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上校站起來,雙手插入口袋,重又靠坐在桌沿上,接著又解開上衣的紐扣。他的整身衣服和衣著講究的墨西哥人相形之下,顯得有點寒酸,但這時候的r上校看起來就好像一個行為不檢的惡徒。
「撒瑪貝爾先生對你這次的工作任務毫不知情,為了保守秘密和方便起見,請你勿向他提起。我已交代撒瑪貝爾先生,在你完成任務後,他會付給你如數的錢。你一定要盡責達成任務,如果需要他的意見,你也可以向他請教。」
「我很少徵求人家的意見,因為聽取別人的建議,是絕對沒好處的。」
「萬一事情敗露,請你不要把他牽連進去,他如果被人懷疑,大家都會遭殃。」
「上校先生,我是個很尊重名譽的人!」光頭墨西哥人威嚴地說,「在我出賣朋友之時,你可以把我碎屍萬段。」
「這件事我也和撒瑪貝爾先生說過了,若任務順利完成,你就用我提過的那份秘密檔案和錢去交易,這筆錢由撒瑪貝爾先生交給你,至於你用什麼辦法取到秘密檔案,撒瑪貝爾先生一概不予干涉。」
「當然,只是我之所以承辦你委託的工作,並非是貪財,這一點撒瑪貝爾先生應當瞭解。」
「自然,你放心吧。」r上校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很慎重地答覆道。
「我是因為德國侵犯了比利時的中立,這實在太叫人切齒,所以我才一心一意地為聯盟國效力。至於接受你們所提供的報酬,乃是因為我是一個熱忱的愛國者,所以撒瑪貝爾先生,你大可輕鬆一點,信任我好了,是不是?」
r上校點頭同意,墨西哥人繼續向阿聖頓說:「我立志要將祖國從壓榨、迫害我們的暴君手裡拯救出來,現在我們已組織了一支征討隊,我獲得的金錢要全部用來購買槍炮和子彈。我是軍人,我不需要錢,一點麵包皮和兩三顆橄欖就可以果腹。符合一個紳士的職業只有戰爭、賭博和女人這三項,你以為如何?不必花一文錢,荷槍實彈進入深山之中,這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戰爭,現在的人們調動大部隊或通過放炮來交戰,那都是邪門兒。女人一向喜愛我的為人,我玩起撲克牌來也是有賭必贏的。」
這位手帕上灑了香水、手腕上戴著金鐲子、打扮得非常光彩的奇異男人,已漸漸博得阿聖頓的歡心了。他不同於一般人——也就是說他不會像俗人對暴君那樣,起初破口大罵,但最後卻又懦弱地屈服於惡勢力的迫害之下——他是一個對潛伏在人性中的怪誕東西具有莫大好奇心的專家,是一個頭戴假髮、有一張寬闊的臉、嗜愛奢華並且隨時散發出一種誘人風度的墨西哥人,因此不妨把他當作標本來研究。他也顯然有點不通情達理,不時地會表露出自我滿足的意識,總之,據各方面綜合看起來,他並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
「馬魯艾圖先生!你的旅行箱放在哪裡?」r上校問。
r上校在他口若懸河時突然插口,使他稱心的吹牛為之中斷,因此墨西哥人蹙了一下眉頭,但並沒有顯出不愉快的樣子。阿聖頓想,這將軍可能會認為r上校本就是一個不解風趣的野蠻人。
「放在車站。」
「撒瑪貝爾先生持有外交官護照,入境時,如果你喜歡,也可以把你的行李交給撒瑪貝爾先生,這樣不必經過檢查即可通過。」
「我的行李也不過是兩三套西裝和內衣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不過撒瑪貝爾先生如果肯幫忙,我還是很感激的,因為我可能在離開巴黎之前,買半打絲織睡袍。」
「你的行李呢?」r上校問阿聖頓。
「我只有一隻行李箱,放在房間裡。」
「一點十分開車,最好在睡前把行李送到車站去。」
