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畏血之卒

「我沒有謊說!我有縣裡官爺寫的役檢提醒文書。對了,我文書呢?」袁不彀在身上一陣翻找,沒找到文書,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舊衣服被換了。應該是沾染了很多血漬,暈厥中被人換洗或扔了。

「就算有文書也沒用,你不是畢軍營挑中的,而是羽林衛挑中的。這軍服、軍號牌都發下來了,你要不去臨安報到,會被當逃兵論處,抓住後就是斬立決。若是藏逃不見,那會連累你家人受牢獄之苦。總之明天一早先上路去臨安,要真是有畏血癥,到那裡再由他們決定你去留。」老卒邊說邊收拾氈毯上的酒肉,留下一大碗肉和一罐酒在袁不彀面前,其餘的都收走了。

袁不彀看著面前的酒肉,沒有一點食慾,嘆道:「我怎麼莫名其妙就落入這樣一個處境?」突然間他想到了什麼,一下子蹦了起來。他要去找自己的舊衣服,找衣服夾襟中放著的那份提醒文書。

衣服找到了,就泡在池塘裡。上面的血漬泡沒了,衣襟裡文書上的墨跡也泡沒了。袁不彀懊惱地將衣服連帶沒了字跡的文書重新摔在池塘裡,重重地跌坐在池塘邊上。

患有畏血癥的證明,因畏血癥發作失去。現在回不去也逃不得,袁不彀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著其他人一起前往羽林衛。或許到了羽林衛,會有明智的官爺看出自己畏血癥狀是實非虛。也或許到了羽林衛,可以瞭解到和自己夢魘中黑影有關的事情。

漸漸地,袁不彀心中的好奇壓蓋了懊惱。

傳聞裡的臨安城是錦鋪路,彩貼牆,可惜袁不彀沒有看到。他們實際上沒有入臨安城裡,而是在離臨安城還有幾十里路的地方,就被馬車直接轉送到山嶺之中。幾山相夾的一處地方,有個白牆墨瓦的山莊。山莊的建築很是雅緻,在青山綠水映襯下如一幅圖畫。但是誰又能想到,這樣一個秀雅的地方竟然是羽林衛的擇訓院。在這裡有著要人命、讓人殘的殘酷訓練,能從其中熬過來成為一名優秀羽林衛的人並不是太多。

袁不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莫名其妙被錄入羽林衛的,他覺得總會有人告訴自己原因的,而自己也總能找到個人把自己患有畏血癥的情況說清楚。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來臨安的路上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和他多說一句話,進了擇訓院後,他更是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一到這裡,他和其他地方送來的人被統一安排在一間大屋裡,統一的床鋪、統一的飲食。第二天,天還沒有完全亮,他們就被趕到旁邊的山上。

他們腳下是一座人工改造過的山嶺,林木被砍,只剩參差不齊的根幹。根幹之間插埋了更多的木棍枝杈,大概是軍營中所謂的鹿角丫杈。各處還挖了土坑水坑,壘放了石堆磚牆。山上的道路在眾多高坡懸壁間起伏蜿蜒。

「今日開始跑山。從此一路往前,按以往痕跡走,最終會繞過南邊九嶺回到這裡。你們現在就可出發,最後回來的兩人除名,改送北三關駐守。」

天色還未全亮,說話的人臉面是模糊的,但他說的話卻分外清楚,特別是最後的那一句「改送北三關駐守」。北三關是直對金兵的最前沿,最為兇險和艱苦的殺場。丟失在臨安當羽林衛的機會改到北三關駐守,那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所以話剛說完,腦子機靈的人已經抬腿,趕在別人前面搶先出發了。緊接著的是一陣哄叫,剩下所有人都跑了起來。

袁不彀比別人慢了一些,他想找個可以說話的人,把自己的情況說明一下。但是,當所有人都跑出去後,他突然反應過來,不管自己是怎樣的情況,至少先要保住不被淘汰。如果被淘汰了,那要想說明自己的情況就更難了,別人會堅定地認為那是他害怕前往北三關的藉口。如果真的去了北三關,那裡兵卒只嫌少不嫌多,就算證明了自己有畏血癥,也不會有人把自己放走的。

前面的人群很快就跑散了,拖成稀稀拉拉的長隊。這種加設了障礙的山路是最能檢驗出個人體質的,才出發不久,就立竿見影,看出了優劣。

袁不彀一陣急追,追上了三四個人。隨即,他的速度就放慢了下來,始終和最後兩個人跑在一道。

「兄弟,別扔下我,我家舟山那邊世代打魚的,走這山路腳底板受不住。你得幫幫我。」落在最後的一個黑臉矮個對旁邊的人說。

「死魚兄弟,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的。那天要不是你一包魚乾讓我填飽肚子,我也扛不起石碾子被選到這裡來。我們石匠實在,念著你的恩嘞,實在走不了,我扛著你。」回答的人說話實在,人也長得實在,緊實的肌肉塊遍佈全身,隱隱泛著油光。

