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小姐

阿聖頓走進房間,這裡燈火通明,窗戶緊閉,窗簾全部放下,室內相當悶熱,銀髮、有鬍子的瑞士醫生站在床邊。布利登先生扮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不過因為自己身份的關係,他還是很禮貌地為阿聖頓介紹了一番:「這位是金小姐要見的阿聖頓先生,這位是日內瓦醫師公會的哈魯普博士。」

醫生一聲也不哼,用手指向床上,金小姐躺在那裡。阿聖頓一看,嚇了一跳,老太婆頭上罩著白棉布睡帽,而白天所看到的灰褐色假髮則放在梳妝檯上。她身上穿著白色高領的寬大睡袍,睡帽和睡袍無疑都已歷經滄桑,不禁使人聯想到古諾庫替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所畫的插圖,因為她在就寢前卸妝時用過雪花膏,所以臉上還是滑溜溜的,但這更可以讓人看出她卸妝時過於草率,她之前描畫的眉毛變得既黑且粗,胭脂也已斑斑脫落。老太婆睡在床上,縮成一團,似乎只有小孩子那樣大,但年紀卻相當老了。

「看起來,她的歲數早已超過八十大關了。」阿聖頓心想。

老太婆的樣子簡直不成人形,好像是木偶匠在半惡作劇、半消遣的心情下製成的老朽木偶,七顛八倒的,醜陋不堪。她仰臥著,絲毫不動,毛毯深深地凹陷下去,簡直不像覆在人的身上,面孔也縮得很小,恍如死人一般,由於假牙已經取下,所以枯槁的臉上只剩下黑而大的瞳孔,眨也不眨地瞪得圓圓的,當她看到阿聖頓時,阿聖頓注意到她的臉色突然變了。

「你病得這麼厲害,我很難過。」阿聖頓故意輕鬆地說。

「她不能說話,」醫生代替老太婆回答說,「女侍者去請你來之後,她的病又發作了,現在她不能說話,不過我已經打過了針,大概不久就會恢復過來,她似乎有很多話要對你說。」醫生繼續說。

「那麼,我就在這兒等一會兒吧。」

阿聖頓說畢,老太婆的眼神流露出安心的神情,而四個人都靜靜地佇立在床邊,一直凝視著垂死的老太婆。

「好像已沒有事了,我想先去休息了。」布利登先生先開了口。

「是!你沒有其他的事了。」醫生說。

布利登先生回頭看向阿聖頓,說:「我想和您說幾句話。」

「好的。」

醫生察覺金小姐突然顯露出驚恐的神情。

「你不要擔心,阿聖頓先生不會走開的,你要他待多久,他就會待多久。」醫生很溫和地安慰她說。

副經理把阿聖頓帶到門口,拉住一半房門,以免室內的人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小聲地說:「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旅館裡死了人,會干擾其餘的客人,從旅館的立場來說,我們希望能儘量遮蓋這件倒霉的事,所以遺體得儘快移往他處,希望你不要把旅館發生的不幸的事對外張揚。」

「你放心,我不會傳出去的。」

「幸好今晚經理不在,否則讓他知道了這件事,一定要愁眉苦臉了。我倒想叫救護車將她送往醫院,可是醫生不答應我的請求,他說老太婆運不到樓下就會嚥氣,即使是在旅館死去,也不是我們的疏忽。」

「死神隨時會降臨。」阿聖頓喃喃自語。

「年紀已經這麼大了,上帝應該早點接走她,埃及殿下為什麼還要僱這麼老的女人當家庭教師?早些把她送回故鄉不是比較妥當嗎?唉,東方人常常會做出很麻煩的事情,殿下也不例外。」

「老太婆在殿下手下做了很久的事,你們把殿下叫醒,可能好一點。」

「殿下此刻不在旅館,他帶著秘書出去後就沒有回來,或許正在某地玩撲克吧,但總不能派人到日內瓦市內去到處尋找的!」

「那麼小姐呢?」

「她們還沒回來,大概要到明天清早才會回來,我們不知道她們去了什麼地方,這兩位公主喜歡跳舞,她們的脾氣又不好,如果在她們玩樂時,因為家庭教師生病而叫她們回來,她們一定會憎恨我們的。等大家都回來後,值夜人會轉達這個噩耗給他們,至於該怎麼辦,讓他們去做主好了。何況病人也討厭見到他們,我被拉到這房間內來,曾問過:‘殿下到哪裡去了?’誰知金小姐立刻大聲嘶嚷,直說:‘我不喜歡他!’」

「那時她還能說話?」

「是的,雖然口齒不清,但還能說。我最感驚奇的是她竟用英語說話,她原來非常厭惡英國,是經常說法語的。」

「究竟叫我來有什麼事情?」

「我一點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很奇怪,她居然知道您房間的號碼。起初她說有事要對您說,請我們立刻去請您來,我們都不理她,為了一個神志不清的老太婆,在三更半夜叫醒旅館的客人,我們可不願這樣做,因為不論任何人都有安睡的權利。不過醫生卻堅持一定要請您來,老太婆也拼命催促,我說等明天早上再說,她就大哭起來。」

