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造器為始

得而復失的怪異牌子

莫鼎力心中閃過寒意,這情形很明顯地告訴他,四門緊閉也沒能擋住追蹤自己而來的人。而親兵弓箭隊、巡街鐵衛以及天武營的天武衛也都沒一個及時趕到,在外面防禦的只有最初跟來的二十幾個親兵。

「二位師父,把門頂死。」莫鼎力對縮在門口的兩個和尚說道。他自己則從門縫間側身出去,移步到門的右半邊。

兩個和尚趕緊進去,用槓木把門頂死。門一關,莫鼎力立刻悄悄地將手中金屬牌子放到門旁的一隻油燈盆裡。

一對五的鬥局很快見了分曉,五支紅纓長矛在一個瞬間猛然齊齊脫手,撞在甬道頂壁上又強勁彈回。也就在矛杆亂飛之間,一片遒勁刀光斜卷,五個親兵全數倒下。

「是戰場殺法!」莫鼎力暗自驚歎。

刀法有春秋刀法之分,還有上下刀法之分。戰場殺法既是春秋刀法中的秋刀法,如秋風掃葉,不帶花哨,以殺死對手為目的,又是上下刀法中的上刀法,也就是馬上刀法,以力大刀沉速度快為特點,使用者上臂和腰背力量特別強悍。

朴刀直對莫鼎力而來的時候,刀上仍有成串血珠滴掛下來。同時,有一記強勁的「嗖」聲搶在了朴刀的前面,那是一支硬弓射出的勁箭。莫鼎力雙手急揮,同時身形側讓,在他揮動的手中無端地多出一對雁翎雪花斬。

雁翎雪花斬是一種雙刀兵刃,雙斬只有正常腰刀的三分之二長,二分之一寬。背厚刃薄,頭子尖、護擋窄,小巧靈活,使用起來可以讓招法迅疾多變。一般修煉船上功夫、水下技擊的江湖人喜歡用這樣的武器,再有就是女性慣用。官家護衛很少使用,戰場上更是無人會用,因為這種短輕的兵刃適合江湖對仗和單打獨鬥,在戰場上應對弓馬槍棒很是吃虧。

莫鼎力有些特別,他這對雁翎雪花斬步戰可用,馬上也能運用。狂馬奔縱,可如激流衝舟,在這種狂亂的狀態下,雁翎雪花斬的殺法可以達到極致。當那馬一穩下來,就如舟船停駐,無論雁翎還是雪花,反倒都飛不起來了。

步戰運用雙斬要想達到馬上的效果,根底全在腿腳上。莫鼎力的腳步很輕很快,他側步加旋身,手中雪花斬只是輕微地和飛來的箭碰觸了一下,便將箭射的方向擋開了一點。再去看,這一箭已經顫抖抖地釘在木門上,發出一陣持續的「嗡」聲。

莫鼎力瞟了那木杆羽箭一眼,這是軍營中最常見的箭支。使用這樣的箭支,其目的和使用朴刀那人一樣,是要掩飾自己的特殊之處,避免被人發現真實身份。

射箭之人沒有說話,但這搶先一箭的意圖,使用朴刀的人已經清楚。他迅速通過莫鼎力躲讓箭支的空隙猛衝到肉身庫門前,並順著前衝之勢,一刀背重重地砸在木門上。那人雙臂力量奇大,門被砸之後整個地劇烈搖晃,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莫鼎力看出來了,對方很著急,他們希望在最短時間內得手,這意味著調撥的兵力很快就要到了。那對於莫鼎力來說,只要捱得住,這些人很快會退走。

不過莫鼎力並沒有準備捱時間,而是縱身朝著射箭的人反衝過去。他想利用射箭之人第一輪攻擊結束而第二輪攻擊還在準備的間歇,一舉將對手殺翻。就算反擊不成功,也可以探出對手功力高低,以便採取其他合適的應對招法。

弓箭一射之後,需要再次從箭壺裡抽箭、搭箭、開弓,間歇會比使用其他兵器的換招長。與弓射高手對決時,拉近二人距離會制約弓箭力道,可以看清弓箭所指,用快速閃跳攪亂弓箭的攻擊方位。弓箭畢竟不是近戰暗器,短距離的對仗中會顯得不夠靈活。

