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湖下有怪東西
最殘酷的一次跑山正在進行中,擇訓院裡一群教頭卻悠閒地坐在教廳中喝茶。不到明天午時,不會有人趕到盤蛇潭。他們今天只管定神休息,等明天上午再從最近的順暢道路先行趕到終點看結果。
一個擇訓院的健卒跑進來,急急地抱拳一揖:「報,有三人未按路線前行,而是繞道往捉奇司的還魂地去了。」
「什麼人這麼沒腦子,趕緊發旗令,讓界哨把他們攔回來。」說話的是個黃鬚漢子,正是此人在畢軍營裡殺了黑八並選中袁不彀的。
「等等,這三人是往還魂地去了?很有些意思呀!捉奇司中犯下重錯之人,鐵耙子王會給他們一次機會——從那片山水中走一趟。能走過的,就是還可用的高手,免死免罪,所以那地方叫作還魂地。這三人從那裡繞路,也算是犯了重錯,就讓他們走一趟好了,看看能不能還魂。」說這話的人面色黝黑,著都尉官服,是在座教頭中級別最高的一個。
「孟都尉,這恐怕不妥吧。至今未聽說有人能在那還魂地還了魂的,這三人走那邊就是白白送死去啊!」黃鬚漢子還是希望把人攔回來。
「要萬一讓他們中的哪一個闖出來了呢?不僅是給羽林衛考量出個真正的人才,順帶著還能把那還魂地給透點底兒出來。你不好奇那裡的真實風貌嗎?」孟都尉說得很輕鬆,是把袁不彀他們三個人的性命當兒戲了,「生死由命,成敗在天。今日的跑山又未限定不準從還魂地繞道,也沒誰一定要他們從那裡繞道。這也算是老天定下的命數。」
「對對!」「沒錯沒錯!」「孟都尉所言極是!」其他教頭一片附和聲。
黃鬚漢子拗不過孟教頭,也駁不了眾人的意,只能搖搖頭坐下。於是,袁不彀他們三個人毫無阻攔地闖過了擇訓院的範圍界線,闖入一處從未有人能夠還魂的還魂地。
塔寺是個奇怪的小廟,整個寺廟既沒山門,也沒院牆,只有一殿一塔。神殿裡供奉的神像已經斑駁得看不清楚面容和裝束,不過從殿裡殿外匾牌楹聯上的文字可以判斷出,這裡供奉的應該是三元三官的下元水官洞陰大帝。這一點其實很讓人費解,因為其他地方都是三官同拜的三官殿,此處偏偏只獨拜水官,很不合規矩。
這周圍無人居住,也不見有人供奉香火,水官殿後邊的那座塔更是歪歪斜斜的,塔身下半部佈滿青苔水痕,似乎隨時都會倒塌。
袁不彀三人到達塔寺時已經是暮色將至,暗紅的太陽將西面山巒的陰影覆蓋下來,遮住了廟旁大半個銅錢湖。水中倒影裡起伏參差的山頂,讓銅錢湖看起來就像一張被某種怪獸撕咬過的燒餅一樣。
塔寺在陰影的外面,暫且能看清楚裡裡外外的佈置,這對袁不彀他們是極為有利的。按照計劃,接下來需要製作筏子橫渡銅錢湖,但是他們遍尋塔寺附近,眼瞧著天色漸黑,也沒發現什麼現成的、可用來快速製作筏子的材料,只好找一些可利用的其他器物來製作。他們沒有隨身帶火鐮或者火石,便無法取火照明,這樣摸黑製作筏子不僅要花費很多時間,有哪裡沒做到位行到一半時散在水裡也更加麻煩。
「死魚,你把供案腳拆了,面板拿來用。石榴,把殿裡的幡子都扯成條,然後外面薅些幹茅葉加一起搓繩。我去看看能不能卸個門窗下來。」袁不彀在殿裡轉一圈後馬上吩咐道。他要趕在天色完全黑下來前,做出這筏子。