阿聖頓一直注視著副經理的神色,當副經理談到老太婆生病的情形,竟然絲毫沒有顯出同情的樣子,他仍繼續在說。

「醫生問您是什麼人,我就如此這般回答,醫生曉得你們是同一國人,認為是為了這個緣故,老太婆才希望見見您。」

「大概是吧。」阿聖頓異常冷漠地說。

「那麼,我想休息了,事情解決後請您叫我起來,我交代過值夜人了。現在長夜漫漫,如果順利的話,遺體是可以在天亮之前料理完畢的。」

阿聖頓返回室內,老太婆的大黑眼睛立即盯牢他,在這種情況之下,不管對病人談什麼都會顯得太空泛,但阿聖頓仍極力地對她說一些安慰的話。

「金小姐!是什麼地方感覺不舒服?」

阿聖頓的話才剛出口,老太婆的眼睛裡已閃過憤怒的火焰,也許是在對阿聖頓毫無意義的話大表反感。

「請你在這裡等候,沒有關係嗎?」醫生問阿聖頓。

「是的,一點也沒問題。」

於是醫生把經過情形向阿聖頓詳細解釋:值夜人被老太婆房中打來的電話吵醒,拿起聽筒,卻聽不到對方說話,而鈴聲卻又響個不停,因此值夜人覺得事有蹊蹺,就急忙跑去敲門,卻沒有人開。最後他用自己的鑰匙開啟房門,就見金小姐癱在地上,話筒則落在身旁。根據現場的情形,可能是老太婆突感不適,在拿起電話機求援時身體不支倒下去了。值夜人慌慌張張地叫來副經理,兩人把老太婆抬上了床,然後立刻叫女侍應生通知醫生。

醫生就這樣在金小姐床邊把經過向阿聖頓娓娓道出,似乎完全無視了病人的存在,他若不是認為老太婆不懂法語,就是將她視同死人一般。然後他接著說:「老實說,我已用盡最好的醫療方法,我在這裡對病人已毫無益處,若有什麼變化,請你打電話通知我。」

金小姐的病勢還能支援多久呢?阿聖頓對這個問題,突然感到非常納悶。

「好,我知道了。」

醫生好像哄小孩一樣摸摸老太婆塗著胭脂的臉龐:「你好好睡吧!天亮時我會再來。」

醫生收拾起診療用具,淨手後披上厚重的大衣,阿聖頓送他到門口,醫生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捻著鬍子,輕輕地搖了幾下頭,就走了。阿聖頓迴轉身時,看見女侍應生緊繃著臉坐在一旁,她寬闊的臉孔由於過度疲勞,已顯得有點臃腫,也許她認為在人臨終時不宜受驚擾,所以始終拘謹地待在一個角落裡。

「這裡沒事了,你可以去休息。」

「只讓您一個人留下,實在不好意思,應該有人陪您的。」

「不必了,你明天還有工作呢。」

「反正五點一到,我也非起床不可。」

「那好,你現在回去休息,起床時請你再到這裡看看,能休息一會兒總是好的,快點去吧。」

女侍應生雖然站了起來,仍然猶豫地說:「這樣好嗎?要我繼續待在這裡,是一點都沒有關係的。」

阿聖頓笑著搖搖頭。

「那好好兒睡吧,你太可憐了。」女侍應生對老太婆說過之後,就離開了。

這時,室內只剩下阿聖頓和老太婆兩個人,阿聖頓坐在床邊,兩人的目光不由得又接觸了,老太婆專注凝視的眼神使阿聖頓感到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金小姐!你不要擔心,這只是一時發病,等一會兒你就能說話了。」

這時,阿聖頓留意到老太婆的眼神里流露出掙扎的光芒,他相信自己一定不會看錯,很顯然,她內心裡萬分焦急,無奈全身癱瘓,動彈不得,因此在失望至極時,眼淚不禁撲簌落下。阿聖頓見狀,心有不忍,便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揩拭淚水。

「金小姐,你不要氣餒,稍微再忍耐一下,一定會說話的。」

老太婆的神色好像對他說:我沒有辦法再等下去了。那股絕望、焦躁的神情果真是事實,還是由於阿聖頓過分敏感的關係?阿聖頓心想恐怕是自己心理作用的成分比較大。他一回頭,又注意到化妝臺上散放著家庭教師的各種粗糙化妝品、背面有浮雕的刷子以及鏡子等,房間的一角擺放著破爛的舊式皮箱以及陳舊的皮帽箱,衣櫃上已由於手垢而發亮。在這陳設有紅木傢俱的漂亮房間的對比下,這些隨身之物便顯得更加寒酸了,尤其是此時室內的燈光非常明亮,更使人感覺到心神不寧。