「兄弟,我叫餘四,不是死魚。」

「一樣一樣,我叫劉石,人家都叫我石榴嘛。」

聽那兩個人邊跑邊說,袁不彀差點沒笑出聲來。

「前面那幾個人好像壓著我們三個在跑,我們快他們也快,我們慢他們也慢。倒也對,淘汰的是最後兩個,他們只要始終趕在我們前面就行。但是,我們三個淘汰哪兩個呢?」死魚腦筋不死,他很快看出了狀況。

「我們三個都不淘汰。」石榴說完這話扭頭朝向袁不彀,「這位兄弟,你放心,你要跑不動了,我石榴會拉著你的。」

袁不彀覺得這石榴真是憨,和自己根本不認識,就因為跑在一塊兒就把自己當作了兄弟,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其實是他的競爭對手。

袁不彀放慢速度並非是因為跑不動,他從小就在山林間伐樹砍竹,不要說這山路了,懸崖峭壁、蒼松直竹都能輕盈地攀越而上。也正是因為有山中生活的經驗,他才放慢腳步。這是一處陌生山林,有著許多人為設定,必須按以往痕跡繞回擇訓院,而現在天色未全亮,很難辨別痕跡,特別是人為的真假痕跡。要想盡早回到擇訓院,速度是其次,不走錯路才是最重要的。他慢慢前行是為等天亮,以便辨清真正的路徑方向。

「你們跟我往竹林那邊去。」袁不彀瞄出了一條可行的路線。那條路線從痕跡上看只有往前的,沒有反覆的,應該是正路。

死魚和石榴遲疑了下,石榴先下了決定:「他那麼肯定,那我們就跟著他走。」

「不對呀兄弟,他要是騙了我們,把我倆扔最後,他不就不用淘汰了嗎?」死魚有些猶疑。

石榴眨了眨小眼睛:「不會。他在前面走,如果走錯了,回頭過來不就是我們在前面嗎?」

死魚想了想,點頭應了,和石榴跟在袁不彀的後面。

不多久,那些跑在前面的人果然都轉了回來,因為他們走的方向在不遠處有一道深溝,必須回來重新找尋道路,而這個時候袁不彀三人已經在隊伍最前面了。

山林中辨別痕跡,找準路線是一種本事,袁不彀自小生活在山林間,早有了這本事。他還深諳「先踏石,無石踏土;靠樹根,其次踩草」的走路技巧。也就是說看見石頭面應以此為首選落足點,沒有石頭面則應該選擇土面。沙面、石子面在行走中是最不利的,特別是陌生的地方,搞不好就會弄傷腿腳。樹根周圍,一般土面都是比較平實的,如果不是在樹根附近,那麼踩在草上也相對穩固,因為草根雖細但很密集。最忌諱在荊棘和灌木中落足,搞不好再踏入石頭縫中就更加麻煩了。

有袁不彀領路,加上石榴力大,架扶著死魚,三個人一路的行進速度並不慢。遇到較陡的山坡峭壁時,那石榴是常在山中採石的,觀察石形石相有過人之處,很快就能找到合適攀爬的線路。

路上接連出現了幾處需要仔細辨別痕跡才能找到的路口,這樣一來三個人就把後面人甩得更遠了,一直處於領先的位置。這對袁不彀來說有一個別人注意不到的好處——看不到後面那些人一路跌撞、攀爬,頭破血流,避免了他畏血癥的發作。