死魚拆供案腳可不容易,最後拿石塊硬砸,連著案面把案腳砸壞才完成。石榴以往採石運石都會臨時搓繩做索,所以這次搓繩倒不太費勁。不過,做筏子要的繩子宜多不宜少,他的活兒比較費時。
袁不彀擅長木匠手藝,不用工具也輕鬆地拆下了幾扇小窗頁。殿門是六扇格頁門,門頭上的邊梁已經變形,壓在門上,靠邊上的兩扇格頁就不能拆,所以他只拆下了中間四扇。
四扇格頁門板、幾扇小窗頁、一個供案面,用這些扎一個筏子應該可以承受住他們三個人。擅長操船的死魚在看過銅錢湖平靜的水面後,拍著胸脯說沒有問題,肯定可以把三個人穩穩地送到湖對面。
袁不彀本來還有些不放心,木匠人把細,做事總留有最大余地,聽死魚信誓旦旦地說沒問題,然後看看周圍也確實沒有可用材料了,再次檢查了一回筏子關鍵的紮緊位置後,便帶兩人推筏子下了水。
下水之後,三個人在筏子上跳動了幾下,測試筏子的承受度。袁不彀仔細看著筏子的吃水深度,筏子面基本與水面打平。想著如果出現什麼意外的晃動,很有可能讓筏子上的人直接滑落到湖裡,袁不彀就又上了岸,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給筏子增加些浮力。
袁不彀藉著最後微弱的光,眼睛在神殿的頂上、牆上掃了一遍。眼角無意間瞥到殿中間的洞陰大帝神像時,他心中不由得一驚,昏暗之中這模糊的神像和他夢魘中的黑影竟然非常相像。袁不彀搖了搖頭,滅了自家全族的怎麼都不可能是傳說中的神靈。
神殿裡牆角堆積的土灰中有幾個空的小口罈子,約莫是香火好時用來裝香油的。他抓了幾把乾草,繞成幾個草束,把壇口塞緊,便抱著幾個罈子上了筏子。乾草下湖吃水後會漲開,壇口就能塞得更緊。他將這幾個罈子系在筏子四周,筏子增加了浮力,筏子面立刻超出了水面一截指頭高。
形狀怪異的筏子隨著微波盪漾,緩緩漂離岸邊。三人等了會兒,覺得確實沒問題了,這才揮動竹竿,加速往湖對面劃去。划船的竹竿是臨時從旁邊坡上折來的,那竹竿雖細,連枝帶葉的在水面上划動,倒是挺能借力。死魚用的竹竿要長許多,他站在筏子的前端,可以看清方向並用竹竿調整方向。
筏子在寂靜的夜色中划向被山體陰影掩蓋的昏暗,就像划向陰陽分割的另一邊。竹竿的划動顯得小心翼翼,像是害怕驚擾了陰暗裡的山妖、水怪。
袁不彀回頭看了一眼塔寺的塔,從水面上的方位看,那塔顯得更加傾斜了,就像一根釘子斜釘在銅錢邊上。
「吱……」一聲尖厲且拖長的鳥叫響起。三人被嚇了一大跳,同時扭頭看去。只見一隻黑色的鳥兒從湖邊雜葦中奮力飛出,又貼著水面掠過,水面上很快出現了一串細紋。
鳥兒最終遠離水面飛了起來,水紋卻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密集地朝著筏子延伸過來。
「我們驚著鳥了,靠近水面肯定會有些捕食魚蝦的水鳥。」死魚被嚇得不輕,說這話其實是在安撫自己。
「死魚,你確定那鳥是水鳥?不是山鬼爺爺放出的搜食鳥?呵呵呵。」石榴心眼少、想法少,這樣的人也最不容易受到驚嚇,可以沒心沒肺地調侃死魚。
眼前的一個恍惚讓石榴的打趣戛然而止,這恍惚是因為情景的變化,也是因為腦袋的暈眩。緩慢且沉穩的筏子突然間輕巧平滑地連打了兩個旋兒,這情況不要說本就對筏子不太放心的袁不彀和石榴,就連死魚也慌亂地趕緊跪趴在筏子上。