「我把房間裡的光線弄暗一點,也許會比較舒服,怎麼樣?」

阿聖頓關掉房間裡所有的電燈,唯獨留下床邊的一盞燈,然後坐回原位。他很想抽菸。當他再度接觸到衰老女人投來的目光,發現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什麼,因此心想:「難道她千方百計地把我喚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慰藉她久離故國的心靈,在臨死前盼望那平日不屑一顧的同胞來替自己送終嗎?縱使醫生也有同樣的想法,然而為什麼會找上我呢?這旅館不也住著很多英國人嗎?聽說從前在印度服務做官的一對英國老夫婦也住在這裡,按各方面的條件來說,請他們來都要比請我更適當,恐怕再沒有比我更惹老太婆憎厭的人了。」

阿聖頓想完之後又開口說道:「金小姐!你要對我說些什麼?」

他企圖從老太婆眼中讀出什麼,那雙眼睛含著無比深沉的神色,一刻也不放鬆地注視著他。她似乎滿懷心事,但這心事究竟是什麼,卻又使人頗費猜疑。

「你不要憂愁,我不會走開,如果需要的話,我會永久在這裡服侍你。」

她仍舊張大黑瞳孔緊迫地盯著他,不論阿聖頓說什麼她都毫無反應,只有她那奇異而發亮的眼睛,彷彿冒出火焰一般,一動也不動地瞪住目標。突然,阿聖頓腦海中閃出一個念頭:「或許老太婆已經發現我是英國派來的間諜,人之將死,必然有所悔悟,那忘卻了半世紀之久的愛國熱情已重新點燃——這種想法,猶如撲朔迷離的小說情節,對眼前的事實毫無裨益,但人性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尤其在當前的局勢之下,不論何人,腦筋都會變得稀奇古怪。雖然在平常的時候,愛國心只是由著政治家、宣傳家和傻瓜們去搞,但當烽火瀰漫時,人人身受其害,變得悲憤填膺,自然會產生出種種微妙的情感,也會為愛國心所驅使,做出不可思議的事。這個老女人討厭和殿下、公主見面,正是值得研究的一點。她在臨終前,想必是懷鄉之情油然而生,開始懊悔自己背叛祖國而痛恨那些荒唐的外國人,並渴望尋找一個機會來補償曾經迷失的情操。但像這樣糊塗的老太婆會有可能如此想嗎?顯然她已識穿了我的身份,將死的人是無所畏懼的,她恐怕有什麼秘密要向我表明,因為她知道我是會重視這個秘密的人,然而這樁秘密果真非常重大嗎?我不會被錯覺所矇騙嗎?」

阿聖頓俯身思索老太婆眼神的含意,也許這個所謂的秘密,只是這個神智昏亂的老太婆自以為要緊,其實卻是一文不值的。她可能把每一個老實的過路人都當作間諜看待,而把毫無關聯的瑣事七拼八湊地視為一樁可笑的陰謀。即使她能說話,一百句話中也可能沒有一句話值得信賴或有用處,倘若真是如此,阿聖頓就要大感失望了。但不可否認的,金小姐確實知道許多事情,她曾用敏銳的眼光和聽力探知埃及宮廷的各種內幕,這些情報連高階官員也無從獲知。阿聖頓的懷疑漸漸擴大:凡·賀魯斯米登伯爵今天為什麼突然出現在旅館裡?賭徒阿里殿下和他的秘書為什麼會花一個晚上的時間邀他去玩合約橋牌?他們暗中策劃的新陰謀,或許會促成國際局勢的大變動,而這老太婆所要揭發的事情將使世界情勢為之改觀,只要她一啟口,勝負就能立刻決定,這將是何等重大的意義啊?!可是癱瘓在床上的老太婆連說話的氣力都已消失殆盡,阿聖頓也只能默默地觀察她的臉孔和神色。

「金小姐,你所要告訴我的是否和戰爭有關係?」阿聖頓突然提高嗓門問。

在她枯乾的面容上,似乎有一股可怕的陰影掠過她的眼睛,她的臉上肌肉痙攣、戰慄不已,宛如有巨大的災禍即將降臨一般,阿聖頓頓時感到背脊上一陣寒慄。他看見老太婆開始使盡僅餘的力量掙扎,房裡的空氣彷彿凝結住了,只有那垂死而衰老、弱小的身體不停地抽搐,驀地,老太婆一骨碌坐起身,阿聖頓好像皮球似的從椅上彈了起來,趕緊扶住她的身體。

「英國!」

老太婆用沙啞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就倒在阿聖頓的懷裡,他把她慢慢放回去,就在她靠上枕頭時,他發現她已經斷了氣。

古諾庫,georgegruikshank,1792—1878,英國插畫家、漫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