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巴黎之旅

「當然知道,那女人是舞星,擅長西班牙舞,藝名叫作娜·瑪拉涅,是個義大利人,恐怕你也對她略有所聞吧?披肩頭紗,持扇子和大把梳子,跳流行的西班牙舞,她大概已在歐洲各地巡迴表演了十年。」

「相當不錯的女人嘛。」

「不!很慘的是這位著名的女人經常在英國鄉下巡迴演出,在倫敦也有她的表演節目,但是她的週薪從來沒有超過十英鎊。詹多拉在柏林最下級的歌舞廳裡遇見了她。我認為,那女人在歐陸表演是為了提高她作為妓女的夜度資。」

「戰爭期間,她如何能進入柏林呢?」

「有一段時期她嫁給了一個西班牙人,現在雖然分手了,但她仍舊沿用她那西班牙丈夫的姓氏,由此可以想到她應該是持有西班牙護照,所以才能進入柏林的,並且大半是詹多拉在主動追求這個女人。」r上校拿起照片重新端詳了一番,接著說,「你或許會納悶像這樣油頭大臉的黑傢伙,哪裡能有這麼大的魅力?但印度人實在很容易發福。那女人對那男人也十分著迷,她的熱情與其相較毫不遜色,我這裡存有那女人寫給他的信,當然是抄本,原本則在他的手中。那傢伙把情書用桃紅色的緞帶綰系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藏著。我雖然不是文學家,但是對信中真切的愛情還分辨得出;你是文學家,請你過過目,談談你的見解,別人不是常說沒有一見鍾情這回事嗎?」

r上校掛著隱隱約約尖酸的笑容,今天他確實非常開心。

「你用什麼辦法把這些信件弄到手的?」

「你猜猜看,我是使用什麼方式才能把它們弄到手的?茱麗亞是義大利籍,因此曾被德國驅逐出境,她到了荷蘭,才藉著有在英國表演的合約,到英國拿到了簽證。」r上校掃視了一下書上的日期,然後接著說,「十月二十四日,她從鹿特丹啟程前往哈爾維治,後來曾在倫敦、伯明翰、普利茅茨和其他鄉鎮巡迴演出,直到兩星期前,我才在赫爾將她逮捕。」

「根據什麼理由逮捕她?」

「以間諜罪的名義。當她被押解到倫敦時,我還親自趕往哈勒威女犯監獄去和她見面。」

在這次的談話中,有一陣子,阿聖頓和r上校都緘默不語,只彼此交換著目光,大概雙方都在揣度對方的思想——阿聖頓專心在考慮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r上校則在思量應當如何把事態真相恰如其分地告訴阿聖頓。

「為什麼你要拿這女人當誘餌呢?」阿聖頓問。

「德國政府讓那女人在柏林公開表演了好幾個星期,然後卻毫無道理地將她逐出國門,這一點就很可疑,把它視為間諜案件,並非無的放矢。一個視貞操如敝屣的舞女,在柏林各地表演期間賺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錢,這種女人置身柏林,當然不會缺少蒐集重要情報的機會,所以我才設法使她到英國去,試探她在英國會耍些什麼花樣。結果我發現那女人每隔兩三天就寫一封信寄往荷蘭,並且每星期也有兩三次接到來自荷蘭的信。她略通英文,法文則很流利,她的信大都夾雜著使用法文、德文以及蹩腳的英文,對方則均用英文寫回信。那英文信倒是寫得很有一手,不過畢竟不像英國人寫的英文,他的文筆華麗,頗多誇張之詞。到底這個神秘的回信者是何等人物?我對這一個問題已煞費苦心地研究過,在表面上,那僅僅是一封平淡無奇的情書,但內容卻蘊藏著烈焰一般的熱情。回信來自荷蘭,而寄信人既非英國人、法國人,也非德國人,這是顯而易知的事實。至於這個男人何以要用英文寫信,我們也不妨想一想,英語說得比歐陸各國語言更流利的外國人,這個外國人唯一的可能就是東方人,但絕不會是土耳其人、埃及人,因為這兩個國家是說法語的,根據常識判斷,日本人和印度人的英文還算夠得上水平,因此我有一種感覺,出沒於柏林的印度人集團裡的人,有一名就是茱麗亞·拉薩利的愛人,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不過在蒐集到照片之前,我萬萬料想不到那個人居然就是詹多拉·達魯。」

