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聖頓把信放進口袋,賞給船伕五十法郎,返回小屋後立即上床入睡。
翌日,他又去探訪茱麗亞,發現她的房門鎖上了。他用力敲門,依舊無人應聲,阿聖頓只得拉開嗓子叫喚:「拉薩利夫人,請開門,我有事告訴你。」
「我身體不舒服,正在休息,不願意見任何人。」
「你若不肯開門,我就請鎖匠來,把門撬開再進去!」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阿聖頓才聽到裡頭轉動鑰匙的聲音。那女人蓬頭垢面,身穿睡袍,乍看像是剛從床上起來的樣子,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裡。
「我沒有半點力氣了,你再叫我做什麼事,我都沒有辦法,你只要看我一眼,就曉得我已經病倒了,昨天一整個晚上,我一直覺得渾身不適。」
「有沒有必要請醫師?這不須花費多少時間的。」
「你看我現在這副模樣,醫生恐怕也沒有能耐醫治了。」
阿聖頓從口袋裡拿出船伕送來的信件,把它遞給茱麗亞·拉薩利後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女人的目光一接觸到信,頓時打了一個哆嗦,泛黃的臉孔變成鐵青。
「不經由我的同意自行寫信或脫逃,你不是對我承諾過絕對不幹這種事的嗎?」
「你以為我會遵守自己的誓言?」女人帶著嘲笑的口氣高聲喧嚷起來。
「我的想法不是這樣,老實說,從荒僻的監獄將你送到如此安適的旅館,並非單單為了你才費這麼大的勁。慎重起見,我不得不對你提出嚴重的警告,你的雙腳正如被監獄的鐵鏈束縛著一樣,絕無逃出特隆的機會,你還是放聰明一點,枉費時間和精神寫這些永遠不會發生效力的信,未免太愚不可及了!」
「你這個畜生!」女人悲痛欲絕地詛咒對方。
「請你安靜地坐下來,現在請你重寫一封能寄去的信。」
「對不起,我再也不幹了,現在我連一個字也不願意再寫了!」
「你當初到這裡來之前,早已一口答應要做成這樁事,正是因為這個條件,你才能來此地的。」
「我不幹!我不幹!!我答應的事已經做完了!」
「你最好再考慮一下!」
「再考慮?!我已經反反覆覆地想了很久了,隨你高興怎樣處理就怎樣處理吧,一切與我無干!」
「好,我給你五分鐘時限,讓你重新考慮。」
阿聖頓取出懷錶,看了一眼,隨即坐在零亂不整的床上。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這旅館把我的神經刺激得太厲害,為什麼不乾脆把我關進監牢裡去?不論我走到哪裡,都有密探跟蹤我,你以為我麻痺了嗎?你盡叫我做些寡廉鮮恥的事,你們全部都是不要臉的傢伙!我究竟犯了什麼罪,請問我究竟犯了什麼罪?我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女人,你叫我做那些事,實在太殘忍了!」
女人狂亂地嘶喊,五分鐘很快就過去了,阿聖頓冷靜地站起身來。
「對,你給我滾出去!」女人刺耳的尖叫聲朝阿聖頓迎面劈過來。
「我一會兒就回來。」阿聖頓說罷,大步跨出房間,將房門從外面反鎖起來。他一邊下樓,一邊寫好便條,吩咐打雜工人立刻送去警察署,然後轉回茱麗亞的房間。茱麗亞躺在床上,臉朝牆壁,全身顫抖,在不停地嗚咽著,好像併發了歇斯底里症,對於阿聖頓走進來的事,她渾然不知,依舊畏縮成一團,抽搐不止。阿聖頓坐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冷眼觀看雜亂散置在梳妝檯上的東西,大都是些脂粉之類的髒兮兮的廉價貨,唇膏、油性雪花膏、粉撲、眉膏、帶油垢的髮夾,各種東西錯綜交雜在一塊,一陣一陣地在房間裡飄散著一股隨心、低賤的氣味。阿聖頓想到,這女人曾馬不停蹄地往來於各個國家的城市、鄉村之間,過著巡迴表演的辛苦流動的生涯,出入於下三流的酒店、旅館,於是他的腦子裡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這女人是何來歷?