「怎麼回事?撞到什麼東西了嗎?」等筏子漸漸穩下來了,袁不彀才小聲地問道。
「不像,感覺倒像是水下有什麼東西遊過,那勁道把我們筏子帶動了。」死魚答道。
「水下的,遊過的勁道能帶動筏子,不會是水怪吧?」不是石榴要嚇唬別人和自己,而是死魚的話讓他只能往這方面想。
此時筏子終於完全停止了打旋兒,在水面上輕輕地起伏著。停止打旋兒的筏子整個掉轉了方向,塔寺以及歪斜的塔再次進入了袁不彀的視線。
或許是石榴說的話提醒了袁不彀,那塔寺和斜塔在昏暗中顯得越發怪異了,像是某種符號,又像是某種玄圖。驀然間,袁不彀心中有深深的恐懼湧來,就像誤入了一個莫測的凶煞之地。此時他幾乎可以肯定危險就在周圍,只是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又會怎樣地來。
袁不彀學習木匠手藝,雖然沒有技至大成,但是和木匠工法有關的知識、書籍都是學過的。世人傳說魯班營造分兩部分,祈福之造和詛咒之造。也就是說有些構築器具是在運用中獲取福運的,或者是專門用來鎮邪除穢的。還有些構築器具則是設下的惡咒天譴,運用之後運勢低落、身亡家破。
塔寺供奉的下元水官洞陰大帝是正神而非邪神。下元水官主解厄職責,非賜福之神靈,所以這一殿一塔絕不可能是給人下惡咒天譴的,也不是祈求福運的。那隻設一殿單拜水官,又是在這銅錢湖之畔,莫非是要求神靈解了湖中詭厄之事?至於那一塔,造型如釘斜插,很大可能是以其作為鎮物的。
想到這兒,袁不彀心中打了個大大的寒戰。
「快!往回劃!」袁不彀語氣惶急,聲音壓抑。
「為什麼呀?不夠,難不成真的有水怪?」石榴嘴裡在問,手上卻已經開始揮動竹竿往回劃了。但很快他們發現,筏子的移動方向與划行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出現這種情況,只可能是有其他超過他們划水的力量,將筏子往相反方向推拉過去。
死魚慌了會兒,看清狀況後立即大聲道:「坐穩了!把方向別過些,我們就能出去!」他這話在山間湖面上回蕩幾番,震得嗡嗡直響。
很明顯,他們划動的力量抵不過拖拉他們筏子的無形力量,但順著那無形的力量別開一點角度,然後逐漸加大,還是有可能借力衝出這個外力範圍的。
死魚將竹竿探入水下,順著筏子被拉動的方向劃開一道水線。水線斜開一個角度,在他的控制下有微微的擺動,這使得筏子頭逐漸偏開,推拉的外力集中到筏子前端的一角上。
又撐了幾回竹竿後,見筏子已經到了最佳角度,可以全力脫出了,死魚再次大喊:「準備!用力!劃!」
就在三個人齊心用力的時候,那筏子卻猛然一停,並快速打了半個圈的旋兒,隨即又朝另外一個方向快速漂去。
這情況發生得非常突然,死魚身子一晃,差點掉入水裡。幸好袁不彀眼疾手快,拉了他衣角一把,他才迅速地跪趴在筏子上。在這樣一番急促的動作之後,筏子免不得一陣大幅度起伏。而筏子改變方向後,水下無形力道變得更大,推拉速度更快,加上剛剛的大幅度起伏未能及時平復,湖水一下就漫上了筏面。
「怎麼突然又變方向了,水下到底有什麼東西?」石榴終於意識到處境的兇險,三個人中反是他變得最為緊張。
說話間,筏子再次突然停住,完全靜止了一樣。但還沒等三個人喘過一口氣來,筏子就又快速打三個旋兒,然後橫著緩緩漂開。
