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畏血之卒

一戰全殞的十八神射

北風寒澀如刀,夾雜著沙土和草葉,飛舞成妖魔的姿態,磨淡了遠處的色彩和近處的光線,讓天地間的景象變得更加渾濁。行走在這片渾濁中的人們始終看不見前方,漸漸有些絕望了。

這群逃難的人,已經連續行走了兩天兩夜。他們速度不快,一直沿著京西南路朝南走。途中,他們兩次遇到金兵南路遊騎的攔截,還碰上過馬匪,但都沒能讓他們的腳步有太長時間的停滯。他們中有人用快如閃電的攻擊撕破了渾濁,讓那些金兵遊騎和馬匪在連續的悶哼和慘叫中殞命。

當時出手的人不多,一共十八個。十八個人的身手卻是非常厲害,沒等那些遊騎和馬匪逼近就已經盡數將他們殺死。所有的攻擊只是以隱蔽的動作發出一些普通人無法覺察的光閃和輕鳴,因為他們用的全是遠射和飛擲武器。

利用一大群難民作為掩護是很妙的策略,不僅可以全面防護,還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圖移動。但是這樣厲害的十八個人為何要混在一群南逃難民中?他們到底在害怕什麼,逃避什麼?

「前面就是大宋均右縣界了,只要進了界內的雉尾灘就沒事了。」一個用粗布幔將全身都披裹起來的刀楞臉低聲說道。在前方的一片渾濁中,他最先看到了希望,便悄聲告訴一直提心吊膽、疲憊不堪的同伴們。

雉尾灘不是河灘而是山,因為奇峰林立、怪石嶙峋,就如雉尾蓬展、驚翎乍開一般,便得了這麼個名字。那刀楞臉說得沒錯,這樣的地方,處處可以藏身。別說他們這一群難民了,就是來一隊幾千人的兵馬,往這雉尾灘裡一鑽,也連個影都找不到。

「最接近安全地帶的位置也是最佳的絞圈,越是到這關口越要小心,精氣神都別洩下,招子燃亮了。」刀楞臉提醒同伴。

其實不用提醒,其他十七人都是經過最殘酷的訓練後挑選出來的,在兇機殺局裡闖蕩過多次,當然知道伏、寐、控、轉等諸多絞圈殺伐的道理。他們不僅沒有一點鬆懈,還把互相之間的關聯隊形調整得更加嚴密。可合可散、可攻可退,並結合周圍難民的分佈以及沿路地形,做到了可藏可逃。

逃難的人群過了均右界,終於進入稚尾灘。刀楞臉回頭看了一眼被奇峰怪石暗影籠罩的來路,輕輕地鬆了一口氣,隨後將蓋在頭頂的布幔掀了下來。可還沒等刀楞臉把頭再回過來,難以置信的事情就發生了。一聲崩響,無數「嗖」聲,慘叫聲寥寥,人卻是倒下了大片。

那些崩響是連機排弩的弦射聲,這種連機排弩一觸多射,按需要佈設時,可一排齊射,也可橫豎分佈整片齊射。剛剛那一陣很突然的排弩射殺就是整片齊射,近乎一半的難民沒能躲過這輪射殺,被射成了馬蜂窩。

十八人中,刀楞臉和十五個同伴及時做出了反應。他們縱身側滾在地,順勢將身上的布幔全部褪去,露出一身軟扣短甲。每個人身上背靠扎刀鞘,小月劈刀刀把朝下,長弓在前,雙箭壺綁在左右大腿外側,後胯一側掛小弩,另一側是一排無羽小箭。

倖存的難民嘶聲尖叫,寂靜的雉尾灘響起一片哭喊聲,隨著眾人四散奔逃,很快就被奇峰怪石、草木荊棘分割了、阻擋了。而那些聲音還未傳遠,就又被準確快速的點射掐滅了。

對於十八人來說,混在難民中移動是極好的掩藏策略。而對於截殺者來說,將這群難民全部殺死才是最簡單有效的截殺策略。

「尋殼,鑽甕!」刀楞臉大聲喊著。聲音未落,一蓬鮮血噴灑在他臉上,是他旁邊一個同伴的。那同伴被一支焰形頭箭支削開了半邊脖頸。

刀楞臉趕緊往左側移動。從剛剛那個同伴中箭的角度、高度和方向,他確定了射手的位置。現在,只有左側那個彎腰石可以躲開這個射手的攻擊。

還沒移動到位,又一個人重重地平跌過來,撞在刀楞臉的身上。那是另外一個同伴,被一支魚尾形箭直接從口中射入,穿透後腦。那同伴撞在刀楞臉身上時,穿透後腦的箭頭差點插入他的眼睛裡。

