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黎明前,他們摸黑離開加德瓦爾,希望可以趕早再將蘇聯人甩遠一點。埃利斯知道,即使是最精良的部隊,要在黎明之前集結人馬也不是容易事:炊事員要準備早飯,軍需官得拔營起帳,無線電接線員要與總部確認,士兵得吃飯……這些都需要時間。這是埃利斯的優勢:他只需要趁簡給孩子餵奶的時候把行李馱到馬身上,然後叫哈拉姆起床。

沿努里斯坦山谷向前,是綿延八九英里漫長的上行緩坡,然後是一條側谷。努里斯坦的那段路並不難走。即使是摸黑,但還是能多少摸得到「路」。只要簡跟得上,他們就可以在下午前進入側谷,天黑前還能走幾英里路。一齣努里斯坦,分不清走的是哪條側谷,蘇聯人再想追上他們就難上加難了。

哈拉姆在前面領路。他穿著穆罕默德的衣服,連帽子也換了。簡抱著香塔爾跟著,埃利斯牽著麥琪殿後。馬背上的行李少了一件:行軍包被穆罕默德要走了,埃利斯沒找到合適的替代品,大部分爆破裝置不得已留在了加德瓦爾。不過,他還是帶了些黃炸藥、一截導火線、幾根雷管以及拉環裝置,都裝在羽絨服的大口袋裡。

簡這一路上情緒高漲,前日下午的休整讓她恢復了精力。她的堅強讓埃利斯感到十分驕傲,不過仔細想想:那是她的決定,自己有什麼權利「為她」而驕傲呢?

哈拉姆提著一盞蠟燭提燈,燈光時常在巖壁上留下詭異的影子。他似乎不太高興,昨天還是滿臉笑容:能成為這個奇怪旅隊的一員讓他興奮不已;然而今早卻少言寡語。埃利斯猜想,可能是過早上路的關係。

這條路沿懸崖的走勢蜿蜒迴轉,環抱溪灣。他們有時沿河邊而行,有時在崖邊遠眺。大約走了一英里,前方便徹底沒了路:左側是懸崖,右邊是河流。哈拉姆說道路已經被暴雨沖毀,必須等天亮才能找路繞過去。

埃利斯不想浪費時間。他脫下鞋褲,下到冰冷的河水中。最深的地方也不過沒到他的腰部,不一會兒他就輕鬆到了對岸。他蹚水回來,先把麥琪牽過去,然後來接簡和香塔爾。哈拉姆最後一個過河。因為習俗,即使天黑他也不肯脫衣服。沒辦法,接下來他只能穿著溼答答的褲子繼續往前走,比之前還要窩火。

黑暗中他們從一個村莊經過。幾條髒兮兮的土狗叫著跟了一陣子便作罷。很快,黎明便打破了東方的沉寂,哈拉姆吹滅了蠟燭。

還有幾處因山體滑坡阻斷了道路,他們只能蹚水過河。無奈之下,哈拉姆也只好把褲管卷至膝蓋。一次過河時,他們遇到了一位從相反方向來的旅者。那是個瘦小的男人,抱著一隻大尾羊蹚水過河。哈拉姆用家鄉話同他聊了許久,埃利斯看著他們手舞足蹈的樣子,猜他們是在討論翻山的路線。

與路人告別後,埃利斯用達里語對哈拉姆說:「不要把我們的去向告訴別人。」

哈拉姆假裝聽不懂。

簡重複了埃利斯的話。她的達里語更流利,再加上強調的手勢和阿富汗男人慣用的點頭動作:「蘇聯人見了路人都會盤查。」

哈拉姆看似懂了,然而再次碰到路人時他卻故伎重演,對方還是個面相兇惡的年輕人,挎著一杆威懾力十足的李-恩菲爾德步槍。他們交談時,埃利斯聽到哈拉姆提到「康提瓦爾」,也就是他們前往的山口名,那年輕人之後還重複了一次。埃利斯火了:哈拉姆這是在拿他們的命開玩笑。然而話已出口,他強忍著沒有插嘴,耐心地等著繼續往前走。