「你是怎樣拿到照片的?」

「那女人隨身攜帶著照片,她收藏得很好,把它混雜在丑角演員、雜耍演員以及滑稽角色的照片堆裡,收在皮箱內,倘若有人問起這張照片的來歷,她可以推卸說是歌藝團演員的劇照,那就誰也不會對此產生懷疑了。等到她被逮捕的那一天,我向她盤問這張照片中的人是誰時,她始終推說不知道,更有一次狡辯是印度魔術師送給她的,卻死都不肯招出這個人的名字。她一直頑強地堅持著,不肯坦白招供,最後我只好交給一個機靈的年輕人代審,結果由那個年輕人查出,在那一沓照片中唯有這張照片寄自加爾各答,更怪的是,照片後面有編號。他記下這些之後,就將照片放回原處。」

「但是我有一個疑問,那位機靈的年輕人究竟是採用什麼方法找到放照片的皮箱的?」

上校瞪大了眼珠說:「你不必瞭解這件事情的內容,但我也不妨對你直說,那個年輕人十分瀟灑。我得到照片編號後,馬上拍電報去加爾各答查詢,對方答覆說:茱麗亞的愛人就是詹多拉·達魯。我接到這份情報時確實萬分興奮,我命令加強對茱麗亞·拉薩利的監視。茱麗亞似乎在內心裡很傾心於海軍士官,這倒是不能怪她的,因為那些海軍士官著實具有引誘女人的魅力。戰爭期間,一個名譽不佳,並且國籍有問題的女人和海軍士官接近,終歸是一件不聰明的事,所以不久之後,我就得到了更多對那女人不利的證據。」

「那女人如何寄出情報?」

「她沒有寄出情報,也不想寄出情報。德國憲兵確實有很正當的理由把她驅逐出境,因為她並不是在為德國工作,而是在替詹多拉·達魯賣命,這女人一心希望在英國表演合約期滿後,就飛回荷蘭和詹多拉·達魯會面。她擔任間諜工作時用的手法本來就相當愚蠢,這女人雖然有輕微的神經質,但卻無礙於事,由於大家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她身上,所以她也就愈幹愈有興趣,她不必冒險,我搜集到她所寫的各類奇妙情報中,有一封信是這樣的:‘我有滿腹的話要對你說,親愛的,這些話都是你喜歡知道的事。’這句法文底下特別畫線予以強調。」

r上校暫停了一下,雙手搓揉著,疲乏的臉上露出一種魔鬼在享受自己的詭譎似的神態。

「這件案子,是一個間諜陰謀,這是非常明顯的,當然我並不重視這個女人,我的目標是那個男的。我在她打算做壞事時便及時捉住了她,有關那個間諜集團犯罪的證據,我也已經蒐集得非常之充分了。」

r上校雙手插進口袋,撇著褪色的嘴唇,咧著嘴開心地笑了:「哈勒威並不是快樂的場所。」

「哪裡會有快樂的監獄?」阿聖頓說。

「先讓那女人嚐了一個星期的苦頭,然後我才去看她。在那七天之內,那個女人受到了極大地刺激,神志幾乎崩潰,據女看守說,她每次歇斯底里時,就會怒罵不休,那副樣子就和巫婆差不多。」