刀楞臉盯著箭頭帶血色的鋒芒,恐懼升到了極點。

「雪舞穹廬!是雪舞穹廬!」嘶喊出這兩句後,刀楞臉就只來得及移動身體和大口喘息。

雪舞穹廬箭矢就像漫漫大雪飛舞在一座弧頂房子裡,而這房子裡的人不可能不被雪花沾到。

刀楞臉移動得很及時,也很會挑選躲避的地方。在各種急電般的襲殺中,他快速找到一個護殼,狼狽地爬了進去。

又有兩個同伴的慘呼聲傳來。那聲音是因為垂死和疼痛,也是資訊傳遞的一種方式。他們在訓練時就有這樣的規定,只要還具有戰鬥力,哪怕身體受傷再疼痛,都是不許發出叫聲的,這會影響同伴的穩定性和戰鬥力。一旦覺得自己已經徹底失去戰鬥力了,那就必須發出慘呼,這樣可以讓同伴知道實際狀況,以便重新權衡處境和實力,確定下一步該如何應對。

刀楞臉聽到了慘呼,但他並不能準確地判斷狀況。已經躲入護殼的他仍是遭到不停射殺,射殺的方向角度讓人匪夷所思。幸好一群難民已經全都沉寂在血泊中了,他才能聽到不十分明顯的弓弦聲。幸好匪夷所思的方向角度並不多,他才能及時閃躲,險險地讓開那些箭支。

同伴的慘呼還讓他明白了一件事情,這樣躲閃下去肯定不是辦法,只要出現一次大意遲緩,就肯定會被插枝,或許反擊才是眼下更好的保命辦法。

「九宮龍游,偏走東南。」刀楞臉再次高喊一聲,這是要同伴們組成九宮陣型往西北方向突圍。他沒有采用其他陣勢反擊,是怕剩下的人不夠組成其他陣型。而說東南走西北則是他們行動之前的約定,這樣就算大聲交流別人也無法準確獲知他們的意圖。

九宮陣型,八點強攻,一點伺機。伺機的一點確定了主要目標或突破口後,便會發令九點齊射,其勢會如破壁劈山一般。但是一個再強的攻擊陣勢,如果找不到目標那一切都是枉然。

九宮龍游是以最快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動的。移動一開始,他們便不斷地朝著剛才箭矢射來的方向回射,也僅僅是回射。他們並沒有確定目標,因為根本看不到目標,所以很多箭矢都是射向深邃的天空,不知落到什麼地方去了,而這情形更加讓人覺得恐怖。他們真切判斷出的箭支射來方向怎麼會在什麼都沒有的空中?

找不到目標,也不能讓自己成為被別人射殺的目標,所以出乎別人意料快速地從西北方向突出也算是極佳策略。他們剛剛就是從北邊過來,對手很難料想到他們還往那個方向去。一個絞圈的範圍也不會很大,阻殺開始時所處的位置,應該是絞圈殺伐效果最好的位置,所以只要移動開一段距離,就能脫離絞圈。而雉尾灘地理形勢複雜怪異,一旦脫離絞圈,哪裡都能找到藏身位置和逃走的路徑。

沒想到,移動的開始彷彿才是真正殺戮的開始。雪舞穹廬的穹廬要麼是天地一般大,要麼就是可以隨著意願任意伸展和移動,而對於在其中快速移動的人,沾上飛雪的可能性就更加大了。

前十步別人可能是為了看清他們的意圖,所以未做反應。第十一步時有一人中箭倒下,第十二步時又一人中箭倒下,第十三步時三人同時中箭倒下……而這個時候已經不可能再變換其他陣型和方向了,只能全力往前,爭取儘早衝出絞圈。