年輕人一走遠,埃利斯道:「我告訴過你,別把我們要去的地方告訴別人。」

這回哈拉姆沒再裝傻:「我什麼也沒說。」

「不對。」埃利斯義正詞嚴,「從現在開始,不許再和路人講話。」

哈拉姆沒說話。

簡道:「別再和路人講話,明白嗎?」

「明白。」哈拉姆不情願地答應道。

埃利斯意識到,必須得讓他閉嘴了。他猜得出為何哈拉姆想找其他人商量:對方興許知道諸如滑坡、下雪或是山洪的訊息,這樣就能知道哪個山谷走不了、哪個可以走。但他還沒意識到:簡和埃利斯是從蘇聯人眼皮子底下逃命。路口多對於他們來說是唯一的優勢,因為蘇聯人得把各個可能道路統統搜一遍。他們會不遺餘力在一些地方搜尋,拷問當地人獲取線索,出入山谷的路人更是重點的盤查物件。從當地人口中知道的越少,搜尋就越困難、越費時間,埃利斯和簡逃脫的希望就越大。

沒走多遠,他們又遇到一位白袍紅鬍子的毛拉。一見面,哈拉姆就一如既往地上前攀談,跟之前一個樣兒。埃利斯很是不快。

沒多久,埃利斯便幾步上前給哈拉姆來了個雙臂回鎖,架著他強行往前走。

哈拉姆掙扎了兩下便疼得放棄了反抗。他喊了幾句,然而毛拉只是張大嘴巴望著他,什麼都沒做。埃利斯一回頭,簡已經拾起韁繩,牽著麥琪跟在身後。

走了一百碼左右,埃利斯鬆開哈拉姆道:「如果蘇聯人抓到我,我肯定沒命。所以你不可以跟陌生人說話!」

哈拉姆沒有回答,不過還是氣呼呼的。

又走了一陣子,簡道:「恐怕他不會善罷甘休吧。」

「應該是。但無論如何都得讓他閉嘴。」

「我只是覺得,總歸該對他客氣點。」

埃利斯強壓著火氣,本想說「你夠聰明,那幹嗎不你來?!」。但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見到下一個路人,哈拉姆只是簡單地打過招呼。埃利斯暗自得意:至少我的方法管用。

起初,他們的腳程沒有埃利斯預想的快。道路蜿蜒曲折,路面高低不平,再加上破路和眾多岔路,埃利斯估算了一下,到十點鐘前後,他們走的直線距離也就四五英里。然而,之後的路是從河畔高坡的林間穿過,好走了許多。每隔一兩英里,依舊會出現小村小鎮,然而那裡不再是在山坡層疊,搖搖欲墜的木屋,如同隨意堆成一堆的摺疊椅;眼前的房子更像是盒子,用相同的石材砌成,顫顫巍巍地坐落在崖坡之上,宛如海鷗的巢穴。

中午,他們在一個村子歇腳。在哈拉姆的幫助下,一家人邀請他們進屋休息,還給了他們一些茶。這是一棟兩層的建築,底樓顯然做儲藏用,與埃利斯記憶裡中學歷史課講的中世紀英國建築一樣。簡給了女主人一小瓶粉色的藥劑,幫孩子殺死腸道的寄生蟲,以此換取烤麵餅和美味的羊奶乳酪。他們圍著火堆坐在毯子上。頭頂上,白楊木的橫樑與柳木板條清晰可見。房子沒有煙囪,煙霧升到椽子處,沿著屋頂的縫隙一點點滲到外面。埃利斯猜測:正因如此,此處的房子才沒有天花板。

他本想讓簡吃過飯休息一下。然而,不知身後的蘇聯人還有多遠,時間耽誤不起。她雖然有點疲倦,但還能堅持。馬上出發還有一個好處:避免哈拉姆跟村民說得太多。

路上,埃利斯對簡都十分留心。他怕抱著孩子簡會更加勞累,於是主動接過香塔爾,讓簡牽著馬。

每次碰到往東去的側谷,哈拉姆都會停下來仔細檢視一番,然後搖搖頭繼續往前走。顯然,他並不確定方向,而簡一問他又矢口否認。這讓兩人十分苦惱,尤其是埃利斯,他急切地想走出努里斯坦山谷,所以更是沒什麼耐性。不過他也有辦法自我安慰:如果哈拉姆不確定走哪條路,蘇聯人就更無從知道了。

