苦的糾纏。他知道這樣做對於那女人來講是無關痛癢的,想到這一點,他便萬分懊惱,也許不出三週,那女人就會把他給忘得一乾二淨。

「這時又發生了另外一樁事。布朗和一對夫妻往來得非常親密,這一家人在社會上、政壇上都擁有重要的權勢。這對夫婦膝下有一個獨生女兒,不知經過何等情形,那女孩很喜歡布朗。她完全不同於阿莉克絲,擁有英國女子高雅的儀態,美麗的藍眼,白皙的肌膚,櫻桃色的粉頰,金黃的發浪,整個人亭亭玉立,好像《笨拙》雜誌中杜·穆裡埃所畫的婦女。她聰敏博學,在政治環境裡受薰陶而長大,因此凡是布朗提到自己感興趣的問題時,那女孩也都能很得體地對答如流。他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倘若向她求婚的話,她一定會接受。方才提到我的朋友是一個野心勃勃的青年,他深知自己有非比尋常的才幹,只是在等待時機成熟以大展宏圖,而這個女孩和英國某名門貴族有親族關係,如能和她結為姻緣,自己也一定能出人頭地。他不是一個笨蛋。總之,大好時機已經來臨了,而且能將和阿莉克絲的痛苦愛情棄置一旁,他也突然覺得如釋重負。他從前雖然對阿莉克絲懷有熱情,但始終一無所獲,用名門閨秀來取代像阿莉克絲那樣開朗、無拘無束、庸俗而善良的女子,何嘗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他很高興自己能在別人心目中佔著如此重要的地位。每當他走進房間的時候,那女孩都會害羞得滿臉通紅,他非常感動,有一種想在她面前屈膝的衝動,他並非喜歡那女孩,而是覺得她很可愛,同時他也希望能把往日和阿莉克絲所發生的卑俗生活全部遺忘。他終於這樣做了,他向那女孩求婚,並得到了同意,女方的家族也表示了歡迎之意。婚禮定在那一年秋天舉行,當時她的父親奉有政治使命,必須前往南美洲,妻子女兒都要隨行,一家人都離開了祖國,而我的朋友布朗亦被外交部派駐到里斯本,並且很快就要啟程赴任。

「他為未婚妻送行之後,卻又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阻礙——布朗在里斯本的前任者的服務期限被延長了三個月,所以三個月當中,他將無所事事。當他正在為如何打發時間而鬱悶不已的時候,恰巧接到了阿莉克絲的來信,信中提起她最近要回法國,表演合約都安排妥當了,並寫明瞭表演的地點。此外,她又用好像從前那樣若無其事而又親切的口吻說,若你能來這裡逗留一兩天,我們兩人就又可以共度歡樂的時光了。布朗讀完這封信,彷彿發瘋似的,心頭突然湧上一股罪惡感。假使那個女人很急切、熱情地請他去那裡,他或許會嚴加拒絕,不過她用心不在焉的語氣,表示得那麼輕描淡寫,卻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他突然急於想見她一面,他完全不在乎那女人卑賤的行為,他對她的一切瞭如指掌,而這將是最後一次機會,因為不久他就要結婚了,現在錯失良機,是不會再有第二個機會的。他匆促地來到馬賽,剛好遇到來自突尼西亞的船隻,那女人登岸,看見他的時候顯得非常高興,眼見這幅情景,他也隨即快活起來。他發覺自己很愛她,他對她坦承,自己三個月後就要步入結婚禮堂,因此想趁目前依舊是自由之身,好好把握這一段快樂的時光。那女人說她不能在巡迴表演期間外出,布朗說他願意賠償歌舞團的損失,但她始終未答應。她說要臨時找一名代理特技演員是不可能的,而這一回的表演成績對日後表演的合約影響極巨,所以歌舞團的人員是不會答應她暫時脫離的,這些夥伴都是信守諾言的人,對經理和觀眾負有一份人情債。當布朗聽到這席話時,不由得激動起來,為了那低俗的巡迴表演而犧牲自己的一切幸福,實在愚不可及,何況經過三個月以後,不知那女人會變成什麼樣子,但他的要求畢竟太苛刻了,他向她傾訴滿腔的愛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迷戀她到這步田地,那女人便建議他:何不跟隨他們的歌舞團?她也喜歡和他在一起,他們兩人可以共度愉快的生活,三個月後,他就去娶那女繼承人,如此一來,雙方俱無不利之處,豈不兩全其美?布朗雖猶豫不決,但既然和她再度重逢,總無法那麼快就分道揚鑣,因此接受了她的提議。於是女人立刻接著說:‘你要聽清楚,不要盡做些傻里傻氣的事情,知道嗎?你對我過分調情的話,經理的臉色會很難看,我也要為我將來的出路著想,並且你要儘量討好為我捧場的人,決不可以得罪他們。他們不會勉強扣留你,這種事也不至於常常發生,但是當我賣身給喜愛我的人時,你卻不要吃醋才好,你一定得了解這一點。說起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是一種交易而已。你是我忠誠的情人,是嗎?’