阿聖頓這才知道他和墨西哥人必須在三更半夜啟程,這全是因為r上校認為「最好儘快到那不勒斯」。
「好的。」
於是r上校緩緩起身說道:「我想休息了,你們怎麼辦?」
「我要去里昂街頭溜達,」光頭墨西哥人接著說,「做人多有意思,上校先生!請借給我一千法郎好嗎?我身上沒有帶零錢。」
r上校取出錢袋,給了他所需要的數目,然後轉向阿聖頓。
「你呢?是不是在這兒等?」
「不!我要去車站,在那裡看看書。」
「那麼兩位在動身之前,想不想喝杯威士忌蘇打?馬魯艾圖先生,你想要什麼?」
「謝謝!我除了香檳和白蘭地之外,其餘的一概不喝。」
「是不是兩種摻起來喝?」r上校進一步問。
「不!不過也不一定。」對方很認真地回答。
r上校就招侍應生拿來白蘭地和蘇打水,上校和阿聖頓喝白蘭地蘇打,墨西哥人則在杯子裡倒入大半杯純白蘭地,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然後披上小羊皮領的外套,一手拿著惹人注目的黑色帽子,伸出手來說:
「那麼,上校先生,你休息吧,我祝你有個舒適的安眠,而我在短期內可能沒有辦法再看見你了。」
「是的,馬魯艾圖先生,請你小心,千萬不要把事情搞砸,萬一失敗,你也須恪遵諾言。」
「聽說貴國海軍士官大學裡用金字標示著‘沒有不可能的事’,而我也不懂得‘失敗’這個字的意思。」
「同一意義的解釋有好幾種。」r上校反駁說。
「撒瑪貝爾先生!我們待會車站見面吧。」光頭墨西哥人說畢,就用十分灑脫的姿勢和兩人握手告別離去。
r上校帶著一臉危險性的笑容轉問阿聖頓:「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問得好!他好像孔雀一樣的喜愛打扮,那一副德行看起來真會叫人不寒而慄。他是一個騙子嗎?依他的這種德行,是否能讓女人如他所誇耀的那樣,都愛慕他呢?我不知道你何以會信任這樣一個人。」
r上校低沉地一笑,他伸出老人一般枯瘦的手,交錯摩擦著說道:「我想你一定會喜歡他的,他看起來不正像是一個很偉大的人物嗎?那人是相當值得信賴的。」r上校的眼睛變得充滿陰霾,又說,「背叛我們,對他毫無益處。」停了一會兒,再說,「總而言之,現在事情尚未開始,成敗究竟如何我們也無從斷言。我給你車票和錢,你也可以去了,我很累,想早點就寢。」
十分鐘後,阿聖頓叫旅館僕役把行李箱送去車站。離開車還有兩個鐘頭,由於光線很好,阿聖頓就悠閒地坐在候車室裡翻閱小說。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之間,從巴黎駛往羅馬的火車都快要開了,但還不見墨西哥人的影子。阿聖頓愈來愈覺得不妥,便在月臺上四處找尋那個墨西哥人。
可憐的阿聖頓患有「火車熱」的病症,每當火車到站的前一個鐘頭,他就開始擔心,唯恐搭不上火車,所以他每每會因不肯提早運送行李的旅館僕役而感到焦急難安,更無法諒解旅館的汽車非到火燒眉毛絕不開車的壞毛病,如果再遇上交通擁擠,他就會火冒三丈,眼見火車站上的紅帽子慢條斯理的行動,他也會大發脾氣,就好像全世界都在同謀策劃,要使他錯過那一班火車似的。除此之外,還有經過入口處阻擋在前面的人群,售票口附近為搭乘另一班火車而大排長龍的乘客,有些人還會慢吞吞地滯留在那兒,為仔細地數算找回的零錢耽擱上很長時間,對於這些,阿聖頓始終無法壓抑內心的焦急。
在偶爾與朋友結伴旅行時,常常是這位去買報紙,那位不知走到何處去散步,有的遇見陌生人居然會攀談大半天,有的更莫名其妙地想起要打電話,於是一溜煙就跑得無影無蹤。這時就只有阿聖頓佇立在那兒,憂心忡忡地怕這些人會來不及上火車,而在他的腦海裡還會出現那種全宇宙都要干擾他的幻想。