袁不彀努力定神,他需要換一種狀態檢視周圍情況。
「哎哎,不夠,你別亂動、別亂動!」石榴是又怕又悔,早知道繞路會有這危險,他情願去北三關都不從這裡走了。
袁不彀沒有動,動的是筏子,或者應該說是水裡的東西。這一回筏子沒有打旋兒,也沒有快速移動,而是劇烈地左右擺晃。擺晃的力道是可以將人丟擲筏子的,所以不管坐著的還是趴著的,他們都必須緊緊抓住綁紮筏子的繩子或者某一塊木料,盡力穩住身體。
擺晃的力量很大,再加上他們穩住身體的力量,使得原本就不是很牢固的筏子開始鬆動。三人都發現了這個情況,但目前的狀態下卻沒有絲毫餘力去管。
又是一個很突兀的移動,筏子在水面上快速劃過一個很大的弧線。這一個弧線救了他們,讓已經快要散架的筏子擺脫了搖晃的力量。
「快劃快劃,朝最近的岸邊劃。」筏子剛剛穩下來,石榴就急切地喊道。看得出,他迫切地想離開這個讓他心驚膽戰的湖面。
「別亂動,摸不清情況亂劃是自尋死路。你們先把筏子收收緊。」袁不彀吩咐死魚和石榴,而他自己則晃悠悠地在筏子上站了起來。這是很冒險的動作,只要再出現一下讓筏子突然移動的力量,他肯定會被甩入湖裡。而在水面之下,確定存在某種怪異力量。
瞄水紋突出水下怪力
此刻,天邊殘月忽然從厚厚的雲層裡跳出,天空驟然變得清亮,也讓湖面顯得清亮。這樣一來視覺上好許多,對湖面的觀察也清晰許多了。
筏子仍在緩緩地漂著,只偶爾出現小幅度的波動和緩慢旋轉。這狀態有利於袁不彀更好地看清周圍情況,發現更多不易覺察的細節。
「我們雖然漂來漂去繞著圈,最終趨勢卻是在往湖中心去。」這是袁不彀發現的第一個情況。
「湖面雖然平靜,但是岸邊卻有細微波紋往湖中間過來,就好像有人在邊上撥弄水面。」這是袁不彀發現的又一個情況。
石榴聽到最後一句立刻興奮起來:「那就是說湖邊有人?喂喂!誰在那裡?幫幫我們!」
很長一陣的「嗡嗡」迴響之後,還是死寂。
死魚熟識水理水情,立刻道:「不夠,你能看清岸邊過來的水紋?等下一陣水紋過來時你注意一下,看看是圓弧紋、尖頭紋還是波頭紋。圓弧紋是有人或東西在弄水,尖頭紋是水下有遊動的魚獸,波頭紋是水下有暗流。從剛才的情形看,我估計湖邊有湧動的暗流,再被湖底地形、石形影響,形成了暗溜子。這在海上是經常會遇到的,海水的流動被水下礁石影響,形成處處是漩渦和激流的暗溜子。」
「別瞎扯了,到處漩渦和激流,那湖面還能是現在這個樣子?」石榴說得也有道理,這麼平靜的湖面怎麼都不像死魚說的那種情形。
袁不彀沒有說話,他只是認真地在看。站著看,蹲著看,趴著看。古代木匠技法中有「度衡」之說,也就是審度一個地方的方位、朝向、周圍環境、地質地理等條件是否適合營造建築,民間常把這種審度簡化歸結為三方面,即「高看朝案、中看水木、低看土基」,袁不彀三種姿勢的察看就是用的這種方法。
「北邊有一溜水紋過來了,死魚你快看看。好像和你說的那幾種都不像,倒有點像一片雞爪印子。」袁不彀又及時發現了怪異現象。
死魚道:「我眼力不好,看不清,你快趴下,那水紋過來說不得又是一陣大力顛簸。」
水紋延伸過來,大家都抓緊了繩索或木板,提著心等待水紋與筏子碰撞的那一刻。終於,水紋到了,也過了,而筏子只是輕巧地轉了半圈。
