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的火車還未開行,阿聖頓把行李箱託運之後,便在月臺附近來回地踱著。他已經找到了茱麗亞·拉薩利所坐的車廂,也看到了她正畏縮在車廂的角落裡,那兒的光線十分暗淡,所以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有兩名便衣警探在布洛涅站替代英國警察接管了這個女人,這時,這兩名便衣警探正嚴密地監視著她,其中一名警探在萊芒湖法國邊境曾與阿聖頓共過事,他一見阿聖頓走到自己身邊,就連忙頷首招呼說:「我問過那女人是否要去餐車用膳,但她說要在這兒吃,我只好替她買來便當,你看這樣妥當不妥當?」
「可以。」阿聖頓說。
「我和我的同伴輪流去餐車,沒有把那女人單獨留在那裡。」
「你們設想得很周到,開車時我會來和她講講話。」
「她好像不太愛開口。」警探說。
「沒關係。」阿聖頓說。
阿聖頓買了二等車票,坐進自己的車廂。等到他去茱麗亞·拉薩利的車廂時,她剛好吃完飯,以她那被全部吃光的便當來看,她的食慾應該很強。兩名警探看到了阿聖頓朝他們所使的眼色,於是起身開門走了出去,茱麗亞·拉薩利則丟過來一個不愉快的眼光。
「剛才的便當還合你的胃口嗎?」阿聖頓走到女人對面,坐了下去。
女人略微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抽菸嗎?」阿聖頓取出了煙匣。
女人瞥了他一眼,有些躊躇不定,過了好一會兒,才默默地從煙匣裡取出一根香菸。在劃火柴點菸時,阿聖頓被她的相貌嚇了一跳。不曉得基於什麼理由,他始終以為茱麗亞·拉薩利是金髮女人,也許是因為他把她歸之於東方人一向喜愛的那種金黃頭髮、潔白皮膚、碧藍眼睛的白種美人一類了吧。
由於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阿聖頓覺得眼前的茱麗亞·拉薩利並不算是美人。她的皮膚稍呈淺褐色,已有了些皺紋,眼珠漆黑,頭髮扣在帽子裡,看起來已遠離了黛綠年華,在三十五歲左右,整個人由於缺少化妝而顯得格外憔悴,除了一雙大大的眼睛外,毫無可稱為美之處。茱麗亞身材壯碩,用這樣高大的身體表現優美的舞姿似乎稍嫌勉強了一點,在阿聖頓的想象中,這女人作西班牙裝扮時或許會標緻些,不過現在,看她穿著破舊而寒酸的衣服畏縮在車廂的一角,就不免讓人懷疑,這樣醜陋的女人,為什麼會使那個印度人著迷得如此厲害?
茱麗亞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阿聖頓,大概也在心裡估量他究竟是何等人物。她視線緩緩抬起,噴出一口煙,那煙裊裊上升,剎那間消失在空氣中,然後她的視線重又落回阿聖頓身上。閉口不言本是壯膽的方法之一,但是她那微微發抖的神情已完全暴露了她的緊張和恐懼,等了很久,阿聖頓才聽到那女人用帶著義大利腔調的法語問:「你是誰?」
「報出名字也沒有多大意義可言。我正要去特隆,並且已經在拉·布拉斯旅館替你訂好了房間,目前在特隆營業的旅館只有這一家,我想你住起來一定會覺得非常舒適的。」
「哦,上校指的那人就是你?!你是專門負責看守我的人?!」
「形式上雖是如此,但我決不會干擾你。」
「哼,這有什麼兩樣。」
「我希望能早點解除你的拘禁,我的口袋裡裝著你去西班牙需要的,那已辦妥一切手續的護照。」
這女人向後挪了一下,使自己更深地陷在角落裡,她的臉色在暗淡的光線下一陣青一陣白,兩眼瞪得圓圓的,東顧西盼,流露出絕望的神態。
「實在逼人太甚了,我真恨不得親手殺死那老頭上校,我就是死了也痛快,這毫無人性的混蛋,我是個多麼不幸的人啊!」她把整張臉埋在雙掌裡。
「這隻怪你自己跳進了不幸的深淵,難道你不知道當間諜是很危險的事?」