九宮最後一點上輪番伺機的幾個人是最便於觀察的,卻仍是什麼都沒有發現。彷彿敵人是藏在雲裡,這些箭真就是從天上射下來的一樣。

很快,九宮龍游的陣型已經無法成形了,不過餘下的人仍是執著地往西北方向奔逃。他們都期望再熬上幾步,從完全罩住自己的穹廬裡逃脫。

刀楞臉在各種怪石之間轉移著。他比其他人更有經驗,他的速度雖然不是最快的,但是每次轉移的點都是具有不同隱蔽面的。別人要想射中他,就必須改換位置角度,而等更換好位置角度了,刀楞臉已經快速移動到另外的怪石那裡了。

不過,在移動的過程中,刀楞臉的心漸漸寒了。雖然沒有很多高聲的慘呼響起,但他能感覺到箭矢劃空的風聲,也能感覺到同伴重重跌倒的震動。這些同伴中的都是硬弓重箭,而且全是瞄準要害的一擊必殺,所以臨死都來不及發出慘呼。

刀楞臉算了算自己移動的直線距離,至少有三弓射的距離。如果攻擊開始是絞圈中心,那就是說自己已經跑出六弓射的絞圈。這樣大範圍的雪舞穹廬絞圈,要有百人以上才能組成,可射而不顯形的高手,要一下聚集上百人談何容易。而如果沒有上百人,那麼自己肯定是遇到了芒山九聖。

「九聖不知處,天地遍金芒。」只有他們能以九人之數布出沒有邊際的雪舞穹廬,能故意在別人覺得最不適合布絞圈的雉尾灘截殺。也只有他們,才會為達目的兇殘地殺死整個難民群。現在,他們可能已經在享受貓捉老鼠的快樂,自己鐵定是逃不出去的。

想到這裡,刀楞臉意識到了什麼。他停滯了一下自己變換的身形,伸手到懷裡,握住那個黑油布包。但他才這樣一個微小的停滯,幾道電芒已經立刻從不同方位射來,將他所有可移動的方向鎖定。

「當心!」一個身影撲了過來,是刀楞臉的背眼。背眼本來是想擋在刀楞臉前面的,卻直接摔落在刀楞臉的身上。射中他的是一支三稜重頭箭,此箭殺傷力巨大,入肉直接撕開三岔狀的大口子,而箭身穿透人體出來時的傷口會是進入傷口的幾倍。三稜重頭箭的衝擊力也極大,箭頭穿透人體的力道可以直接將人帶跌出去。

刀楞臉抱住跌在自己身上的背眼,三岔大口子裡噴湧而出的熱血澆得他滿懷滿身。他張大嘴巴,想發出一聲痛徹心底的悲號,但還未等聲音發出,一支寬刃薄鉞箭已經到了面前。於是,他的嘴巴直接張到了頭頂。

刀楞臉就像被刀劈開了一樣,裂口裡的血先是灌滿了嘴巴,然後再從無法閉合的嘴裡湧出,流滿下頜,潑灑胸前,滴落在一塊晃動的烏鐵腰牌上。腰牌上鑄的「羿神衛」三個篆體字,漸漸被鮮血覆蓋。

三天後,八百里快騎的馬蹄帶起一路飛揚的落葉,將加急快報送入臨安城。急報並未送入兵、刑、吏三部,而是直接入了羽林衛弓射營將軍處。大概是因為羿神衛隸屬於弓射營轄下,弓射營參將黃勝接報後沒有絲毫怠慢,立刻將此急報又轉至捉奇司。

「報——,金國玉盤坨玄武水根穴已被開啟。」

「報——,捉奇司掀山蓋帶符提轄全數失蹤,無蹤跡可尋。」

「報——,羿神衛天狼十八神射全隕於均右雉尾灘。」

……

捉奇司收到連續急報,但拿到急報的鐵耙子王卻看似並不著急,依舊保持著一張笑臉。

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都發生在南逃的路上。這說明他們真的找到了些重要的東西,所以人家才會追他們、攔他們、殺他們。可那會是什麼東西呢?那東西現在又在哪裡?