可惜,莫鼎力還是晚了,他才往前縱步,甬道臺階那兒便已經連續射來三箭。箭箭破風聲亮,可見射力強勁。莫鼎力只能改縱為撲,這是最簡單也最實用的避讓方式,全身撲倒可以一下將三支箭都躲過去。

撲倒在地後,莫鼎力順勢翻身往甬道一側滾動,將身體貼緊牆角。這簡單的過招,莫鼎力倒是探出來些對方的底細。從剛剛箭支的數量和相隔時間來看,甬道臺階那邊應該有多個弓射手。

果然,甬道那邊的弓射手著黑裳黑褲、黑巾蒙面,個個臉色也是黑沉沉的。其中一個手持弓搭三箭,穩步走在前面的應該是方才連射三箭的高手,其他蒙面黑衣人緊緊跟隨。

莫鼎力看清後,心中暗自慶幸,那高手不僅能三箭連射,應該還可以三箭同射。剛才自己如果不是撲倒而是格擋箭支繼續前衝,那迎接自己的肯定是三箭齊射。那樣的話,自己很可能無法躲過,而就算躲過了,後面還有一群凶神惡煞的人,終歸還會是病羊送入狼群一般。

明白處境之後,莫鼎力立刻倒下裝死。

他很會裝死,蜷縮的身體讓別人無法看到他致命的傷到底在哪裡。而那些人也確實太過匆忙了,根本不會細查他到底有沒有死,又是怎麼死的。更為難得的是,莫鼎力裝死不閉眼睛。這樣一來他不僅可以用死人的偽裝繼續把事情發展看清楚,還可以讓別人更加堅信他是一個死人。誰都會覺得一個人暴死後不能瞑目是正常現象,怎麼都難以想象有人裝死時還會大睜著眼。

那些蒙面黑衣人沒有理會莫鼎力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肉身庫的木門已經被砸開了。兩個頂住門的和尚倒在碎木堆中,使朴刀的漢子砸中帶砍,刀力碎門之際,連著兩個和尚一同給砍了。

持弓箭的高手做了個手勢,黑衣蒙面人們立刻躥進肉身庫,背起十八神射的屍體往外走。使朴刀的依舊在最前面開路,持弓箭的站在原地等蒙面人從自己身邊過去。

當這群人踏上去往上一層的臺階時,持弓箭的高手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他似乎發現到了什麼異常。

莫鼎力的眼睛睜著,能夠看到那個高手的表情和視角。莫鼎力最擅長的就是通過觀察表情細節發現別人的內心和目的,所以他首先確認那高手發現的異常不是裝死的自己。緊接著他又確認,讓那高手覺出異常的是肉身庫門口的油燈盆。自己扔進怪異牌子的那個油燈盆!

那盞油燈盆的焰苗和其他油燈盆略有不同,要不是剛才進來得太過匆忙,又遇到莫鼎力突然反擊,在剛剛進入這層甬道時他就該發現到這情況。

那人果斷地邁大步跑向那個油燈盆。當他剛剛從莫鼎力身邊經過後,莫鼎力突然團身而起,然後用「狸鑽洞」的步法矮身前躥。

要想比對手先搶到目標,並不一定要比對手先動,特別當對手是個可以遠距離攻擊的弓射高手時。正確的時機是出其不備,還要給對手製造一個為了自保而不得不暫時放棄目標的險境,這樣就有機會後發而先得。

持弓箭的高手聽到身後的動靜,立刻放棄油燈盆轉身開弓搭箭。此時莫鼎力剛好矮著身子沿一側甬道壁掠過。當高手再次轉身往前用箭尖找尋莫鼎力身形時,莫鼎力已經將那油燈盆掀翻。燈油和火苗落在了木門的碎片堆和兩個死去和尚的身上,快速燃燒起來。莫鼎力鑽過火焰,消失不見。