埃利斯懷疑哈拉姆是不是錯過了河流交匯處的轉彎,忘記了他們要走的路就在那條山谷。他想停下來歇歇腳,彷彿不想離開熟悉的地盤。不過埃利斯還是催促他繼續向前。

很快他們進入一片白樺林,山谷消失在視野中。前方可以看到即將跨越的山脈:龐大的山牆頂端冰雪覆蓋,佔據了四分之一的天空。埃利斯總在想:即使我們逃得出蘇聯人的魔掌,又怎麼可能翻過那些山?簡偶爾失足絆倒,並不住咒罵。埃利斯知道這是她疲憊的表現,儘管她嘴上並沒有抱怨。

黃昏時他們出了林子。眼前一片貧瘠荒涼,看不到任何人家。埃利斯預料在這裡可能找不到投宿的地方,於是建議回到半小時之前經過的一處石屋過夜。簡和哈拉姆都同意。三人轉身往回走。

埃利斯堅持讓哈拉姆把火生在屋子裡,這樣飛機從空中就看不到火光,也不會有濃煙洩露行蹤。他的擔心不一會兒便得到了驗證:一架直升機從頭頂飛過。蘇聯人離他們不遠了。然而,在這個國家,直升機飛的「一小段」換作步行則可能無法到達。蘇聯人可能就在某座無法逾越的高山另一邊,或者就在前方不遠。幸好周圍一片荒涼,難以從空中分辨道路,直升機搜尋幾乎是徒勞。

埃利斯給麥琪餵了些穀子。簡給香塔爾餵奶換尿布,然後倒頭便睡。埃利斯叫醒她,哄她鑽進睡袋,然後拎著香塔爾的尿布到河邊洗乾淨,放到火邊烤乾。他在簡身邊躺了一會兒,火光搖曳中望著她的睡臉。哈拉姆在屋子另一邊打著呼嚕。簡累壞了:她形容消瘦,頭髮也髒成一綹一綹的,臉上還掛著土。她睡得並不踏實,面部抽動著,還不時喃喃低語。真不知她還能堅持多久。一路上幾乎不得喘息,因此她才吃不消。要是蘇聯人放棄該多好,或者是這該死的國傢什麼別的地方爆發大戰,要召回部隊……

剛才的直升機是怎麼回事?是與他們無關的任務?不太可能。如果是搜尋隊,那就說明穆罕默德分散蘇軍注意力的計劃沒起什麼作用。

他開始做最壞的打算,如果被抓到了會怎樣:他自己會被送去審判。這完全是做給世人看:蘇聯人要向持懷疑態度的中立諸國證明,阿富汗的反抗軍只不過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走狗。馬蘇德、卡米爾與阿齊茲所結成的聯盟將告瓦解。反抗軍拿不到美國人的武器,士氣受挫,反抗運動也將慢慢虛弱,至多撐不過明年夏天。

審判過後,克格勃一定會對他進行一番審問。他先得做出不懼嚴刑的姿態,然後假裝崩潰,「主動」供出一切「真相」。當然,蘇聯人對此一定有所防範,嚴刑逼供總少不了。此時他再次佯裝崩潰,讓對方信服,然後真假參半地「坦白」一通,混淆視聽,讓他們無從查證。希望這樣能保住一條命。果真如此,他會被送去西伯利亞。過上幾年,興許會有希望通過蘇美間諜交換返回美國。如果不走運,他會葬身在蘇聯的囚犯營。

最令他傷心的恐怕是與簡分離。遇到她,失去她;如今又再次找到她。現在想來,那點運氣依舊讓他雀躍不已。第二次失去她,埃利斯絕對難以承受。他長久地凝視著熟睡的簡,片刻不敢閉眼,生怕醒來時簡會從眼前消失。

