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搏命之訓

「下水!快下水!」石榴在喊。

袁不彀和死魚聽到了,想都沒想就同時推開門板直落入水中。那些獠牙險險地擦過他們的身體,有的咬空了,有的咬在門板上。破筏子頓時變得更破了,水面上有許多碎木和木屑漂散開來。

隨著袁不彀和死魚入水,水面連續大幅度起伏。就在這起伏中,那些浮萍竟然順勢脫離水面騰空飛了起來。這一飛,浮萍鬼怪般的臉和獠牙,還有怪獸一樣的利爪全顯露了出來。它們的飛行鬼影一般疾速無聲,還可以在疾飛中突然改變方向,遠不是剛才漂浮水面的呆板模樣。

飛起來的浮萍雖然沒有眼睛,卻能在瞬間就鎖定目標。袁不彀和死魚剛落入水中還沒出水,於是幾乎所有的浮萍都撲向了石榴。石榴早預見這種狀況,見空中暗影一閃,便立刻縮排水裡。但他在水中沒待多久就又冒出頭來,這是為了給袁不彀和死魚發警告,這兩個人肯定還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銅錢湖水面下的無形怪流和巨大漩渦確實可怕,但那些只是這群「鬼怪」出現的前奏而已。

過去民間有種說法叫「兇與兇伴」,這其實是一種自然規律,也就是說一個兇險的地方往往會有兇獸存在。這不僅是因為兇獸不懼兇險,能夠存身凶地,更重要的是兇險的地方往往可以更多且更輕易地捕捉到食物。就比如這銅錢湖,涉水的動物進入後大多難以存活,而無論是死在湖裡的動物還是從湖中勉強逃出的動物,最終都會順流漂到某個地方,這地方往往會成為兇獸捕食的獵場。

袁不彀他們撞上的浮萍其實是殺虎蝠。關於殺虎蝠,《異獸錄》有記:「無睛,善飛,飛無定向。體大如磨,牙利蓄毒。爪大力,可撕虎狼。居水面,食生亦食腐。」殺虎蝠沒有眼睛,但對聲音極其敏感,可以聽聲辨位,尋找獵物。它們有蓄毒的牙齒和鋼鉤一般的利爪,咬力和抓力都非常巨大,可以一口咬碎厚實的門板,也能輕易地殺死一隻猛虎,所以叫它們殺虎蝠並非誇張。

它們食生亦食腐,浮居於惡水之畔,便可以張嘴靜等漂到面前的食物。

石榴剛從水裡冒出來就看到撲向袁不彀和死魚的殺虎蝠群,這兩個人剛剛匆忙入水,沒來得及憋足氣,所以才一會兒就冒了出來。

「快躲,不要被咬到!」石榴這聲喊,吐詞很不清晰,因為他嗓音本就渾厚,而口中的水還沒來得及吐盡。好在袁不彀他們兩個還能聽清最先的「快躲」,所以急急地換了半口氣後便再次沒入水裡。

石榴喊完後還沒來得及看清袁不彀他們是什麼反應,便發現大片鬼影般的殺虎蝠分出一股轉向自己,只能趕緊縮回水中。

殺虎蝠可以一直飛在空中,袁不彀他們卻無法一直潛在水下。只要出水換氣,便會招來殺虎蝠永無休止的攻擊。

要想讓猛禽異獸放棄獵物,最好的辦法是讓它們長時間地失去目標。袁不彀在水下示意死魚和他慢慢地冒頭,希望殺虎蝠將他們的出水當成一個正常水浪的起伏。他們以極緩的速度慢慢冒出水面的時候,石榴也正好再次從水下冒出換氣。雖然只看到袁不彀和死魚緩慢的如同凝固了的動作,但他馬上就明白了他們想幹什麼。

「沒用的,那東西可以察覺到氣息的流動。」石榴果斷出水大聲警告,話剛說完便又縮入水中。而這一次為了把話說清,露出水面的時間稍微長了些,結果被最先疾速撲向他的殺虎蝠一爪勾走了髮髻上的扎巾。

石榴的話沒錯,袁不彀他們的做法果然沒用。當他們將口鼻緩慢露出水面,堪堪換過一口氣時,大片的鬼影就又撲了下來。

毒有毒克的焰火松

口鼻的呼吸都能察覺到!

