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而易見的廢話讓簡有些發毛:「咱們當中的一個人可以牽著馬回去繞路,剩下兩個可以過去歇著等。」
「分頭走不太好。」
這種「我說了算」的權威口氣讓她十分反感:「你一個人覺得好,我們也不一定要照做吧?」
埃利斯一驚:「好吧。要依我看,如果有人想爬上去,這些土石堆可能會再次移動。索性我把話明說:你們倆想怎麼樣我不管,反正我不從這兒過。」
「所以你連商量都懶得商量……我懂了!」簡火冒三丈,甩掉兩個人轉頭沿原路往回走。她不明白,為什麼每次碰到困境,這些男人都喜歡發號施令,好像他們什麼都懂似的!
在她看來,埃利斯也不是什麼完美先生。這傢伙有時候也犯糊塗:他總說自己是反恐專家,結果卻為中情局賣命——那可是全世界最大的恐怖組織啊。他有渴望危險、暴力和欺騙的一面。要想讓你愛的男人尊重你,她想,最好別找這種「大男人」。
讓-皮埃爾縱有千般不好,但至少他從來不對女人發號施令。他興許會冷落你、欺騙你或忽略你,但絕對不會居高臨下。這興許是簡比他年長几歲的緣故。
她經過麥琪尥蹶子的地方,根本不理會剩下的兩個人:那該死的馬再發脾氣,有本事他們自己應付。
香塔爾叫著抗議,簡暫時沒有理會。她來到一條上行通往懸崖頂的路邊,在那裡自顧自坐下來休息。過了一兩分鐘,埃利斯與穆罕默德追了上來。穆罕默德從包裡掏出些桑葚杏仁餅分給大家。埃利斯沒有和簡說話。
休息過後,他們爬坡上山。到達山頂時有陽光照射,簡的怒氣也消了幾分。過了一會兒,埃利斯伸出胳膊摟著她道:「發號施令是我不對,我道歉。」
「多謝。」簡別扭道。
「你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
「有點。對不起。」
「沒事兒。把孩子交給我吧。」
簡把孩子遞過去。卸下一份重量,她這才感到後背疼得厲害。抱孩子對她而言一直是輕而易舉,不過長途跋涉她還是有些力不從心,感覺就像從超市滿載而出,然後一口氣走了十英里。
日頭漸漸攀升,空氣也漸漸回暖。簡解開外衣,埃利斯也脫下外套。穆罕默德依然裹著他那件蘇聯軍大衣。阿富汗人只有碰到極冷或極熱的天氣才會改換衣裝。
時近中午,他們走出里納爾狹窄的山谷,進入廣闊的努里斯坦谷。這裡道路被清晰地標示出來,幾乎跟通往五獅谷的小路一樣。他們由那裡向北,沿河流逆行上山。
簡又累又沮喪。凌晨兩點鐘爬起來,到現在已經走了十個鐘頭——結果兜來轉去才往前走了四五英里。埃利斯還計劃在當日再走十英里。她已經連走了三天,不歇到天黑,恐怕實在是走不動了。連埃利斯也累得夠嗆,滿臉暴躁。他這是累壞了。只有穆罕默德一如既往,看不出一點疲倦。
他們在里納爾谷的村外沒見到什麼人。在這裡則碰到些旅人,多數穿著白袍,頭戴白色頭巾。努里斯坦人一臉稀奇地看著這兩個筋疲力盡的白皮膚陌生人,見了穆罕默德則是以禮相待。毫無疑問,這是因為他肩上揹著的那條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
他們艱難向山上跋涉,路上遇到一個黑鬍子、大眼睛的年輕人扛著一條魚叉,那叉子上叉著十條鮮魚。三個人走不動了。年輕人的口音混雜,從他與穆罕默德的對話中,簡聽出一些達里語,偶爾還會夾幾個普什圖語單詞。不過彼此還是順利達成共識,穆罕默德買下了三條魚。
埃利斯一邊數錢一邊問簡:「五百阿富汗尼一條魚,那是多少?」
「五百阿富汗尼相當於五十法郎、五英鎊。」
「十美元,」埃利斯道,「這魚夠貴的。」
簡真希望埃利斯能少些廢話:她能繼續朝前邁步已經夠費勁的了,埃利斯居然還在那裡唸叨什麼價錢!