在夢中,簡置身於巴基斯坦首都白沙瓦的喬治五世大酒店。現實中,喬治五世當然是坐落於巴黎;然而在夢中,她並未理會這小小的偏差。她叫了客房服務,點了一塊菲力牛排,三分熟,配上土豆泥,以及一瓶1971年的奧松莊葡萄酒。她餓壞了,然而卻記不清為何等了許久才點餐。她決定趁著等餐這當兒洗個澡。浴室裡鋪著地毯,溫暖舒適。她開啟水龍頭,撒了些浴鹽,浴室裡香氣蒸騰。簡自己也納悶兒,渾身怎麼這麼髒:他們讓她住店簡直算是個奇蹟!正想把腳往熱水裡邁,突然她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定是客房服務。討厭,這樣一來只能先一身髒兮兮地填飽肚子了,不然牛排會冷。她本想自顧自躺在一缸熱水中,不去理會那叫聲。再說,叫「簡」未免也太無禮了,應該叫「女士」。然而那聲音卻不肯善罷甘休,而且聲音十分熟悉。事實上,叫她的不是客房服務,是埃利斯,他一邊叫,一邊搖晃簡的肩膀。她在失望中悵然醒來,發現原來喬治五世只是一場夢。現實中,她依舊在努里斯坦冰冷的石屋,那個舒服的熱水澡仍是遙遙無期。

她睜開眼看著埃利斯。

「得醒醒了。」

濃濃的睡意幾乎讓她動彈不得:「已經是早上了?」

「不,還是半夜。」

「幾點?」

「一點半。」

「真見鬼。」被埃利斯擾了覺,簡一肚子怨氣,「幹嗎叫醒我?」

「哈拉姆不見了。」

「不見了?」她又困又迷糊,「去哪了?怎麼不見了?還回來嗎?」

「他沒跟我打招呼。我一睜眼,發現他沒在。」

「他扔下我們不管了?」

「對。」

「老天!沒有嚮導我們怎麼找路?」噩夢中的場景出現在簡眼前:雪地中,她抱著香塔爾,母女倆找不到路。

「怕是比那還要糟糕。」埃利斯道。

「怎麼講?」

「你之前說我們讓他在毛拉麵前出醜,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興許丟下我們就是他最好的復仇。希望如此。不過,他想必也要沿我們的來路回去,路上可能會遇到蘇聯人。估計用不了多少工夫,他就會說出我們的下落。」

「我真受夠了,」簡道,一股近乎悲痛的力量向她襲來,彷彿是老天爺成心跟他們作對,「我太累了。索性躺在這兒,等著蘇聯人來抓我進監獄好了。」

香塔爾不時靜靜地動著身體,小腦瓜從一邊扭到另一邊,吃奶時偶爾還會嘬出點動靜。如今她也哭起來。簡坐直身子抱起她。

「如果我們現在動身,興許還能逃脫。你喂孩子,我去裝行李。」

「好吧。」說著她把孩子抱在乳前。埃利斯看了看她,隱隱一笑,走入門外的夜色中。要是沒有香塔爾,簡想,他們一定更可以輕易逃出去。真不知埃利斯對此做何感想,畢竟香塔爾是別的男人的孩子。埃利斯似乎並不介意。他將孩子視作簡的一部分;還是說,他只是將內心的不滿掩藏起來?

簡自問:埃利斯願意做香塔爾的父親嗎?她看著那張小臉,那雙藍藍的大眼睛也在看著她。誰會不心疼這個無助的小姑娘?

突然間,一切都成了未知數。她不再確定自己是否愛埃利斯,不再確定她對讓-皮埃爾的感覺,甚至搞不清自己對孩子的責任究竟是什麼。她害怕下雪、高山和蘇聯人。她一直筋疲力盡,擔驚受怕,挨餓受凍,已經忍了太久了!