一次換氣的時間不可能讓殺虎蝠以為獵物消失並放棄,這樣袁不彀他們是毫無脫身希望了。看來,他們今夜不是憋死在銅錢湖的湖水裡,就是要被殺虎蝠的毒牙利爪給撕碎。

出水、換氣再潛水,如此反覆了十幾次,他們逐漸絕望,繼而焦躁不安起來。這焦躁讓心裡生出火來,山中暗河積蓄起來的湖水卻讓肉體越來越冷。而不管心中燥火還是身上的寒冷,都是逼迫袁不彀他們必須擺脫現狀的警示。

殺虎蝠的攻擊比剛才稀落了些,速度卻是更快,撲襲也更狠。剛才成堆地下來撲襲獵物,雖然殺虎蝠之間沒有一絲觸碰,但干擾還是有的,那飛行的方向、速度多少會受影響。現在的攻擊雖然稀落了,卻是更為專注和快速。

袁不彀是三個人中最冷靜的,他知道這些飛舞鬼影的特性之後,把動作控制得更加慢了。然後抓住石榴一次快速入水時攪起的水面起伏,順水波的頻率一點點將半個腦袋露出水面。口鼻依舊埋在水裡,需要換氣時才把鼻子露出水面一點,在殺虎蝠剛剛發現時就又縮回水裡。

這是非常驚險的做法,那些殺虎蝠都是在快撲到他臉上,卻發現失去目標時折轉飛走的。袁不彀每次都被蝠翼的風勁扇得眼不能睜,不過這也正說明他具備了足夠的定力和勇氣。這個時候只要稍有避讓的動作,那些殺虎蝠便會把撲擊進行到底。

眼睛露出水面是為了看清狀況找到辦法,袁不彀眼珠急轉,很快發現一個情況——殺虎蝠除了在他們出水時撲襲過來,都是圍著幾個罈子在掠飛盤旋。

那是袁不彀最後封住口系在筏子上增加浮力的幾個罈子,脫離暗流漩渦的過程中破碎了幾個,還剩四個浮在水面起伏漂盪。正是這持續輕微的起伏,讓它們成為殺虎蝠始終不願放棄的目標。

這提醒了袁不彀,殺虎蝠熟悉自己盤踞的地盤,只對外來的異常物體發動撲襲。以往隨暗流漂到這裡的大多都是人和動物的屍體,或是奄奄一息的人和動物,像今天這樣的活人和破筏子應該沒有過,所以殺虎蝠沒有料到獵物會往水裡躲,也沒想到不斷起伏的根本不是可以入口的食物。

「這些鬼東西雖然又兇又快,但並不聰明,或許只要讓這裡完全靜止下來一段時間,它們就會離開,去別處覓食。」

袁不彀的想法有道理,卻無法做到。只要他們出水換氣,只要那些罈子還在漂浮,這終究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面。

此刻,石榴又急切地出水換了口氣,惹得所有殺虎蝠撲向他,蝠翼帶起的風勁讓漂浮在水面的罈子左右搖晃得更厲害。

「罈子!對,就用那罈子!」袁不彀激動得差點忘記自己的口鼻還沒在水下。

死魚水性最好,他在水下看到袁不彀一點點地把頭露出水面後沒有事情發生,就也學他的樣子做。當袁不彀向他使一個眼神時,雖然他沒有完全明白是什麼意思,還是馬上注意起袁不彀的動作,並做好一切準備,隨時配合袁不彀的行動。

石榴冒出水面換氣的瞬間,袁不彀趁著殺虎蝠放棄罈子全撲向石榴的時機,撲向了罈子。他一把將塞住壇口的茅草束拔掉,口鼻一起悶在壇口,然後依舊把頭半沒在水中。殺虎蝠覺察到袁不彀的動作,有一半閃動身形折轉過來,但趕到袁不彀附近後都掠飛而過。

那些異物都沒了,包括呼吸的氣息流動和罈子的起伏。袁不彀抓住罈子,罈子不再隨波而動。罈子裡的空氣可供袁不彀呼吸,殺虎蝠也就發現不了氣息的流動了。

死魚一下就看明白了,他迅速抓住身邊一隻罈子,像袁不彀那樣用罈子來呼吸,並在抓住罈子的同時,一腳將旁邊一隻罈子遠遠踢開,把所有撲向他卻又突然失去目標的殺虎蝠誘到更遠處。他這樣做是為了給石榴爭取時間。

讓死魚沒有想到的是石榴比他還要快。他剛才的一連串動作做到一半時,石榴已經出水並直接抓住靠近自己的那隻罈子。這說明之前他出水的瞬間已經從袁不彀還沒全部完成的行動中看出了意圖,或者他也想到了用這樣的方法並且已經在實施中,畢竟三個人裡只有他認識殺虎蝠並瞭解這種怪異飛獸的特性。