「不對!這水紋不對!這是折轉紋,大魚水下甩尾會出現這種水紋。」死魚趴在筏子旁邊,看清了剛剛從筏子下過去的水紋。
「那就是說這水下確實是有怪物呀!」石榴以往攀山踏石都是腳踩實地的,今天在這虛晃的筏子上,心裡特別虛。轉來轉去始終都要把眼前發生的事情和妖魔鬼怪聯絡上。
「到底有什麼,得到水下探一探才知道。」袁不彀說。
「下水?」「誰下?」死魚和石榴同時問道。
「我探個胳膊試試。」袁不彀說這話時已經整個身體平趴下,然後把左胳膊緩緩往水下伸去。
死魚和石榴沒來得及阻止,只能抓住袁不彀的衣服和腿,眼睛死死盯住水面,生怕水裡真有什麼東西把人一下拖進水裡去。
靜,讓人感到恐懼的靜。心臟似乎要爆裂,心跳聲都化作汗滴,從三人的鬢角流下,沒入衣襟裡,明明涼得徹骨卻又冒出了熱氣。
過了很久,袁不彀沒有一點反應。石榴實在忍不住了,連喘兩口大氣將憋在胸口的壓力松卸開些,小聲問道:「怎麼樣?你這樣子像是用自己釣水怪似的,既然沒什麼,我們趕緊往岸上劃吧……」
石榴的話還沒有說完,袁不彀的身體猛然一震,將筏子也帶動著連續起伏。而且在這起伏中,筏子再次橫著移動起來。
這一次筏子動起來後沒有馬上停止,移出十幾丈後連打兩個旋兒又改成朝前移動了。朝前二十幾丈後,筏子打半個旋兒再次改換了移動方向。而隨著筏子不停地改變方向,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旋轉更加突然和無序,方向角度也更加難以捉摸。
「水下有暗流!而且不止一道。」死魚一把將袁不彀拉了上來,繼續道,「剛才的水紋是一道暗流衝到對岸後翻轉回來的,所以像大魚甩尾的雞爪印子。」
「這就好、這就好,不是水鬼水怪就好。只要我們同心齊力,總能把筏子划過去的。」石榴鬆了口氣。
死魚不僅沒有鬆口氣,反而露出絕望的表情:「這比暗溜子更可怕。看不到漩渦、激流,就不知道該怎麼調整應對。千萬不能掉入水中,會被吸到水底的。」
死魚說得沒錯,這銅錢湖其實是一個轉流湖。唐代古籍《雲舟拓水文》一書中曾提到這種湖泊「山石圍湖,黑渾不見底,枝葉著水即沉……」,這種湖泊一般出現在連綿山巒相夾的位置,周圍山體裡的暗河、湧泉通過這種湖泊釋放水流壓力,而山體中的一些洞穴、溝縫又會從這湖裡吸取、排出湖水,這樣就形成一個複雜怪異的水流狀態。
這銅錢湖更加特別,它連線的暗河、湧泉、洞穴、溝縫更多一些,而且全在水面以下。它不像《雲舟拓水文》中所說枝葉著水即沉,那是因為其他轉流湖的怪異水流多少都會在水面上有所反應,如水面有漩渦,枝葉才會被吸沉。而銅錢湖的水面看不到漩渦,所有漩渦怪流都在水面之下,有些區域恐怕魚都不敢靠近。
筏子移動得更快更無序了,三個人只能抓緊綁紮筏子的繩索保持身體的平穩。袁不彀抓緊繩子的同時將身體儘量抬起,想要看清周圍的情景。遠處的山巒,岸邊的樹木,以及已經變成黑影的塔寺和斜塔都是他的參照物。他要以這些參照物來判斷自己的位置,以及筏子最終的走向。
是筏子的走向讓袁不彀恍然大悟的。這個湖叫作銅錢湖,它的形狀是個大圓,但中間有一個看不見的孔,一個吞噬生命和物體的孔。
「雖然看不到漩渦,但這裡實際上應該存在一個巨大漩渦。我們的移動看似無序,如果參照岸上景物,大體可以看出是按一個框形方位在走,而且最終是往湖心靠過去的。我估計巨大的漩渦就在那裡,轉到那裡就再難逃脫了。」