現在她雖然是個品格下流、粗俗不堪的女人,但她在年輕時又是個什麼樣子?從外表看,她不像是具有傳聞中那種豐富人生經驗的人,反而好像缺乏自衛的本領,很可能她是來自演藝家庭?世界各國有許多世代均獻身於舞蹈、雜技或歌劇、演藝事業的家族,他們自成一系,子孫承襲祖業,終生都在娛樂圈與藝術圈裡打滾,過著浮沉不定的生活。這個仰賴舞臺為生的女人也許會和與她搭檔演戲的男人墜入情網,迫於奔波的生活而淪落到目前的這種情況。阿聖頓腦中不斷地浮現她在現實中接觸過的男子:戲班裡的男演員、玩弄女舞星的團主、實業家、富商大賈,以及鄉村的美男子等,他們追求這個妖豔冶蕩的女人,被她性感的魅力挑逗得意亂情迷,但是對她而言,這都只是一批肯付現款的客人。她輕而易舉地接受他們的金錢,把這當作表演收入的一部分,而在那群好色的男人眼中,茱麗亞則是滿足他們浪蕩行為的貨品,只要捨得付出代價,便能左擁右抱,享受大都市紙醉金迷的歡樂,而這種奢侈糜爛的生活,是人類社會最墮落的一面。阿聖頓這時的思想,便盤旋在這女人迷霧一般的身世中。
忽聞叩門聲,阿聖頓立即應聲:「請進。」茱麗亞也翻身坐起來問:「是誰?」
當茱麗亞看見門外是兩名刑警時,不禁冒出一身冷汗——這兩名刑警曾經負責把她從布洛涅護送到特隆,然後轉交給阿聖頓看管。
「原來是你們,有什麼事?」她發出尖銳的喊叫。
「你站起來。」其中一名刑警冷冷地開了口,他的語氣中含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並且還帶著陰沉脅迫的腔調。
「你不得不起來的,我必須把你交還給他們了。」阿聖頓說。
「我站不起來,我生病了,你想殺了我嗎?」
「如果你自己沒有辦法的話,那隻好勞駕他們動手了,如果他們粗手笨腳地使你不舒服,你也最好少叫喊!」
「你們想把我帶到哪裡去?」
「他們會送你回英國。」
一位刑警已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這女人發出淒厲的吼聲。
「不要理會她,她馬上就會知道吵吵鬧鬧是無用的。」
「我自己會穿!」
女人掙開了刑警的手,脫掉睡袍,三人眼睜睜地看著她鑽進衣服,並很勉強地穿上似乎嫌小的鞋子,接著她梳了梳頭髮,又瞄了一眼站立在一旁的刑警。在這些男人面前,她果真能泰然自若地穿好衣服嗎?假使r上校看到這種情形,一定會大聲痛罵她是蠢貨,阿聖頓卻是一心希望她能快點收拾好。她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阿聖頓讓座,她熟練而快速地塗了層雪花膏,繼而又用骯髒的毛巾拭掉,撲粉後,描畫眉毛、眼圈,靈活運轉的手微微顫抖著,三個男人一聲不響地注視著她化妝的情形。女人最後抹上唇膏、胭脂,戴上小帽,並把它深深地壓低,幾乎遮蓋了眼角部分。待一切就緒後,阿聖頓對其中一名刑警使了一個眼色,刑警從口袋裡掏出手銬,走到女人身邊。
女人瞥見手銬時,訝異地倒退,攤開雙手,用淒涼的聲音說:「我不要跟他們一起回去!」
「嘿,你究竟在說什麼傻話!」刑警粗暴地吼著。
茱麗亞自衛似的一把抱住阿聖頓,阿聖頓也為之吃了一驚,只聽見那女人哭訴道:「請你幫幫忙,不要讓他們帶我回去,我不喜歡回去,求求你!」
阿聖頓竭力避開女人的糾纏:「我已經沒有辦法幫助你了。」
刑警毫不放鬆地掐緊她的手臂,正要扣上手銬之際,她聲嘶力竭地號哭,頹然倒下。
「我要聽你的話,我什麼事都肯做。」
阿聖頓再度向兩名刑警做了一個暗示,兩人便退出房間。女人倒地低聲飲泣,阿聖頓等女人漸漸安靜下來時才把她扶起來,坐回椅上。
「你要我做些什麼呢?」女人忍不住又悲從中來。
「再寫一封信給詹多拉·達魯。」
「現在我的情緒很亂,一定會語無倫次,請你稍候一下可以嗎?」
但是阿聖頓卻以為她最好趁尚未忘記之前提筆,於是他立刻剝奪了女人恢復心情的時間:「信的內容由我來說,你照我的話寫就好了。」
女人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拿起鋼筆和信紙,坐在梳妝檯前。