簡心不在焉地給香塔爾換上烤乾的乾淨尿布。昨晚不記得給孩子換過,似乎餵過奶就睡著了。她皺皺眉,暗罵自己記性不好,又想起埃利斯將她叫醒,讓她進睡袋休息。一定是他把髒了的尿布拿到河裡洗淨,然後架在火邊烤乾。想到這裡,簡不由得掉下眼淚。

這樣做很傻,但她還是抑制不住,於是只能淚眼模糊地給香塔爾穿衣服。埃利斯進門時,孩子已經舒舒服服躺在布兜裡了。

「該死的馬也不想早起,」看到簡滿臉淚水,埃利斯問,「怎麼了?」

「真奇怪,當初我怎麼會離開你?你是我見過最好的男人,我從沒停止過愛你。原諒我!」

他伸手摟住簡和孩子:「只要別再離開就行,就這麼簡單。」

他們站了許久。

終於,簡說:「我準備好了。」

「好,咱們走。」

他們走出石屋,上坡穿過稀疏的林地。哈拉姆拿走了提燈,但藉助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路。空氣寒冷,連呼吸都略感刺痛。簡擔心裹在大衣裡的孩子,希望自己的體溫能溫暖懷中的空氣,讓香塔爾呼吸。吸了冷空氣,對孩子是否有傷害?簡無從知曉。

前方就是康提瓦爾山口,海拔一萬五千英尺,比之前的阿爾裕山口高出許多。簡知道這段路會更冷、更辛苦,不僅程度前所未見,興許還會更可怕。但她充滿鬥志,而且下定決心:如果能活下來,我要跟埃利斯一起生活。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他,這都是他洗尿布的功勞。

很快,他們離開樹林,穿過一片如月球表面般高低不平的高原地帶。到處是巨石、坑洞和形狀奇特的積雪。他們沿著一排巨大的扁石組成的路線前行。接下來依舊是爬坡,但坡度很緩,溫度變化也不明顯。積雪慢慢增多,直到遍地斑駁。

精神的緊張支援著簡走了一個多鐘頭。無盡的跋涉開始,疲憊感再次向她襲來。她很想問「還有多遠?」「快到了嗎?」,彷彿是坐在父親車子後座上的小姑娘。

他們來到雪線以上。麥琪腳下打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嚇得呼呼直喘。簡意識到:還要提防新的危險。月光下的岩石泛著亮光,如同上了釉:一塊塊巨石好像鑽石,冰冷、堅硬、閃亮。她的靴子比麥琪的蹄子抓地更緊,但沒過多久,簡也差點摔倒。自那以後,她步步小心,生怕摔倒壓到香塔爾。她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彷彿隨時可能繃斷。

兩個多小時後,他們到達高地的盡頭,而前方是陡峭的山路,一路盡是冰雪覆蓋的山坡。埃利斯牽著麥琪走在前面,簡與他保持著安全距離,以防馬摔倒滑向身後。他們以之字形往山上走。

路線並非十分明晰。他們本以為,山路就是比四周的地面略低的那一片。簡多麼希望能有明確的記號,告訴她這就是山路:火堆的餘燼,哪怕是扔掉的火柴盒……任何證明有其他人曾從這裡經過的蛛絲馬跡都好。她總是想著迷路的情形:偏離路線,漫無目的地在無盡的雪地徘徊;數天後,終於消耗殆盡,沒有食物,沒有力氣,沒有了生存意志,三個人凍死在冰雪中。

她的後背疼得幾乎支撐不住。沒辦法,她只得把香塔爾交給埃利斯,自己牽馬,以此減輕背部肌肉的壓力。這該死的馬總是腳下打滑,一次它被結了冰的石頭滑倒。簡只得鉚足勁兒用力拉韁繩好讓它站起來。好容易成功了,她看到雪中滑倒的地方有一塊深色的汙跡:是血。走近一看:麥琪的左膝蓋有一條口子,貌似不太嚴重。她趕著麥琪繼續向前。

如今她領路,必須決定往哪個方向走。每次一遲疑,迷路的夢魘就會捲土重來。出現岔路時,她只能猜測:往左,還是往右?有時路面的高低並無太大差別,她只能一路朝前,直到低地再次出現。一次,她誤打誤撞走進積雪堆中,還得埃利斯和麥琪把她拉出來。

最終,他們來到一處巖壁壁架。那裡地勢很高:剛剛經過的高地已經遠遠地被甩在腳下,令她眩暈。現在一定離山口不遠了吧?