跑到最後一段路時,袁不彀三人還是被人追上了,追來的也是個三人的小群體。雙胞胎兄弟叫謝歡天和謝喜地,是雁蕩山的藥農,擅長攀巖採藥。還有一個叫熊達,是青龍谷的獵戶。

這三人是靠山而生的,認路爬山都不在話下。他們開始的時候走得性急,疏忽了路徑痕跡走了錯路,調整過來後,追上袁不彀他們也在情理之中。

石榴忠厚熱情,跑了很長時間都沒見到個人,見有人追上來了,忙主動與他們打招呼,並拍著胸脯邀請同行。他不僅表明自己不會捨棄朋友,還將袁不彀的認路本事誇讚了一番。

那三人對袁不彀的本事以及石榴的義氣並不感興趣,見他們帶著死魚這樣一個累贅,隨口敷衍幾句便腳下加力跑到前面去了。

跑山結束後,真的有兩個人被淘汰了,並且馬上就被送往歸屬北三關的新卒軍營。一些原本懷有僥倖心理的人這下明白,什麼叫軍中無戲言了,接下來的各種訓練全都憋足了勁。

第一天的訓練並未讓袁不彀感到艱難,如果一直照這樣下去,他覺得自己留在羽林衛應該沒有問題。

此時,他又想起那天帳篷裡兩個人的話「……披烏金氅,戴金牛冠,成為有權力殺人的人,而不是被隨意宰殺的人」。

袁不彀躺在床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留在羽林衛,就有可能成為‘披烏金氅,戴金牛冠’的人?那到底是怎樣的人?為什麼和我夢魘中的黑影那麼像?這和我的身世、我滅族的仇恨有關嗎?」這麼想著,他決定暫時不和主事的教頭去說畏血癥的事,翻了幾回身子,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的訓練難度升級,換了一條更加艱難的山林路徑,需要攀爬翻越很多陡坡峭壁。這一天裡,有很多同伴在穿越人為設定的阻礙和攀爬陡坡峭壁過程中刮傷、跌傷,皮開肉綻、頭破血流。這讓袁不彀不由得頭暈乏力、頻出虛汗。這狀況別人一般想不到是畏血癥引起的,只會以為是跑得太累,脫力所致。

這時候袁不彀有些後悔昨天沒有抓住機會和主事教頭說清自己患有畏血癥了。接下來的訓練肯定越來越艱苦,出血受傷的情況將是常態,但這個過程中自己不僅不能受傷,還要遠離其他受傷的人。否則,一旦畏血癥在某種狀況下徹底發作,他就會被淘汰,被送去北三關。

袁不彀跑到終點時,已經有不少人到達,因為他畏血癥的一些不適反應讓他丟失了第一天那樣領先的優勢。主事的教頭背手站在終點處,袁不彀張了兩下嘴最終只是從他面前跑過,沒有說一句話。探尋真相的慾望終究還是壓過了理智,他跑得不算太靠後,便還是決意堅持下來,試試運氣。袁不彀沒有意識到,越是往後拖,他關於畏血癥的說明就越發沒人相信。

第三天,跑山的每個人身上都繞裹了幾道粗重鐵鏈。這些鐵鏈繞裹好後,都用鎖具鎖上,中途無法摘拿下來。這樣一來,就算有人願意幫忙分擔那些鐵鏈都不成。

羽林衛的預訓方式有其針對性。進入羽林衛的人必須具有極強的體力和耐力,因為一個真正的羽林衛須著厚盔厚甲、帶長短兵刃各一,這得幾十斤。有時,他們還要再攜帶水囊、乾糧、火信、號牌、傷藥等等,負重更多。擇訓院通過反覆訓練來篩選,同時也是進一步對他們各方面能力的強化,以便從中發現具特殊能力的人才。至於技擊搏殺的本事,在進入羽林衛之後,會有分管教頭再行傳授訓練。

這回,袁不彀、石榴、死魚依舊走在一道。帶上負重之後,他們的優勢反而明顯了。石榴力大,一直在途中給他們托拉著助力,三人快到終點時依舊遙遙領先。

「那謝天謝地兩兄弟和大熊今天沒跟上來嘛。昨天邀他們一起的,要是聽我話,今天就不會落在後面了。」石榴像是在自言自語。昨天和那三人打過招呼後,他便把謝歡天、謝喜地叫成了謝天、謝地,把熊達叫作了大熊。

「你不用替他們操心,他們肯定不會被淘汰。」死魚其實是替自己操心,要是沒有袁不彀和石榴,他應該是第一個被淘汰的。

袁不彀沒有說話,心裡只想著一鼓作氣跑到終點,不要被哪個血漬模糊的人追上。在認真辨別過地形和痕跡之後,他果斷帶著石榴和死魚從幾個交錯的木格柵欄間穿過,再繞過一小片楓林,擇訓院的莊子就已經在眼前了。

通過第三天的訓練,袁不彀悟出個方法。在接下來的各種訓練中,只要自己每天都搶在最領先的位置,就能成功留下來並順利進入羽林衛。

增加攻擊對抗的料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繼續著不同的路徑,鐵鏈上也不斷地增加著鐵砣。規則倒是沒有改變,最後到達的兩人被淘汰。