「我依照你的意思做。你如何證明在事情做成之後,你會釋放我呢?」
「上校既然這樣允諾,我只遵從上校的命令列事,這一點你應該相信。」
「出賣了朋友,如果還要關上十年的監獄,豈不是變成天大的笑話?」
「我們本著誠心待人的原則做事,我必須對你做一番解釋,如果沒有詹多拉·達魯的問題,我和你一點兒也扯不上關係,因此你絕不會依約行事後又被逼迫下獄。難道你以為會有這種事嗎?」
女人暗自思量,她的感情猶如燃盡的燭火,漸漸地,她撫平了一度激動不安的情緒。歷經如許折磨的風暴後,她無疑變成了一個重視現實利益的女人。
「好吧,請你說我該怎麼寫吧。」
阿聖頓猶豫了一下。從前指示這女人的時候,問題倒還容易解決,不過現在可得多方思慮了。文筆固然不宜過分講究,但太流暢了只怕也會引起對方的疑慮,當人們的感情達于振奮的巔峰狀態時所傾吐出來的話,往往會帶有小學生演講或舞臺劇表演的調調兒,他們自身也許無法察覺,但在旁觀者聽來,總覺得有點裝腔作勢的味道,所以當作者設法使故事裡面的主角發表意見時,最好能採用漫不經心、鎮靜而有力的說法來爭取同感。這是一封關鍵的信,所以必須特別仔細,爭取做得圓滿無缺。儘管如此,阿聖頓對於自己的緊張和多餘的顧慮,還是不免暗覺好笑。
「我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自己愛上的是一個懦弱的男人,」阿聖頓開始口述,「你若全心愛我,對於我的這一點點要求,應該就不會躊躇。」阿聖頓說到這兒,又指示茱麗亞說:「請你在‘不會’底下畫兩道線以示強調。」然後又接下去口述那封信的內容:「我保證萬事皆安全,當然如果你不愛我的話,就不必來了,你還是走吧,回到安全的柏林,回到你的地方去吧。我對這些事已經厭煩不堪了,如今我孤單寂寞,還因終日想你、等你而一病不起。我無時無刻不在盼望你的來臨,你若真心愛我,你為什麼還要遲疑不決呢?從這一點看來,你心裡根本沒有我的存在,你使我非常失望,我心已死,錢也已告罄,我待不住了,何況這旅館也不值得我再住下去。我在巴黎還有表演的契約,而且有一位巴黎的朋友,他對我表現得非常誠實而可愛。我已為你耗費了太多無意義的時光,想不到竟然一無所獲。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還是早點分手吧。你再也找不出像我這般深愛著你的女人了。我無法拒絕那位朋友善意的建議,我已拍電報給他,一有迴音,我便會啟程前往巴黎。我並沒有責備你的變心,這原非你的罪過,但我也非那種虛擲青春的傻女人,歲月不饒人,我已立定主意了。再見,茱麗亞上。」
阿聖頓把寫好的信重新過目一遍,雖然不盡滿意,但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已。這女人不懂英文,只能聽著自己的話拼寫,所以錯得一塌糊塗,筆跡猶如兒童塗鴉一般,任意塗改的地方很多,偶爾插進一兩句法文,部分字跡由於承受熱淚的滋潤而模糊不清。
「就這樣吧,我告辭了,希望在下次見面時,我能對你宣佈你已是自由之身,隨你高興到哪裡去都行。你預備去哪裡?」
「我要去西班牙。」
「好!我替你把一切手續辦妥。」
女人對此只是聳聳肩,阿聖頓則轉身離開了房間。
阿聖頓在當天下午就派人送信到洛桑去了,此時他唯有耐心地等待。翌日清晨,趕在船進港之前,他便向船埠走去。售票房隔壁是候船室,他指示刑警在候船室裡佈置好,準備圍捕。等船停在港邊,旅客會排成一列魚貫地上岸通過檢查護照關卡,當詹多拉·達魯將那本中立國所發的護照遞給檢查員的時候,他們會先予以扣留,在身份確定之後再立即進行逮捕。
這時船已緩緩地駛來了,旅客都聚集在扶梯口附近,而阿聖頓的神經也緊張振奮到極點。他飛快地跑到碼頭邊向船上張望,卻看不到一張類似印度人的臉。詹多拉沒有赴約嗎?阿聖頓頓時覺得失望萬分。在特隆上岸的旅客只有六個人,通過海關檢查後就紛紛散去。阿聖頓則在空無一人的船埠上躑躅不去。
「一切都完了,這樁事是失敗了,我們熱切期待的人沒有來,你知道嗎?」阿聖頓對負責檢查護照的費利克斯說。
「有信來了。」