「她美不美?」

「你自己去看好了,我討厭那副德行的女人,如果她能夠講究一點化妝術,也許會很美麗。我用彷彿長輩一般嚴肅的口吻告誡她說,這次她被捕乃是天意,她將要下獄十年。她聽了之後不禁大驚失色,我確實已達到使她恐懼的目的,而那個女人卻依舊固執地否認一切,但我手裡也握有充分的證據。我不厭其煩地對她勸說了三個鐘頭,我告訴她說,無論如何,她永遠不能擺脫罪嫌。最後,那女人還是承受不住一陣毒打,這才和盤托出,她不會再隱瞞什麼了。那時我又對她說明,如果她能把詹多拉·達魯騙到法國來的話,我就釋放她,給她自由和保障。起初她仍拼死拒絕答應,歇斯底里地大吵大嚷,說是如果強迫她出賣她的愛人,她覺得還是自殺比較好。我拗不過她,只好隨她去,只在臨走時警告她,希望她多加考慮,我在一兩個星期內會再去看她。我把她丟在那裡一個星期之後才去,在這期間之內,那個女人似乎已經考慮過了,所以她在見到我時,就改用溫和的口吻問我,如果她願意把她的愛人誘到法國來,我會付給她什麼報酬。唉,牢獄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的,兩星期暗無天日的生活便消磨盡了她的情操,她已感到疲憊不堪,於是當我用平易的辦法提出交換條件時,她就一口答應了。」

「我尚不太明瞭。」阿聖頓說。

「是嗎?我剛才講的話,不論愚笨到什麼程度的人都會聽得一清二楚的,我所說的條件就是:只需將詹多拉·達魯那傢伙誘過瑞士邊境,進入法國,我立刻就釋放她,隨她去西班牙或南美洲,船費均由我負擔。」

「那女人打算用什麼方法把詹多拉·達魯誘來?」

「那傢伙已被這女人弄得意亂情迷了,無時無刻不在盼望和她聚會,由他的信上判斷,他好像已被愛情燃燒得快要瘋了。這女人必須寫信去告訴他,雖然他們曾約好在她巡迴表演完畢後到荷蘭會面,但她到荷蘭去的簽證還沒發下來,只能夠設法拿到瑞士簽證,然後她會要求在瑞士見面。因為瑞士是中立國,詹多拉·達魯在瑞士將絲毫沒有安全上的顧慮,而那傢伙一聽到有相見的機會,一定會樂昏了頭而不疑有他,因此我要儘量想辦法使他們把會面地點定在洛桑。」

「有道理。」

「那男人一到洛桑,女人的信就會在那裡等候著他,信的內容是:因為法國憲兵禁止她越境,她只好去特隆,而他們也只能在那裡相見。特隆和洛桑只是一湖之隔,也是法國領土。我請詹多拉·達魯到特隆來的計劃,將像這樣通過女人的信予以實現。」

「你有什麼把握,那女人會遵守你的計劃行事?」

r上校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但卻依然非常高興地對阿聖頓說:「那女人如果不願服刑十年的話,就非把他給誘來不可。」

「很有道理。」

「那女人今晚會由憲兵從英國護送過來,請你今晚搭夜車護送她去特隆。」

「要我護送?」阿聖頓不禁訝然。

「是呀,我想你可以做得很好,因為你比普通人更能瞭解人性。在特隆一兩個星期,你也有散散心的機會,這是座潔淨而高階的城市,假如是在和平時代的話,你還可以享受溫泉浴。」

「護送她到特隆之後怎麼辦?」

「隨你便,我這裡有一份注意事項表,也許會對你有所幫助,現在我讀給你聽。」

阿聖頓留神諦聽,不禁暗暗佩服r上校簡潔的作風,這些乾淨利落的辦法,只有頭腦優秀的人才能設想得這樣天衣無縫。

接著,r上校邀阿聖頓一同進餐,他把阿聖頓帶到一個位置良好且能觀察街頭熙攘人群的地方。在辦公時間內,r上校一向手腕高明,口才伶俐,辦事果敢堅毅,毫無瑕疵可言,但他走進餐廳時卻顯得有些羞怯,因此阿聖頓不由得笑了起來。r上校故意裝出輕鬆自如的樣子,高聲談論,極力顯示他對這種場合的熟稔和老資格。