因為這種末位淘汰規則,接下來的訓練出現了新情況。許多人為了避免自己被淘汰,一邊拼盡全力跑在前面,另一邊又想方設法給其他人設定障礙,甚至是暗下黑手。這樣一來,所有人都處在了相互猜疑、相互提防和相互加害的境遇中,訓練過程也逐漸演變成加入了對抗打鬥、暗設機關的模式。

袁不彀的處境變得危險起來,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次跑山時竭盡全力,和石榴、死魚互相幫扶,跑在最前面。

這樣的訓練持續了快一個月的時間,這期間他也找周圍人打聽「烏金氅,金牛冠」是什麼意思,和什麼有關。但和他一起從畢軍營選來的那兩個人,在開始幾日就被淘汰,送去了北三關,再沒機會追問。其他知道這情況的人並不多,有一兩個略知一二的,又不願意告訴他。袁不彀想,可能是和他們預訓有競爭,他們便處處防備,絕不多說一句話。

既然如此,袁不彀只能堅持到最後,等進入羽林衛後親自打聽。

這一天袁不彀他們三個又是最快到達終點。死魚已經漸漸適應了山路奔跑,在過河過溪時又充分發揮他操舟弄水的本事,是他們這個組合最快到達終點的又一優勢。

當他們三人倒在終點的黃泥夯土面上,大口喘著粗氣的時候,有幾個人正站在不遠的木碉樓上看著他們。

「我眼光不會錯的,這小子第一輪跑山就佔盡上風,後來又幾乎次次第一。等真正用到力道和穩勁的時候,他會更加厲害。」一個黃鬚漢子得意地說。他正是那天在雞頭山畢軍營役檢桌子上趴著堆麻將的那人。

「現在還看不出來,有力道穩勁不見得就有殺心狠勁。而且你注意看了,這年輕人雖然最先到達,卻隱隱透著股子虛慌樣,像是害怕後面什麼東西追著他似的。這樣,明天暫時停了跑山,讓幾位禁軍教頭給他們添些料。過個十幾天再見分曉。」另外一個戴窄披盔,著半身輕甲的黑臉漢子說道。像這種裝束的人一般都是禁軍內衛的頭領,但屬於哪一級別、哪一軍營卻無法看出。

「孟都尉,這個時候就加料會不會太早?」黃鬚漢子皺了皺眉。

「不會,早一天知道如何殺生,才能早一天知道如何保命。」黑臉的孟都尉回道。

第一輪跑山時,有些人想保住自己不被淘汰,便暗裡加害別人。下一輪的訓練環境會變得更加艱難和兇險,孟都尉決意在這個時候傳授技擊技法,他要將暗中加害變成更直接的攻擊。幾位禁軍教頭分別傳授,還可以從他們接下來的相互攻擊和對抗中看出每個人的學習能力和對所學技法的實際運用能力。

袁不彀的學習能力是很強的。他所學的木工技藝,使他能夠輕鬆掌握「框架、走向、風格、佈局」等道理,而且瞄線很準。技擊的招法與這有相近之處,舉手投足間其實就是整個身體的框架、走向、風格、佈局,而尋到別人的破綻打敗對手,其實就是瞄準了線,破卸了點,解脫了所有支撐。

袁不彀的運用能力卻是最弱的。他從小就被父親灌輸不鬥不殺的思想,且他所患的畏血癥也讓他不能打打殺殺。

最後,禁軍教頭傳授了許多最為直接有效的技擊法,他學得非常到位,但和人過招時,他就立刻變得無從下手。真像孟都尉說的,他沒有狠勁也沒有殺心。

技擊學習並且運用最為厲害的是大熊和謝天、謝地。大熊本身就是獵戶,殺狼鬥豹的事情沒少幹,已經養成一股子殺性。謝天、謝地兩兄弟在山中採藥,除了登巖爬壁,也少不得與毒蛇猛禽有所遭遇,殺生取藥那是經常的事情。他們三人經過教頭傳授之後,儼然就是殺場上的老手一般。

這一輪訓練中死魚的變化也是極大的。他不擅長走山路,但常年操船練成了非常穩定的腳底根基和腰背力量,而他擅長水活兒,氣息和耐力都比別人要持久,這些都讓他在技擊術的運用上佔據了一定優勢。

先天大力的石榴,在先前的對抗中憑藉身體佔盡上風,這回反倒顯得有些吃虧。同伴學習了巧妙的技擊法之後,除了近身肉搏,他被襯得處處露拙——動作不夠靈活,反應也遲鈍。

十幾日後,教頭們不再教習,讓他們自己休息三日。這三日其實另有用意,可以看出他們每個人的性子,也可重新評定一個人所學成效高低。

許多人真就在這三天裡休息了,他們確實累慘了。有的人卻繼續在演練,他們怕忘記了學到的招數。還有些人雖然沒有繼續演練,但總在一些下意識的自然反應中運用著所學技法,因為他們已經完全學會了。