殺虎蝠的反應並不完全是袁不彀想象的那樣,在所有目標都失去之後,它們沒有飛往其他地方覓食,而是依舊在水面上空飛舞盤旋,尋找並等待著可能出現的蛛絲馬跡。

罈子裡空氣的存量很少,如果殺虎蝠在空氣耗盡前不離開,那袁不彀的辦法將宣告失敗,而這是他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辦法。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袁不彀開始覺得有些憋悶。

有幾隻殺虎蝠落了下來,有落在水面的,有落往岸邊的,還有一隻正好落在袁不彀的罈子上。

落在罈子上的殺虎蝠張著蝠翼哆哆嗦嗦地往罈子邊沿爬,緊接著,那隻殺虎蝠哆嗦的蝠翼突然一陣劇烈顫動,隨即順著罈子流下一線黃水。

袁不彀的口鼻悶在罈子口裡,聞不到什麼異味,但他知道那是蝠尿。

壇中的空氣已經快用盡,袁不彀開始感覺透不過氣來。他分毫不敢動,因為他的臉就擺在殺虎蝠的嘴邊,只要稍有變動肯定就會被那對大毒牙狠狠咬上一口。

終於,趴在罈子上的殺虎蝠顫動著蝠翼飛了起來,過程中灑下了更多的黃水滴。這次飛起後,殺虎蝠朝著遠處的山影飛去,再沒折轉回頭。其他落下的殺虎蝠也陸續飛起,飛往遠處。始終在空中飛舞的那些殺虎蝠盤旋幾圈後,最後也離開了。

袁不彀緩緩地浮出水面,慢慢將罈子拿開。確認殺虎蝠沒再飛回後,他先急促地換兩口氣,又站在水裡仔細觀察周圍情況。就在這時,石榴和死魚也將壇中空氣用完,幾乎同時從水中猛然冒出,嚇了袁不彀一大跳。

「走了?走了嗎?」「那些鬼東西走了嗎?」兩個人氣息還沒喘勻就急著問。

「好像走了……」

「還不快跑!那鬼東西隨時會回來的。」石榴說完立刻連撲帶蹬地朝岸邊游去了,經過袁不彀身邊時還猛拉他一把。

死魚一聽石榴的話,魚一樣側身往水裡一鑽,再露出水面時只幾個甩臂就到了岸邊。

三人上岸後,先沿湖邊一路狂奔。他們上岸的位置偏離了原來方向一段距離,要想走對路還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但還沒跑出多遠,他們便覺得似乎有暗雲遮住月光,回頭看去,竟是殺虎蝠群再次追來。

殺虎蝠對自己的味道有非常敏銳的辨別力。方才那隻爬在罈子上的殺虎蝠將蝠尿撒在水裡,標記了自己的領地。此刻袁不彀、死魚和石榴身上都沾上了蝠尿,帶著蝠尿氣味奔逃的他們已經不是殺虎蝠的獵物,而成了侵入它們地盤的敵人,所有的殺虎蝠都會比捕捉獵物更加兇狠地來殺死他們。

「跑不掉了,打它們!」死魚不擅長山路奔跑,落在最後的他第一個提議反擊,並且馬上抓住身邊一根杯口粗的竹子想折斷了當武器,可惜用兩次力都沒成功。

石榴回身跑來,一腳將那竹子齊根踹斷。拿到竹子的死魚剛好來得及一輪大力揮舞,趕走最早追到的一批殺虎蝠。但這些殺虎蝠被竹子驅趕後只是折轉一下方向便再次攻來,角度更加刁鑽難防,死魚即便手裡有竹子也不能將它們防住。好在石榴又運力折斷旁邊一根樹杈,充當了第二重防護。

死魚以往操船擅長揮舞竹篙,石榴砸石揮錘力量大。但今天不同於操船、砸石,殺虎蝠不僅飛行進攻方向刁鑽莫測,而且會無休止地撲下。他們兩人力氣再大早晚都會乏累,只要有一個小小疏忽,毒牙和利爪都會要了他們的命。

袁不彀也跑了回來,手裡拼命揮舞著兩根小樹枝:「往前跑,我有招殺死它們。」

這話很讓石榴和死魚吃驚,更讓他們懷疑,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和服從。

越過一個小坡,幾步外是一條溪流,地下暗河和噴泉的水形成了銅錢湖,肯定也會有溪流或其他渠道將水排出,否則這湖裡的水早就淹過山頭了。袁不彀所說對付殺虎蝠的招兒不是指這溪流,而是分佈於溪流兩邊的大片樹林,那裡的樹木與其他樹木不一樣,這些樹的枝幹葉片全是暗黃色的,並且有潤潤的光澤。

