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小姐

阿聖頓躺在澡盆裡,逍遙自在地想:「我可以把劇本好好地寫完了!警察方面已很順利地應付過去,或許他們還會在暗中監視我,不過在我進行第三步驟之前,警察可能不會再來找麻煩,只是從此以後,非格外留心不可了。」

阿聖頓之所以會這樣想,乃是因為差不多在兩個星期前,一名同志被洛桑法院判了有期徒刑,不過他接下去又想道:「害怕或生氣都於事無補,愚蠢的行為是禍端的開始。」阿聖頓想起日內瓦的前任負責人,他因為對任務過分緊張,以至產生日夜被刑警追捕的幻覺,終於導致意志崩潰,變成嚴重的神經衰弱,最後被上級調職了。

不久,阿聖頓又墜入另一個思想的旋渦中。他每星期總要去兩次市場,從一個販賣雞蛋和乾酪的老農婦手中接受上級傳達下來的命令,這個老農婦來自法國薩瓦,常常混雜在趕集的婦女群中穿越國境。所謂的入境檢查,對她們來講也不過是形式而已,因為這批趕集的婦女都是在天明前越過邊境,在這個時辰裡,檢查人員沒有多餘的興致和這批長舌婦磨嘰,通常都是草率地放她們通行,好使自己早一點返回溫暖的小屋,舒服地享受菸草的安慰。

這個老農婦是個紅臉的胖女人,嘴角經常掛著微笑,毋庸置疑地,她是那種溫和、天真而帶有幸福意味的女人,所以除了機智過人的偵探外,沒有人會伸手到老農婦豐腴的胸脯裡,去尋找秘密紙條。萬一秘密紙條不幸被搜查出來,那麼,可憐的老農婦就會陪著一箇中年的英國作家,一起被帶往法庭,當然這種事並沒有發生,而老農婦也是因為不願意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戰場,才冒險從事這份工作的。大約是每天早上九點,日內瓦的主婦們都已在市場上買好東西,陸續各自回家,阿聖頓也就利用這個時候,風雨無阻地去市場,老農婦一定坐在那裡,他跑過去向她買半磅乾酪,付給她四法郎,在找零錢時,老農婦便暗地裡把秘密紙條和零錢一起塞進他的手中。

每次從秘密紙條放進口袋到回旅館的途中,阿聖頓的心都會一直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這簡直是一段危險而漫長的路程,尤其是現在,由於警察署已起了疑心,所以以後更要儘可能地縮短秘密紙條存在的時間。

想到這兒,阿聖頓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才忽然發覺熱水已變成了溫水。此時他人躺在澡盆內,手夠不著水龍頭,用腳開水龍頭也很困難,但如果起身去開水龍頭,還不如現在就爬出澡盆比較好。他也想用腳拉開排水蓋,迫使自己離開澡盆,但這也不可能做到,那麼還是勇敢地站起來吧,結果他又發現自己所缺乏的正是這股勇氣。他想道:「別人都認為我是聰明而有自信的人,其實我以為這種判斷很不切實際,太多人都犯了在充分證據之外仍要去尋求合理解釋的毛病,錯誤論斷的影響是何等可怕。如果有人目睹我渾然不知地躺在逐漸冷卻的洗澡水中,又會說什麼呢?」

他的意識恍若遊絲一般,在不知不覺中又回到寫作上,他翻來覆去地斟酌恰當的俏皮話和對白,也想起以前不如意的經歷,比如在小說出版時,內容和對白總是有不盡滿意的地方。阿聖頓非常清楚地瞭解這些問題,也就不由自主地沉思下去。就在阿聖頓忘我之際,洗澡水的溫度也愈來愈低,他不由得失聲笑了起來。突然,客廳裡傳來了敲門聲。「現在不宜會客!」隨後他默不作聲,但外面的叩門聲依然不止。

最後,他無可奈何地用很不愉快的聲調問:

「誰?」

「先生,有你的信。」

「哦,請進,稍候一會兒。」

有人應聲開啟房門走進來,阿聖頓也馬上離開澡盆,在腰部圍上一條浴巾,走出浴室。侍應生拿著信站在那裡等候,這封信上只寫著:「請你晚餐後駕臨敝處玩橋牌。珀儂奴·都·希令茲敬邀。」這位寄信人是與他同住在這旅館裡的一位男爵的女兒。

