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當然了。到了努里斯坦,可能會有人主動幫忙。」讓-皮埃爾若有所思,「這裡幾乎不參與戰爭,聽說也不會偏向誰。」

「新來的嚮導說他今天見過這兩個人,之後我們就來了。當時他們出現在里納爾河與努里斯坦河的交匯處,他看到他們向南往這裡來。」

「很好!」

「今晚搜查隊到達後,我們的人詢問了些村民,知道有兩個外國人今天下午路過村子往南走,還帶著孩子。」

「那肯定是他們了。」

「沒錯。明天一定能抓到他們。」

讓-皮埃爾從夢中醒來。他睡的是鋪在地上的充氣床墊,又是克格勃的奢侈品。夜間生的火已經熄滅,屋裡十分陰冷。安納託利的床在陰暗房間的另一頭,床上已經沒了人。不知道房子的主人在哪裡過的夜。主人家為他們端上食物,之後又被安納託利打發走。他簡直將阿富汗當作他的私人王國——也許果真如此。

讓-皮埃爾坐起身揉揉眼睛,看到安納託利就站在門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讓-皮埃爾道:「早上好。」

「你來過這兒嗎?」安納託利開門見山。

讓-皮埃爾還睡眼矇矓:「哪兒?」

「努里斯坦。」安納託利有些不耐煩。

「沒有。」

「那就怪了。」

大清早起說話就拐彎抹角,讓-皮埃爾有點不快:「為什麼?哪裡奇怪?」

「剛才我跟新嚮導聊了幾句。」

「他叫什麼?」

「穆罕默德、默罕默特,還是馬哈默德什麼的,反正是很多當地人叫的那個。」

「跟努里斯坦人聊天?你說的哪種語言?」

「法語、俄語、達里語和英語——就那麼幾種混著說吧。他問我昨晚坐第二架直升機來的是誰。我說是‘能指認逃犯的法國人’之類的意思。他問你的名字,我告訴了他,藉此套他的話,看看他為什麼問這麼多問題。但他沒再往下問,好像他認識你一樣。」

「不可能。」

「我看也是。」

「那你幹嗎不直接問他?」安納託利可不是個會害羞的人。

「除非你能找到依據,判斷對方是否有理由說謊,否則就問得沒有意義。」說完,安納託利轉身離開。

讓-皮埃爾起身。昨晚他穿著襯衫和內衣睡覺。如今他套上褲子,穿好皮靴,把大衣搭在肩頭到了門外。

屋外是用木頭搭建的簡陋門廊,可以遠眺整個山谷。就在腳下,河流從田間蜿蜒流過,寬闊而慵懶。南去的路上,它匯入一處群山環繞的狹長湖泊。太陽還沒有升起。籠罩湖面的濃霧模糊了遠處湖水的盡頭,一片宜人的景象。讓-皮埃爾當然知道,這裡是努里斯坦土地最為肥沃、人口也最多的地區:除了這裡幾乎是一片荒涼。

蘇聯人在地裡挖了個茅坑,讓-皮埃爾很是讚許。阿富汗人在河裡方便,又在河裡取飲用水,所以體內才會有寄生蟲。他相信,等到蘇聯人控制了這個國家,一定能整治出個模樣。

他步上草場,解了手,在河裡洗過手,然後從灶火邊圍攏計程車兵那裡要了杯咖啡。

搜尋隊整裝待發。安納託利昨晚決定,他將在這裡直接指揮搜尋行動,以無線電與搜尋隊保持聯絡。直升機隨時待命,一旦搜尋隊發現目標,馬上接讓-皮埃爾和安納託利過去。

讓-皮埃爾正小口吸著咖啡,安納託利穿過草場向這裡走來:「看見那該死的嚮導了嗎?」

「沒有。」

「他好像不見了。」

讓-皮埃爾眉毛一挑:「跟上一個一樣。」

「這些人簡直不可理喻。只能去問問村裡人了。跟我來,幫忙翻譯。」

「我不懂他們的語言。」

「沒準兒他們懂達里語。」

讓-皮埃爾隨安納託利進了村。就在他們沿著搖搖欲墜的房舍間狹窄的土路上坡時,有人用俄語叫安納託利的名字。他們停下來朝路邊看。十來個人聚集在門廊上,看著地上的什麼東西。人群中有努里斯坦當地人,還有些穿軍裝的蘇聯人。人群分開,讓安納託利和讓-皮埃爾通過。地上橫著一具男人的屍體。

村民們們憤憤不平,對著屍體指指點點。死者的頸部被割,留下一條巨大的豁口,腦袋耷拉著。周圍血跡已幹,可能昨天就已經被殺。

「是那個嚮導穆罕默德?」讓-皮埃爾問。

「不是。」安納託利找了個士兵問了幾句,然後道,「是之前突然消失的那個。」

讓-皮埃爾用達里語一字一句地問村民:「怎麼回事?」

一個滿臉皺紋、右眼有嚴重疾病的老人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讓-皮埃爾耐心詢問,真相漸漸水落石出。被殺的嚮導是里納爾村的村民,被蘇聯人強徵來做嚮導。兇手殺了他,匆匆把屍體藏在草叢裡,結果被羊倌兒的狗找到。死者的家人覺得是蘇聯人害死了親人,故而今早抬著屍體來興師問罪。