「他臉色鐵青,覺得苦惱極了,女人以為他就快要昏厥過去,一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著他。

「‘這是條件,能不能接受,由你決定。’

「他咬著牙接受了這項條件。」

哈巴特突然離開椅背,身軀向前俯傾,於是在燈光中,阿聖頓瞥見了一張慘白的面孔,他懷疑哈巴特是不是會馬上暈厥過去。大使那張皮包骨頭、宛如死人一般的臉,額上青筋隱約暴起,不斷地在跳動,他完全喪失掉平日謹慎的態度。阿聖頓心裡乞求他不要再說下去,這樣直接面對別人剖白自己的感情,他實在覺得難為情。對於大使將自己可憐兮兮的模樣袒露在別人面前,阿聖頓不由得想大聲嚷叫,要他停止。

「請你不要再說了!再說的話,後果會不可收拾的!」

然而,兩人的羞恥感在此刻都蕩然無存了,大使繼續說道:「三個月內,他們兩人在無聊的鄉鎮間旅行,睡在廉價、骯髒、狹窄的臥室裡,繼續隨同歌舞團巡迴表演。布朗想帶那女人住進高階旅館,但阿莉克絲都斷然拒絕了,她說進入高階旅館需要穿戴名貴的服飾,但自己既然沒有那樣名貴的服飾,還不如就住在廉價的旅館裡,至少這樣要舒服一點,而且她也不喜歡被女伴們議論。這女人實在太任性了,竟不住高階旅館!布朗只得躲在骯髒的酒店裡消磨漫長的時光。歌舞團的演藝人員和職員都待他如兄弟一般,大夥兒以他的教名親熱地稱呼他,有時說低階的笑話逗他,有時友善地撫拍他的背,每逢歌舞團的演出旺季,他也願意幫忙,只是這時經理便會用高興但帶有輕蔑的目光望著他。任憑舞臺管理人怎樣不客氣地吆喝他做事,他也總是忍耐著,默默承受著這種對待。當歌舞團從這個村鎮移到另一個村鎮時,租的是三等車廂,那時他也幫忙搬運些行李。他原來很愛讀書,但現在卻荒廢怠惰了,因為阿莉克絲對書籍不感興趣,她把讀書當作一種裝飾,所以他便也不再那麼愛讀書了。每天晚上他都去歌舞劇院觀賞女演員表演低階而下流的戲劇,她們都把這些下流的戲劇視為藝術,他常常被迫同意她們的想法,若表演得到喝彩時,布朗便恭賀她們;假使表演敏捷靈活的特技不幸失敗時,他也不忘記安慰她們;每當節目進行到最後,即將落幕之前,他都先去酒店等候阿莉克絲卸妝。偶爾,她會突然匆匆忙忙地跟進來說:‘我很忙,今天晚上不要等我。’於是,布朗就被嫉妒的苦悶所困擾,他從前一直不知道男人在這種情況之下竟會如此沮喪。第二天清晨三四點鐘時,那女人才回到旅館,當她發覺他無法入睡,竟然大為奇怪地說:‘你睡不著?我心裡會很難過的。’

「這叫布朗如何能安寢?雖然當初他曾許下諾言,決不干預女人的行動,但是他沒有辦法遵守,最後,他和阿莉克絲展開一場恐怖的爭執,還動手打她。這使她沒有法子忍受,她說她再也不想見到他了,然後整理行裝便要離去,男人只得連連賠罪說:‘你不要拋棄我,我什麼都肯做,我答應你的一切要求,我可以忍受一切的侮辱。’他瘋狂地發誓,可憐的他已墮落太深,難以自拔了。可你真以為他可憐嗎?不,他從來未曾嘗過如許幸福的滋味,他耽於歡樂無饜的旋渦中,他厭惡從前的生活,覺得目前的生活才有意義,他陶醉於羅曼蒂克的氣氛裡,他認為這才是人類真正踏實的生命,而她雖然具有那威士忌的聲音和醜陋而汙穢的面貌,但是她卻擁有旺盛的生命力。這個熱情無比的女人確實能夠提高他生活的慾望,使他自己的生命發出好像珠玉那般純樸的光焰。現代的人讀佩特的書嗎?上面便是瓦爾特·佩特所著《文藝復興史研究》中的一節,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沒有讀過這本書。」阿聖頓回答。