「我沒有出賣什麼秘密,也沒有做什麼壞勾當。」
「這確是不假,不過那是因為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這種機會。你已經在招供書上籤過字了,是嗎?」阿聖頓儘量溫和地和她攀談,猶如對待病人一般,壓制著自己隨時可能爆發的壞脾氣。
「對,可是我是幹了傻事,上校讓我怎樣寫我就怎樣寫,我都按照他的意思做了,這還不夠嗎?!萬一詹多拉不給我回信,我會落得什麼下場?!他不肯來的話,也沒有辦法強迫他來的啊!」
「他已經回信了,那封信就在我這裡。」
阿聖頓說完,那女人抬起頭來,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變得沙啞了。
「借我看看,拜託,拜託——」
「給你看當然可以,不過看完後要交還給我,請你記住。」他從口袋拿出詹多拉·達魯的回信,那女人迫不及待地從他手裡搶過去,屏息細讀。一共有八張信紙,那女人一邊讀,一邊淌下了眼淚,嚶嚶啜泣之間,反覆地用法語和義大利語呼喚著愛人的名字。那女人依照r上校的指示,寫過一封希望與詹多拉·達魯在瑞士相見的信,詹多拉·達魯則回信表示他期待著這次的幽會,並且說他整個人快樂得幾近瘋狂。他在信中用熱情無比的語氣對她傾訴說:「我們兩人實在分離得太久了,我多麼希望能儘快見到我親愛的茱麗亞,一想到不久後便能相聚,我已日夜寢食難安。」他把既興奮又惶急的心情坦白地對她訴說。那女人讀完信之後,信便由她手指間滑落墜地,她喃喃說道:「你看過這封信,便應當知道他如何愛我,他對我的愛情一點兒也沒有可疑的地方,因為我有很確定的理由可以這樣說。」
「你真的愛那男人?」
「這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對我溫柔體貼。我經常在歐洲各地巡迴表演,簡直沒有一點悠閒的時間,這種生活並不快樂,何況到小戲院去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起初我也誤以為他不是好人。」
阿聖頓撿起信,放回口袋,然後說:「十四日那天在洛桑的裡芒旅館相會的電報,已經用你的名義寄往荷蘭了。」
「那麼就是明天?」
「不錯。」
女人昂起頭,怒氣衝衝地瞪大了眼睛說:「你們打算叫我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真是寡廉鮮恥的傢伙!」
「你並沒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假如我不肯呢?」
「那你要獨自承擔責任。」
「我發誓再也不願意進監獄了,我活在世上的時間已不會太長,而上校說要囚禁我十年,誰知道我能不能再活著出來!」那女人突然大聲嚷叫起來。
「上校若果真如此說過,那無疑他會這樣做。」
「嘿,我知道了,那殘酷無情的人沒有半點憐憫心!被關上十年,我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絕不願再進監獄了。」
火車停在某站時,佇立在月臺上等候的刑警走上前叩敲窗戶,阿聖頓拉開車門,刑警立刻遞給他一張明信片,上面畫著以法國、瑞士邊境的明達魯利艾車站為主題的風景,當中一尊銅像,旁邊種植了兩三株筱懸木,遠處還有一個大廣場,這是一張很俗氣的風景畫。阿聖頓交給茱麗亞一支鉛筆,並說:「用這張明信片寫一封給你愛人的信好嗎?我要把它從明達魯利艾寄往洛桑的旅館。」
女人瞧了阿聖頓一眼,默默地拿過風景明信片,照著他的意思寫了。
「請你在明信片後面再寫上:‘在國境附近費了很多時間,不過萬事順利,請你在洛桑等我。’至於還要寫些什麼隨便你,寫些溫存細語或其餘的話都可以。」