阿聖頓心想:「如果只是邀請我參加橋牌賽,實在不必寫信,讓侍者捎個口信來豈不更方便?」阿聖頓想著,又看了一眼信上那法國式的簽名,不由覺得興致索然。他本來打算換上拖鞋,靠在立燈旁邊看書,並舒服地獨自在房間裡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但正準備一口回絕這個橋牌聚會時,他的理智突然迴歸。

「近日遇到一連串的事故,刑警來訪的訊息勢必會傳遍整個旅館,所以今天晚上還是到餐廳用膳比較好,雖然這種憂慮也許是多餘的,但佯裝若無其事地和大家見見面,畢竟是上上之策。更何況密告者說不定就是同一個旅館的人,而那位開朗的男爵女兒也相當可疑,如果猜得不錯,現在有機會和她交手玩橋牌,也未嘗不是一種樂趣。」阿聖頓這樣想了一下,就改口讓侍應生替他傳話:「我很高興參加她的橋牌賽。」接著,阿聖頓就從容不迫地開始穿他那整齊的晚禮服。

都·希令茲男爵的女兒是奧地利人,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那一年冬天,她遷來日內瓦定居。她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和法語,為了適應環境,雖然希令茲這個姓氏並沒有很濃的德國味,她還是設法將她從祖父那裡承襲下來的姓氏改為了法國式的。她的祖父是約克郡馬廄管理員,19世紀初期隨同布蘭肯休公爵來到奧地利。這位馬廄管理員的一生非常豪壯而且充滿浪漫氣息,由於他的盡忠和瀟灑,公爵的後裔很賞識他,他也最終被封為男爵,成為派駐義大利的全權公使,在那裡度過了他輝煌的餘生。男爵女兒是這位馬廄管理員唯一的嫡傳,但她遭遇了一次不美滿的婚姻,她很喜歡向別人提起她離婚的經過。她在離婚後才恢復原姓,並開始積極參加各種社交活動。她常對人談起她祖父當大使時的種種,卻絕口不提她祖父做過馬廄管理員的事。

阿聖頓看過來自維恩的報告,對她身份的來龍去脈懷著很大的興趣,因為任務關係,他也必須和她接近,以便搞清楚她的來歷,尤其是她在日內瓦奢華的生活,顯然和她的收入不能相匹配。像她這一類女人,是具有做間諜的資格的,也許她也早就被哪一方的情報機關收買了,這種看法是八九不離十的。因為她和阿聖頓工作的性質相近,所以兩人之間非常迅速地就建立起了聯絡。

餐廳里人聲雜沓,十分熱鬧,來到這裡,阿聖頓緊張的情緒便自然地緩和了下來,輕鬆而愉快地坐上英國政府花錢為他訂下的席位,吩咐侍者開了一瓶香檳,一邊暢飲,一邊環顧四周。他看見那位男爵的女兒在不遠處朝他暗送秋波,很顯然,她已刻意裝扮過,因此雖然徐娘半老,卻仍風韻猶存。她的膚色白皙而健康,金黃的鬈髮極富光澤。這一頭細柔的秀髮是會引起人們的嫉妒的,但它給阿聖頓的印象糟透了,因為他很不願意看到這樣漂亮的頭髮會浸泡在菜湯裡。她有姣好的臉蛋、藍眼、高鼻以及白裡透紅的皮膚,卻因為突出了尖削的瘦骨,使裸露的肩膀和胸脯看來就像是由大理石雕琢成的一般,因此她雖然美不可言,但卻獨獨缺少那種青春的風情和魅力。她的衣著高貴而華麗,但沒有佩戴珠寶。對於這一點,阿聖頓根據自己幹間諜工作的一點經驗來看,就知道她的上司並未干預她在服裝上的投資,卻就是不肯替她購買戒指和珍珠首飾,不,還不如說他是不肯支付她買鑽戒和珠寶的費用來得更恰當。現在,縱使她是一個大美人,但這樣的裝扮畢竟稍嫌妖豔了一點,若不是早從r上校那裡聽說過好色公使的韻事,阿聖頓一定會想:「這一類女性,不論用多少甜言蜜語來勾引男人,但男人一見了她,大半還是會躊躇不前的。」