木匠營造的基礎技藝之一就是辨材取材,可以說天下各種木材的材質特性都要有所瞭解,以便合理選用製作器物和營造建築的材料,袁不彀也自然認識各種木材。溪流邊的樹木很是稀有,不能做器物、造建築,但或許今夜能救他們的命。

那些樹叫焰火松,是一種松脂特別豐富的松木,樹幹、樹枝、樹葉都有脂油泌出,當泌脂季節過了,之前泌出的脂油就會凝固成一層幹膜覆蓋整棵樹,把樹變成暗金色。

民間所說「兇與兇伴」的後面一句是「毒有毒克」,這是一種自然規律,是說一處地方出現的兇險,在其附近必定有對症解決的東西存在。殺虎蝠老巢的附近生長了大片焰火松,應該就是大自然應對這些毒兇飛獸的。

「火!火種!」袁不彀喊完這句話,自己不由得一抖。他猛然想起來,擇訓院為了防止跑山過程中發生相互殘殺的事情,要求跑山時不許帶任何東西。可要是沒有火種,那他想到的招兒就完全沒用,今晚他們仍會做殺虎蝠的夜食。

「有火,再撐著往前跑點!」石榴說完揮動樹杈往焰火松林裡面衝去。

袁不彀和死魚不知道石榴說的火在哪裡,見他朝前面衝去也只能緊緊跟著。

石榴的力氣最大,手中的樹杈是應對殺虎蝠最強的武器。他在前頭開路,全力揮打下,偶爾有殺虎蝠被他擊落在地,不過擊落在地上的殺虎蝠撲騰兩下就又重新飛起再次攻擊,而其他的殺虎蝠更是無休無止。石榴的力氣終究會耗盡,只有找到火種才是逃出生天的關鍵,弟兄幾個不敢有絲毫懈怠,一邊小心避讓,一邊竭力往前奔。

可取火的金花石

三人跑進林子後,殺虎蝠再不能滿天飛舞地撲襲,他們的處境卻反而變得更加兇險了。

林子裡沒了月光映照,樹木樹枝又影響人的視線,他們便很難發現殺虎蝠出現的方向。而殺虎蝠從樹木枝杈縫隙間突然飛來或者從樹幹間繞飛過來時,速度並不比原來慢,方向卻是更加難以捉摸了。

此刻,他們只能毫無目標地在身體周圍揮舞竹竿和樹枝,一刻都不敢停。終於捱到林子深處的溪流邊時,溪流邊有幾塊石頭,挺好看的石頭。灰色的石頭上有暗金色的斑點,微微閃動著金屬般的光澤。

「這是金花石,一砸就出火星。」石榴說話的同時已經捧起一塊金花石,手腕一翻高高舉起。

「樹!把那樹燒了!」袁不彀回頭喊一聲。

這一回頭,他手中不免微微遲緩了一下,背上立刻發出輕輕一記裂帛聲。緊跟在裂帛聲之後的是袁不彀驚恐的慘呼,他的背上連衣服帶皮肉被劃開了三道並列的口子,肉翻皮轉,連串血珠滲出。幸好是爪子,換成毒牙的話,袁不彀慘呼的機會都會在瞬間被剝奪。也好在擇訓院統一發的衣服厚實,傷口滲出的血珠都侵入布料裡,未曾持續滴掛下來,引發袁不彀的畏血癥。

「沒有煙紙、火煤子,直接點樹,著不了!」石榴舉著的金花石屬於硝石的一種,但硝粉含量以及所含金屬不同,這種石頭敲擊後出火的效果要遠遠好過一般硝石。不過出火效果再好,砸敲之下也只是火星迸出而已,石榴覺得必須有易燃物引燃,才能再去點燃其他東西。

「那樹易著,快!」袁不彀怒吼一聲。石榴慌忙就把手中的石頭砸向面前那一堆金花石。石頭和石頭間飛濺出一大串的火星子,灑落在旁邊的焰火松上,瞬間就將樹幹枝葉全點著了。

焰火松沾上火星就著,著起來後火勢兇猛,成團的火苗到處亂竄,眨眼間就將所有焰火松都引燃。火光煙影交集盤繞,很是怪異,在銅錢湖邊陡然幻化出一座火焰與濃煙裹挾而成的魔山。