暈倒中扶起麻將

「白馬山南白馬嶺,九畝陳門井空裡。金竹專打狗鼻頭,五沙雲上望黃泥。」這不是一首詩,而是一段地理方位的暗語,民間也有管這叫「圖語」「路話」的。

這一段圖語說的是湖州往南、臨安以北的一個小地方。這地方有山有嶺有谷、有田有林有水,但因為地處臨安界和湖州界的無人管區域,所以早前沒人居住,始終是山清水秀、竹茂草深的一片自在天地。

金兵南侵,靖康恥亂後,宋高宗南遷設臨安為行都,其後宋金以秦嶺淮水為界,但金國蠻賊常常越界掠奪,塗炭漢族百姓。眾多遭遇金蠻禍害的平常百姓為求生存,只能步高宗後塵成南遷流民,其中有人看中了這兩府交界的無人管處,便安身下來。

此處雖然荒僻,但物產頗豐,只要聰慧勤勞,衣食可以無憂。那些人看中這個地方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此處兩府不理、鄰縣不收。這倒不是為了便於作奸犯科,而是可以免了日常的賦稅,還沒有官派役責。

住在這裡山腳竹林邊的十幾戶人家,絕大部分都來自淮水邊的泗州城。金兵屢次侵擾,泗州城已如荒墟,無人敢住。這十幾家是在金賊屠刀烈火中家破人亡,留得命的只能結伴一路南下,找到這個安身之處。

「腳穩,腰挺,臂隨肩,肩隨腰,腰隨胯,胯隨腿。心中有眼,眼隨線走。」一個不高的聲音像是在唸著什麼秘訣,傳授著什麼高超武藝,只是發出的聲音底氣薄了些,帶著些柔弱和謹慎。

溪水邊一塊還算平整的地面上有木棍綁紮的人字架,一根銅盆粗細的大木已經去根去枝,架在了人字架上。有個年輕人穩穩地站在大木上,正使勁推拉著一把巨大的鋸子。

這年輕人個頭不算高,相貌也平常,不過面龐稜角分明,四肢肌肉勻稱,背挺腰韌,雙目爍光閃動,一看就是常年翻山越嶺、辛苦勞作的人。

「雖然沒有彈墨線,但你自己心裡要有線、眼裡要有線,然後順著這條無形的線走鋸,重推緩拉,呼推吸拉,與氣息配合好就不覺得累了。」

話說得很有些功法玄意,但說話的並不是什麼高手,而是村裡的袁木匠。當初江淮一帶流民南遷,其中有不少好的手藝人。

「阿爹,這可是三拉鋸,本來上鋸只是看線控走向,下兩鋸才是真正出力的。你讓我一個人又掌鋸又控走向的,腳下難穩住,力氣更夠不上,怎麼可能再按看不見的線鋸直了。」站在大木上拉鋸的年輕人表示了不滿。

「不是力氣不夠,是你練得不夠、做得不夠。木匠的手藝你也算從小學起的,現在差不多也能獨自造屋築橋、雕木做器了,到頭來重又讓你練這鋸大木,你可千萬別覺得沒有必要。做菜一輩子,仍要琢磨如何放鹽。唱曲一輩子,仍要琢磨如何開聲。木匠鋸大木也是一樣,練的是心、是眼、是氣、是意,是從無形之中見有形,從無序之中找規矩。這要不好好磨一磨,將來你會覺得手藝不夠用的。」

年輕人故意擺出一副無奈的苦相:「阿爹呀,你別老是‘不夠不夠’的了。當初給我起這麼個名字,就是因為我胎月不夠,體重體長不夠,八字運數不夠。你明明知道我先天都不夠,還要我做這些難事。」

袁木匠盯著年輕人,思緒一下飄飛得很遠很遠,他彷彿又見到當初的孩子。這個什麼都不夠的孩子是他從死人堆裡抱出來的,或許真的像算命先生說的運數不夠,三歲時就把全家剋死了,而自己這個外人也差點跟著遭殃。好在這孩子這些年跟著自己倒也無災無難,學個手藝也頗有靈性。將來憑好手藝吃飯,再給自己養個老,也算沒有白把他養這麼大了。

「你說得對也不對,不夠還有一層意思,就是不夠取,不強求自己達不到的。你先天的運數體質都夠不上,強求也是無果。還有,這只是你小名,大名不是另取了嗎?」

小夥子沒說話,他當然知道自己大名袁不彀有著怎樣的含義。大名的「不彀」和小名「不夠」同音,卻是指不張弓,也就是不遇戰事、不動殺戮,可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太平日子憑手藝吃飯,要不從這木匠道上磨練你,你真就啥都不夠了。今天這大木必須豎鋸三開,再去練懸錘對點、瞄弦度角,練成這樣的功夫才能成建房造物的大匠高手。」