上菜之前,阿聖頓靜靜地觀察今天的客人,客人群中大部分都是熟面孔。當時的日內瓦是國際陰謀的策源地,而活動中心就是阿聖頓所住的旅館,這裡住著法國人、義大利人、俄國人、土耳其人、羅馬尼亞人、希臘人、埃及人,其中就有流亡國外的人和外國派來的密探。

阿聖頓的手下——一個保加利亞人也住在這旅館裡,為了避嫌,兩人在日內瓦儘量不照面、不會談。當天晚上,這個保加利亞人也偕同兩個同鄉一起在進餐,這證明了他並沒有遭到暗算,因此在一兩天之內,他將被指派擔任重要的聯絡工作。

此外,還有一個長著娃娃臉和淡藍色眼睛的很可愛的妓女也在此用膳,她以妓女職業作掩護,經常在湖畔一帶和美貝之間活動,蒐集零零星星的情報訊息,柏林當局若能進行調查,大概對她所收藏的情報也要下一番功夫去研究才行。當然,她的身份不同於男爵的女兒,所以她勾搭的物件大都是小角色。

這時,阿聖頓的眼光又落在另一個人身上,這使他大吃一驚:「凡·賀魯斯米登伯爵在這裡做什麼?!」這人是派在美貝的德國間諜,他很少到日內瓦來。有一天,阿聖頓看見他在寂靜舊城內的街角一隅,和一名像間諜的男人竊竊私語,當時阿聖頓曾極力試圖去偷聽他們談話的內容。戰前在倫敦時,他們曾來往得很熱絡,如今沒有料到會在此相遇,這使阿聖頓非常高興。凡·賀魯斯米登伯爵是佛亨朱歐羅倫家族的後裔,事實上,他屬於親英派人士,跳舞、騎馬、射擊樣樣精通,身材高瘦,衣著整齊而講究,梳著一頭普魯士式的短髮,隨時保持著準備向國王行禮的那種風度,他的一舉一動都帶有一生出入宮廷才會有的那種高雅的氣質。他對美術品也很有鑑賞力,而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始終保持著文質彬彬又瀟灑的儀態,總之,他比正統的英國紳士更像英國紳士。不過今天晚上,阿聖頓和伯爵之間卻猶如陌生人一般,他們心裡互相都明白對方正在從事的職業,阿聖頓不免感觸萬分,也很想開他一個玩笑——因為從前大家常在一起吃飯和玩撲克牌,現在卻要裝作陌生人。不過他又想到,假使真的這麼做了,那個德國人萬一認為英國人在戰爭中也依然不改輕浮的作風,或許會對他產生反感,所以他在仔細想過之後,便打消了開玩笑的念頭。但任憑阿聖頓如何左思右想,仍然大惑不解,凡·賀魯斯米登伯爵從未來過此地,如今突然出現,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阿聖頓也注意到另一件不同凡響的事——阿里殿下居然第一次出現在旅館餐廳裡。難道這和凡·賀魯斯米登伯爵有關聯嗎?也許這是一種巧合,但在這種場所,把它當作一種巧合來處理就未免太粗心大意了。阿里殿下是埃及總督的親屬,總督被推翻時,阿里就變成了喪家之犬,一直亡命異國。由於仇恨英國人的心理,他不擇手段地在埃及國內製造禍端,掀起暴動。一星期之前,被推翻的總督秘密住進旅館,在三天之內不斷地在阿里殿下的房間進行秘密會議。阿里殿下矮胖,蓄著濃密的黑鬍子,他的兩個女兒和一名官員經常在他身邊,這名叫努斯達法的官員是阿里殿下秘書,負責處理一切事務。現在他們四個人正一塊兒進餐,各人自顧自地大喝香檳酒,誰也不吭聲。那兩位公主都是很輕佻的女孩,臉上的膚色黝黑,眼睛更是黑而發亮,她們身材矮胖,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天晚上在旅館裡和日內瓦英俊的男孩子們跳舞。阿里殿下一向在房間裡用膳,而兩位公主每天都要到餐廳來,隨身服侍她們的是一個叫金小姐的老太婆,她是英國人,據說也是兩位公主的家庭教師,不過她總是獨自進餐,兩位公主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有一次,阿聖頓在經過房間走廊時,看見肥胖的大公主氣勢洶洶地用法語大聲咒罵家庭教師,對此他已甚是吃驚,但接著他又親眼看到大公主狠狠地颳了老太婆一個耳光,就更感驚奇了。等到那公主發現阿聖頓在一旁時,便用可怕的眼光瞪了他一眼,然後怒氣衝衝地轉身跑進房間,把門「砰」的一聲關起來,阿聖頓則裝作沒有看到任何事似的走了過去。