如果不是行李早已擺妥在行李架上,人也安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距開車時刻也還有寬裕的三十分鐘,他的心神就會不得安寧。正是因為這樣,有幾次由於趕得太早,他甚至坐上了比預定時刻更早的一班火車。
現在,又到了折磨他神經的時刻了。開往羅馬的燈號已出現,光頭墨西哥人卻仍舊遲遲未見蹤影,他不由得想道:萬一趕不上火車怎麼辦?假使墨西哥人失約,自己一人去就沒有用。阿聖頓愈想愈著急,於是焦急地在月臺附近跑來跑去,一會兒到候車室去看看,一會兒到寄存處去看看,但始終毫無所獲。乘客上車了,阿聖頓在頭等車廂裡訂了兩個座位,他站在這節車廂門口,一邊看手錶,一邊左顧右盼。站在一旁的紅帽子又在催他上車,可是他已很想從車上取下行李了。他在心中暗暗罵著:「這傢伙,等我見到他時,非臭罵他一頓不可!」
月臺上的人潮已不見了,因為旅客都已坐在火車上,距離開車的時刻還有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就在這時,他才看到光頭墨西哥人領著兩個紅帽子和一個戴高帽子的男人,優哉遊哉地走進月臺。墨西哥人一看到阿聖頓,就揮手說:「咦,你在這裡,我還以為你發生了什麼事呢。」
「不要開玩笑,再慢一點就趕不上了!」
「我絕對不會來不及的,你找到好位子了嗎?晚上站長已下班回去了,這位是副站長。」
那個戴高帽子的男人摘下帽子向阿聖頓點頭致意。
「這是普通車吧?坐這種車很受苦。」墨西哥人笑著對副站長說:「我覺得很困擾,你為我們想想辦法吧。」
「好的,將軍先生!我為你去找臥車好了。」
副站長領著他們走向有臥鋪的車廂,墨西哥人這才十分滿意地在車廂內東張西望,看著紅帽子整理行李。
「就是這樣,非常好,謝謝你。」墨西哥人握著戴高帽子男人的手,並且說:「你的服務我絕對會記在心上,你這樣盛情的招待,我若遇到部長,一定會向他報告的。」
「將軍先生,你的好意,我也會由衷地感謝。」
汽笛響了,火車緩緩開動。
「撒瑪貝爾先生,這臥車比普通頭等車要舒服得多,是不是?」墨西哥人又得意地說,「經常需要搭火車旅行的人必須有臨機應變的本領才行。」
然而,阿聖頓依然怏怏的:「你為什麼非等到火車要開才來?萬一趕不上又怎麼辦?」
「你根本用不著擔心這件事,我來這裡時就和站長見過面,並對他表示我是墨西哥陸軍的卡路莫納元帥,要在里昂下車耽擱幾個鐘頭,以便和英國陸軍元帥進行會談,我還交代他,如果趕不上時間時,請他叫火車稍候片刻,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叫政府釋出正式命令。」墨西哥人說到這兒,話頭立刻一轉,說道,「從前我來過里昂,這裡的女人雖然不如巴黎的女人俏麗,但也很不錯,我喜歡她們。現在閒話免談,睡前喝一杯白蘭地如何?」
「不!我不喝。」阿聖頓依然不悅地回答。
「我在睡前往往要飲上一杯,這樣神經才會安靜下來。」
他掀開行李箱,取出一瓶酒,嘴對瓶口地灌進肚子裡,隨後用手背揩揩嘴,再點上一根菸,脫掉靴子,倒了下去。阿聖頓把燈光調暗後,仍聽到墨西哥人在說話:
「我沒有辦法決定,和女人接吻入睡或含著雪茄入睡這兩者,究竟是哪一樣比較舒服。你去過墨西哥嗎?明天我講墨西哥的故事給你聽,現在休息吧。」
不久後,阿聖頓就聽見將軍沉穩的鼾聲,知道他已睡著了,沒一會兒他自己也進入夢境。隱隱約約地,阿聖頓睜開眼皮,只見墨西哥人靜靜地躺在原處,他還戴著假髮,脫下的皮外套取代毛毯覆在身上。突然,火車顛動了一下,剎住了。那一瞬間,阿聖頓尚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墨西哥人已摸出一隻手槍,敏捷地站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墨西哥人大聲嚷道,「沒什麼嗎?啊!是停車的訊號。」