三天後,他們被劃歸為幾個檔次。這些檔次初步確定了他們的去留以及會留在什麼地方。

袁不彀在這三天裡,屬於繼續演練但演練最少的人。不過,因為之前跑山的表現不錯,他還是被劃歸在中等檔次中。他演練不是為了打倒對手、殺死敵人,而是學習怎麼躲避別人的攻擊,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他沒有按照所學技擊法演練,所有的招數都是加以修改、變了形的。

劃分完了檔次,禁軍教頭召集眾人,公佈了更殘酷的訓練:「今日跑山,從東山口入,到灰皮谷的盤蛇潭止。最先到達的十人可持開陽祭,直接進入羽林衛。最後到達的十人送北三關。」

東山口到灰皮谷的距離很遠,相當於把他們以往跑山的所有區域貫穿起來。其中有一些他們只遠遠看到卻從未進入過的區域,比如獅口崖下的蓋葉村和終點處的灰皮谷、盤蛇潭。

這回,地理環境的惡劣且不說,賽制規則讓前十名直接進入羽林衛,最後十名送往北三關,這就相當於給所有人設定了一個相互對抗、相互攻擊的殺場。

果然,眾人從東山口出發,跑出去不到一百步,一場拳風腿影、濺血折骨的爭鬥就開始了。

必經之路上被設定了一個三丈多高的木柵牆,是用粗大原木和麻繩紮起來的。要想通過這裡,要麼從木柵牆上翻過去,要麼從兩邊崖壁爬過去。這崖壁挺拔險峻,根本無著力之處,就算謝歡天、謝喜地那樣的身手,沒有可藉助的攀爬器具也是不行的。眾人稍作思量,決定直接從木柵牆上爬過去。

由於大家都是這麼想的,這座牆就變得不太好爬了。前面的人不想讓後面的人追上,邊爬邊順腳踹緊跟身後的人。後面的人不想讓前面的人甩開自己搶到前十名,攀爬中便會拖拉前面人的腿腳。一時間,木柵牆上下百十來個人擠成了堆、翻成了浪。眾人踩踏、廝打之下,場面逐漸血腥起來。一場競爭才剛剛開始,這堵木柵牆就已經成為難以逾越的障礙。

謝歡天、謝喜地和熊達三人見此情形,從人堆裡掙扎出來,轉而選擇了別人覺得絕不可行的攀爬崖壁。雖然他們沒有帶合適的器具,但謝歡天、謝喜地兩兄弟很快就地取材,製作了一些簡單的器具,比如草繩釦、木掛鉤等。這些東西雖然簡陋粗糙,卻非常實用。他們三人都是攀巖好手,若是相互照應得好,冒險一試,尚有可能過了此關。

袁不彀帶著死魚和石榴旁觀了一會兒,始終沒有加入到這場混戰的人堆裡。他實在沒能力參與這樣的爭鬥,因為一蓬鼻血、一口血痰都會讓他頭暈目眩、噁心乏力。

「你們還記得擇訓院的地圖嗎?我們這次跑山的線路往上還有很大一塊區域,或許我們可以從那裡繞到終點。」修習木匠技藝讓袁不彀習慣關注各種細節,他記住了地圖上原本繪製得較為模糊的部分。

「不夠呀,若是繞路,在這山嶺連綿的地方,繞行一兩座山就要多用半天時間,很可能就落後了。最後別把我們給淘汰到北三關去了。」石榴實在,有話直說。到擇訓院這麼些日子,袁不彀可能是唯一一個沒有讓他瞎改名字的,雖然讓他叫得順口的其實是袁不彀的小名。

「夠的夠的。這條路前面可能至少還有類似木柵牆這樣三四處的設定,那所耗費的力氣和時間不會比繞路少。而我所選的繞行路徑上,是有近道可抄的。‘東口北走回首坡,塔寺銅錢穿死村,不見蓋葉老獅口,但見紅霞拜女峰。’擇訓院有周邊地形方點陣圖可查,加上前面那麼多天的跑山,我已經將一些路徑都用圖語記下了,我們應該能趕在前面到達。」

「不對。你剛才那幾句圖語好像有錯,塔寺後面是銅錢湖,我們還得繞呀。」石榴常常在山中尋石、採石,對圖語也很熟悉。沒想到的是,他竟然也記住了擇訓院地圖上繪製模糊的那一部分。