住進旅館後,阿聖頓馬上設法接近金小姐,然而對方不但非常冷漠,還常以白眼待他。起初,阿聖頓遇到金小姐便迅速地脫帽致禮,但對方只是冷淡地點頭而已。第二次碰面時,阿聖頓親切地向她招呼,但金小姐似乎不喜歡和他交談,她冷冰冰的答覆使他很難堪。不過為了這一點無禮的態度就退卻,當然不是工作的態度,所以阿聖頓耐下性子,照舊向那頑固的老太婆示好,誰知她立刻擺出嚴厲的神態,並用英國腔很濃的法語說道:

「我不喜歡接近陌生人!」

說過之後,她就兀自掉頭走開,而下次再遇到阿聖頓時,她竟裝出不認識的樣子來,完全不理睬阿聖頓的一番禮貌,形容得更清楚一點,這個老太婆的樣子就好像在一個皺皮口袋裝進了兩三根骨頭一樣,她滿面皺紋,戴著一頂一看即知的深褐色假髮,皺紋縱橫交錯的臉上塗著紅色胭脂,還抹了閃閃發亮的唇膏,完全是一副濃妝豔抹的打扮。她穿著一身從成衣店裡隨便買回來的花色衣服,這使她顯得更加古怪。她白天戴著好像小女孩戴的那種大型帽子,腳上穿著一雙小巧玲瓏的高跟鞋,走路時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她的裝扮古怪而可笑,可在惹人發笑之前,人們也會先被她的樣子嚇一跳,因此凡是看到她的人,都會露出發愣的表情。

根據阿聖頓探聽到的金小姐的身世,她最初是被聘請來做阿里殿下母親的家庭教師的,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回過英國。她長期住在開羅後宮裡,親眼見過後宮裡發生的各種事件,因此對於東方人的黑暗內幕以及危險的陰謀都瞭如指掌。阿聖頓愈想愈覺得她不簡單,最後不禁毛髮豎立,驚悚不已。她究竟是英國什麼地方的人,既然離開英國已有一段漫長的歲月,大概故鄉已經沒有可以依靠或認識的人了。她厭惡英國人,這是明顯的事實,從她那樣冷酷地拒絕阿聖頓的奉承來看,很可能是她早就被主人警告過要提防這個英國男人。她只說法語,不分午餐或晚餐總是單獨用膳。她到底在想些什麼,誰也摸不清楚。她讀書嗎?她一用完膳就回到自己房間裡,從來不再出現在休息室裡,對於終日流連在二流咖啡廳裡和陌生男子狂舞的兩位公主的種種放蕩行為,老太婆的感想又如何?這些都是令人疑惑的事。有一次阿聖頓用過晚餐,走到餐廳外面,恰好老太婆從面前經過,只見她繃著臭臉,但突然兩人的目光在不經意中接觸了一下,她露出的眼神使阿聖頓感覺到是受了侮辱,若不是她那可憐的模樣,阿聖頓可能要大大地不痛快。不過在那張濃妝豔抹的臉上,縱使表示出輕侮別人的神情,由旁觀者看來,也還是滑稽、可笑的成分比較大。

這時,都·希令茲小姐已用過晚餐,她拎起絲帕和皮包,從餐廳中央儀態萬千地向阿聖頓走過來,四邊的侍應生都畢恭畢敬地致禮,而這位雍容華貴的女士和阿聖頓攀談起來。

「今天您肯賞光,真是感激不盡。」她用沒有一點德國腔的純粹英語繼續說,「您吃過飯後,請到我那兒去喝杯咖啡,好嗎?」

「謝謝你的盛情,你的服裝實在非常美麗!」

「哪裡,這是一件很糟的衣服,因為沒有辦法去巴黎做新裝,所以我只好穿它。這件事實在太令人遺憾了,普魯士人真的很討厭!」

她嘆了口氣,接著立刻又露出微妙的笑容,儀態萬千地走出了餐廳。

阿聖頓是最後留在餐廳裡的少數客人之一,當他步出餐廳時,餐廳裡的客人幾乎都已離去,他走過凡·賀魯斯米登伯爵身邊,俏皮地朝伯爵使了一個眼色,不過這個眼色好像未曾對德國間諜發生作用,如果反過來是他看到了這奇怪的眼色,一定會絞盡腦汁去猜測其中的含意!阿聖頓直接走上三樓,去叩男爵小姐的房門。