藉著戰爭之力,上校被人賞識,身任要職。其實在功成名就之前,他也不過是一名普通百姓,過著百無聊賴的生活,就是從他目前的言談舉止也能看出他曾經是這樣的一個人。即便這時r上校擺出一副與名流貴族在高階餐廳裡同桌用膳的神氣,其實他也仍像是一個戴大禮帽的略顯拘束的年輕人,在與侍者領班的視線交遇時,他便不由自主地有點手足無措。這當兒,r上校正在東張西望,土黃色的面孔上隱約閃爍著慚愧的神情,同時又顯現出自覺滿意的微笑。

阿聖頓同時也發覺有一個體態優雅、相貌平凡、戴著珍珠首飾的黑衣女人,她坐在離他不遠的座位上,r上校的目光不知何時也轉移到了她身上。

「那是布里特夫人,是薛歐德爾公爵的情婦,在歐洲可以稱得上是首屈一指有權勢的女人,腦筋非常優秀。」

r上校轉動靈活的眼珠凝視著她,隨即臉色泛紅。

「啊,這就是人生!」

阿聖頓好奇地打量r上校。奢侈對於沒有奢侈經驗的人而言是具有危險性的,只要這個人輕易地墜入誘惑的迷霧中,那便不堪挽救。嚴謹而善諷的r上校面對外在豪華的情調和庸俗的魅力,心旌便為之動搖,而富有高尚教養並習慣於奢侈生活的人,反倒不易為之輕易動心。阿聖頓就此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用膳完畢,兩人慢慢地喝著咖啡,阿聖頓眼見r上校對今天的酒菜發出讚賞之聲,並迷惘地瀏覽著餐廳的裝潢,整個人好像已渾然陶醉於這種氣氛裡,於是阿聖頓突然來了個言歸正傳。

「那個印度人想必是個相當傑出的人物?」

「當然,非常之聰明。」

「獨攬大權,還能破壞在印度的英國軍隊的組織,像這一類智勇雙全的人,使我不得不佩服。」

「我倒沒有這種感傷的想法,只知道這傢伙是個萬惡不赦的罪魁禍首。」

「如果他擁有兩三個聯隊的炮兵和六大隊的步兵,他就決不會再用炸彈。他是手上有什麼武器就用什麼武器的人,對於這一點,你毫無責備他的理由。自始至終,他似乎並未為己身的利益圖謀過,他只將祖國獲得自由平等的地位作為畢生最大的心願,由此推論,這男人的所作所為也可以說是非常正當的。」

不幸r上校無法瞭解阿聖頓話中的含意,只固執地回答說:「那是藉口,是不健全的想法,我們並不關心你說的這些,我們最刻不容緩的工作是逮捕他,然後槍斃他。」

「此乃理所當然,何況那女人已經攤牌了,所以這件事能否做成功就只剩行動而已。我是為了遵照你的指示而來的,而我個人對詹多拉·達魯由衷的敬仰和尊重是另一回事,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一點兒也不會妨礙到我達成任務的信心。」

r上校再度恢復了他那謹慎小心以至咄咄逼人的冷酷神態,說:「在我看來,這一類事究竟是適合於熱情的男人,抑或是適合於有智慧的男人來做,我還未下結論。有一種人對仇敵懷有深切的憎惡,但在打垮對方之後,他滿腔的憤恨就會隨之煙消霧散,並且容易以滿足感來自我安慰,當然,這種人對工作會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狂熱。你大概不屬於這一型別的人,不過我還搞不清楚,你是不是隻抱著像下棋一樣輸贏都無所謂的心情來完成工作。不過,或許像你這樣缺乏工作熱忱的人,反而會更符合這次工作的需求也未可知。」

阿聖頓默不作聲,付賬之後,他陪同r上校步行回旅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