弦響,箭出,火焰被箭風帶起兩股旋兒。那高手竟然透過燃起的火焰找到了莫鼎力,強勁的箭支直射而來。莫鼎力身形翻滾,往前躲避。第二箭、第三箭緊接著又來,莫鼎力只能再翻滾,再躲避。

躲避的同時,莫鼎力也在疑惑,明明可以三箭齊射,為何變成一箭一箭地射?而且箭勁雖然很強,但速度和殺傷力上遠不如之前的三箭連射。

莫鼎力很快就想明白了。那高手可以看出油燈盆裡的焰苗異常,可以看出火光另一邊自己身形所在,那麼肯定也可以看出肉身庫門口這一堆火中的異常。所以這三箭只是要將自己逼開,好從容地從火裡拿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想明白了,但也晚了。三箭之後,那高手弓角一挑,從火中一個和尚的屍身上挑出了黑色金屬塊。然後抓兩支箭一夾,那金屬塊便被塞進了他的箭壺。

莫鼎力再次回身衝到肉身庫門口時,火勢已大。他將一個和尚的屍體拉開,在火中找到一個縫隙,但猶豫了下,最終沒有追出去。

外面的情形他不清楚,只怕弓箭手、巡街鐵衛以及天武衛還沒有趕到,自己一個追過去白白送了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弓射高手消失在往上層甬道去的臺階上。

莫鼎力站在那裡許久未動,直到又有人進了甬道並高聲呼喚他:「莫護衛,莫護衛,你還在嗎?」

那是蘆威奇的聲音。蘆威奇到了,那該到的人都應該到了,只可惜該跑掉的人大概也都跑了。

他立刻從腰間抽一把解腕尖刀,在那拉出的和尚屍身上剜一片皮肉下來。將皮肉藏入懷中後,他將和尚的屍身推到火裡繼續燒著。

很快,甬道中燈火通明,蘆威奇帶著大批精兵強將出現在臺階上。

死村裡看不見的死神

死村的位置在一條咽喉道上,村子東西都是高崖深壑,無路可行。所以不管南來還是北往,要從這裡過去就必須穿過死村,否則就得回頭。不過,從地域環境上看,這村子地處險惡山水之間,估計多少年都很難見到一個穿村而過的人。

走過山路的人都知道,一個目的地看著就在前面,其實真要走到那裡還是要輾轉迂迴很遠距離的。袁不彀他們也一樣,真正走到死村時,天色已經開始放亮了。

天亮了,看得見了,並不意味前行的速度就能放快,因為前面進村的路是堵死的。

山裡村落如果許久沒有人居住打理,很快就有大量的植物生長、蔓延出來,層層覆蓋,重重包圍。特別是進村的道路,原本兩邊就是滿滿當當的草枝灌木,有個四五年不修整,伸展出的枝條能把整條路給堵死。

袁不彀他們連折帶拔,費了好大力氣才鑽進村裡。從構局和房屋特點來看,死村就是個很平常的山村。只是整個村子裡不見一個人,不對,應該是不見一個活物。各種動物的骸骨倒是到處可見,包括人的骸骨。

房屋已經老舊不堪,屋頂上長滿各種雜草,還有些姿態怪異的樹木穿牆破屋而長。各家屋裡的佈置卻是依舊規整的,連桌上的碗筷杯盤都還放在該放的位置。從種種情形推斷,這個村裡的人離開時非常倉促,或者說消失得非常突然。

不見活物不代表沒有活物,否則也不會留下這麼多骸骨。如果仔細檢視那些骸骨,可以看出很多骨頭是被牙齒咬碎的。

他們在村裡找了一圈,但找不到任何解決飢渴的東西。石榴本來抱著希望,這會兒越發覺得飢渴難耐,抓耳撓腮地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間,他整個人凝固在那裡,就像將自己雕成了一尊石像。石像般的影子在牆上,即便一動不動石榴依舊能肯定那是自己。但是除了自己之外,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另外一個巨大的黑影,而且可以肯定不是人的影子。

從形狀上看,那黑影像狗像狼,從大小看,那黑影像虎像豹。這樣一個黑影清晰地映在牆上,與石榴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說明身後的東西已經離他很近很近,就在屋子的門口。

石榴猛一個轉身,同時抓起旁邊一張硬木條凳橫在自己身前。條凳上滿是塵土,隨著石榴拿起和揮動,塵土全飛揚了起來,把門窗中射入的陽光攪弄得渾濁。

眼前什麼都沒有!