壁架上的路又陡又滑,路寬不過數英尺。之外便是懸崖峭壁。簡每走一步都帶著十二分小心,但還是絆倒了好幾回,一次還弄青了膝蓋。不過她渾身痠痛,新加這一處她倒是渾然不覺。麥琪幾乎走三步就跌一跤。到了後來,每每發現它腳下打滑,簡都懶得回頭理會,直接拉緊韁繩就是。她本想調整馬背上的負重,把較重的包裹往前移,這樣馬兒上坡會走得更穩。然而路不夠寬,簡害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再也邁不動步子。

道路突然變窄,前方要繞過一處向外突出的崖面。簡一步一步挪過最窄的地方。儘管她小心翼翼——也可能是因為過於緊張,腳下還是不免打滑。一瞬間,她的心跳幾乎停止,還以為自己會就此葬身山谷。她索性膝蓋著地,雙手支撐保持住了平衡。她的眼角餘光瞥見腳下百英尺處冰雪覆蓋的山坡,不禁渾身發抖。簡努力保持鎮定。

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之前放手的韁繩如今正在懸崖外盪來盪去。麥琪站在那裡望著她,四條腿凍得僵直,渾身直打晃,顯然嚇得夠嗆。簡伸手去撿韁繩,麥琪嚇得後退一步。「站住!」簡大喊,又用冷靜而和緩的語氣道,「別這樣,跟我來。沒事的。」

埃利斯在另一邊喊道:「怎麼了?」

「噓,」她輕輕道,「麥琪受了驚。別過來。」她記掛著埃利斯懷中的香塔爾。簡繼續低聲撫慰著麥琪,同時一步步慢慢往它跟前蹭。麥琪瞪著眼睛盯著她,扇著鼻孔撥出白氣,彷彿噴煙吐火一般。現在她們只有一臂距離,簡伸手去夠韁繩。

麥琪把頭猛地往後一甩,簡抓到韁繩。然而馬的四蹄打滑,突然向右邊倒去,韁繩從簡手中飛出。驚恐中,她看到麥琪的身體倒向崖外,絕望中不斷嘶鳴。

埃利斯忙跑過來,他衝簡喊道:「別動!」簡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在尖叫。她閉上嘴巴,埃利斯跪在崖邊往下窺視,香塔爾還牢牢地裹在羽絨衣裡。簡抑制住歇斯底里的衝動,跪在埃利斯身邊。

她以為會看到百英尺之下的雪地中一具馬的屍體。事實上,麥琪只是掉在五六英尺以下的巖架上,如今正側身躺在那兒,四蹄耷拉在懸崖之外。「它還活著!」簡喊道,「謝天謝地!」

「行李也沒丟。」埃利斯冷靜地說。

「怎麼把它弄上來?」

埃利斯看著簡,一語不發。

簡明白,這不可能。「但總不能把它留在冰天雪地裡等死吧?」

「我很抱歉。」埃利斯道。

「上帝啊,它太可憐了。」

埃利斯拉開外衣拉鎖,把香塔爾抱出來。簡接過孩子裹在自己的衣服裡。埃利斯道:「我先去拿吃的。」

他平趴在崖邊,先將腳伸了出去。零星的積雪落在麥琪身上。埃利斯一點點往崖外探,腳下摸索著支撐面。踩到堅實的石面後,他放開撐在崖邊的手肘,小心地轉過身。

簡靜靜地看著,一動也不敢動。麥琪尾部與崖面間的空間還不夠讓埃利斯並腳站立的,他必須兩腳一前一後,看起來彷彿古埃及壁畫上的小人兒一般。埃利斯彎曲膝蓋,徐徐蹲下,伸手去夠用皮帶左捆右綁的帆布食品包。

這時,麥琪突然想要起身。

它將前腿蜷在身下,然後像蛇一樣扭動身體,前腿直立起來,然後試圖將後腿收回到石面上來。

差一點就成功了。

只見它後蹄一滑,失去了平衡,身體後部朝側面摔倒。埃利斯抓住了食品包。麥琪的身體正一點點往崖外滑,四蹄不停地蹬踹掙扎。簡害怕麥琪會傷到埃利斯。最終,它還是摔了出去。埃利斯猛地將帆布包拉回,放棄了拯救麥琪的嘗試,只希望能抓住皮帶,別把食物也丟了。看著他用力的樣子,簡生怕他會死抓著不放,最終被馬拖下懸崖。麥琪的身體掉得越來越快,眼看就將把埃利斯拖到崖邊。最後的時刻,他大喊一聲,無奈放開了帆布袋。麥琪嘶鳴了一聲,四蹄掙扎著墮入了深淵。所有食品、藥品、睡袋和香塔爾的換洗尿布都做了陪葬。

