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三起命案

他們上樓來到凱羅的房間。旅行箱還在。箱蓋合著,但沒鎖。他們掀起箱蓋,裡面是空的。盧克說:「這就稀奇了!」

斯佩德沒吭聲。

斯佩德回到辦公室。艾菲·佩林抬起頭,用問詢的眼神看他。

「剛好錯過。」斯佩德咕噥道,走進他的個人房間。

她跟著他進來。斯佩德坐進他的轉椅,開始卷香菸。她坐在他面前的辦公桌上,腳趾踩在斯佩德的座椅角上。

「奧肖內西小姐呢?」她問。

「也沒找到,」他答道,「但她去過那兒。」

「那艘鴿子號?」

「說‘那艘’是多餘的。」他說。

「夠了。好好說話,薩姆。快告訴我。」

他點燃香菸,裝好打火機,拍拍她的小腿,說:「對,鴿子號。昨天中午剛過她就到了。」他蹙眉沉思,「這說明她在渡輪大樓下計程車後直接去了船上。只相隔幾個棧橋。船長不在船上。他叫雅克比,她直呼其名找他。他進城辦事去了。說明他沒在等她,至少當時沒在等她。她一直等到他四點回來。他們待在他的船艙裡,直到晚餐時間,她和他一起吃的飯。」

他吸一口氣,吐一口煙,扭頭啐掉嘴唇上的一塊黃色菸草末,繼續道:「晚餐後,雅克比船長接待了三位客人。一個是古特曼,一個是凱羅,一個昨天替古特曼送信的小子。三個人來的時候,布麗吉特也在,五個人在他的船艙裡談了很久。從船員那兒問不出什麼來,只知道他們吵了起來,當晚十一點左右他的船艙裡開過槍。守夜人趕過去,船長在船艙外攔住他,說一切都好。船艙一角有個新鮮的彈孔,位置很高,可以認為子彈應該沒有擊中任何人就打在了那兒。就我所瞭解到的,總共只開了一槍。但我能瞭解到的情況並不多。」

他皺起眉頭,又吸氣吐煙。「他們在午夜前後離開,船長和四個客人一起走的,他們走路的樣子都看不出有什麼異樣。這是聽守夜人說的。我沒找到當時執勤的海關人員。情況就是這些,船長再也沒有回來。今天中午他本來約了幾個船運代理,結果沒出現,船員也沒能找到他,通知他失火的事情。」

「失火又是怎麼一回事?」她問。

斯佩德聳聳肩。「不清楚。今天上午他們發現貨艙失火,船尾底艙。很有可能是昨天某個時候燒起來的。已經完全撲滅,但造成了不少損失。船長不在,沒人願意多說話。那是——」

通往走廊的大門開了,斯佩德立刻停下。艾菲·佩林從桌上跳下來,但還沒走到連線門,一個男人就自己進來了。

「斯佩德在哪兒?」男人問。

聽見這個聲音,斯佩德登時警醒,在轉椅裡坐得筆直。他的聲音刺耳而粗啞,飽含痛苦,顯然費了很大力氣,才沒有讓這幾個字被汩汩流淌而下的液體吞沒。

艾菲·佩林大驚失色,給男人讓路。

男人站在門口,軟呢帽夾在頭部和門框之間被壓癟了,他身高將近七英尺。他身穿黑色直筒長大衣,大衣像刀鞘似的裹著他,紐扣從喉嚨到膝蓋全都繫著,襯托出他的瘦削程度。他的肩膀高高地支稜著,瘦骨嶙峋。他的臉皮包骨頭,經過風吹日曬,刻著歲月的痕跡,顏色猶如溼沙子,面頰和下巴上全是汗水。他的黑眼睛遍佈血絲,狂亂地凸出眼眶,下眼皮耷拉著,露出粉紅色的內側黏膜。黑色袖筒裹著的手臂緊貼胸膛左側,顏色發黃的手像爪子似的抱著一個棕色紙張裹著的小包,包裹紮著細繩,橢球形,比美式橄欖球稍大一點。