殺虎蝠變成了飛蛾,撲火的飛蛾。它們其實想逃,也有足夠的速度逃出,可它們的逃生路徑都被巨熱的火焰填塞。在與火焰的持續碰撞中,殺虎蝠最終只能撞落在火堆之中,化作一團飛舞的火焰。

袁不彀他們沒料到林子裡的火勢起來得這麼快。剛剛殺虎蝠的撲襲讓他們無處可逃,現在這場大火又讓他們無處可逃了。

「水!」袁不彀帶頭跳進溪流裡,連踢帶劃地加速順水而行,希望儘快遠離這熊熊的大火堆。

後來,他們想減速卻都不可能了。那溪流往下的趨勢越來越大,水流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急。袁不彀他們完全被湍急的水流裹挾了,一直快速往前衝。

這溪流最終流向哪裡,他們並不清楚,中間會不會有什麼懸崖斷瀑也不知道,他們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禱,不要再出現什麼兇險危機了。

終於,三人被激流騰空衝出,三種聲調的尖叫聲響徹山谷。尖叫聲並不長,因為他們墜落的過程很短暫,身體只稍稍騰空就跌落在了石坡上。石坡本就很光滑,加上坡面不停地有水流下,所以三個人依舊收不住下衝的勢頭,以各種不停變化的姿勢翻滾而下。尖叫聲變成了斷斷續續、忽高忽低的亂叫,直到滾入坡下茂密厚實的草甸後,亂叫才轉變成粗重的喘息和疼痛的呻吟。

從草甸的泥水中艱難爬起,回頭看去,可以看到火光映紅的半邊天,還有黑煙繚繞的半邊天。焰火松不僅易燃,燃燒速度還極快。就在袁不彀他們順流而逃的這段時間裡,火光逐漸黯弱下來,變成了焰頭很小的紅色火光。煙塵更加濃了,一團團翻滾而上,遮住了月光星光。

三個人此時乏累不堪、渾身痠痛,連挪動下步子都會覺得艱難。

死魚掙扎了一下自己的腳步:「藉著焰火松的火光,我們得趕緊走。等那火滅了,煙氣遮住天光會更加難看清路徑方向了。」他有夜航的經驗,知道靠月光星光辨別方向的重要性。

「我們現處在深窪,這位置大白天都難見到日光,必須儘快走出去。」袁不彀辨認著周遭的景象,這地方比銅錢湖的地勢還要低,像是山體的斷裂帶或者山洪沖刷出的深溝,「不要走草甸,草下可能是淤泥,會陷下去。沿著草甸的邊緣走,能更快找到出路。」

袁不彀的說法是完全正確的,無論山體斷裂帶還是山洪沖刷道,都是群山的捷徑。只有這種大自然的毀滅力量才可以在群山之中走得任性直接、無可阻擋,沿著這種痕跡的邊緣走,可以避免反覆地上山下山。

焰火松的火光暗得很快,從深窪中走出不遠就已經漆黑一片,再借不到火光照亮。好在沿著窪溝洪道走,不需要辨別方向,只要腳步走穩就行。於是三個人就像遊蕩在黑暗中的鬼魂,跌跌撞撞,一路朝前。

他們在銅錢湖耽擱了不少時間,從焰火松林裡順溪流而下,再沿山體窪溝直接穿過幾道山嶺,這樣就又搶回來一些時間。如果不是夜間,按他們的腳程,在窪溝走這一道連繞路的時間都可以搶回大半。

當終於走出窪溝並爬上一個半坡後,他們又見到了月光。這地方與銅錢湖已經隔了幾座峰,再看不到火光和濃煙,只是隨風還能嗅到一絲煙火氣味。

「再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死魚指著天邊很淡很淡的一片白色說道。海上漁家對天色的變化非常敏感,而袁不彀和石榴要不是順著死魚所指看去,根本無法想象那麼一絲淡白竟然會是天亮的前兆。

「前面有個村落。」袁不彀雖然看不懂天邊的淡白,但他發現自己和那淡白之間有一些房舍。那些房舍在黑暗中輪廓模糊,還被樹木遮掩著,袁不彀卻能從中瞄到一些特別的點和線,以此確定有房舍的存在。根據點線的分佈和連線狀態,他又確定了這是一個村落。

「有村落?太好了,我們去討點吃喝,攢點勁兒再往前面趕。」石榴說的是個實際問題,他們已經有一天一夜水米未沾了。

「從大體方位上推斷,前面很可能就是死村。如果不是,那就是我們走岔了。」袁不彀看看天上的月亮,只憑這一個方位,他並不能確定自己的判斷。

「管他死村活村,要是再找不到些填肚子的東西,我就要成死人了。」石榴說完,快步往前跑去。

「死村?那地方會不會也有鬼蝠子,或者像鬼蝠子那樣的要命東西?」死魚對殺虎蝠仍心有餘悸,那無眼血口的噁心模樣恐怕要在他夢中飛舞很長一段時間了。

沒人回答死魚的問題,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死村肯定是要去的,不管找東西解決飢渴,還是按原定計劃搶回繞路的時間,都必須從死村穿過。