「這正是我們要抄的近路。我是木匠,死魚擅長水上弄船,而那荒廢的塔寺裡肯定可以找到木料。到時候,我現做個可渡行的筏子,死魚帶我們渡湖而過,這樣至少可以省大半個時辰,還不用費體力。然後沿槽頭溝穿過死村,就不用再翻山過獅口崖經蓋葉村了,又能省下半個時辰。到了紅霞林再轉拜女峰,這段路好走,我們再抓緊點,應該又可以省下半個時辰。這樣,不僅繞行多出的半天時間可以搶回來一些,還沒有一路的爭鬥和使詐,我們肯定會在其他人前面到達的。」袁不彀對於自己的規劃頗有些得意。

死魚翻弄了一下眼白:「塔寺、死村都不是擇訓院的範圍,地圖上只大概畫了個形狀。有人傳說那裡鬧鬼,已經多少年沒人敢去了。我們從那裡繞,路上真要遇到個什麼怪事,別說搶時間了,能不能走出去都難說。」

不管別人的意見如何,正常的路對於他而言是條死路,袁不彀只能堅持自己的計劃。他很堅定地一擺頭:「那些傳說是庸人自擾、奸人恐嚇,你我何曾真遇到過?你們相信我,這路線是最合理的。」

二人聽罷,雖依舊有些猶疑,但不再提反對意見。袁不彀見狀,定了定神,率先出發了。死魚和石榴對視一眼,將心中的忐忑壓下,跟了上去。

被劫持的埋屍人

雉尾灘的那些屍體是均右縣捕頭白月昆帶人掩埋的。這山嶺荒地地形複雜、多石少土、怪石兀立、雜木叢生,刨個大坑一併掩埋那麼多死屍並不容易。終了,那些屍體是東一處、西一處,分散在很大一個範圍內掩埋的。

刀楞臉那一夥十八個高手的屍體並沒有被草草處理,而是直接拉到均州府去了。那些屍體被發現之前就已經被人仔細翻過,身上的所有隨身物品都被拿走了。確認了那十八具屍體是羿神衛的人後,白月昆知道臨安還會派人來再次檢視這些屍體。

羿神衛分屬於羽林衛弓射營,日常卻是專為鐵耙子王的捉奇司辦事,而且辦的全是世人無從知曉的秘密之事。執秘事之人暴殞,必有秘語、秘物未及交付。這十八具死屍很可能就是某個謎題的破解之法,或是解決某個破解之法的關鍵鑰匙。

雉尾灘屍體被掩埋後的第七天,均右縣裡流傳起了「鬼拉人」的駭人傳言。之所以說是鬼拉人,是因為那天掩埋的野墳都陸續出現了翻土痕跡,就好像屍體從中爬出過,而失蹤的那些人都是那天參與掩埋屍體的。

當槓子店的夥計李索兒失蹤後,白月昆未請示縣令便自作主張地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將鬼拉人之事上報均州府,這事情有蹊蹺、有詭異,他覺得說不定就是自己青雲直上的機會,所以繞開了縣令。第二件事是將那天參與埋屍而還未失蹤的人,全集中到衙門的捕快房裡,聚在一起看鬼還能不能拉人了。還有一件就是親自帶人暗藏在稚尾灘,看看這事情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月朗星稀,夜風嗖嗖,本是清亮明淨的一個夜晚,稚尾灘卻樹影搖曳、石形怪異,彷彿一個魔域。這裡道路蜿蜒曲折,又是黑暗的夜間,視線難以及遠,白月昆集中精神四處看了一會兒,胡亂思索起來。

有人在此截殺了羿神衛,翻查屍體後卻沒有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於是繼續攔截其他路徑上的目標。當其他目標也一無所獲之後,他們又想起稚尾灘。和羿神衛一起被射死的還有一群難民,如果東西不在羿神衛屍體上,就很有可能在難民身上。他們重新回來抓那些埋屍體的人,是為了辨墳挖屍,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他們究竟在找什麼呢?」白月昆皺眉深思。忽然,他感到極度害怕,頭皮立時發麻,肋下肌肉剎那繃緊,連氣息都似乎迴轉不過來。

當白月昆勉強看清楚前面的人影時,那些人已經離他不遠了。正在他狐疑前面安排的幾個暗哨點怎麼一個訊號都沒發時,一支三槽寸指箭由他後腦一下插入到腦頂。白月昆軟軟地癱倒,除了最後一口悠悠的呼氣聲,再沒有其他聲響發出。