阿聖頓從女人手裡接過信,也做了檢查,看她是否遵照指示在做,然後手舉到帽簷行禮,並客氣地說:「現在我要走了,真打擾你,請你好好兒安歇吧,明天早上到特隆車站時,我會來接你。」
這時一名警探也吃過飯回來了,阿聖頓走出車站大廳,兩名警探立即接替了監視畏縮在角落裡的茱麗亞·拉薩利的責任。阿聖頓將要寄往明達魯利艾的風景明信片交給正等在那兒的情報員,叮囑過他們混進人潮,然後回到了自己的臥車上。
第二天早上抵達特隆車站時,氣溫雖然甚低,但天氣卻很好。阿聖頓把皮箱交給挑夫,走到茱麗亞·拉薩利和兩名刑警面前,和他們打招呼:「早安,用不著在這兒特意等我。」
刑警把手高舉到帽簷,說了幾句客套話,向茱麗亞點點頭後就掉頭走了。
「他們要去哪裡?」女人問。
「他們已經辦好事情,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那麼,現在換你來監視我了?」
「你已經不會被任何人監視,我把你送到旅館之後也要走的,請你好好兒休息吧。」
阿聖頓將託運的收據交給挑夫去領取行李箱,自己則伴著茱麗亞步出車站,計程車已等候在那兒,阿聖頓讓她先上車後,自己才鑽進去。到旅館的這一段路程相當遠,一路上,阿聖頓感覺到茱麗亞不時在瞟著他,她顯得有點驚慌失措,而他則保持緘默。車子到達坐落於散步大道拐角的風光綺麗的旅館後,他們由旅館老闆親自領到為拉薩利夫人所預訂的房間裡。
環顧四周,阿聖頓轉身對老闆說:「這裡很不錯。我馬上就要走了。」
老闆行了個禮,也抽身告退。
「我們已為你盡了地主之誼,在這裡你可以得到完全的自由,你喜歡什麼就吩咐他們送來,當然這隻限於對旅館主人而言。你和其餘的客人毫無兩樣,你已完全是自由的了。」阿聖頓對茱麗亞說。
「包括外出的自由嗎?」女人情急地問。
「當然。」
「是不是我身邊有刑警跟著?」
「絕沒有那麼回事,你住在這旅館裡就好像住在自己家裡一樣的自由,高興到哪裡都可以,只有兩件事情請你牢牢記住——你寫信時不能瞞著我,並且未獲得我的許可,你不能離開特隆。」
那女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阿聖頓,因為她不瞭解他話中的意思,在聽到這一席話時,她神情恍惚得像是在做夢一般。
「我會照你的話去做的,我決不會偷偷地寫信,或逃離這裡,我可以用我的名譽擔保。」
「謝謝,我告辭了,明天再來看你。」
阿聖頓道別後隨即走出房間,他在警察署耽擱了五分鐘,在確定一切都已依照計劃做好了妥善的部署後,便僱車駛往郊外屬於他自己的那座寧靜的小屋,他每隔一段時間前來此地時,大半都住在這棟小屋裡。他剃淨鬍鬚,沐浴過後,換上拖鞋,全身頓時感到舒適無比,接著便在疲倦的催促下進入夢鄉。第二天醒來,光憑閱讀小說,他就消磨了一個早晨。
朝陽爬上山頭時,立刻有一名警察署的密探前來看阿聖頓,他名叫費利克斯,是一個眼光銳利、有絡腮鬍子、皮膚略呈古銅色的矮小法國人。他穿著一套灰色舊西裝和一雙後跟已被磨損的長筒靴,這副模樣彷彿是個已失業的律師事務所的秘書。阿聖頓遞給他一杯葡萄酒,兩人在火爐邊坐了下來。
「那女人很會珍惜時間,進旅館不到十五分鐘,就攜帶著裝衣服和首飾的包裹逃出了旅館,把東西賣給布場附近的店鋪後,下午定期船一進港,她就去碼頭上購買了前往艾米昂的船票。」那法國密探告訴阿聖頓說。
艾米昂是特隆附近的另一個湖岸城市,在那裡泊有可以橫渡湖面前往瑞士的船隻。
「但由於那女人沒有護照,因此船上的人不許她上船。」
「她對沒有護照這件事如何解說?」
「她謊稱忘記帶在身上。她對碼頭上的警察說,她和在艾米昂的朋友有重要的約會,請他們讓她上船,並且拿出一百法郎來賄賂刑警。」
「這女人的愚蠢已超出我的想象。」阿聖頓說。
當天早晨十一點鐘,阿聖頓去探視茱麗亞,對於她從旅館逃走的事絕口不提。可能是因為有充分打扮的時間,這時她的髮型已梳得相當美麗,也塗了唇膏,更抹了胭脂,大致看起來,前一天見面時的那種憔悴顏色已經消失無餘。