莫鼎力一路快馬飛馳,每到官驛只換馬不停歇,反倒在見到一些荒村野店或者尋常百姓家時,會稍作停留買些食物裝些水。這是一種謹慎的做法,是發現可能存在的危機才會採取的做法。採用這樣的方法別人就無法預先給他設局下藥,也無法在某個地方擺好陣勢等他進入後圍擊和抓捕。

古壩是個沒人的地方,讓莫鼎力討厭。但如果一個沒人的地方偏偏讓他覺得有人存在,那就不是討厭而是恐懼了。那天,碰頭人暗語相告的東西很模糊,需要從中領悟,莫鼎力也確實領悟到了一些東西。這樣一來,他就不僅僅是恐懼,而是要擺脫恐懼去找尋領悟到的目標。

有人不會讓他那麼做,比如在古壩讓他感到恐懼的某些人。他們現在想要知道莫鼎力到底領悟了什麼,最好還能擺佈莫鼎力,替他們把領悟到的目的達成。

江湖中有很多法子可以讓一個人聽從擺佈,但要擺佈一個人,就得先把這個人拿住。莫鼎力感覺他現在是一個非常值得別人擺佈的人,所以首先要做到不被別人拿住。從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看,沿途官府、官驛都不具備保護自己的能力。他只能一路不停地往前趕,即便不能徹底擺脫危機,至少也能和危機拉開一段距離。

當然,莫鼎力如果只能做到發現危險時一路奔逃,那他就不會被捉奇司點名要了去。不被別人設局是本能,給別人反設局才是本事。莫鼎力並非一路狂奔再突然掩形,而是適時找地方裝水買食物,就像根本沒有發現到危機,只是習慣了謹慎地行走江湖。其實他在故意讓人發現行蹤,一路追著他往均右縣而去。到桑石官驛換馬時,繼續上馬趕往均右縣的是一個換了他衣服的驛丞,而他則穿了一身軍營信兵的裝束,轉而直奔均州府。

莫鼎力是打馬衝進均州府的,城門口盤查的城防營兵將沒來得及將他攔下,只能一路在後面追趕。

莫鼎力不僅衝進均州府,還衝進了均州府衙,然後在一進院被府衙護衛團團圍住,十幾支丈八紅纓矛齊齊地抵在他身上,稍一動彈那七寸長的矛尖便會直扎入肉。這個時候城防營的兵將也到了,他們在府衙護衛的長矛外面又圍了一個刀盾圈。

「邊輔密報,緊急軍情,速讓均州府尹出來見我。」莫鼎力報的是邊輔身份,卻無身份號牌拿出,因為他根本就沒有。

邊輔是設定於邊關的間諜機構,也是對邊關軍隊的暗中監察機構。獲取的所有資訊不經過軍部和各級州府,直達皇城司,由皇城司鑑別權衡後直接奏報皇帝。也就是說,邊輔是皇上安插在邊關各處的間諜組織,他們只為皇帝服務。

莫鼎力謊報邊輔身份,實在是因為自己的事情太過緊急,必須馬上見到均州府尹。

均州為北方宋金交界處的重要州城,均州府尹還兼任了北三關鈞前道鎮守上將軍一職。這兼任的副職其實比正職的州府府尹還要高半品,由此可見均州軍事地位的重要。也正因為軍事為第一要務,所以莫鼎力謊報邊輔身份是最快見到府尹的辦法。

聽莫鼎力一句「邊輔密報」,所有抵在他身上的矛尖不約而同地往後退回幾寸,另有人已經飛跑入內,前去稟告均州府尹蘆威奇。

很快,聽說邊輔露面的蘆威奇來不及更衣,著便服提劍快步趕來,後面隨從抱著官服甲冑緊跟。

此時,莫鼎力才亮出了身份號牌,一個是皇城護衛的,另一個是捉奇司的。看過號牌,不等蘆威奇做反應,莫鼎力又拿出蓋了鐵耙子王官印的代王行權公文。蘆威奇只看一眼公文官印邊角上的鷹翅獨角貔貅,便確定這是鐵耙子王親授的公文。