袁不彀這些話是對死魚說的,他覺得死魚要是有辦法擺脫現在的移動軌跡,那還是有機會逃離銅錢的錢眼。
「沒辦法,不要說我們一隻破筏子、幾支小竹竿,就算有舴艋舟、蜓翼槳也很難,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外面有力道拉一把,可這怎麼可能?」死魚最清楚面對的是怎樣的兇險,所以話音裡都帶上哭腔了。
「外面不可能有力道拉一把,那裡面可不可以有力道推一把呢?」袁不彀心中暗想。
筏子的移動不僅又快又無序,還出現了顛簸。綁紮筏子的繩索也開始鬆散了,湖水漫上了筏子面。
「死魚,海上遇到暗溜子有沒有辦法逃出?」袁不彀是想引導死魚想出些辦法。
「當然有可能逃出的,識水理的操船高手能根據漩渦和激流的數量、走向、形狀等,從中找出一條可以繞出的縫隙。」
「如果實際情況是找不到這麼條縫隙呢?」筏子進入銅錢方孔的範圍後,沒有路徑可以繞出來的。
「這情形雖險惡,但也並非到了絕處。我聽祖輩人說過,有高手可以利用暗溜子中各種怪異力道的相互作用,或抵消或推拉,借力衝出暗溜子。」
「對!就該是這樣的,我們也可以採用這種方式逃到岸邊。」袁不彀順手在石榴背上猛拍一巴掌,這是發現自己可以死裡逃生後難以抑制的激動和興奮。只不過用勁也太大了,把石榴拍得齜牙咧嘴。
「可我們當中沒有那樣的操船高手。水面一點痕跡都沒有的水相也是無法利用的。」
「誰說一點痕跡都沒有的?不是有水紋嗎?我可以看水紋判斷暗流方向,死魚你可以操控筏子,我們加在一起就是你說的那種高手了。」
「也只能這樣試一試了。」死魚並不覺得此法可行,但現在這是唯一的辦法。
「那我能幹些什麼?」石榴忙問。
「你趕緊從筏子上掰塊板子下來,然後聽我指揮。讓你怎麼劃,你就怎麼劃。現在筏子不受控制,要想調整方向位置,必須另加些動力。」
死魚話剛說完,石榴已經從筏子上掰下一塊長條狀的窗板。但他這莽撞地一掰,整個筏子的綁紮便鬆了扣。這下子,誰都不能保證在藉助暗流力量的過程中,筏子會不會徹底散架。
「不夠,趕緊的,不能讓筏子再往中間漂了。這速度要是再快些的話,就沒辦法把筏子調到準確位置上了。」死魚催促袁不彀。
「現在水紋越來越多,雖然細密,但很明顯和剛才雞爪子印的水紋不一樣了。你再等等,先讓我摸準各種水紋下面的暗流情況,這樣才能推斷該如何借力。」袁不彀也很著急,但有些事情急是沒有用的,必須按部就班地來。
銅錢湖下有暗河暗流,有湧泉,有些湧泉還是間歇式的。它們的方向、角度不同,有交叉、有疊加、有對沖,這就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太大,反而看不出漩紋,但其中包含了許多比正常漩渦更可怕的力道,有橫漩的、有翻漩的、有正反同漩的……
袁不彀他們的筏子已經順著巨大漩渦的邊緣在漂移,速度越來越快,移動形式也越來越怪。就像一邊輪子已經懸空在崖外的馬車,再往外偏上半分就會萬劫不復。
「圓弧紋,點力擴散;尖頭紋,撞力分散;雞爪紋,衝力迴轉;震顫紋,雙力對撞……」