讓-皮埃爾把情況解釋給安納託利:「他們堅持是你的人乾的,十分生氣。」

「生氣?!」安納託利反問道,「難道他們不知道現在正打仗嗎?打仗天天都會死人,要麼還叫什麼打仗?」

「顯然這裡的人沒聞到多少火藥味。是你的人乾的嗎?」

「我會調查。」安納託利與手下說了些什麼,好幾個都異口同聲做了回答,情緒似乎很激動。「我們沒殺他。」安納託利翻譯道。

「那會是誰?可能是當地人串通敵人,所以殺掉同鄉嗎?」

「不會。如果他們憎恨跟我們合作的人,就不會為了死人來鬧事了。跟他們說不是我們殺的,讓他們冷靜下來。」

讓-皮埃爾對獨眼老人道:「不是那些外國人乾的。他們也想知道是誰殺了他們的嚮導。」

老人向村民做了解釋,大家一陣驚慌。

安納託利若有所思:「可能是那個穆罕默德殺了這個人,代替他充當嚮導。」

「你們僱嚮匯出價高嗎?」

「應該不高。」安納託利問了箇中士,然後道,「一天五百阿富汗尼。」

「對阿富汗人而言,已經算是好價錢了,但還不至於為這點錢動刀子殺人。不過確實有人說:努里斯坦人會為雙新鞋要你的命。」

「問問他們,知不知道穆罕默德去哪兒了。」

讓-皮埃爾照做。眾人一陣議論。多數村裡人都在搖頭,一個男人扯著嗓門,邊說邊不住指著北邊。獨眼老人告訴讓-皮埃爾:「他一大早就出了村兒,阿卜杜爾看見他往北走了。」

「是你們來這兒之前,還是之後走的?」

「之後。」

讓-皮埃爾轉告給安納託利,並補充道:「為什麼要跑呢?」

「看來是做賊心虛。」

「肯定是一早跟你說過話之後就跑了,好像是見不得我一般。」

安納託利點頭同意:「管他是什麼原因,這個人一定知道些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情況。最好趕緊上路追,雖然損失了一點時間,不過還能挽回。」

「你多久之前跟他說過話?」

安納託利看看錶:「一個多小時前。」

「那他還跑不遠。」

「就是。」安納託利轉身快速下達了一系列命令。士兵們立刻行動:兩個人抓著老人往田裡去,另一個朝直升機跑去。安納託利抓著讓-皮埃爾的胳膊,兩人迅速跟在士兵們身後。「我們會帶著那個獨眼的男人一起走,以防需要翻譯。」

待他們來到田裡,直升機的螺旋槳已經開始旋轉。安納託利和讓-皮埃爾上了其中一架,獨眼老人已經坐在上面,又是激動又是害怕。讓-皮埃爾暗想,他下半輩子都要指著這個故事炫耀了。

幾分鐘後,直升機升空,安納託利和讓-皮埃爾都坐在艙門附近的位置向下看。路線很清晰,從村子一直通向山頂,然後潛入林中。安納託利對著駕駛員的無線電說了幾句,然後向讓-皮埃爾解釋:「我派了些手下去林子裡搜查,以防他躲起來。」

讓-皮埃爾想,對方肯定早就跑遠了,不過安納託利還是不改謹慎的行事作風。

他們沿著河流飛了一英里左右,到達里納爾河口。穆罕默德一路沿山谷進入努里斯坦中心地帶?還是轉而向東,取道里納爾山谷,往五獅谷去?

讓-皮埃爾對獨眼老人道:「穆罕默德從哪兒來?」

「不知道?他是個塔吉克人。」

也就是說,他更可能是從里納爾來,而非努里斯坦。讓-皮埃爾將話轉達安納託利,安納託利繼而指示駕駛員向左轉飛里納爾山谷。

讓-皮埃爾暗想:事實證明,要找埃利斯和簡,調動直升機搜尋根本不現實。穆罕默德才跑了一個鐘頭,如今他們很可能已經把人追丟了;更何況埃利斯和簡的腳程已經領先他們一整天,可以選擇的逃跑路線和藏身地點就更多了。

即使里納爾山谷裡有路,從空中也觀察不到。直升機駕駛員只是沿河飛行。兩側的山上幾乎寸草不生,但沒有積雪覆蓋。如果逃犯在山上,必定無所遁形。

幾分鐘後,他們發現了目標。

他白色的長袍和頭巾在灰褐色的土地映襯下十分顯眼。他和阿富汗所有旅者一樣邁著堅實的步子,不知疲倦地沿山頂前行。他的行囊挎在肩上,當聽到直升機的聲音,他停下來朝天上看了看,然後繼續往前走。