屍體上的第九塊腹肌

「羿神衛十八神射的屍體在哪裡?」這是莫鼎力表明真正身份後,說的第一句話。

「暫寄在城西南的解法寺肉身庫中。」

「讓四門城防營關閉城門,所有人不得進出。調巡街鐵衛趕往解法寺守衛,州府親兵弓射隊也全部調往解法寺同守。」莫鼎力邊說邊往門外走,「新增北三關的協防外營四廂指揮使在不在城裡?」

「在的。」蘆威奇回道。

「哪一部的?」

「奉日部天武營,指揮使左騫。」

「立刻讓左將軍派五十名天武衛趕來解法寺聽我調遣,記住,不是要他天武營的營卒,而是要他最精銳的天武衛。」

話說到這裡,他人正好走到衙門口。馬匹還在門口打著響鼻盤旋,莫鼎力急趕幾步抓韁上馬,縱馬出門往西南方向而去。

半途換裝放棄均右縣轉而奔來均州,就是為天狼十八神射的屍體來的。莫鼎力在古壩得到訊息是說均右縣有人尋屍查屍,而且專門查那些與十八神射一同被射死的難民,但查屍的人又不是當初阻殺他們的人,而是來自第三方。由此,莫鼎力斷定一件事情,阻殺的人並沒有在十八神射身上找到想要的東西,於是他們回頭又去尋找攔截另一路的掀山蓋帶符提轄,估計要麼沒找到人,要麼也沒找到東西。第三方覺察此事後,覺得十八神射有可能將東西藏在同行的難民身上了,這才派出高手潛入均右縣捉人查屍。

不過,莫鼎力卻覺得,如果真有一個多方覬覦的重要東西,那十八神射絕不會放在一個不知來歷去處的難民身上,阻殺的高手也不可能疏忽了對難民屍體的檢查。所以,那東西應該在十八神射即便死去也仍舊可控的地方,或者在最有可能被大宋官家發現的地方。這樣的地方很難找,但最終線索應該還在十八神射的身上。

蘆威奇揮揮手,讓府衙紅纓親兵隨統領先行跟隨莫鼎力往西南方向去了,另有蘆威奇的心腹下屬立刻前去召集弓射隊親兵,一同趕往解法寺。

蘆威奇把劍拋給隨從,快步跑進東邊虎威堂,拿出兩支虎頭令箭。一支交給剛才追著莫鼎力一道進府的城防營副將,命他即刻去將均州四門緊閉。另一支交給旗牌官,讓他去調巡街鐵衛趕往解法寺。

這些事情做完後,蘆威奇才穿戴好甲冑,出門上馬,他要親自前往天武營軍務府借調天武衛。

奉日部天武營本是臨安城外防禁軍中的精銳,被兵部從京裡直接增派到邊關協同州府防禦,一般駐紮在城外有利地形處,與州府城池呈犄角呼應。這樣可防止敵軍從多方位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擊州府城池,又可以解決州府之間馳援距離太遠的弊弱。

天武營主將左騫在職務上比蘆威奇低一品,但蘆威奇對他非常客氣,畢竟人家是京官。蘆威奇在城裡給左騫安排了舒適的軍務府,遇事都會主動跑去與他面議,這回要借用他的天武衛,定是更要親自去一趟的。

解法寺只是一箇中等大小的廟宇,廟裡的肉身庫卻設定得很隱秘。要是沒有親兵統領出面與耳聾目昏的老主持一番說明,單是莫鼎力一人前來,就算他再多兩個身份號牌,那些和尚都絕不會把他帶入寺中密界的肉身庫。

肉身庫的作用主要是儲存圓寂高僧肉身,肉身在這裡經過一段時間乾燥收縮後再做成金身。肉身庫的構造很奇特,始終保持陰涼通風,屍體放在這裡可長時間不腐。

羿神衛十八神射的屍體寄放此處就是為了防腐。這些屍體從均右縣送過來有些日子了,急報也早就送入京裡,但捉奇司一直都沒指示如何處置這些屍體。蘆威奇想來想去後,覺得暫時寄放在這裡是最妥當的。

磨嘰了好一會兒,莫鼎力終於在兩個和尚的引領下來到一個小偏殿的門口。這個時候巡街鐵衛和親兵弓射隊都還沒趕到,莫鼎力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回頭看看跟自己一起過來的二十幾個親兵,如果出現什麼意外情況,就只能靠他們防守和拖延時間了。

「你們留在這裡,守住偏殿,等巡街鐵衛和弓射隊到了,讓他們以此為中心設外圍防護。」莫鼎力吩咐完便立刻進入殿裡。兩個和尚提著燈籠帶他從地面上的暗門往下走,走入一個長長的甬道。