簡放聲大哭。

不一會兒,埃利斯爬上來。他伸手摟住她,陪著她跪在那裡,任她盡情痛哭,為失去麥琪和供給,為痠痛的雙腿,為凍得幾乎毫無知覺的雙腳。他站起身,慢慢扶起簡道:「得趕路了。」

「還怎麼走啊?我們什麼吃的都沒有,不能燒水,沒有睡袋,沒有藥……」

「我們還有彼此。」

她緊緊抱住埃利斯,想起剛才他差點滑下深淵的情景。她想,如果我們能逃出蘇聯人的魔爪,活著回到歐洲,我發誓,再也不會讓他從我眼前消失。

「你先走,我得看著你。」說著,埃利斯輕輕推了推簡,她自覺地邁腿繼續往山上走。絕望再次來襲,她下定決心:就這麼往前走吧,直到死去。香塔爾哭起來,起初簡沒理會,但終究還是停下來。

她已經喪失了時間意識,不知是幾分鐘,還是幾個鐘頭後,在某個轉角處,埃利斯上前幾步抓住她:「快看。」說著,他直指前方。

路的前方通往一片廣闊的山區,周圍銀裝素裹。起初,簡沒明白埃利斯的意思,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要開始下山了!

「到頂了?」她傻乎乎地問。

「我們到了。」埃利斯道,「這裡就是康提瓦爾山口。這一路最艱難的一段已經走完。接下來這兩天全都是下坡路,天氣會越來越暖和。」

簡找了塊冰冷的石頭坐下。我挺過來了,她想,我挺過來了。

兩人遠眺著青黑色的群山,天邊的顏色由珍珠白變成了灰粉色。天光放亮,暗淡的天空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亮光,一絲希望在簡的心頭燃起:要下山了,要暖和起來了。也許我們真的能逃出去。

香塔爾又哭鬧起來。幸而她吃的東西沒跟麥琪一起摔下懸崖。簡坐在這世界屋脊冰冷的石頭上給孩子餵奶,埃利斯用手化了些雪水讓簡喝。

進入康提瓦爾山谷的下山路坡度較緩,但最初的一段很滑。然而,不用為牲口操心,走起來也不至於提心吊膽。埃利斯一路上山腳下幾乎不打滑,所以由他來抱孩子。

前方,清晨的天空已經一片火紅,彷彿山外的世界是一片火海。簡的腳還是凍得發麻,但鼻子已經緩了過來。突然,她肚子餓得厲害。沒辦法,他們只能繼續往前走,直到碰到人。如今,只剩下埃利斯口袋中的炸藥可以用作交換。除此之外,便只能指望當地人能大發善心了。

睡覺的裝備也沒了,只能和衣而臥,鞋都不能脫。然而簡卻莫名地有了信心: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解決。連路都似乎好找了。山谷裡道路指向明確,大大縮短了逗留的時間。很快,身邊出現了一條溪流:到雪線以下了。路平坦了很多,要是有匹牲口,完全可以騎上一段。

兩個鐘頭後,他們在一處峽谷口停下來休息。簡接過孩子。前方下山的路開始變得高低不平,坡也陡了。好在到了雪線下,路不滑。谷內狹窄,很容易封堵。簡道:「但願前面沒滑坡。」

埃利斯正回望山谷,突然他大叫:「老天爺!」

「怎麼了?」簡轉身隨埃利斯的目光看去,突然心一沉:在他們身後一英里的地方,走來六七個身穿軍裝的男人,還有一匹馬:是搜尋隊。

歷盡千辛萬苦,還是被他們追上了。簡委屈得幾乎要掉淚。

埃利斯抓住她的胳膊:「快!我們走!」說著他拉著簡,加快步子往谷里走。

「再跑還有什麼意義?他們肯定會追上來。」

「我們還有一次機會。」埃利斯一路觀察山谷兩側陡峭多石的側壁。

「怎麼了?」

「巖崩。」

「他們會有辦法開路的,或者索性繞過去。」

「要是都被埋在石頭底下就沒人追了。」

他找了一處通路狹窄,巖壁陡峭的地方停下來。「這裡最合適!」他從外衣裡掏出一塊炸藥、幾圈導火線、一個酷似鋼筆帽的金屬物件以及一個金屬注射器一樣的東西。只是這東西的鈍頭是個拉環。埃利斯將這些東西擺在地上。