「是他嗎?」讓-皮埃爾問。

「應該是,馬上就知道了。」安納託利拿過駕駛員的耳機,指揮另一架直升機。只見那架飛機超越目標,在其前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著陸。那個人還是若無其事地朝前走。

「為什麼我們不著陸?」讓-皮埃爾問。

「還是謹慎點好。」

另一架直升機艙門開啟,下來六個士兵。白衣男子一邊向他們走去,一邊解下包裹。包裹呈細長形,像是個行軍袋,這提醒了讓-皮埃爾。可還沒等他回想明白,穆罕默德就舉起包裹指著來人的方向。讓-皮埃爾看出了他的用意,然而只能徒勞地大喊。

彷彿試圖在夢中呼喊一般,又像是在水中奔跑:眼前的一切慢了下來,而他自己更是慢上加慢。話還沒出口,他便看到包裡露出的機關槍口。

槍聲被直升機的噪聲吞沒,彷彿一切都發生在死寂中。一個蘇聯士兵捂著肚子向前倒下,另一個揮舞著手臂仰面摔倒,還有一個的臉被打得血肉模糊。另外三人舉起武器反擊,其中一個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就沒了命,其餘兩個一通掃射。安納託利對著無線電直喊:「別!別!別!」然而穆罕默德還是向後倒在血泊中。

安納託利依舊對著無線電大喊大叫。直升機快速下降。讓-皮埃爾渾身發抖。目睹戰場交鋒讓他像吸食了可卡因一樣興奮,真不知是想笑、想操、想跑還是想跳。偶然間他意識到:曾經我也是救死扶傷的英雄。

直升機著陸。安納託利摘掉耳機,憤憤道:「這回倒好,再也問不出兇手是誰了。」他跳下飛機,讓-皮埃爾跟在身後。

他們走到屍體跟前:屍體正面已經血肉模糊,面部也所剩無幾。然而安納託利卻堅持:「肯定是後來那個嚮導,沒錯。身材吻合,膚色吻合,那個包我也認識。」他彎腰小心撿起那杆槍,「他為什麼會帶著槍?」

包裡掉出一張紙。讓-皮埃爾撿起來看了看,是一張立拍得照片,照片裡的人是穆薩。「上帝啊!我明白了。」

「怎麼?你明白什麼了?」

「這個人從五獅谷來。他是馬蘇德的貼身部下之一。這張照片裡的是他的兒子,穆薩。照片是簡拍的。那個藏武器的包我也認識,是埃利斯的。」

「所以呢?」安納託利不耐煩地問,「你什麼意思?」

讓-皮埃爾的腦子轉得飛快,腦子的轉速超過了嘴巴:「穆罕默德殺掉你的嚮導,並取而代之。你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當然,努里斯坦人知道他不是自己人,但也無所謂:第一,他們不知道這個人在假扮當地人;第二,即使他們發現,也不會告訴你,因為這個人在給你們做翻譯。事實上,只有一個人可以拆穿他……」

「你。因為你認識他。」

「他知道會有這種可能,所以一路都在留意我是否出現。這就是為什麼他今早會問你昨晚來的是誰。你一提我的名字,他立馬逃走。」讓-皮埃爾皺皺眉:還是不太對勁。「為什麼他不躲著走?他完全可以藏到林子裡,或者山洞裡,這樣我們找起來會更花時間。就好像他根本沒想過會有人追似他的。」

「這也不奇怪吧?第一個嚮導失蹤那會兒,我們也沒派人找他,直接另找一個了事:沒有調查,也沒追。這次不同,是因為當地人發現了屍體,還指控我們殺人,所以才會對穆罕默德起疑。即便如此,我們也想過索性不理會,繼續行動。算他倒霉。」

「他沒想到對手如此謹慎。下一個問題:他的動機何在?他為什麼費盡心機要取代那個嚮導?」

「想來是要帶我們走錯路吧。他說的肯定沒一句是真話。也就是說:他昨天下午沒看到簡和埃利斯,他們沒有朝南往努里斯坦去,蒙多爾的村民根本不知道那兩個人是否帶著孩子往南去,因為穆罕默德根本沒問過。他知道這兩個人藏在哪……」

「還把我們往反方向領!」讓-皮埃爾越說越激動,「先前的嚮導就是在搜尋隊離開里納爾村時失蹤的,對吧?」

「沒錯。也就是說,在此之前的訊息都是準確的:埃利斯和簡的確從那個村子經過。此後,穆罕默德誤導我們往南走……」

「而埃利斯和簡則朝北去!」

安納託利面色嚴峻:「穆罕默德為他們至少爭取了一天時間!為此他不惜搭上性命,值得嗎?」

讓-皮埃爾又看了一眼穆薩的照片,寒風吹拂,照片在手中不住地抖動:「穆罕默德的回答會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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