袁不彀終於在密集的水紋中辨別出了不同的紋路,同時摸清了水下對應的水流狀況。接下來的問題是,他所採用的方法到底能不能幫助他們逃出生天,以及現在的情形還來不來得及逃出。
「不夠!」眼看著到了最後關頭,死魚高喊一聲,他們此刻就像懸崖邊上奔跑的馬車,並且已經開始往崖下墜落了,「要來不及了!」
「順勢左偏半步角,將筏子橫到前面那片震顫紋上。」袁不彀想都沒想地回道。
死魚馬上將竹竿伸進水流別角度,但是竹竿太細,真要別過來的話筏子也就過了那片震顫紋,所以他看準距離後大吼一聲:「石榴,筏尾右角倒劃五把!」
石榴雖然緊張害怕,但到了關鍵時刻卻是反應迅速、時機準確。五把力道恰到好處,五把倒劃把把到位。
隨著死魚手中竹竿別過的角度,筏子正好橫在前面的一片震顫紋上。
兇與兇伴的殺虎蝠
筏子竟然停止了移動,這是個好現象,至少改變了不受控制的勢頭。袁不彀未曾想到,這片震顫紋雖然細密,其下蘊含的力道卻是超乎想象的。兩股強勁的暗流在這裡相遇糾纏、抵消化解,只帶起一片細密的水紋,但當兩股暗流合力的能量圈中進入了一個異物時,兩方面的能量便都作用到了這個物體上。袁不彀他們的筏子現在就是這樣一個異物。
石榴掰了划水的窗頁之後,筏子的綁紮已經鬆釦,之後又一番無序的旋轉和快速的移動,讓鬆釦後的門板窗頁全都開始錯位。現在筏子遭遇的力道是撞擊、是甩打、是擰擠,整個筏子顛簸著、跳躍著,被怪力拉拽著、撕扯著,旋轉再反轉、前行又後退,才幾下,綁紮筏子的繩索就徹底鬆脫了。
「快!往前進一丈,偏右一步角。」袁不彀趴在門板上,用身體儘量攏住散開的窗頁。
這一次石榴的反應更快了,可能他已經適應了這種劇烈的震動。手中長條窗頁連續快劃,讓即將散架的筏子硬是從兩股對合的力道中往前擠了一丈遠。
死魚的反應慢了,加上手中竹竿不得力,只別開了半步角,沒有達到袁不彀要求的一步角。
筏子再次進入一個快速移動和無序旋轉的流道,而袁不彀再沒辦法攏住那些窗頁,眼見著接二連三地被怪流帶走,又很快被無形的巨大漩渦吞噬,吸到水底去了。
筏子只剩下四扇格頁門板和一些窗頁碎料了,好在後加的那些封口罈子還沒有脫落。而且隨著筏子的各種旋轉,繫著罈子的繩子全裹緊到門板周圍,否則這散架的筏子根本託不住他們三個大男人。
「沒出來!沒能從流道里衝出來!」袁不彀的嘶喊帶著些絕望,也帶著些怨氣。但是怨氣無處可發,絕望更是不能細想。現在的處境是,只要有一絲雜念的加入,他們就會失去最後的生存機會。
「還有一處對沖流,就在附近,準備好,這是唯一的機會了。」袁不彀嘴裡高喊著,眼睛微眯著。他已經無法在筏子上抬高身體看水紋,只能瞄了遠處景物,推斷記憶中的對沖流位置。
「快!往左一步角,前方兩丈五。」袁不彀一聲斷喝,他終於找準位置了。
「左尾強劃,不要停。」死魚喊完這句後,身體一側,往門板外探出下半身,雙腿斜著伸到水裡。
袁不彀找到了方向和位置,但他們說話間,筏子已經和最初的目標位置差開了很多。現在要想將筏子按袁不彀的指示移動,順著水勢水力肯定不行,必須另外加力。靠竹竿調方向也不行,所以死魚冒險伸腿下水。雙腿當舵比竹竿受力大,需要的話,還可以踢打踩水助力。
石榴和死魚都拼盡全力按袁不彀的話去做了,當他們好不容易將筏子偏移到指定位置的那一瞬間,兩個人卻幾乎同時說出「錯了!」「完了!」。