石榴眼前恍惚了一下,剛剛牆上的黑影肯定是真實的啊。他再次猛然轉身,此時牆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剛才的另一個黑影似乎從來就未曾出現過。

石榴瞬間恐懼到了極點。如果看到了什麼或者影子還在,那至少說明他見到的東西是真實的。明明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轉頭卻全然沒有,恐怕只有在白晝中飄移的鬼魅才能如此。

石榴全然忘記了飢渴,替代飢渴的是渾身肌肉繃緊的酸脹。他躡手躡腳地往門口一點點挪步子,同時左右前後到處掃看。他覺得剛才那影子隨時都會出現在身邊。

村尾路口查詢出路的袁不彀也感到了一絲異樣,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緩慢穿過村道,走入岔巷。袁不彀比石榴要謹慎,他沒敢猛然轉身,而是慢慢轉頭,用眼睛餘光看去。

同樣的,他也什麼都沒看到,只覺得岔巷的巷口處有什麼晃動了一下。

「啊——」石榴終於邁出了屋門,左右看看沒有任何東西,他高呼一聲拔足狂奔。

死魚從另外一間無人的房子裡衝出來,正好迎面遇到狂奔的石榴。石榴根本不理會他,只顧自己往村尾跑去。

「什麼氣味!真是大白天見鬼!」死魚也沒理會石榴,而是直愣愣朝著對面的巷子。對面巷子裡什麼都看不到,但死魚卻知道有東西正慢慢朝自己過來。他此刻比石榴更加恐懼,以至於腿肚轉筋,一時間都忘記怎麼邁足逃跑了,只能呆立在原地,任憑看不見的鬼魅慢慢朝他靠近。

石榴看到的是牆上的一個影子,袁不彀看到的是一抹景象的變形,而死魚面對的卻是非常真實的氣味。漁家人對腥臭味道特別敏感,在漁船上,這類味道就彷彿他們身體的氣味一樣。所以在其他地方,哪怕一點點類似氣味,他們都能立刻發現。

死魚發現的氣味很真實,有溫度,有溼度,就好像一個骯髒婆娘吃撐後打飽嗝噴出的胃氣。而且這個骯髒的婆娘除了胃氣還很騷氣,騷得就像一隻發情的老狐狸。

進入死村之前,死魚便擔心這裡會有像殺虎蝠一樣的怪物在等著他們,他的擔心沒有錯。村裡沒有殺虎蝠那麼多的怪物,但比怪物還要怪的獸子卻有一個。僅僅一個,卻比一群殺虎蝠還要可怕。

這可怕的獸子非狼非犬,是一種稀有的狐狸。

無相狐,《異獸錄》裡有關於無相狐的記載。而在《異獸錄》之後,其他很多文字記載都把無相狐和食屍犬的犬王混淆,因為《異獸錄》裡這兩種外形相近的獸子記錄在同一頁上。

其實無相狐並非中原所產,而是盛唐時期異域番國進貢到中原來的。後來,不知是無相狐從籠裡逃脫了,還是大唐動亂之時被放生了,總之是有那麼幾隻在民間繁衍了下來。中原氣候環境並不適合這種動物的生存繁衍,經過許多代之後,它們的數量便只少不增。

無相狐有幾個不尋常的方面。它體型比豹子稍大,兇猛迅捷,極具攻擊性,捕食不忌口,什麼活物都吃,包括人。和殺虎蝠恰恰相反的是,它一雙眼睛亮如夜星,白天時一絲風吹草動都無法逃過它的眼睛,夜間也能看清一切。另外,狐狸本就聰明,而無相狐比一般的狐狸更聰明,最厲害的獵人都不見得是它的對手。