那位叫哈拉姆的年輕人說,魚是在蒙多爾湖抓到的,往谷里再走走就到。不過他看起來不像個漁夫,那魚說不定只是他買的。年輕人放慢腳步,與他們同行。他一路說個不停,貌似對方聽不懂也毫不介意。
努里斯坦與五獅谷一樣,岩石眾多,而且每隔幾英里,便有一小塊開闊的平原和梯田。最值得注意的是兩側山坡上茂密的冬青櫟林,如同羊背上的毛一樣密實。那些地方也是簡心中最後的廕庇之處。
上山的路上沒有什麼岔路,簡總算鬆了口氣。他們越走越快。某處由於滑坡,道路封堵。但這回,簡和埃利斯成功地翻越了路障,穆罕默德則牽著麥琪涉水逆流,多走幾碼地與他們會合。過了一陣,經過一段延伸入河中的橋臺,前方依懸崖峭壁而建的是搖搖晃晃的木頭棧橋。麥琪死活不肯上去,穆罕默德只好再次牽她過河。
此時的簡已經累得幾乎要倒下。待與穆罕默德會合,她說:「我得歇一會兒。」
穆罕默德說:「就快到加德瓦爾了。」
「還有多遠?」
穆罕默德與哈拉姆確認了一番,轉頭對簡道:「再走半個鐘頭吧。」
半個小時,現在卻像是永遠也走不完。她告訴自己,沒問題,不就是半個小時嘛,同時儘量不去想後背的疼痛。
一轉彎,村莊出現在眼前。
那景象令人振奮,更是求之不得:山坡上木屋層疊,彷彿小孩子玩「背媳婦兒」一般,彷彿底層的房子一塌,整個村子都會傾覆水中。
一接近村裡的第一所房子,簡便往河邊一坐,不再往前走。她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疼,快要連抱孩子的力氣也沒有了。埃利斯坐在她身旁,看樣子也是筋疲力盡了。房子裡露出一張好奇的臉孔,哈拉姆立刻上前與那位婦女交談,告訴他自己所知道的情況。穆罕默德把麥琪拴在河邊可以吃草的地方,然後蹲在埃利斯身邊。
「得買些麵包和茶。」穆罕默德道。
簡覺得大家都需要吃些有營養的東西:「買的那些魚怎麼辦?」
埃利斯答道:「又洗又做太花時間。今晚再吃魚吧。在這裡還是不要停留超過半小時。」
「好吧。」只休息半個小時,簡不知自己還走不走得動,只希望吃了東西會有些力氣。
哈拉姆大聲招呼他們。簡抬頭看到他和那位婦女正招手讓他們進屋去。埃利斯與穆罕默德站起身。簡把孩子放在地上,站起來,再彎腰抱起孩子。突然她眼前一陣模糊,感覺幾乎失去平衡。她努力鎮定,迷迷糊糊中只看見香塔爾的小臉,接著膝蓋一軟癱坐在地,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睜眼,她看到圍著她的都是緊張的面孔:埃利斯、穆罕默德、哈拉姆和那個女人。埃利斯問:「感覺怎麼樣?」
「真丟人。我怎麼了?」
「你暈倒了。」
她坐起來:「我沒事兒。」
「才怪。今天你不能再走了。」
簡的頭腦很清醒,也知道埃利斯說得沒錯。她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負,再堅強的意志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她用法語講話,好讓穆罕默德也聽得懂:「可是蘇聯人今天一定會追上我們呀。」
「我們必須藏起來。」埃利斯道。
穆罕默德開口道:「看看周圍這些人,你覺得他們會保守秘密嗎?」
哈拉姆和那位婦女儘管一個字都不懂,但還是聚精會神地聽著。這兩個外國人的到來興許是今年當地最大的新鮮事了。沒過幾分鐘,全村的人都跑來看熱鬧。簡端詳著哈拉姆:一看就知道,跟他講不要到處亂說簡直就是對牛彈琴。到不了天黑,全努里斯坦的人都會知道他們藏身的地方。難道就沒有辦法躲開這些人,悄悄溜進附近的側谷之中?也許吧。然而沒有當地人的幫助,他們在山谷裡也撐不了多久:食物總會吃完,到時候蘇聯人也會發現他們在當地停留,繼而搜查山谷和密林。埃利斯先前說得沒錯,必須領先敵人才有機會逃出去。
穆罕默德使勁吸了口煙,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對埃利斯說:「你跟我得先走一步。」
「不行。」
穆罕默德繼續道:「你帶的那份檔案,就是簽有馬蘇德、卡米爾和阿齊茲名字的那份協約,比我們任何一個人的生命都要重要。它決定著阿富汗的未來與自由。我兒子已經為了這份自由付出了生命。」
簡知道,埃利斯得一個人上路了,至少這樣他可以得救。失去他的那份難過讓她十分愧疚,她應該積極想辦法幫助他,而不是想著如何粘著他。突然,她有了主意:「我可以引開蘇聯人。我自投羅網,先假裝不願意,然後給讓-皮埃爾些關於你逃跑方向的假情報。如果能把他們引到錯誤的路線上,就能幫你爭取幾天時間,足夠讓你逃出阿富汗!」她越說越激動,心裡想的卻是:別離開我,求你,千萬別離開我!