身後那人的臉漸漸清晰,那是一張曾經被刀割、被火燒得比鬼魂還恐怖的臉。

襄陽城西有一處方圓十幾裡的地方叫古壩,流經此地的大青河上也真有一道古壩。古壩無鎮無村無渡,也就意味著無人居住、無人行走,可見此處的荒涼。這種狀況是連年戰亂造成的,襄陽是北三關的第一關,與金國衝突它屢屢首當其衝,所以世人都說「襄陽城外無人跡,鳥獸亦往他處行」。

有些人卻偏偏喜歡這種無鳥獸人跡的地方,因為在這樣的地方說話、做事可以不被打擾。傳達、商量一些秘密的事情時,這種地方就更加合適了。

輕騎都尉莫鼎力此刻便站在古壩的南端,勁裝之外裹著的一件粗厚大氅竟然擋不住河水帶來的寒意。他劍眉微蹙,兩撇彘須往兩邊扯成一道直線,表情看著有些厭煩。

從四品的輕騎都尉,不像正四品那樣帶刀行走御駕前,只負責守護臨安城皇家宮院內圍。這類官職俸祿優厚、做事輕鬆,每天滿眼的繁華錦繡,滿口的肉肥酒香。在宮城以外的人面前,他是大內護衛,皇帝跟前的人,什麼事情只要吩咐下了自有拍馬屁的人給辦了。他不用陪在皇帝跟前,免了整天提著心的煎熬,更不會被派遣到山高水遠的地方辦事,平時過的都是雨不淋日不曬的日子。

莫鼎力的技擊本領在輕騎都尉中不算上乘,不過他修習了超常的辨別能力,能從人的外表細節辨別其真實身份,能從人的動作表情辨別其真實心理。大家給他取了一個外號「多隻眼」,含義不是多一隻眼,而是很多隻眼,可以看破別人的形,看透別人的心,看出別人掩藏的所有蛛絲馬跡。

「多隻眼」的名號不知怎的傳到了鐵耙子王趙仲珥的耳朵裡,他在孝宗皇帝面前只說了一句話,便把這個「多隻眼」調到了捉奇司。

鐵耙子王趙仲珥真的有一把鐵耙子,那是孝宗皇帝親賜的。這鐵耙子如尚方寶劍,遇事可代主權衡處置,先殺後奏。孝宗皇帝賜給趙仲珥鐵耙子,加封鐵耙子王,是要趙仲珥為自己耙來天下奇珍異寶,更要耙來大好契機、可用秘密,讓大宋重振當初太祖征服天下的威儀,一雪靖康之恥。

孝宗皇帝懷此大志並非沒有原因,宋太祖趙匡胤奪取天下之後,繼其皇位的為其弟趙光義。而此後大宋皇位便在趙光義一脈相傳。到了南宋高宗趙構這一代,他唯一的兒子元懿太子夭折後便再沒有子嗣,只好從其他宗族中選擇繼承者。秀安僖王趙子偁之子趙昚被選中,自小就入宮養著,這便是後來的宋孝宗。而宋孝宗為趙匡胤第七代孫,也就是說從他開始,宋朝的皇位重又回到趙匡胤一脈了。

孝宗趙昚原名趙伯琮,趙仲珥是他親弟弟,是趙子偁最小一子。趙仲珥從小言語行為怪異,總有出人意料的想法和不合常規的做法,很是玩世不恭、放蕩不羈。孝宗皇帝還是太子時,趙子偁便求他賞趙仲珥個官職並加以約束。孝宗念在親情,便讓趙仲珥在貢物間打理進獻入宮中的珍奇寶物,養磨他謹慎穩重的性子。

趙仲珥在接觸到那些奇珍異寶後,很快就顯示出不凡的天生才能。他不僅可以輕易辨別出進獻寶物的優劣,還可以從進獻物上看出出自哪裡,當地地理水土狀況,其物又為何用。那些進獻物上繪有文字圖案的,他還能從中看出當地人文風情,更有甚者,從其中發現一些隱藏的秘密。

孝宗看出了趙仲珥的才能後,安排他為自己做了不少暗活兒。趙仲珥感恩孝宗的信任,先後帶人尋來蜀屬王印、龍游藏兵策、淮王金字圭等寶貝,憑此快速地提升孝宗在群臣心目中的分量。孝宗登基之後,封趙仲珥為鐵耙子王,建立捉奇司,招賢能異士。自此,捉奇司對外是為孝宗蒐羅天下奇珍異寶,暗地裡則是查證秘密、發現契機,破敗周圍強國的地理命脈,擾亂他們內部的微妙關係,從而穩固大宋江山社稷,重振趙氏雄風。