「啊呀,我的阿爹呀,你是想磨死我呀。這樣練下來我頭暈眼花的連西坡的霞妹妹都會看成夜叉鬼了。」

「別貧嘴,貧嘴就再加半時辰的斧角刻花。」

手藝人心靜性淡,就連說話都軟軟慢慢,但袁阿爹這話一說,袁不彀馬上不再耍貧撒賴。他凝神聚氣,力隨心行,那大鋸頓時順暢起來,鋸屑飛揚中,鋸齒呈一線穩穩下行。袁阿爹看了,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到一旁,只管劈竹做自己的事情。

沒了說話聲,只有鳥鳴、溪流和單調的鋸木聲,一下把這偏僻山村襯得更加孤寂。

終於,鋸木聲停止了。那大木依舊像是整個的大木,只是中間多了一根將它整個分作兩半的線。拉鋸的袁不彀並沒有從上面下來,而是定定地站在上面一動不動。

「阿爹,我剛才又看見那個影子,看見那把劍了。那影子披著黑氅,長著牛角,劍上有飛星,劍尖上的血一滴滴地滴入我的眼睛。」許久後,袁不彀幽幽地說道,聲音裡帶著畏怯,又帶著怨憤。

袁阿爹沒有說話,他知道手藝人做活時專注的狀態就類似僧道冥想和入定,會勾出很多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東西。讓他難以置信的是,那年袁不彀才三歲,一般小孩很難有這個歲數的記憶,但他卻把一個影子、一把劍刻到了所有的噩夢裡,刻到了每個遐思中。

「阿爹,我家一族的人真是被金人殺的嗎?我每次見到那影子,都覺得它像鬼更像魔,發出的笑聲就像是在嚼碎骨頭。」

「唉……」袁阿爹長嘆口氣,「我沒親眼看到。不過當年泗水城邊宋兵退走,金人肆虐,就連盜匪都遠避他們。金人大規模地殺戮搶掠,確實最有可能屠戮了你全家。」

停了一下,袁阿爹又接著說:「當時我設法推開壓住酒窖門的雜物出來時,莊裡已經屍橫遍地、柱倒牆塌。那些人不僅是殺人,應該還在莊裡搜找了許久。你爺爺是員外,可能是認為你家藏了大筆財物,這才會如此搜找。不過他們好像是有目的的,只是拔柱倒牆,並未挖掘地下,要不然就算我在窖中也難逃一命。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已漸漸淡忘了當時的情形,反倒是你不斷提起,不容我忘卻。」袁阿爹的話有些無奈,就像擔著一副放不下的擔子。

「有人來了,有人來了。」遠處坡嶺上突然傳來喊聲,將父子倆的對話打斷。在這樣幾乎完全與世隔絕的山村裡,有人來了都是指外人。而外人闖入他們這個山村,勢必會帶來極大的恐慌。當年他們泗州城安寧的生活,就是被外來的金人徹底毀滅的。

這次來的不是金人,而是大宋官家人,但這個偏僻山村的寧靜生活一樣是被打破了。

「大宋戶部、兵部行文,將遺漏的南遷流民登入入冊,按一年兩季進稅。適齡男子入兵役冊,入冊者三日內至就近縣城役檢。你們這裡可去桐縣、嘉水縣役檢,也可去往雞頭山畢軍營役檢。所屬居地就暫定為……嗯……暫定為竹谿裡。」領頭的官丞大聲地宣佈道。

還沒等村裡人完全明白過來,十幾個衙役捕快就亂嘈嘈地挨家登入人口,補收今年頭季賦稅。

「大人,大人,小民有件事情稟告。」剛剛跑回家又急急奔出的袁木匠來到領頭的官丞面前。

「說。」

「我們躲避金患從泗州一路往南而來,有此一處地方存身實是萬幸,入冊交官家賦稅是分內之事,但我家沒用的蠢子,因小時在淮水邊親眼看見家人遭金蠻屠殺,患下畏血之疾,實在是入不得兵冊呀。」