穆罕默德看看埃利斯:「這是唯一的法子了。」
「不行。想都別想。」
「可是,埃利斯——」
「絕對不行,」埃利斯重複道,「不可能。」
穆罕默德只好作罷。
簡問:「那我們怎麼辦?」
「今天蘇聯人還追不到這兒。我們今天趕了個大早,所以還有時間。今晚就住在這兒,明天一早就出發。記住,不到最後一刻,千萬別放棄。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說不定莫斯科的人會覺得安納託利是在胡來,下令叫停整個行動。」
「胡說。」簡用英語反駁,但心裡還是美滋滋的:埃利斯不願丟下她。
「我還有個辦法,」穆罕默德道,「我回去,引開蘇聯人。」
簡一怔。這可能嗎?
埃利斯問:「怎麼做?」
「我主動要求做他們的嚮導和翻譯,引他們沿努里斯坦山谷往南到蒙多爾湖。」
簡一聽洩了氣:「他們肯定已經有嚮導了。」
「興許只是某個五獅谷里的好心人,逼不得已才勉強給蘇聯人幫忙。如果是這樣,我就可以說服他做些手腳。」
「如果對方不同意呢?」
穆罕默德想了想:「那他就不是什麼好人,而是為個人好處投靠敵人的叛徒。要是這樣,我一定殺了他。」
簡趕緊說:「我不想任何人因為我而沒命。」
「這不是為了你,」埃利斯道,「是我——是我的責任。」
簡一言不發。
埃利斯思考著計劃的可行性:「你的穿著不像努里斯坦當地人。」
穆罕默德道:「我可以跟哈拉姆換衣服。」
「你不說當地話。」
「努里斯坦有很多方言。我假裝從一個口音不同的地方來。反正蘇聯人也不懂這些語言,根本聽不出來。」
「那你的槍怎麼辦?」
穆罕默德想了想:「把你的包給我吧?」
「太小了。」
「我的衝鋒槍柄可以摺疊。」
「沒問題。給你。」
這樣做會不會引起懷疑?應該不會:阿富汗人的包和衣服風格眾多。但遲早會引起懷疑的。她問道:「要是他們發現被引錯了路怎麼辦?」
「在此之前,我會趁夜逃跑,留他們在山裡亂撞。」
「太危險了。」
穆罕默德盡力做出大無畏的樣子。和多數游擊隊員一樣,他非常勇敢,但虛榮心也很強。
埃利斯道:「如果時機掌握不好,沒等你逃跑,他們就會起疑心。到時肯定會嚴刑拷打你,逼問我們的下落。」
「我不會讓他們活捉。」
簡對此深信不疑。
埃利斯繼續道:「可這樣一來我們就沒有嚮導了。」
「我再給你找一個。」他轉頭對哈拉姆快速說著什麼,可能是想僱他做嚮導。簡對哈拉姆沒什麼好感:他利慾心太重,很難信任;然而,他顯然熟悉地形,會是個不錯的嚮導。多數當地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走出家門。
穆罕默德用法語道:「他說他認識路。」對於這個說法,簡不放心。穆罕默德繼續道:「他可以把你們送到康提瓦爾,然後他會另找一名嚮導送你們到下一處山口。這樣你們可以一路到達巴基斯坦。他出價五千阿富汗尼。」
埃利斯道:「這價錢還算公道,但還得請多少嚮導才能到奇特拉爾啊?」
「五六個吧。」
埃利斯搖搖頭:「我們可沒那麼多錢,還得買食物。」
「你們只能靠幫人看病換些吃的了。到了巴基斯坦情況會好轉。興許走著走著就用不著嚮導了。」
埃利斯半信半疑地看著簡:「你覺得呢?」
「或者你自己走。」
「絕對不行。必須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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