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胖子

胖子大笑,肥肉隨著笑聲起起落落。「好不好?」他問,「當然好。」他答。他肥嫩的臉膛喜悅得發亮。「你這個人我喜歡,先生,你這個人合我的胃口。不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咱們談談那隻黑鳥好不好?’當然好。我喜歡這樣,先生。我喜歡這麼談事情。黑鳥咱們是一定要談的,但是,先生,請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謝謝,儘管未必有多麼重要,然而這樣咱們可以從一開始就彼此理解了。你來這兒是代表奧肖內西小姐的嗎?」

斯佩德把長長的一道煙氣斜著吐向胖子的頭頂上方。他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望著雪茄掛著菸灰的那頭。他字斟句酌地答道:「我無法回答是或不是。目前還無法確定究竟如何。」他抬頭望向胖子,舒展眉頭,「要看情況了。」

「什麼情況呢?」

斯佩德搖搖頭:「假如我知道要看什麼情況,我現在就可以回答是或不是了。」

胖子喝一口酒,嚥下去,提示道:「也許要看喬·凱羅的情況?」

斯佩德說:「也許吧。」語氣不置可否。他也喝了一口酒。

胖子向前俯身,直到被肚子擋住。他露出逢迎的笑容,呼呼喉音的語氣也是。「這麼說來,問題就是你會代表他們中的哪一個了?」

「這麼說也可以。」

「不是這個就是那個?」

「我可沒這麼說。」

胖子眼神一閃,聲音變成嘶啞的喉音,他問:「還有誰?」

斯佩德用雪茄指指自己的胸口。「還有我。」他答道。

胖子躺進椅子,身體鬆弛下來。他滿足地吐出一口長氣。「真不賴,先生,」他用柔和的喉音說,「非常不錯。我就喜歡一個人直說他在為自己謀好處。咱們誰不是呢?我不信任說他不是的那種人。一個人說他不是,結果居然說的是實話,我最不信任的就是這種人,因為他是個渾球,而渾球註定會違背自然規律。」

斯佩德吐一口煙。他臉上掛著禮貌的關注表情。他說:「嗯哼。現在咱們談談黑鳥吧。」

胖子親切地微笑。「談就談。」他說。他眯起眼睛,肥肉擠在一起,眼睛直剩下一絲幽深的光芒。「斯佩德先生,關於那隻黑鳥能換多少錢,你有任何概念嗎?」

「沒有。」

胖子再次向前俯身,一隻臃腫的粉紅色大手落在斯佩德的座椅扶手上。「唉,先生,要是我告訴你——老天在上——要是我能告訴你個一半!——你都會罵我騙人的。」

斯佩德微笑。「不會的,」他說,「就算我這麼想,嘴上也不會說的。然而假如你不願冒險,只需要告訴我它是哪種東西就行,能掙多少錢我自己會算。」

胖子大笑。「你算不出來的。除非在這方面有最豐富的經驗,否則誰也算不出來,而且」——他頓了頓,製造效果——「世上也不存在同樣種類的其他東西。」他這一笑,渾身肥肉又擠來擠去。他忽然停了下來,肉乎乎的嘴唇還和大笑時一樣張著。他盯著斯佩德,專注的樣子像是有近視眼。他問:「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它是什麼?」驚訝奪走了他說話時的喉音。

斯佩德滿不在乎地擺擺雪茄。「哦,媽的,」他輕快地說,「我知道它應該是什麼樣子。我知道它在你們這些人眼中的價值。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

「她沒告訴你?」

「奧肖內西小姐?」

「對,先生,一個可愛的姑娘。」

「嗯哼,沒有。」

胖子的眼睛是兩團黑色的火光,潛藏在粉紅色的肥肉堆裡。他語焉不詳地說:「她肯定知道,」然後,「凱羅也沒說?」

「凱羅很謹慎。他想買,但不願冒險告訴我任何我還不知道的事情。」

胖子用舌頭潤溼嘴唇。「他願意出多少錢買它?」他問。

「一萬美元。」

胖子輕蔑地笑道:「一萬,還是美元,允許我提醒一句,連英鎊都不是。希臘人就是這麼對你的。哼哼!你怎麼說?」

「我說如果我交給他,希望我能拿到那一萬塊。」

「啊哈,對,如果!說得好啊,先生。」胖子的腦門蠕動起來,肥肉模糊了皺眉的表情。「他們肯定知道,」他用半大不小的聲音說,「然後他們知道嗎?他們知道那隻鳥是什麼嗎,先生?你得到的印象是什麼?」

「這個我就幫不了你了,」斯佩德坦白道,「因為沒多少東西能供我判斷。凱羅沒說過他知道,也沒說過他不知道。奧肖內西說過她不知道,但我預設她在騙我。」

「這麼做也未必不明智。」胖子說,但心思顯然不在他說的話上。他撓撓腦袋,皺起眉頭,直到腦門上出現了幾道鮮紅色的褶皺。他在椅子裡以他和椅子的尺寸允許的程度動來動去。他閉上眼睛,忽然又睜開——睜得很大——對斯佩德說:「也許他們不知道。」他臃腫的粉紅色臉龐慢慢卸下擔憂的皺眉表情,很快換上難以言喻的快活表情。「假如他們不知道,」他叫道,「假如他們不知道,那麼整個美妙的浩瀚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了!」