「請進!」房門應聲而開。

男爵小姐好像很高興,握住阿聖頓的雙手,熱情地搖晃,並親自領他走進房間。房間中已經來了兩個男人,阿聖頓一看,就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這兩個人就是阿里殿下和他的秘書努斯達法。

「殿下!我向您介紹,這是阿聖頓先生。」

阿聖頓點點頭,握著對方伸過來的手,殿下只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都·希令茲小姐接著說:「您和這位先生恐怕還是初次見面吧。」

「阿聖頓先生!久仰大名!」殿下的秘書很和藹地和阿聖頓握手,並說,「我以前聽美麗的男爵小姐說過,你打橋牌的技術非常高明,殿下也很喜歡橋牌——是嗎,殿下?」

「嗯,嗯。」殿下回答。

努斯達法是一個四十五歲左右的人,蓄著黑鬍子,眼睛大而靈活,滾圓滾圓的,今天他穿著領口飾有大顆鑽石的簡便晚禮服,頭上戴著土耳其帽。他滔滔不絕,非常健談,好像想盡量給阿聖頓留下一個好印象,阿里殿下則默默地坐在那裡,他看起來似乎很羞怯而寡言,只用滯重的眼神在偷偷地注意阿聖頓。

「在俱樂部裡從來都沒有看到過你,你不喜歡玩撲克牌嗎?」努斯達法問阿聖頓。

「是的,我很少玩它。」

「男爵小姐喜愛閱讀每一位作家的小說,她稱讚你是一位優秀的作家,但很遺憾,我對英文一竅不通。」

男爵小姐也接著用各種美麗的辭藻奉承阿聖頓,而阿聖頓則默不作聲。經過一番讚美之後,她就遞給客人咖啡和水果酒,然後取出撲克牌。阿聖頓心想:「為什麼找我打撲克牌?我一向不敢自誇,對於玩橋牌的技術,我自知只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雖然和世界級的高手交過幾次手,但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除了這一點,阿聖頓對這類玩法更是一知半解。不過可以肯定,這次打橋牌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至於他們在暗中包藏著什麼企圖,阿聖頓也一無所知。他想,大概是因為阿里殿下和努斯達法知道自己是英國派來的間諜,所以才處處想查詢他究竟是哪一種人,並極力製造見面的機會。在一兩天前,阿聖頓就覺得他們很可疑,而今天晚上的聚會更加深了他的懷疑。最近手下沒有供應任何情報,他無從獲得有關這可疑之處的線索,而瑞士刑警也在今天鎩羽而歸,或許這就是男爵小姐邀請他的緣故,並且這種可能性很大。今晚的橋牌賽,很可能是為了慶祝刑警一無所得而舉行的,在撲朔迷離的情況之下,這倒不失為一種有趣的解釋。

比賽已進行到第三回,在這期間,阿聖頓的言行很謹慎,並留意傾聽其他三人的談話,對每一件事都小心翼翼地應付著。他們不斷地談論戰爭,男爵小姐和努斯達法相當激烈地表露出反德的情緒。這位小姐打從心眼裡熱愛著祖先的國籍——雖然她的祖先不過是英國的一個馬廄管理者,而努斯達法卻是把巴黎視為自己靈魂的故鄉,他提及蒙瑪特爾時,便以無限懷念的口吻談起巴黎夜生活的情形。這時,阿里殿下睜大眼睛,用低沉的語氣說:

「巴黎是個好地方!」

「殿下在巴黎有一所美麗的別墅,別墅裡藏有很多美麗的圖畫,還有同人身一樣大小的雕像。」努斯達法接著補充說明,阿聖頓則向他表示,自己對埃及人民爭取獨立的意志寄予無限的同情。

維也納不愧是歐陸最好的都市,人人皆能以恭維的辭令互相應酬,顯示出禮貌的修養,但如果他們三個人企圖從阿聖頓口中攫取在瑞士尚未見報的新聞,或者設法試探阿聖頓是否能被收買,恐怕是難以如願了。