莫鼎力微微打了個寒戰,每次想到趙仲珥他都會下意識地出現這樣的反應。莫鼎力自信自己的「多隻眼」能夠看透很多的人和事,卻從未看透過趙仲珥。趙仲珥笑呵呵的臉像泥菩薩一樣始終不變,但他的心思卻永遠都在人們意料之外。他的血統讓他可以手眼通天,他的本事又讓他可以手眼通江湖,在他的謀劃和操控下,捉奇司所掌握的關係門道是外人根本無法想象的。

莫鼎力到此是因為捉奇司審疑閣飛鴿傳書,趙仲珥親點正在京西南道沿途查詢掀山蓋帶符提轄的他就近趕到此處與人碰頭,查辦均右縣鬼拉人的真相。均右縣參與掩埋難民屍體的人一個個被拉走,繼而連查辦此事的捕頭捕快也都蹤跡不見,而那些難民是與羿神衛天狼十八神射同時被截殺的,天狼十八神射又是和那些帶符提轄一道潛入金國境內辦秘事的,這其中肯定有著某種關聯。

「風過林子水過灣,柳頭點花露落雲。」不遠處突然傳來吟念聲,在這沒有人跡的地方顯得很是突兀,將莫鼎力身後的馬匹驚得打一長串吸溜。

莫鼎力沒有被驚到,他的聽覺一下就抓住了吟念聲。吟念聲移動很快,不用看就可知道吟唸的人正隨大青河的水流而行。

「金剪子鉸的花,要找柳枝生哪幹。」莫鼎力趕緊回應,他怕稍一遲疑,那流動的聲音就從自己面前一飄而過,再不回頭。

吟念和回應都是暗語。捉奇司的人大多是江湖人,偶有些從宮裡選出的高手,到了捉奇司也是要重新學習江湖上一些技能和規矩的,像這種江湖暗語必須對答如流。

方才河上之人的吟念是在問「哪條道上來的,來此為了什麼事」。所以莫鼎力趕緊答覆「是從京裡來的,官家派的差,來找怪事的根源」。

「不是這家是那家,那家也知這家難。」河上那人的意思是,發生的怪事來自第三方,這第三方知道別人沒達到目的所以出來想漁翁得利。

聽清了這句時,那小舟已經隨著流水通過壩道了,舟上之人大體的輪廓顯現出來,但看不清臉,要是不趕緊把話說清,那人就漂遠了。

「本是我家有喜事,沒了轎子和嫁妝。」莫鼎力告訴對方,這本來是捉奇司操作的事情,但最後人也沒回來,東西也沒看到。

「出家無家廟不廟,指定走在江湖道。」

這是對方給的一個提示,出家的人不在廟裡,那就肯定是在路上。捉奇司要的東西沒有送回來,而對方在找,第三方也在找。這至少說明東西還在自己人的手裡,只是路上遇阻回不來。同時也告訴莫鼎力,至於人和東西到底在哪裡,他們也沒有線索。這句話說完,那小舟已經順流漂遠,沒入水天交接處。

接到飛鴿傳書後,莫鼎力就將信中提到的所有事情詳細分析過。均右縣外羿神衛天狼十八神射全殞,下手的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這樣的高手絕不會出現低階錯誤,不會只搜羿神衛而忘記搜那些難民,所以可以肯定要找的東西沒在雉尾灘的死人身上找到,包括那些難民。但第三方的人並不一定知道天狼十八神射是怎麼回事?攔截的高手又是怎麼回事?第三方的人見攔截之人撲東撲西全無所獲的樣子,便以為他們疏忽了那些難民,所以才暗中劫持埋屍人,想從被埋的難民屍體上找尋東西?

現在看來,要想破開謎底,還是要回到均右縣。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撿個漏,把幾方都想要的東西給尋著。

莫鼎力一刻都沒有耽擱,上馬直奔均右縣。他討厭古壩這個地方,太靜太沒人氣了。就算是在大白天都會讓人有種異樣的感覺,感覺周圍有許多鬼魂一般的眼睛暗中盯著他,讓他很不舒服。

馬蹄翻飛絕塵而去,直到這個時候草叢中、灌木間才有些許閃動,是眼光的閃動,也是刃光的閃動。莫鼎力的感覺沒有錯,真是有鬼魂般的眼睛盯著他,還有比鬼魂眼睛更可怕的箭頭盯著他。好在他這次接洽不曾有任何東西的傳遞,否則他這條命有可能從此就留在了他很不喜歡的古壩。

絞圈:古代戰術術語,指截殺的佈局。

插枝:被箭矢射中。

背眼:射手搭檔,負責警戒、保護和助攻。

長刃雙槽芒:一種窄直的長匕首,正反兩面共四道血槽,刺中後出血快、難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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