高個子男人站在門口,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看見了斯佩德。他說:「你知道——」液體隨即從他喉嚨裡汩汩淌出,吞噬了接下來的所有話。他用另一隻手按住抱著橢球體的那隻手。他整個人僵硬而挺直,像一棵樹似的頹然倒下,沒有伸手撐住身體。

斯佩德面如木雕,動作敏捷,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抱住倒下的男人。斯佩德剛抱住他,男人張開嘴,噴出一小口血,棕色紙包從手裡掉下來,在地上滾動,直到被桌子腿擋住。男人的膝蓋隨即彎曲,腰也軟了,瘦長的身體在刀鞘般的大衣裡癱下去,他倒在斯佩德懷裡,斯佩德再也扶不住他了。

斯佩德慢慢地把男人放下去,讓他向左側躺在地上。男人充血的黑眼睛不再狂亂,而是圓睜著一動不動。他吐血的時候張開了嘴,但現在已經不吐血了,他瘦長的身體和它底下的地板一樣毫無動靜。

斯佩德說:「去鎖上門。」

艾菲·佩林的牙齒在打架,她摸索著鎖上走廊門。斯佩德在瘦男人身旁跪下,把他翻過來平躺下,一隻手伸進他的大衣裡。手拿出來的時候,上面沾著鮮血。看見手上有血,斯佩德的表情沒有發生過任何改變。他舉著那隻手,不碰任何東西,用另一隻手從口袋裡取出打火機。他捻亮火苗,把火苗湊近前一隻手,然後湊近瘦男人的眼睛。這雙眼睛——眼皮、眼珠、虹膜、瞳孔——像是凝固了,毫無動靜。

斯佩德熄滅火苗,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裡。他膝行到死者的側面,用沒沾血的那隻手解開直筒大衣的紐扣,拉開衣襟。大衣內側溼漉漉地全是鮮血,雙排扣的藍色上衣也被浸透了。上衣領口在男人胸口交叉之處,還有交叉點底下上衣的兩側前襟,都能看見邊緣參差不齊的冒血彈孔。

斯佩德起身,走向外間辦公室的洗臉池。

艾菲·佩林臉色慘白,渾身顫抖,一隻手抓著走廊門的把手,後背緊貼門上的玻璃,藉此撐住身體不倒下去,她低聲說:「他——他——是不是?」

「對。胸口中槍,應該吃了六顆子彈。」斯佩德開始洗手。

「我們不該——?」她開口道,但斯佩德立刻打斷了她:「現在叫醫生已經來不及了,我必須想清楚了再採取行動。」他洗完手,開始擦洗洗臉池,「他帶著那些傷,不可能走很遠。要是他——真該死,他為什麼不能再堅持一會兒,說點什麼呢?」他皺著眉頭看姑娘,再次洗手,然後拿起毛巾。「振作起來。老天在上,這會兒你別給我吐出來!」他扔下毛巾,用手指捋頭髮,「咱們看看那個包裹。」

他又走進內間辦公室,跨過死者的腿,撿起棕色紙包。他掂量包裹的分量,眼睛頓時一亮。他把包裹放在桌上,翻過來,讓繩結對著上方。結打得又緊又硬。他掏出小刀,割斷繩子。

姑娘終於離開門口,繞過死者,別過臉去不看屍體,她來到斯佩德身旁。她站在那兒,雙手撐著桌角,望著斯佩德拉開繩子,剝開棕色包裝紙,興奮逐漸擠掉了臉上想吐的表情。「你覺得是那東西嗎?」她悄聲說。

「很快就知道了。」斯佩德說,粗壯的手指忙著剝開粗糙的灰色包裝紙,這層包裝紙有三張打字紙那麼厚,是棕色包裝紙剝開後露出來的。他表情冷酷而呆滯,但眼睛炯炯有神。灰色包裝紙剝開後,他手裡是個卵形物體,外殼呈白色,緊緊地塞滿了刨花。他撕開刨花,一英尺高的那隻鳥出現在眼前,它黑如煤炭,沒沾上木屑和刨花的地方都閃閃發亮。