袁不彀的畏血癥,見血便會發作。發作時,見血少會驚叫顫抖,見血多則直接暈倒,聞到血腥味也會作嘔甚至呼吸困難。這種狀況的人在戰場上,無疑是去白白送死。

「父母替子尋藉口逃避從軍的不在少數,想出你這種說法的倒是特別。」官丞冷冷地回道。

「大人明鑑,此子實非我親子,而是當初在泗州城時僱我做活的同姓主家之子。在他三歲生日宴上,突遭金狗南撲,闖入莊裡屠殺。此子嚇暈在人堆中,而我幫忙入窖取酒躲過一劫。後來我在死人堆中找出此子,搶救後緩過氣來。隨後帶他南逃並將其養大,教他木工手藝,應該算半子半徒才對。此事與我一起逃難的另幾戶人家均可做證,他患畏血癥之事村中人也都可做證。」

聽到這兒,那官丞的語氣緩和了:「就算你說的是事實,我也無權免了你兒子的從軍役檢。不過,我可以給你寫個提醒文書,讓你兒子帶到役檢處,役檢的軍將自會判斷定奪。那時候就算免不得役責,至少也可改做勞役。」

那官丞也是覺得這種病症不宜當兵,所以很爽快地就答應給個佐信。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袁木匠邊說邊把剛剛從家裡拿出來的一個小布袋往那官丞袖口裡塞,那袋裡是些碎銀和銅錢。

那官丞手腕一轉,捏住袖口:「這個不必,你們是奔命求生來到此處,都是落難之人。你兒子的畏血癥還需役檢軍將判斷,若是謊言,我拿你東西就是成心替你圓謊,罪責可就大了。」

「不敢不敢。」袁木匠低頭退回,連說不敢,也不知道是指不敢說謊還是不敢行賄。

雞頭山畢軍營原為武義大夫畢進所轄畢家軍的一個分營。畢進曾隨岳飛護衛八陵、轉戰江淮,畢家軍也是聲名遠播、戰功赫赫。現在這個分營主要負責徵軍、徵糧,並協助附近官府剿匪討賊,戰鬥力遠不是從前的畢家軍了,只能算是南宋兵部的一個後備保障點。

到畢軍營來役檢的人不多,在這裡役檢有好有壞。好處在,畢軍營役檢嚴格,淘汰的機率大,很大可能會因為些小毛病就免了兵役。壞處在,一旦被選中,畢軍營的訓練會比其他地方更加嚴格艱苦,之後安排駐守和征戰的地方也大都是戰事的最前線。

其他縣衙的役檢處良莠不分、好壞都收,真要想逃過役檢裝個樣弄個鬼也容易矇混過關,而且縣裡役檢可通的關係路徑頗多,只要捨得錢財就能找路子逃過兵役。

袁不彀去的是雞頭山畢軍營。雖然其他縣距離他們村莊更近,但袁木匠讓他捨近求遠。一則他確實患有畏血癥,又有官丞親筆的役檢提醒文書,這在畢軍營肯定是會被淘汰下來的,這樣一來,以後最多被拉去做些遠離殺戮的勞役。二則其他縣的役檢狀況到底混亂,相比之下反倒不夠穩妥。

畢軍營在雞公山南麓下方的一個大湖邊,偎林依水,原木營圍,深褐色營帳,即便旌旗招展,要是不走近還真無法看清。

役檢處就在進營門後不遠的營道旁邊,那是一塊寬敞之地,估計平常是用來跑馬操練的。寬敞的場地上只放了兩張桌子,呈直角擺放。一張桌上擺著登入冊、兵號符,三四個人在這桌前各行其事地忙碌。另一張桌子上卻是散亂著一副麻將牌,一個半醉半醒的黃鬚漢子伏在桌上,很無聊地在壘搭那些麻將。那些排隊役檢的人,最終不管能否通過,都會從這個黃鬚漢子桌前經過。

袁不彀安靜地排在隊伍裡,不緊張也不好奇,周圍一切似乎和他沒有什麼關係。這就像他拉鋸的那一刻一樣,忘記周圍一切,才能瞄準那條無形的直線拉動大鋸,一路鋸下。

此刻的袁不彀其實真的瞄準了一條線,這條線不遠,但一般人就算湊近了都不一定能看出來。這條線在那黃鬚漢子面前的桌子上,在他壘搭的麻將上。這條線正漸漸歪斜,因為從第五塊麻將開始出現了一絲偏差。隨著麻將牌越壘越高,誤差也越來越大。袁不彀斷定,只需再放三塊麻將,壘搭的麻將就會倒下。