墨西哥人好像很疲倦似的坐回床上。阿聖頓扭亮電燈,說道:「看你睡得很熟,但你醒得更快。」
「做這種職業的人,必須如此。」
阿聖頓想問他那種職業到底是殺人、計劃陰謀還是指揮部隊,卻又為著顧及對方的情面而不便啟齒。躊躇間,將軍開啟行李箱,又拿出了白蘭地。
「喝一口如何?深夜驟醒,是必須喝一杯的。」
阿聖頓謝絕後,墨西哥人再次嘴對瓶口地飲下了相當分量的酒,然後嘆了口氣,點起菸捲。這時,阿聖頓發現,雖然他已喝了不少,但確實沒有絲毫喝醉的樣子,而且由他的言談舉止看,好像他當天晚上喝的全部都是檸檬水。
火車再開動時,阿聖頓重新沉沉入睡,這一覺直睡到翌日清晨,他慵懶地翻了個身,看到同伴也已醒了,正在抽香菸,菸蒂掉落一地,空氣壞極了,不過墨西哥人已預先對阿聖頓說過「夜氣有礙健康,請勿開窗」這樣的話。他這時又說道:「恐怕吵醒你,所以我沒有下床,現在是你先去洗臉,還是我?」
「我不急。」
「我是老軍人了,洗臉不大花工夫,你是不是每天都刷牙?」
「是的。」阿聖頓回答。
「我也一樣,這是在紐約養成的習慣,整潔的牙齒是男人的裝飾品之一。」
車廂裡設有一個盥洗臺,將軍很用勁地刷著牙,發出巨大的咕嚕聲,然後又開啟行李箱,取出香水潑在毛巾上,用來抹臉部和手部,接著又拿起梳子,仔細地梳理假髮,不知道這頂假髮是在主人睡前就沒有動過,還是在阿聖頓醒前就已被整理妥善,反正它一大早就被整齊地安放著。之後,墨西哥人又拿出一隻附有噴霧器的瓶子,熟練地在襯衫和上衣上噴上香水,一切就緒,他宛如達成一項世界性的任務一般興高采烈地對阿聖頓說:「一天的辦事準備全部做好了,這些東西都擺著讓你使用,這瓶香水在巴黎算是高階品,你儘管放心用吧。」
「哦!謝謝你,我除了肥皂和水之外,什麼都不用。」
「水?我除了洗澡之外,絕對不用水,水對皮膚是有害處的。」
接近兩國邊境時,阿聖頓想到將軍昨夜乍醒時所採取的下意識行動,就說:「如果你有手槍,還是放在我這裡比較妥當,我持有外交官的護照,他們大概不會檢查我的身體,你就不一定了。我們不希望在這裡引起衝突。」
「這東西與其說是武器,還不如說是玩具來得恰當。」墨西哥人從褲袋裡掏出一柄裝足子彈的大型手槍,「我喜歡隨身攜帶手槍,沒有手槍就好像衣服穿不暖和一樣,不過你說得很對,我們不能貿然行事。連同我的刀子一起寄存在你那裡吧,這柄刀比手槍更好用,照我看,刀子是很美的武器。」
「恐怕是習慣使然吧,你的刀已經用得很熟練了。」
「無論何人都會用槍,但會使用刀子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他解開西裝背心,從皮帶上抽出一柄可怕的長刀,這動作在阿聖頓看來,簡直快得像閃電一般,而墨西哥人醜陋的寬臉上也浮現出得意的微笑,然後將長刀交給阿聖頓。
「撒瑪貝爾先生,這柄刀子像剃刀那樣鋒利,並且堅硬非常,簡直毫無瑕疵可言,我從來就沒見過這麼好的鋼口,它可以拿來切雪茄,也可以砍斷檞樹,還可用作雕刻花紋的小刀。」
阿聖頓小心翼翼地插好彈簧刀,和手槍一齊放進口袋裡,又問了一聲:「還有什麼東西?」
「還有我的雙手,不過,大概關卡管理員是不會對這雙手多說什麼的。」墨西哥人驕傲地答覆。
阿聖頓覺得第一次和他握手時,那種鋼鉗般的力量彷彿又傳達到他身上,不由得感到一股戰慄。那雙手長而大,手指到手腕不生一毛,任何人看到這光滑無比的手臂,以及塗有玫瑰色指甲油的大指甲時,都一定會倒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