更為可怕的是,無相狐身上的皮毛可以隨心而動,這樣一來毛色的反光就能隨周圍環境變化,和周圍物體的光色融成一致。如果不是眼力好、時機準,根本就看不出它在哪裡。大多數時候,無相狐都不必主動去捕食,很多活物會毫無知覺地把自己送到它的嘴邊。後世很多文章傳出狐仙狡獪善變身,很大根源都是從有關無相狐的記載裡演變而來的。

「龍動雨,虎動風,妖動天地變色」這些並不是最可怕的,有前兆反是一種提醒,一種告知。可怕的是你未有覺察,危險就已經悄然來到身邊,你不知道是怎樣的危險,更不知道怎麼擺脫,甚至還會奮力朝前,主動投送到危險之中,任其吞嚼。

死村之所以成為死村,就是因為無相狐入村,一天一夜間就咬死九人和四十八隻家禽牲畜。村裡餘下的人全部逃走,什麼東西都沒來得及帶。留下這麼一個家家器物俱全卻偏偏沒有人的死村,成為無相狐盤踞的領地。

本地府衙也曾請獵戶前去捕殺過兩次無相狐,非但不成功,還讓許多獵戶高手喪了性命。後來,本地府衙向駐守在當地的軍營求助,希望可以出動軍隊將這畜生殺了。結果這事不知怎麼傳到了捉奇司,鐵耙子王派幾人過來看了,隨後讓地方府衙釋出公告,設立警示,阻止人們前去死村。至於捕殺的事,因死村被圈入捉奇司的私地,就再未有人提過。

「死魚快跑!有東西在你前面!」袁不彀忽地大喊。

當石榴頭也不回地從袁不彀面前跑過之後,他隱約看到死魚對面的巷口裡出來了個什麼東西。那東西只有一個似有似無的輪廓,而整個輪廓在移動時會顯出些恍惚的景象。這恍惚的部分約莫是隻四足大獸子,這也就是袁不彀的眼力夠好,一般人距離這麼遠是很難看出的。

袁不彀的喊聲讓死魚驚了一下,他僵硬的軀體重又活泛起來,先是慢慢側向挪步,挪出幾步之後猛然轉身狂奔。他嘴裡發出低沉持續的「呀」聲,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卸去身體的沉重,讓自己以最快速度跑起來。但從他一路慌亂的跑姿和被路邊骸骨連絆幾次,可以看出恐懼就像枷鎖一樣,始終牢牢地纏裹著他。

恐怖的情緒是會傳染的,更何況袁不彀確實看到了個四足大獸子的影子。所以沒等死魚踉蹌著跑到自己面前,他也已經朝著村尾還未尋找到的出路跑去。

無相狐很聰明,而聰明的獸子一般不會以速度和體力來捕獲食物,它們會運用自己的特長,輕鬆獲取食物。但是今天無相狐遇到的目標和以往不大一樣,這些目標也是聰明的,並且能從種種跡象中發現它的存在。

即便被發現存在,無相狐依舊不會直接開始撲殺。因為目前狀態下的獵物會全力地掙扎、反抗,而捕殺這樣的獵物即便成功也會自傷三分,那這口食就吃得太不划算了。無相狐打算讓目標繼續處於恐懼中,嚇得他們不停地奔逃又無處可逃,疲累得徹底脫力,絕望得徹底崩潰時,它就可以悠閒地享用獵物。

似有似無的影子緩慢地轉身離開,不再追死魚了。這地方無相狐比袁不彀他們熟悉得多,轉身後走不了多遠,它就能在另外一個地方靜心等著三個人再次跑到自己嘴邊。

村尾原本確實有出路,只是和進村的路一樣,被樹木植被完全覆蓋,找不到了。

原來與村尾道口相接的其他路徑不一定都是出村的,有的會沿著村落周邊重又繞回來。周圍山嶺起伏重疊非常相似,方向上沒有明顯的參照物,一般人在這樣的路上驚恐奔逃時,很難覺察自己所跑的路已經整個掉轉了方向。

幸好,袁不彀在運足全力帶著死魚和石榴奔逃時,瞄準了一條無形的線,這讓他及時發現了方向的變化。

「停住!都停住!我們在往回跑!」袁不彀停下來的同時,一把拉住還在拼命往前的死魚,並警覺地放低身形,檢視背後情形。那東西沒有追上來。

石榴也急停住了腳步,擇訓院統配的十扣牛皮綁靴在長滿枯苔的石路面上磨出兩道深痕。他是聽到袁不彀的喊聲停下來的,更是因為感覺到不妥停下來的。

就在袁不彀呼喊的那個瞬間,石榴看到兩個晶亮火紅的東西飄閃了一下。那是一雙眼睛!