「走!快走!都老實點。」營門口傳來一陣吆喝聲。官兵押了用繩子系成一串的人進來,用鞭子和棍棒不停地驅趕。那一串人衣著款式顏色各異,顯得極為混亂。他們不願被縛被趕,以各種掙扎和停步抗爭著。

「哈哈哈,別拿個鞭子給爺爺我撓癢癢,有本事把你的刀抽出來給爺爺來個痛快的,爺爺我臨死瞅你一眼,讓你這輩子夜夜做噩夢,哈哈哈!」那串人裡有個黑胖子極其兇悍,不僅對那些皮鞭棍棒猶如不覺,還多次用身體向驅趕自己的兵卒撞過去。

「黑八,你佔了青雲坡,害了多少過路商賈和附近百姓,殺你幾回都抵不過。你別急,等把你押解到州里,給你來個當眾活剮,那才能解了百姓的怨氣。」押解的頭領邊說邊狠狠地朝那兇悍匪首揮動鞭子,一下比一下狠。

那邊鬧成一片,這邊役檢的人也都停了下來,全轉身去看旁邊營道上被驅趕而行的那一串人。黃鬚漢子眼皮都沒抬,依舊小心翼翼地在往壘起的麻將堆上加放麻將牌。袁不彀也沒有扭頭去看,因為麻將堆即將倒塌,他正以忘卻一切的狀態等待那個瞬間。

「呀嘿!」一聲怪叫驚動了所有人。

黃鬚漢子停住了放麻將牌的手,袁不彀也從忘卻一切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怪聲是那黑胖子發出的,不知怎的,他竟忽然掙脫了綁縛的繩索,朝著抽打他的押解頭領撲了過去,猛地抓住押解頭領的鞭子。那押解頭領身經百戰,知道黑八力大,與他爭奪鞭子自己佔下風不說還束縛了自己的行動,於是手一鬆把鞭子給了黑八,自己則伸手抽出了腰刀。

鞭子與腰刀很快就是一番碰撞,誰都沒有佔到便宜。不過,經過這樣一輪混亂的刀鞭對抗之後,其他押解的兵卒已經反應過來,兩個健卒挺長槍從兩側攻向黑八。

面對一把刀和兩杆槍,黑八不具備殺傷力的鞭子明顯處於弱勢了。押解頭領有了健卒相助,刀風刀力一下凌厲起來,黑八的鞭子要應付更是不易。

都說槍為兵中之賊,而正面對敵時肋下又是最難防的。所以這一回黑八發出的是一聲慘叫,那兩支槍幾乎同時扎入他的左右肋。

黑八丟掉鞭子,雙手抓住槍桿。他是為了不讓槍尖繼續扎深,也是想把槍頭從身體裡拔出。兩個健卒不讓他達成意圖,繼續使勁往前推槍。黑八抵不過健卒全身前推的力量,只能順勢迅速後退,儘量不讓槍頭繼續扎入。

三個人兩杆槍呈犄角狀衝進了等待役檢的隊伍,連續撞倒好幾個人。沒有被撞倒的大多是反應迅速、動作靈活的,他們要麼避到了一邊,要麼隨著撞來的勢頭一同快速後退。

袁不彀一邊是役檢的長桌,另外一邊有被撞倒的人,根本無法往旁邊避讓,只能隨著斜衝而來的「犄角」往後躲讓。

幾步之後就是黃鬚漢子趴著的長桌,到這位置袁不彀再無地方可躲。黑八似乎也知道自己身後沒了退讓空間,於是雙臂猛然下砸,砸斷了兩杆槍的槍桿。持槍的健卒未曾料到槍桿會斷,全力朝前推刺的身形不由自主地跌撞出去,黑八則順勢將紮在肋下的斷槍拔出,朝跌撞過來的健卒頭頂紮下。

就在這一瞬間,黃鬚漢子將手中的第三塊麻將牌放在壘起的牌堆頂上。趴著的身體撐起一些,同時從小腿側鞘中拔出一把長刃雙槽芒,閃電般一探一收。長刃芒還在鞘中,就像沒有拔出過一樣,黑八的背心卻多了一個口子,往外噴射著血泉。