「我帶來了幾本書,給你消磨寂寞的時光。」阿聖頓說。
「我寂寞不寂寞,與你何干?」
「因為人無須去吃無謂的苦頭,我把書擱在這裡,願意不願意看,都隨你便。」
「你只要瞭解我有多恨你這件事,就夠了。」
「我對這件事毫無興趣,不過我絲毫想不出你為什麼會這樣恨我,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那你今天又要叫我做什麼?恐怕不是單單為了探望我吧?」
阿聖頓赧然說道:「請你寫一封信給你親愛的人,必須這樣寫:‘由於護照有不妥之處,所以瑞士警察署不許我越境,我不得不來這裡,這是很寧靜而漂亮的城市,甚至有些太寧靜了,它使得我把還在繼續進行的戰爭都拋向了九霄雲外。’此外再寫一些引誘詹多拉來這裡的話。」
「你以為他會這麼傻嗎?他一定會拒絕的。」
「由不得他拒絕,你一定要想辦法說服他。」
茱麗亞惡狠狠地睨視了阿聖頓一會兒,覺得違抗無濟於事,便老老實實地照寫了,不過她的腦海中也在盤算著:「不如表面佯裝出很順服的樣子,也許還能多拖延一點時間。」而嘴上卻在說:「那麼你說好了,我按照你的話寫。」
「用你自己的語氣寫比較好。」
「我需要三十分鐘才能寫完。」
「好,我在這裡等候。」阿聖頓說。
「為什麼?!」
「因為這樣比較妥當。」
茱麗亞立刻兩眼爆射出憤怒的光芒,但又強自抑制,忍氣吞聲地沉默下去了。桌上擺有紙筆,她便坐在梳妝檯上,埋頭書寫,當她寫好信,把它交給阿聖頓之際,她那抹了胭脂的臉龐已變得一片蒼白。這是一封好像不慣於用文筆來傳達心聲的信,但不可否認的,這封信寫得非常好,尤其是在最後的一段談到她日夜思戀的愛人時,那女人已不自覺地被繾綣深情所困擾,毫無掩飾地表白了她內心無限的熱情,確實感人之至。
「請你再加上一句:‘怕事情會走漏,特派專人持信奉上,他是瑞士人,絕對可以信任。’」
「‘絕對’這個字怎麼拼?」
「你看著辦吧,再請你在信封上面寫:‘不受歡迎的我馬上會離去,那時你就解脫了。’」
阿聖頓把信遞給正在等候的情報員,火速地送到湖岸對面去。當天薄暮時分,阿聖頓已拿著詹多拉·達魯的回信,再度拜訪了茱麗亞。她焦躁地搶走信,先將它擁貼在胸口上,然後匆匆地讀起來。讀著讀著,她忽然發出了狂喜之聲:
「那個人不來!」
印度人的覆信文辭並茂,用很誇張的英文描述他絕望的心情,並以迫切的語氣表示期待與茱麗亞相聚,希望她能設法破除阻礙她越境的艱難,但他也說明,叫他到特隆來赴約是絕不可能的事,他自己是被懸賞的重犯,如果不顧一切地冒險越過國境,除非是瘋子才會這樣做。信的內容大約如此,另外還附了一句妙語:「你不會希望你肥胖的愛人死於亂槍之下吧?」這是最後的結語。
「那個人不來!那個人不來!」她喜極忘形地反覆喊著。
「你再寫一封信告訴他,請他務必放心,不會有絲毫危險,若真有詐,你就決不會讓他來。你這樣寫好了:‘假使你真心愛我,你怎麼忍心躊躇不決呢?’」
「我絕對不幹這種事!」
「你不要說傻話好嗎?否則你就無法得救了。」
那女人不禁泣下,她頹然跪下抱住阿聖頓的膝蓋,哭泣著請他大發慈悲,同情她的不幸。
「你放我走,我什麼都肯做!」
「你少說傻話好不好?你以為我喜歡做你的愛人嗎?請你識相一點,不聽從我的命令,將會造成什麼後果,你自個兒心裡有數。」
女人驀地起身,暴跳如雷,指著阿聖頓破口大罵起來。
「我喜歡看你發怒的模樣。你究竟是寫信呢,還是要我喊警察進來?」
「他不會來的,再寫信也沒有用處!」
「但他來不來和你的利害有莫大的關係。」
「什麼狗屁意思?我已經盡過我所有的力量了,如果事情再不成功,你又想怎麼樣?」女人神態狂亂地瞪著阿聖頓。
「只有一條路,不是他喪命,就是你倒霉。」