只一眼,石榴沒能第二次鎖定那雙眼睛。

「好像沒有追來。」袁不彀輕輕喘口氣。

「在前面!」石榴一邊喊,一邊慌張地從路邊往後退,忽地「啊呀」一聲,跌下了石階。等石榴連滾帶爬地起來後,三個人再次掉頭往來路跑去。也就在他們改換方向的同時,前面有一片獸子形狀的景象優雅地盤旋一下,然後化作恍惚的輪廓,沿高處一條平行的道路與袁不彀他們同向而行。

無處可逃的徒勞奔逃

人在奔逃中會因奮力、氣急、心跳快導致視覺感官力成倍削弱。袁不彀自小鋸大木,練的就是運氣、運力,同時還能用鎮定的心態瞄準不存在的線,所以即便是求生的奔逃,他仍是調勻呼吸,凝神聚力,正視前路,餘光四顧。這讓他輕易地就發現,右前方時不時出現的樹枝彈動、花瓣四散……

「有東西在上面的道上並排而行,腳步比狸貓還輕盈,聽不見聲音。它體型很大,速度很快。」袁不彀心裡暗暗告訴自己的同時,眼角在尋找周圍可利用的地形。與這東西同行最終肯定走向死亡,所以必須找到合適的地方設法擺脫它。

與袁不彀他們平行的道路沒多遠就到了盡頭,恍惚的獸子輪廓不慌不忙地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袁不彀發現怪物不見時,立刻將其他兩個人拉住,停止了奔逃。

要想成功逃命,首先要弄清遇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其次是要把逃命的路找到,像這樣轉著圈兒跑,遲早會累死自己。

「那是什麼怪物?」袁不彀氣喘吁吁地問,同時緊張地看著四周。從之前的情形來判斷,這個怪物隨時隨地都可能悄然出現。

「不知道。我先是看到牆上的影子,再轉頭影子就沒有了。剛才好像看到一雙眼睛,也不知道有沒有看錯?」石榴有些語無倫次,另兩人聽得確實汗毛倒立。

「我啥都沒看到,但我聞到氣味。腥臭的,就像腐爛的肉,另外還有些狐臊味。」死魚接著說。

「不要怕!」袁不彀安慰著石榴和死魚,更是在撫慰自己,「不是妖魔鬼怪,應該是什麼奇怪的獸子。雖然看不出是什麼樣子,但也不是無跡可尋的。」

「趕緊逃吧,不夠,你最會認路的,找條逃出去的路,或者從進來的路退回去。」石榴央求道。

「你在村外見到骸骨了嗎?」袁不彀問。

石榴喘著氣搖搖頭。

「骸骨都是在村子裡面,這些死去的人和獸子要比我們更熟悉死村的出入道路,他們都沒逃得出去,我們能逃出去嗎?」

石榴聽到這話後一下愣住,連喘氣都暫停了。

「不夠,那你說怎麼辦?我們都聽你的。」死魚覺得袁不彀反而沒有剛才那麼慌亂了,應該是想到了什麼辦法。

「那怪物很聰明,且很難發現它的存在。但是這個聰明的怪物可能並不知道它其實有跡可循,這就留下個極大的破綻。」

「有跡可循?你能看到它?」石榴問。

「我只看到些恍惚的情景變化,這是在它移動中才看到的。如果是靜止狀態,有可能什麼都看不見。你在牆上看到的影子,也表明這怪物有真實軀體。還有你看到的眼睛,也就是說它的眼睛是無法隱藏的。這兩點已經足夠我們想法子把它趕走。」