費利克斯把寄給拉薩利夫人的信交給阿聖頓,一看即知寄信人是詹多拉·達魯,那筆跡好像蚯蚓似的。這時,從日內瓦開來,途經洛桑往湖岸末端的船隻又在遠處出現,這船每天清晨從日內瓦啟程二十分鐘後,一定要泊靠特隆船埠。忽然,阿聖頓腦中閃過一線希望。
「帶這封信來的人在哪裡?」
「在售票處。」
「把信立刻退給那人,要他儘快退還給寄信人,囑咐他對寄信人說那女人不肯收下這封信。倘若寄信人請他再度把信轉交過來,便回覆他說女人已經整裝待發了,即便現在將信送到特隆恐怕也已無多大用處。吩咐他務必要對寄信人這樣說。」
阿聖頓親眼看見信被退回給送信人,費利克斯把他交代的話也傳達了,於是他便慢慢踱回郊外的小屋。
阿聖頓想,詹多拉可能會搭乘那艘大約下午五點鐘進港的船隻,也就在那當兒,他與在德國工作的情報人員有一個預定的約會,所以他事先告訴了費利克斯自己可能會有耽擱,並囑咐若是詹多拉來了的話,儘量找藉口將他扣留住,押送詹多拉去巴黎的火車在八點鐘開出,千萬勿掉以輕心,必須謹慎小心,以免壞了大事。阿聖頓交代完畢後,獨自在湖畔溜達,薄暮的天色依舊十分光亮,從山丘遠眺,港邊一帶的景象盡入眼簾。離港的船隻緩緩朝前推進,這時,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淹沒了他的思想,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也本能地加緊了腳步,同時,又有人從遠處奔了過來,正是那位送信的男人。
「快,快,他已經來了。」那個人喊著。
這對阿聖頓不啻是心驚肉跳的一刻。
「他終於來了!」
阿聖頓拔腿飛奔,送信的男子一邊氣喘吁吁,一邊忙著敘述把信退還給寄信人的情形。
印度人接到退信時,臉色立刻變青,誰也不會想到黑色的皮膚也會發青。印度人將信揉成一團,看他那副樣子彷彿連自己該怎麼辦都不知道,兩行熱淚從面頰上直滾下來,因為他很健壯,所以那樣子真的非常可怕。他用別人聽不懂的話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陣子,然後用法語問往特隆的船班何時開出。於是送信人也搭上了同一艘船,四處尋找詹多拉的蹤跡,好一會兒才看到了他。印度人獨自一人站在船頭上,穿著長外套,帽子戴得很低,船隻來到特隆時,他的眼睛一點也不放鬆地凝視著街道。
「現在他在何處?」阿聖頓問。
「我第一個下船,費利克斯先生叫我馬上來請你,所以……」
「那大概在候船室了?」
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碼頭,阿聖頓搶先闖入候船室,但見人聲嘈雜,指手畫腳喧喧嚷嚷的人群把一個倒在地上的男人團團圍住。
「怎麼啦?!」阿聖頓大叫。
「請你看看。」費利克斯說。
正是詹多拉·達魯。他雙眼圓瞪,嘴吐白沫,身體扭曲,形態駭人,顯然已經斷氣了。
「自殺,我派人去請醫生了,但是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
驀地,一陣恐懼的戰慄侵襲了阿聖頓的脊髓。
當印度人登岸時,費利克斯根據肖像畫曉得了這人就是他們千方百計尋找的物件。上岸的旅客只有四個人,詹多拉·達魯最後一個離船。費利克斯為了拖延時間,就慢條斯理地檢查前面三個人的護照,終於輪到詹多拉·達魯,那護照是由西班牙政府簽發的,手續方面毫無不妥之處。費利克斯對他做了例行詢問,將這些記錄在海關名簿上,然後和善地說:「請你到候船室,有一兩個手續需要辦理。」
「護照有誤?」
「護照非常完備。」
詹多拉·達魯略微猶豫,但還是跟著海關檢查員走向候船室,費利克斯站到一旁替他推開房門。
「請。」
詹多拉·達魯踏進候船室,發現屋裡有兩名刑警赫然站著,他立刻就發覺自己已經上當了。
「請坐,我要請教你一兩個問題。」費利克斯竭力保持鎮靜。
「房間裡很悶,可以讓我脫下外套嗎?」詹多拉·達魯說。候船室內設有小壁爐,散發著蒸籠一般的熱氣。
「可以,請。」費利克斯很有禮貌地回答。