果然,筏子才到指定的位置,整個就往下一沉,湖水一下沒過門板一巴掌深。要不是有那幾個堵住口的罈子撐著,這筏子說不定就直接被吸到湖底了。
隨後的情況遠比沒入湖水可怕。四扇門板猛地左跳右扭幾下,眼瞧著前端就翹了起來,並且越翹越高。如此下去,門板會直立起來,將他們都甩到水裡去。
「啊——」三個人同時發出一聲驚恐而又絕望的長呼。他們再無辦法,只能吊住門板前端的邊沿聽天由命了。
幸好,筏子將要翹到直立角度時回落了,重重地砸回水面。
三個人的心並沒有隨之落下來。筏子回落後,緊接著就是非常快速的移動,左衝右撞,就像匹飛馳在蜿蜒曲折峽谷裡的瘋馬,帶起了高高的激浪和水花,讓湖面沸騰起來。
當湖面再次平靜時,筏子破碎得只剩下幾塊半截的門板和四隻罈子。袁不彀他們都半趴在斷了的門板上,下半身已經泡在水中。
三個人都緊閉雙眼。剛才的激浪和水花力道太大,要不閉緊眼睛,衝瞎眼睛都是有可能的。
死魚第一個睜開了眼睛,愣了一會兒,忽然激動地喊道:「靠近湖邊了!靠近湖邊了!對岸……我們快到對岸了!」
袁不彀和石榴也都睜開了眼睛,同時把破損的門板抱得更緊。心有餘悸的兩人因為還泡在水裡,不敢確定自己真的擺脫了危險,下意識中仍是緊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月光很亮,在湖面倒映下更亮,藉助這月光可以將周圍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破碎的筏子真的離湖的另一邊很近了,雖然沒有像原定方向那樣直線到達,但是偏差的並不大,也就百十來步的樣子。
破碎的筏子仍在朝岸邊緩緩漂移,周圍的水面很平靜,沒有一絲異常的水紋。靠近岸邊有許多褐紅色的大葉浮萍,都足有采蓮木盆那樣大,筏子只要穿過那片浮萍就能上岸了。
破筏子開始推開浮萍時,石榴終於咧嘴笑了,笑得就像個熟透了裂開口的石榴。到了這裡就基本逃離了危險,就算再有什麼意外,隨便撲騰幾下也都能夠上岸。
石榴咧開的嘴並沒有僅僅停止在笑容上,而是繼續咧大變形,扭扯成極度驚恐的表情。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張大嘴,比他張得更大的嘴,那大嘴是血染般的顏色,鋒利的獠牙像月光一樣寒白。
大張嘴巴並露出鋒利獠牙的是一葉褐紅色的大浮萍——破筏子最先推開的那葉大浮萍。
石榴驚恐僵硬的臉,眼見著就要和那葉浮萍撞上了,而那葉浮萍張大嘴巴也正是為了等石榴的臉。
「啊呃——」石榴發出連自己都心顫的怪叫。不是嘴巴和獠牙太可怕,而是因為嘴巴和獠牙後面那張鬼怪一樣的臉,那張鬼怪般的臉上沒有眼睛。隨著這聲怪叫,石榴果斷推開抱著的半塊門板,反身撲進湖水裡。
石榴這一推一撲給破筏子加了把力,被石榴怪叫嚇到的袁不彀和死魚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就隨著破筏子漂入那片浮萍中。於是他們看到了許多大張的嘴巴和鋒利的獠牙,從各個方向圍向他們,直奔他們身體上所有可以下口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