袁不彀他們三個人是突然散開的,分別往三個方向跑去,就像意見不同分道揚鑣了一樣。三個人又好像沒有想好自己該何去何從,很快就再次改變方向,有退回來的,有往其他方向的,顯得極其混亂。

死魚不擅長跑山路,山村之中更是暈頭轉向分不清方向,最後慌不擇路索性直接撞進荊棘灌木之中。他想鑽出死村,卻越鑽越脫不得身。

袁不彀擅長辨路,但他卻是往返轉折最多的一個。會辨路的人找不到正確的路,肯定要比別人更加急慌。死村裡的地形並不簡單,就算一直循路而跑,也可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無相狐很聰明,它不會貿然追逐這些沒頭的蒼蠅。因為沒頭蒼蠅之間也不完全相同,有的飛著飛著就自己撞入蛛網裡,有的飛著飛著就落下再也飛不動了。還有的說不定能撞出圍困,飛上活路。

無相狐沒有理會已經脫不得身的死魚,也沒去找尋不知跑哪裡去了的袁不彀,而是輕靈縱躍,迂迴著漸漸逼近石榴。此刻石榴已經跑到他們進入死村時的入口附近了,是最有希望找到活路的。它可不想讓任何一個獵物逃脫。

石榴沒有發現無相狐,甚至連不遠處的入口都沒有看到,於是一路狂奔變成了不知所措,最後幾步路的堅持變成了焦慮和疑惑。他放緩了腳步,停住,返回,跑不多遠又停住,重又返回,就像被無形圍欄困住的驚馬。

這是無相狐撲殺獵物的最佳時機。獵物找到了希望的方向,卻又在臨近希望時迷失了。鬱悶糾結的時刻獵物會完全失去防備,陷入絕望。這個時刻不僅容易得手,而且得手後的獵物會很快放棄反抗,所以無相狐出擊了。它疾速縱上右前方的一個高石臺,準備從上往下將石榴撲住。

此刻石榴面臨的最大危機不是找不到路,而是無相狐所有的行動他完全看不見。一旦無相狐流線型的輕盈身軀從高處縱下,石榴的脖頸將會在瞬間被無相狐的利齒咬住並扭斷。

但是石榴看不見無相狐並不代表所有人都看不見。就在高石臺底下,藏著一個人,一個可以清楚看到無相狐影子的人。這人正是瞎跑一陣後不知去了哪裡的袁不彀,他讓死魚故意陷入不能脫身的境地,就是為了給自己時間找到些東西並藏到這個位置。袁不彀這個藏身處和石榴茫然不知所措的位置都是預先選好的,兩者有著微妙的關聯,利用了地勢高低、山石形狀、日頭角度。任何東西想要接近石榴,袁不彀都可以從這個藏身處發現對方的影子。

就在無相狐身形欲撲未撲之時,袁不彀從石臺前面冒了出來,揮手朝無相狐迎去。這意外情況驚住了無相狐,它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人。本該四散奔逃的獵物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們明明那麼慌亂,又為何忽然敢迎著自己而來?

按照無相狐狡疑的性子,它會立刻跳讓開,但它此刻欲撲未撲的身形已經無法一下收回,只能儘量保持身形,不再繼續往前。

這一狀態是袁不彀算計好的,他的位置可以把控無相狐的每個細節。他抓住時機出現,正對無相狐迎擊過去。

迎擊過去的袁不彀揮手而出,沒刀劍棍棒,只有一個布巾包袱。包袱在揮動的過程中開啟了,包袱裡的東西朝著無相狐撲面而去。

一時之間,塵灰飛揚,剛剛冒出的袁不彀被籠罩得完全看不見了,而無相狐無法看見的身形反是呈現出一個灰影,就像沒有拓好的拓印。

「嗷——」短暫怪叫之後,無相狐從高石臺邊團著身體跌下。

時間太侷促,袁不彀沒能在死村中找到石灰。香灰倒是家家都有的,每家每戶不是堂屋裡擺著供菩薩的香爐,就是在灶臺上放著供灶王的香爐,要收集一大包還是非常容易的。

無相狐可以隱形,是因為它身上皮毛特殊。不僅具有極強的光澤度,而且每一根狐毛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轉動方向。這樣就可以反射周圍顏色,映襯出虛擬景象,與實際環境融為一體。但它的身體是實質存在的,所以光線照射下仍是有影子的。