這時候押解的頭領也趕到了,一刀揮下,斜頭帶臉地給黑八再補一個必死的口子。

黑八原地轉了半個圈才倒下,像在炫耀他身上鮮血噴灑出的豔麗。緊接著,袁不彀也倒下了。那噴灑的血色和血腥味已經足夠讓身患畏血癥的他暈過去,更何況還有許多血星子直接噴在他的身上、臉上。

袁不彀倒下的剎那,桌上壘起的麻將堆也開始倒下。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這麻將堆終究沒能撐住第三張牌。身體倒下一半的袁不彀下意識地伸了下手,輕巧平穩地在那堆麻將牌上扶了一下。袁不彀倒了,麻將堆卻沒有倒。他竟然用自己徹底昏厥前的最後一絲清醒,將第五塊麻將牌開始偏差的那根線整個扶正過來。

「暈倒的瞬間還能扶正麻將堆,手上的巧勁、穩勁難以想象。更絕的是他竟然能瞄出亂七八糟一堆麻將中的垂直線來,這是個找準頭的天才。」「不用入你們軍冊了,這人我要了,選入羽林衛預備役。」「嚇暈很正常,我剛上殺場時還嚇得屁滾尿流過呢。」「不用叫醒他,讓他慢慢醒。我把兵服和兵號牌留這兒,明天你們把他和其他選中的人一起送臨安。」

之後發生的事情袁不彀就全然不知了。

他徹底昏睡了過去。

找對路徑是跑山關鍵

袁不彀醒來的時候人躺在營帳中,這是一個寬大舒適的營帳,中間的氈毯上還放了大碗的肉和小罐的酒。肉吃厚、酒喝瘦,這是軍營中上檔次的說法。因為豬牛羊肉燒煮下來,都是肥厚的先給長官,而小罐的酒要好過大壇酒,也是隻有一定級別的人才能喝到的。他身邊放了一套軍服和一個兵號牌,上面有紅漆寫的「羽林衛預十」。

旁邊有兩人正在興奮地談論著什麼,桌上酒肉都動過,看來這兩人早就吃喝過了。但這兩個人的興奮似乎不僅僅是因為吃喝了大塊肉和小罐酒,細聽下原來說的是殺黑八的事情。

「那黑八雖是強悍,結果還不是被自己的血染成個紅八了。」

「其實他死了也就罷了。害得那些和他一起被抓的人全都被立殺當場。哎,你說那些人裡面有沒有根本就不是盜匪的?」

「噓,小聲點。什麼有沒有,我看大多數都是平常的山民村夫,被抓來應差邀功的。」

「就是說嘛。村野草民,是生是死,那得看應差人要的是啥。我當兵當羽林衛,是要日後披烏金氅,戴金牛冠,成為有權力殺人的人,而不是被隨意宰殺的人。」

「烏金氅!金牛冠!」袁不彀心裡不由得一顫,這和自己每次入神入夢時見到的那個影子不是很相像嗎?

「什麼人披烏金氅,戴金牛冠?」袁不彀猛然用力坐了起來。

那兩個人顯然是被嚇著了,他們立刻停止了談論,用提防的目光看著袁不彀,不回答他的提問。

「啊,醒了,醒了就吃點喝點,明天一早就要趕遠路了。」一個老卒正好進了營帳,見袁不彀醒了便隨口告知兩句。

「我怎麼在這兒的?趕路?去哪裡?」袁不彀一臉懵然地看著老卒。

「去臨安啊!你算走運的,羽林衛雖然開始時訓練比較狠,但是之後衣食餉銀都要遠遠好過畢軍營。羽林衛執行的基本上是保護皇上的任務,不用上陣對敵廝殺。要是找個機會被哪個將軍、大臣看中,得一官半職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那老卒開了口就絮絮叨叨地停不下來了。

「我是來役檢的,見到殺人才暈倒的。我有畏血癥,見不得血,不能當兵啊!」袁不彀終於理清了思維,最後一句很大聲,把老卒絮叨的話頭一下給嚇斷了。

停了一會兒,老卒才接著說:「怕當兵?謊說自己有畏血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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