斯佩德放聲大笑。他用一隻手按住黑鳥,分開的手指掌握住它的輪廓。他用另一條胳膊摟住艾菲·佩林,把她緊緊地壓在自己身上。「天使啊,咱們搞到這該死的東西了。」他說。

「哎呀!」她說,「你弄疼我了。」

他鬆開摟住她的胳膊,用雙手捧起黑鳥,搖了搖,抖掉沾在上面的刨花。他後退一步,把它舉在面前,吹掉鋸末,得意揚揚地欣賞它。

艾菲·佩林做出驚恐的表情,尖叫起來,指著他的腳。

他低頭望去。他剛才退的那一步讓他的右腳踩在死者手上,手掌側面四分之一英寸厚的血肉夾在鞋跟和地板之間。斯佩德連忙抬起腳。

電話鈴響了。

他朝姑娘點點頭。她轉向辦公桌,拿起聽筒放在耳邊。她說:「你好……對……誰?……噢,天哪!」她瞪大眼睛,「好的,好的……你先別掛。」她的嘴巴忽然驚恐地張大。她喊道:「你好!你好!你好!」她使勁拍叉簧,喊了兩遍,「你好!」然後她抽噎著轉身面對斯佩德,斯佩德已經來到她的身旁。「是奧肖內西小姐,」她發狂般地說,「她想見你。她在亞歷山大飯店——有危險。她的聲音很——天哪,薩姆,太可怕了!——她還沒說完就發生了什麼事。薩姆,快去幫幫她!」

斯佩德把雕像放在桌上,陰沉地皺眉怒視。「我得先處理一下這位老兄。」他說,用大拇指指著地上的屍體。

她用拳頭亂打斯佩德的胸膛,哭叫道:「不,不行——你必須去救她。薩姆,你還不明白嗎?他拿著的東西屬於她,他帶著東西來找你。你還不明白嗎?他在幫她,他們殺了他,現在她有——天哪,你必須快去!」

「好吧。」斯佩德推開她,在桌邊彎下腰,把黑鳥放回刨花的蛋殼裡,用包裝紙裹好,他動作很快,笨手笨腳地做出的包裹比原先那個更大。「我一走,你就報警。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但別提到任何人名。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接了個電話,告訴你說我必須出去一趟,但沒說去哪兒。」他罵了一句,因為繩子纏成一團,他把繩子拉直,捆紮包裹。「忘了這東西。你就按實情告訴警察,但忘了他有個包裹。」他咬住下嘴唇,「除非他們逼問。假如他們似乎知道這東西的存在,你就只能說實話了。但不太可能。假如他們知道,你就說我把包裹帶走了,沒有開啟。」他打好結,直起腰,包裹夾在左胳膊底下,「咱們再捋一捋。你按實情告訴警察,但別提這玩意兒,除非他們已經知道了。不要否認——略過就好。另外,接電話的是我——不是你。你不知道與這位老兄有關的任何人的任何事情。你對他一無所知,在見到我之前,也不能透露我的業務內容。記住了?」

「記住了,薩姆。誰——你知道這是誰?」

他咧開嘴,笑得像野狼。「不知道,」他說,「但我猜他就是鴿子號的雅克比船長。」他拿起帽子戴上。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死者,然後環顧四周。

「快點,薩姆。」姑娘懇求道。

「好的,」他心不在焉地說,「我會快點的。警察趕到前,打掃乾淨地上的刨花似乎沒什麼壞處。另外,你也許應該聯絡一下席德。不,」他搓著下巴說,「暫時先別把他捲進來。這樣比較好看。最好鎖上門,警察來了再開啟。」他從下巴上拿開手,揉了揉她的臉蛋。「妹子,你真是個了不得的好人。」他說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