袁不彀聽石榴說看到牆上的影子,便確定所見不是妖魔鬼怪,只是因為某種原因讓人的眼睛產生錯覺而無法直接看到它。後來石榴又見到一雙紅色眼睛,袁不彀便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由此,袁不彀很快找到了應對的辦法——就從眼睛上下手。那眼睛只要想看到東西,它就無法隱藏。那麼我們既然看不到它,那就讓它也看不到我們。另外,讓看不見的身體沾上一些帶色的東西,說不定就能把它給顯形出來。這樣,即便怪物在眼不能視的狀態下發狂,袁不彀他們反而可以看到它的大概形態進行躲避。香灰正好可以同時達到這兩個目的。

不過,無相狐終究是最聰明的狐子,在遇到意外攻擊後,它並不繼續前縱也不往後退逃,而是用一個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姿勢跌落。這是避免繼續遭受預設攻擊的最好方式。誰都不會想到如此神出鬼沒的一個怪物會如此不濟,縱躍如飛的身形面對一包香灰後竟如朽塌的泥塑一樣直接跌落。這種狀況下人們的本能反應是好奇無相狐到底怎麼回事,準備好的預設攻擊都會出現遲緩,這樣就給無相狐留出了逃脫甚至反擊的間隙。

跌落之後的無相狐身體橫著一掃,瞬間翻轉而起,像陣怪風般貼石而走,灰色影子在幾塊石頭、幾間房之間點蹭幾下轉眼就不見了。

「逃走了!逃走了!他真會像你說的跑到入口那裡去?」石榴又興奮又疑惑。

袁不彀沒有作聲,迅速爬上高石臺盯著不遠處他們進入死村的入口。他在等待,等待那裡出現的變化。只一會兒,那個地方有竹影飛舞,然後傳來無相狐單調怪異的一聲長嗷,驚起山中許多飛鳥。

亂聲亂相的灰皮谷

在袁不彀的計劃中,死魚糾纏在荊棘灌木之中不能脫身只是第一步。當石榴按照袁不彀指定的位置來回不知所措地奔跑時,死魚已經從荊棘雜木中退出。

退出來的死魚馬上按照袁不彀的計劃跑到他們進入死村的入口處,將路旁一棵大竹橫拉下來。他操船用篙,知道竹子曲折特性,將一根大竹拉彎到蓄力最大的程度對他來說也不算難事。

袁不彀知道這怪物聰明,就算暫時眼不能見,也絕不會輕易放棄嘴邊的獵物,所以最大可能是退守在入口附近等他們自己送上嘴,或者等視力恢復了再繼續捕食他們。

無相狐果然像袁不彀想象的那麼聰明,它當真退守到了入口處。這做法可以不讓獵物逃脫,要是還有更加厲害的攻擊,它還可以往外逃。至於被香灰濛蔽的視力,它的舌頭可以將眼睛裡的香灰舔洗乾淨。

無相狐先跌落再奔逃,一番折騰後,身上的香灰已經抖落了許多,但當它到達入口時,死魚仍是看到了半個很淺淡的身形,於是立刻把蓄足力的大竹鬆開了,大竹彈擊出去,竹梢重重抽打在那半個身形上。

無相狐的龐大身軀被擊飛出去,在長長一聲嗷叫中跌滾幾番,無數血珠胡亂飛濺。幸而竹梢上有許多枝葉緩衝,如果單單一根竹幹,很有可能將無相狐身體抽得斷開。

跌滾停止後,無相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短暫的靜止之後,沒等大竹彈晃兩個來回,無相狐就跳起來半瘸半顛地逃走了,一路撞得青竹樹木枝葉亂顫。

遭遇重擊的無相狐其實驚恐得只剩下本能了,不過是最聰明的本能。一擊之後的靜止是裝死,也是為了緩轉一口氣,隨即便是不顧一切地奔逃,哪怕眼睛還不能看見,哪怕腿腳已經瘸顛,都要以最快速度離開危險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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