「那種生活,他經歷了三個月。時間過得可真快啊!有幾次,他很想放棄一切事業,加入特技舞團,團裡的人都很喜歡布朗。‘你若肯勤加苦練的話,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演員。’他們常常如此慫恿他。他們說這番話時帶有一點詼諧的成分,不過布朗倒真的想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但在仔細盤算之後,才發覺這只不過是夢想而已,他深知這是絕不可能會實現的,因此也就從未想過三個月後還要繼續保持這樣的生活。他是一個冷靜而聰明的人,為了阿莉克絲那種女人而犧牲一切,乃是非常愚蠢的。他是一個野心家,希望能掌握情勢,同時他也不能無情無義地蹂躪另一個愛他、相信他的可憐少女的芳心。每個星期那女孩都寫信給他,信中提起她但願能早日,甚至早一分鐘回到祖國也好,她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慢得簡直叫他忍受不了。儘管如此,布朗卻希望他的未婚妻最好遇到什麼變故,不得不延期返國,因為他覺得至少還需要六個月的時間,他才能由這個愛情的迷夢中清醒過來,而現在,他不過在某些時候才會覺得自己並不那麼愛戀阿莉克絲而已。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他們彼此沒有話說了,兩人的心情都陷入痛苦之中,但阿莉克絲將和往昔一樣,只消一天的工夫,就會回到她從前的生活圈子裡,和夥伴嬉笑怒罵,快活地過她們所熟悉的日子。明天他要前往巴黎會見未婚妻及其雙親,在那最後一個晚上,他們兩人相擁而泣。假如那天晚上女人請求他不要離開的話,他或許真會留下來,然而她沒有說,甚至沒有那樣想,因為女人已經認定他非走不可,同時她也並非基於愛情而哭泣,只是因為同情他的悲傷而悲傷罷了。

「翌日清早,女人仍然安穩地睡著,他也無意再打擾她,更不想向她告別,於是只拎著皮箱悄悄地走出房間,坐上開往巴黎的火車。」

哈巴特眼中噙著的淚水沿著面頰淌了下來,阿聖頓瞥見這幕情景,便側過頭去,裝作沒看見。大使似乎並無意隱藏落淚的情形,阿聖頓則另外點燃了一根雪茄。

「布朗一到巴黎,未婚妻一家人皆大驚失色,因為布朗看起來就好像一具幽靈似的,他託詞說他生病了,不願意使他們牽掛才沒有通知他們。他很圓滿地應付了過去,他們非常誠懇地招待他。兩個月以後,他們結婚了,這項婚姻對於他的高升頗有幫助,他也因獲得揚眉吐氣的機會而大感快慰。他如願以償地高升,終於取得了正式的地位,名利雙收,集榮華富貴於一身,引起了很多人的羨慕。然而,生活仍舊像灰燼一樣的空洞,他悶得發慌,即使是高尚美貌的貴婦人也使他覺得索然無味,他討厭生活上交往的那批人,他好比在表演一幕喜劇,無時無地不戴著一副假面具,有時他感覺到自己行將崩潰,但最後還得硬撐下去。他瘋狂地想念著阿莉克絲,他置身於如此憂苦的環境中,真還不如一死了之,他屢次想步上自殺的道路。他再也沒遇見過那個女人,歐瑪裡曾寫信告訴他,阿莉克絲已二度結婚,現在脫離歌舞團了,可能已變成了一個臃腫醜陋的老太婆,可是他竟無視這種現實的存在,只常常慨嘆往事空留遺恨。他甚至無法給予可憐的妻子幸福,他憐憫她,但覺自己的滿腹愁腸無處發洩。這種感情到底無法長久隱瞞下去,有一天,他陷入極端苦悶中,便向妻子吐露埋藏在心底有關阿莉克絲的感情,從那時開始,妻子常因嫉妒而百般非難他。他很後悔和這女子結婚,也許在當時就應該解除婚約,那樣的話,再過一年半載她可能就會脫離悲哀,重新找到一個新伴侶,共享幸福的生活。他盡其所能地討好她,但卻無濟於事。人生只能活一次的想法把他的腦袋填塞得毫無空隙,他虛擲了寶貴的光陰,浪費了有限的生命,並不禁為此悲痛欲絕,所有的悔恨一股腦兒湧上心頭,難以排遣。他屢次聽到別人讚美他是一個勇敢的人,私下裡卻覺得很可笑,他這一生一切都誤入歧途,一切都宛如流水般漂浮不定,他認為自己實在太軟弱無能了。所以我很欣賞白阿林的生活方式,縱使他們的夫妻之情只能持續五年,那也總比終生抱憾不已強,甚至在他還未到達婚姻破裂、妻離子散的境地之前,生存的價值就已告豐收,因此他總是會覺得心滿意足的。」

就在此時,房門突然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了餐廳,大使略微瞥了她一眼,那表情裡充滿了冷酷和憎惡,但這種神色在一瞬間已立刻變為柔和殷勤,他迅速站起身,對迎面走來的女人報以微笑。

「這是內人,這位就是阿聖頓先生。」

「怎麼到這裡來,為何不去書房呢?阿聖頓先生,恐怕你會覺得很不自在吧?」

這位瘦弱而高大的女人大約五十歲,穿著一襲黑衣,顯得非常憔悴,臉部皺紋刻畫得極為明顯,不過仍可看出年輕時是一個大美人,因為她到如今依然風韻猶存。她講究修養,從她的儀態裡便一望而知,她是在溫室中度過了她的青春時代。

「音樂會如何?」哈巴特問。

「很不錯,有布拉姆斯的協奏曲,有德弗札克的匈牙利舞曲,場面十分豪華。」她說時隨即轉向阿聖頓,「你和外子兩個人不會覺得無聊嗎?你們在談些什麼?是不是談些文學和藝術的問題?」

「不錯,我們正在談藝術和文學的題材。」阿聖頓回答。

之後,他立即藉機抽身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