斯佩德的嘴唇向後拉,露出一個緊繃的笑容。「真高興我來對了地方。」他說。

胖子同樣微笑,但笑得有點勉強。快樂離開了他的臉龐,儘管他還在微笑,但提防已經鑽進了他的眼睛。他的面容像一張眼神警惕的微笑面具,擋在他的思想和斯佩德之間。他的眼睛避開斯佩德的視線,投向斯佩德胳膊肘旁的酒杯,他表情一亮。「天哪,先生,」他說,「你的杯子空了。」他起身走到桌旁調了兩杯酒,玻璃杯、蘇打水瓶和酒瓶發出好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

斯佩德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直到胖子回來,行了個誇張的鞠躬禮,喜滋滋地說:「哎呀,先生,這般良藥絕不可能傷害您!」然後把重新斟滿的酒杯遞給他。斯佩德這才起身,來到胖子的面前站住,低頭看著他,斯佩德的雙眼冷峻而明亮。他舉起酒杯。他的聲音從容不迫,充滿鬥志:「祝開誠佈公,互相理解。」

胖子哧哧笑,兩人喝酒。胖子落座。他用雙手捧著酒杯擱在肚子上,抬頭對斯佩德微笑道:「好的,先生,確實令人詫異,但那兩人很可能真的都不知道黑鳥究竟是什麼,整個美妙的浩瀚世界上根本沒人知道,只有你謙卑的僕人卡斯帕·古特曼紳士除外。」

「好極了。」斯佩德站在那兒,雙腿分開,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酒杯,「等你告訴我,就只有咱們兩個人知道了。」

「從數學上說很正確,先生,」——胖子的眼睛閃閃放光——「可是,」——笑容變得愈加燦爛——「我還不確定我會不會告訴你呢。」

「別他媽犯傻了,」斯佩德耐心地說,「你知道它是什麼,我知道它在哪兒,所以咱們才會見面。」

「好的,先生,它在哪兒?」

斯佩德沒有理會這個問題。

胖子噘起嘴唇,挑起眉毛,腦袋微微向左歪。「你看,」他和藹地說,「我必須告訴你我知道的,但你不會告訴我你知道的。恐怕很難稱得上公平,先生。不,不行,我不認為我們可以這麼做生意。」

斯佩德的臉色變得蒼白而兇狠。他用低沉而狂躁的聲音連珠炮似的說:「你再想一想,別想太久。我跟你們那個小渾球說過,事情結束前,你遲早要和我談。現在我告訴你,你要麼今天和我把話說清楚,要麼你就完了。你為什麼要浪費我的時間?你和你的狗屁秘密!天哪!國庫保險櫃裡存了什麼東西我倒是一清二楚,但對我有什麼用處呢?離了你我一樣玩得轉。去你媽的!要是你能徹底甩開我,離了我或許你也一樣玩得轉。但現在你甩不開我了。至少在舊金山絕對沒門。要麼入夥,要麼滾蛋——反正都是今天的事。」

他轉過身,怒不可遏地把酒杯摔在桌上。酒杯碰到木頭就炸得四分五裂,裡面的烈酒和閃閃發亮的碎片灑在桌上和地上。斯佩德對此置若罔聞,轉過身再次面對胖子。

胖子和斯佩德一樣對酒杯的命運漠不關心:他抿著嘴唇,挑起眉毛,腦袋稍稍向左偏,斯佩德的憤怒講演從頭到尾,他粉紅色的臉膛都保持和顏悅色,此刻依然如此。

斯佩德餘怒未消,說:「還有一點,我不想——」

斯佩德左邊的門開了,給斯佩德開門的年輕人走進房間。他關上門,站在門口,雙手平貼身體兩側,眼睛盯著斯佩德。年輕人雙眼圓睜,瞳孔放大,陰沉的眼神從肩膀到膝蓋掃視斯佩德的身體,然後重新向上走,落在斯佩德棕色上衣胸袋裡那塊栗色鑲邊的手帕上。

「還有一點,」斯佩德瞪著年輕人重複道,「你思前想後的時候,讓這個小流氓離我遠點兒。否則我會宰了他。我不喜歡他。他讓我緊張。要是他擋我的道,一次我就宰了他。我不會跟他講公平。我不會給他任何機會。我會宰了他。」

年輕人扭曲嘴唇,擠出一個陰森的微笑。他既沒有抬起眼睛,也沒有開口。

胖子寬容地說:「哎呀,先生,我不得不說,你的暴脾氣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

「脾氣?」斯佩德瘋狂大笑。他走向先前他放帽子的椅子,撿起帽子戴在頭上。他抬起一條長臂,用粗壯的手指指著胖子的肚子。他憤怒的聲音響徹房間。「你想清楚,給我使勁想。五點半之前你慢慢想。然後你入夥還是滾蛋全憑一句話。」他垂下胳膊,瞪了一會兒和顏悅色的胖子,又瞪了一眼年輕人,走向他進來的那扇門。他一邊開門一邊轉過身,用嘶啞的聲音說:「五點半——最後期限。」

年輕人盯著斯佩德的胸口,把他在貝爾維迪飯店大堂說過兩次的那兩個詞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並不響,但很怨毒。

斯佩德走出房間,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