簡恍惚地看著他,心中不敢奢望。

他將那個金屬物件固定在導火線一端,用牙一咬,然後再將物件與注射器尖銳的一頭組裝在一起。完成後,他將整個裝置交給簡。

「你走到谷里,把線拉過去。最好把它藏起來,埋在河裡也沒關係,這東西在水下也可以燃燒。拉到頭的時候,這樣把安全銷拔掉。」埃利斯一邊說,一邊把兩個分頭貫穿注射管的銷頭指給簡,先拉出來,再歸回原位。「然後注意看我,我一在頭頂這樣揮手,你就拉線。如果時機掌握得好,我們可以把他們全都幹掉。去吧。」

簡像機器人般一一照做,一刻也不敢多想。她走進谷里,布了線。起初,她將引線藏在低矮的灌木叢後,又將一段埋在河床裡。香塔爾在胸前的布兜裡睡覺,簡一路走,布兜輕微搖動,她的兩隻手騰出來幹活兒。

過了一分鐘,她回頭往後看。埃利斯正將炸藥楔入巖縫當中。簡一直覺得,炸藥這種東西一旦處理不好,就會立馬爆炸。現在看來,這是種誤解。

她一直走到手中的線完全繃直,然後回頭觀察埃利斯。如今,他正比度著兩側的巖壁,尋找最佳的觀察地點,以靜待蘇聯人步入陷阱。

她坐在小溪邊,膝蓋上躺著香塔爾。布兜鬆懈下來,減輕了簡後背的負擔。她腦中不斷重複著埃利斯的話:如果時機掌握得好,我們可以把他們全都幹掉。會成功嗎?能消滅全部嗎?

那其餘的蘇軍會如何反應?她一步一步設想著可能出現的後果:一兩個小時候,一定會有人留意到,有一小隊人馬已經許久沒有報告,繼而試圖通過無線電取得聯絡。聯絡不果,他們會以為隊伍在深谷當中,或者無線電訊號不好。再過一兩個鐘頭,還是聯絡不上,蘇軍就會派直升機過來尋找,料想著分隊的指揮官起碼懂得用明火之類的方法標明方位,好讓他們從空中鎖定位置。什麼訊號都沒有,總部的人開始起疑心,早晚會派出另一支搜尋隊尋找失蹤的隊伍。他們得沿著失蹤隊伍走過的軌跡尋找。這樣一來,今天他們肯定趕不到這裡,更何況夜裡搜尋會更加困難。等他們找到屍體時,埃利斯和簡已經走了一天半,興許更久。簡想,也許這就足夠了,路上還有那麼多的岔路、側谷和小路,想追蹤幾乎不可能。會不會……會不會真能在這兒做個了結?真希望那些蘇聯兵趕快追上來。我真害怕,每分鐘的等待都是種煎熬。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埃利斯跪在地上沿崖頂佈置。搜尋隊已經出現在視野內,正沿山谷進發。離得這麼遠,都可以看到他們渾身汙泥,一個個萎靡不振,顯然十分狼狽。趁還沒被發現,簡趕忙躲避起來。

埃利斯蹲在一處斷崖後,越過邊緣觀察。簡能看到他,但蘇聯人看不到。從他的藏身處可以清晰看到埋炸藥的位置。

搜尋隊來到峽谷前緣,開始下行。其中一個小鬍子騎著馬,應該是指揮官。還有一個戴阿富汗小帽的男人,一定是哈拉姆,這個叛徒。經歷了讓-皮埃爾的所作所為,簡覺得背叛是最不可原諒的惡行。另外還有五個人,個個短髮,戴著軍帽,年輕幹練。兩個男人帶著五個小鬼。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