印度人好像很費力似的將外套脫下,轉身把它掛上落地衣架,也就在這時,他突然踉蹌了一步,撲倒在地上。眾人見狀大驚失色,頓時騷動起來。原來詹多拉·達魯順著脫衣之勢,很機敏地把捏藏在手心裡的毒藥吞了下去。阿聖頓嗅了嗅毒藥瓶,那裡傳出強烈的扁桃臭味。
群眾七嘴八舌地圍攏過來,費利克斯拉開嗓子設法辯解。
「會不會捱罵呢?」他憂心忡忡地問。
「那不是你的責任,這人現在不會再做出有害的事情了,依我看來,他自殺反而對我們有好處——這種人被處極刑,說不定會激起反效果。」阿聖頓黯然道。
不久,醫生趕到,宣佈詹多拉·達魯業已死亡。
「氰酸鉀。」醫生轉向阿聖頓說。
阿聖頓疲憊地點頭,說:「我去看看拉薩利夫人,如果她想再住一兩天,就由她去,如果她要立刻離開的話當然也可以,通知車站上的刑警放她走。」
「我現在就去車站。」費利克斯說。
阿聖頓爬上山丘,落日餘暉消失了,天際萬里無雲,星月皎潔,銀輝滿地,空氣清新,這是一個冷清的夜晚。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把口袋裡的硬幣反覆翻了三次,據說在月夜裡這樣做會得到幸福。
當他再走回到旅館時,一陣捲心菜和烤羊肉的味道隨風飄送過來,偌大的房間裡掛著琳琅滿目的彩色廣告畫,是格蘭諾伯、卡加松等紅酒和諾曼底的海水浴場的宣傳海報,以及鐵路局印製的彩色圖片。阿聖頓走到樓上,輕輕叩敲房門,沒人應聲。他推門而入,只見茱麗亞憂愁地坐在梳妝檯前,對於有人走進房間所發出的腳步聲都未予理會,只怔怔地凝視著鏡子,從她的表情判斷,她這樣茫茫然地坐在化妝臺前已經很久很久了。當她發現阿聖頓出現在鏡子裡時,顯得非常震驚,她臉色驟變,神態惶急,站起身的當兒竟幾乎掀倒了椅子。
「發生什麼事了?為何你的臉色這樣蒼白?」女人顫聲問道,她迅速地回過頭瞪視著阿聖頓,面孔漸漸地變成可怕的死灰色。「那人被逮捕了吧?」她深深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死了。」阿聖頓緩慢地回了一句。
「死啦?他服毒自盡了是不是?是的,他有服毒的時間,所以他沒有被逮捕。」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他是服毒?」
「他經常隨身攜帶毒藥,他絕不願意被英國人活捉。」
阿聖頓稍一沉思,立刻發覺這女人無疑能嚴守秘密,更想到若是換了自己置身於那種場合裡,他恐怕也會懷疑自己能否預知那宛如演戲一般的計謀。
「你已經是自由之身了,隨你的意思走吧,誰也不會再攔阻你了,船票、護照和錢都在這兒,另外幾樣東西是你被逮捕之前所有的,請你收回。你想再看詹多拉·達魯一眼嗎?」
她惶恐地搖頭:「不,我不要!」
她不再落淚了,阿聖頓很明顯地感到愛情已從她的心裡枯萎、衰竭了。當現實的利害關係在腐化靈魂時,她終於墜入了自私的旋渦裡。
「我今晚打電報去通知西班牙邊境的刑警,讓他們不要在通過時為難你。如果你肯聽我的勸告,我希望你早點離開法國。」
她一言不發,阿聖頓左思右想,再找不出別的話來,便起身告辭。
「我很抱歉對你採取不和善的行為,但是想到最壞的情況已經成為過去,我的心情也才比較輕鬆。對朋友的死亡,你或許會感到悲痛,但時間將會沖淡一切不幸的記憶的。」
阿聖頓微微頷首後,走向房門,但女人出聲喚住了他:「請你稍候一下,我還要拜託你一件事,因為我想你是很誠實的人。」
「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告訴我,只要我辦得到,一定會代勞。」
「那人身上帶的東西怎麼處理?」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問這幹嗎?」
她的話使阿聖頓無言以對,因為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那人戴的手錶是去年我送他的聖誕禮物,是花了十二英鎊買的,能不能退還給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