甬道先後有兩層往下的臺階,莫鼎力估計這已經到了地下四五丈的深度。對此他一點不感到奇怪,屍體最適合放的地方是墓穴,而好的墓穴是可以保持屍體長久不腐的。肉身庫就相當於一個極好的墓穴,或者說是按照極好墓穴的構造建成的存屍地庫。

兩個和尚在前面引路,並一路將用於照明的固定油燈盆點燃。油燈盆很大但是不多,只幾個上下轉折的位置有。所以甬道內仍顯得昏暗,多了些火光照射出的綽綽人影,反是讓視線變得更加撲朔。

甬道的盡頭是一個封閉性很好的厚木門,和尚在門前站住:「大人,就在裡面。請自行入內查驗,貧僧在外候著。肉身庫里人氣多了不利於存放。」

肉身庫裡沒有燈,但有幾道光亮交叉在房中,並不昏暗。莫鼎力一眼就看出這些光亮是用銅鏡通過一些通道反射進來的,不過肯定不是外面的太陽光。因為這些光亮有些微微閃爍,所以反射的光源應該就是外面剛剛點燃的那些油燈盆。

十八神射的屍體一字排開放在那裡,屍身下墊著厚厚的草藥絮包,屍身上蓋著薄薄的草藥絮被,這些都是用來防腐的。莫鼎力從第一具屍身開始,一個個掀開絮被仔細檢視。其實此時這些屍體已經沒有什麼可看的了,他們身上原有的物品裝備大都被阻殺者拿走,遺留下的東西和衣物在進入肉身庫時也都盡數取下。除了身上的老傷疤和新傷口,再沒有什麼與常人不同的地方。

莫鼎力一雙眼睛可以通過別人神情、動作的細節,辨別出內在的虛實真偽,面對這一排躺著的死人時卻沒有辦法了。

檢視完所有屍體後,他著實沒有任何發現。莫鼎力心裡開始動搖,自己判斷錯誤?還是查辨的方向本就錯了?

莫鼎力從所有屍身旁又慢慢踱回到門口,這一遍的審視依舊一無所獲。他只能輕輕嘆口氣,黯然邁步去拉肉身庫的木門。

就在這時候,身後突然有交叉的光亮連續閃動,莫鼎力不由得猛然轉回身去。

肉身庫裡的光亮是外面甬道里的油燈盆反射進來的,油燈盆盆大油厚燈芯粗,點燃後火光很穩定,只會出現微微跳動。甬道中沒有對流空間,也不會出現急風吹焰的情況。所以這種閃動可能是反射光源被移動的人或物體連續阻擋了,也可能是什麼勁風讓燈芯光焰出現劇烈晃動。

莫鼎力目光忽地一閃動,來不及顧慮外頭的情況,他死死盯住光亮變化時,一個屍身上出現的異常現象。

九塊腹肌,莫鼎力看到了九塊腹肌。光亮的閃動讓那具屍體上的第九塊腹肌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突兀地顯出。

莫鼎力動作很快,兩個縱步就到了屍體旁邊,手從屍體的腹側傷口深探進入,指頭一下就探到了一塊特別硬的東西。他兩指一扣一夾,從傷口深處拔出塊被汙血染得模糊的金屬硬物。

莫鼎力將整個東西抹搓一下,細看起來,那東西像是一種雕花牌或者壓勝錢。牌子的正反兩面有字有花紋,邊上有四個凸鈕,四個凸鈕造型不一,顯得很是怪異。莫鼎力皺了皺眉,簡單抹搓不能將牌子上凝固的血汙完全剔淨,肉身庫裡面光線也不足以看清上面是什麼花紋什麼字,更無法分辨凸鈕各是什麼造型。

肉身庫裡頭交叉光亮的閃動加快,外面情況看來已經頗為緊急,此刻並非細看牌子的合適時機。莫鼎力思量片刻,把東西握在手裡,輕躡步貓一般來到肉身庫門口,緩緩將門開啟一條縫,往外看去。

甬道里的光線太弱,從人影來往晃動中,只能隱約看到在上一層下來的臺階處有一個激烈的鬥局。

那是一對五的鬥局。「一」是個全身黑的蒙面人,手裡一把棗木杆的黑背直頭朴刀。朴刀很是粗糙平常,但蒙面人殺法卻十分驍勇。「五」是蘆威奇手下最強悍的五個紅纓親兵。可五支長矛對仗一把朴刀,卻是節節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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