阿聖頓雖然不敢斷言他們有什麼陰謀,但在冷眼觀察之下,他已發現他們在用拐彎抹角的手法,暗示他不妨加入他們的同盟組織。他們暗示,這個同盟活動會給戰雲瀰漫的世界帶來和平,是有心人都寄望早日降臨的和平,假使像他這樣聰明的作家肯參與世界和平同盟組織,不但對英國有利,他個人也可以獲得很大的財富。

阿聖頓敏感地察覺出對方的心意,也知道因為是初次接觸,對方不敢貿然開門見山,因此他儘量裝出誠懇的態度,希望能由他們的言語中捕捉到蛛絲馬跡。

在阿聖頓、努斯達法和奧地利美人談話時,阿里殿下則毫不放鬆地注視著客人。阿聖頓內心暗吃一驚,難道自己的意圖被對方識破了不成?據此看來,阿里殿下實非泛泛之輩,就算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底細,但阿聖頓卻已能深切地感覺到這股壓力。他揣測在自己離開後,殿下一定會告訴其他兩人:和這傢伙瞎纏半天,毫無所獲,不如放棄。

半夜時,一局橋賽完畢,阿里殿下從牌桌旁站起來說:「夜深了,我想阿聖頓先生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辦,我們也不便多留你了。」而阿聖頓則把殿下的暗示看成:你可以走了。他懷著一團疑慮起身告辭,至於情報的分析,則留給另外的三個人去做吧,他料定他們將是一頭霧水,摸不著邊際!

回到房間後,所有的疲勞一股腦兒地向他襲來,他一邊脫衣,一邊打哈欠,眯著眼睛,鑽進被窩,沒多一會兒,沉重的眼皮便合了起來。

但才朦朦朧朧地過了五分鐘的樣子,阿聖頓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豎起耳朵,問:「誰?」

「我是侍應生,請你開開門,我有重要的事轉告你。」

阿聖頓怏怏地扭亮電燈,把稀疏的頭髮用手指掠向後腦勺,他和尤利烏斯·凱撒一樣,完全不喜歡將禿頭暴露在別人面前。他開啟了房門,頭髮壓得變了形的女侍應生站在門口,也沒有穿圍裙,顯然是匆匆忙忙披上衣服就跑來了。

「埃及公主的家庭教師,那個英國老婦人現在病得很厲害,請您馬上去一趟,她要見您。」

「要見我?不會吧——我並不認識她——今天下午碰到她時,她並沒有理睬我呀。」

她稍微愣了一下,倉皇地說:「那個老太婆是真的要見您,醫生也主張請您過去一下,因為她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你不會弄錯吧?她不會有什麼事要找我的。」

「可是她很清楚地提到您的名字和房間號碼,還說要請您儘快去一下。」

阿聖頓聳聳肩,轉身穿好拖鞋和晨褸,更猛然想起應該把小手槍放在口袋裡。當然他也知道,手槍是沒有感情的東西,所以與其仗著手槍的威力,還不如憑著智慧來處理事情,因為無論何時何地,運用智慧都是不會使人感到困擾的,但不可否認的,攜帶一支手槍在無形中也有壯膽的作用,何況對於突然發生的事故他已存著很大的戒心了。難道那兩個肥胖的埃及紳士,會迫不及待地設下可怕的圈套引誘他?但從各種徵兆看來,這應該是極不可能的事。

還要上兩層樓才能到達金小姐的房間,阿聖頓和女侍應生一起通過走廊。爬上樓梯時,阿聖頓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女侍應生則帶著惶恐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說道:「她突然病重,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值夜人喚我起床,他說布利登先生叫我立刻到他房間裡去一下。」

布利登先生是旅館副經理。

「現在究竟幾點了?」

「大概三點吧。」

兩人說著,已來到金小姐的房外,女侍應生叩門,布利登先生開了房門。眼前這位布利登先生好像也是從睡夢中被喚醒的,因為他穿拖鞋的腳上並沒有襪子,睡衣外面卻穿上了鼠灰色的長褲和禮服,那副打扮甚是奇怪,而他的頭髮在平日一直梳得光亮、服帖,但現在卻根根倒豎起來。他一看見阿聖頓,馬上顯出恭維的神色說:「在您休息時打擾您,實在很抱歉,不過病人一直吵著要見您,醫生也主張請您來一下。」

「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