女人似乎快要昏厥過去,她雙手環抱,渾身哆嗦,默然無助地伸出顫抖的手取過紙和筆。但寫好的信並不能使阿聖頓感到滿意,他命令她重寫,直到他認為毫無破綻後才停止。寫完後,她投身在床褥上放聲痛哭,她的悲傷吐露出深切的情意,雖然並無矯飾之處,但那樣子也彷彿是在演戲一般,絲毫不能打動阿聖頓的心。
他目前的處境就和醫師面臨連聲叫痛的患者一樣,阿聖頓突然生出這種想法,這並非是他個人處理事情的本性,但他現在總算是明白了,r上校為什麼能把這個奇特的任務交由他處置——因為應付這項工作不僅需要一顆冷靜的頭腦,更重要的是要能抑制住感情的衝動。
第三天,阿聖頓沒有去探視那女人。晚餐後,費利克斯拿著詹多拉·達魯的回信來到阿聖頓的小屋。
「怎麼了,有什麼訊息?」
「我的同伴全都變得自暴自棄、不愛管閒事了,因為今天中午,在開往裡昂的火車快開時,那女人在車站上左顧右盼,我以為她迷路了,便善意地去問她:‘你怎麼啦?我是警察署裡的人。’她聽了立刻露出陰狠惡毒的眼光,假如眼睛能置人於死地的話,那我現在就不能活著站在這裡了。」
「請坐吧。」
「謝謝。」費利克斯接著又說:「還有更有趣的事在後頭,那女人一定想到了搭火車也不可靠,因此她給了船伕一千法郎紙幣,要求他載她前往洛桑。」
「那個船伕如何答覆?」
「他一口回絕,說不願做冒險的事。」
「然後呢?」
小個子的密探聳聳肩,笑著說:「那女人又懇求船伕說:‘今天晚上十點鐘,請你到通往艾米昂的路上,在那裡我們再商議。’並且她還很含蓄地對船伕說:‘如果你要我依從你,我是不會拒絕的。’我私下交代那個船伕,這件事任由他辦,但如果有緊急的情況,則必須來報告我。」
「那傢伙靠得住嗎?」阿聖頓問。
「你大可放心,他除了知道這女人是在警察的監視下以外,其餘的一概不知。船伕的事你不必多慮,這是個很不錯的青年,他出生時我就認識他了。」
阿聖頓開啟詹多拉·達魯的信,信中洋溢著難以言傳的愛戀,文筆所抒之處,莫不蘊藏著訴說不盡的苦惱,倘若阿聖頓稍微懂得一點戀愛心情的話,他一定會發現這封信的字裡行間充滿了傾慕的熱情。詹多拉·達魯描述他自己的心情,說他彷彿站在海邊,不斷地眺望對岸的法國領土,想起兩個人只隔著一脈湖水,卻居然連相見的機會也沒有。但他也在信中反覆地陳述,說他的確沒有辦法到那裡去,他希望茱麗亞放棄這個希望,他說:「為了你,我能心甘情願地去做任何事,唯有到特隆的這一件,我的確辦不到,若你非叫我去不可,我雖無法予以回絕,但只求你體諒我的立場。我現在必須回去,恐怕不能再與你相會了,這實是情非得已,失望、悲傷和眷戀不捨交織在我心裡,但願你能衝破越境的障礙。投到我期待已久渴盼擁抱你的懷抱裡來,那樣我們兩人便生生世世永不分離了。」信中交疊著瘋狂的囈語,雖然他的文筆顯得不太自然,但不難看出,寫信者心底燃燒著愈來愈熾烈的情火,完全像一個神志激動得已瀕臨崩潰的人,正不斷髮出痛苦的呻吟。
「那女人和船伕見面的結果,什麼時候才會知道?」
「他們約定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在渡船碼頭會面。」
阿聖頓望了望鍾說:「我也去。」
兩人沿著山丘走下去,來到碼頭,為了避開凜冽的北風,都隱身在海關附近的草叢裡。一會兒,一個男人衝進草坪,費利克斯便由掩蔽處閃身出去問:「是安特恩爾嗎?」
「是費利克斯先生嗎?我給你捎來一封信,我已和她約好,明天第一班船就送她到洛桑。」
阿聖頓瞧了一眼站在前面的男人,並不打算詢問他和茱麗亞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他接過信,藉著費利克斯的手電筒讀起來。這封用德文寫的信錯誤極多:「千萬不能來,你不要顧慮我從前寫的信,這太危險了,我愛你,你是我親密、重要的人,無論如何你必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