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孩子死了。

簡到達時,男孩已經死了近一個小時。她汗流浹背,滿面灰塵,累得幾乎摔倒。孩子的父親站在洞穴口等她,麻木的神情中帶著責備。從他鬆懈的體態和棕色眼睛中的平靜不難猜出,已經完了。他一語不發。簡走進洞穴看看孩子。她太過勞累,已經沒有力氣感到憤怒,強烈的失望感將她佔據。讓-皮埃爾不在身邊,薩哈拉又處於悲痛之中,沒有人能分擔她的悲傷。

躺在雜貨鋪老闆家屋頂的床上,她流下了眼淚。香塔爾就睡在身邊一張小小的床墊上,睡夢中偶爾發出低聲呢喃。她為死去的男孩哭泣,更為孩子的父親難過。和她一樣,那位父親累死累活,拼盡全力也要拯救兒子。他承受的痛苦將是如何巨大。她在哭泣中入睡,淚水模糊了眼前的星辰。

她夢到穆罕默德睡在她的床上,在全村人的注視下與她歡愛;然後穆罕默德告訴她,讓-皮埃爾有了外遇,與那個胖記者拉烏爾·克萊門特的妻子西蒙娜搞在一起。就在讓-皮埃爾本應在科巴克坐診之時,卻是與情人在那裡幽會。

由於前一天一路跑去小石屋,第二天簡起床時,感到渾身痠痛。她一邊進行著例行的瑣事,一邊想:自己算是幸運,讓-皮埃爾在路上的一處石屋前停下來——大概是為了休息,這才使自己得以趕上。看到麥琪被拴在門前,看到讓-皮埃爾和那個怪模怪樣的烏茲別克男人坐在屋裡,她這才鬆了一口氣。進屋時,兩個男人嚇了一跳,好不滑稽。這還是簡第一次見阿富汗男人會在女人進屋時起身相「迎」。

她帶著醫藥箱走上山坡,打理洞中的診所。她一面處理著普通的營養不良、瘧疾、傷口感染以及腸道寄生蟲病理,一面回想著昨日的緊急情形。在此之前,她從未聽說過過敏性休克。毫無疑問,需要為他人注射青黴素的人通常也學過如何處理此類情形,然而她所受的培訓實在過於匆忙,很多內容都被忽略了。事實上,醫學上的細節問題幾乎完全跳過,就因為讓-皮埃爾是一位合格的醫生,會在一旁為她指點。

那是一段怎樣的苦惱時光:坐在教室裡,有時身邊坐著見習護士,有時確實獨自一人,一邊絞盡腦汁想要消化那些醫學衛生原理與操作流程,一邊想象著在阿富汗等待她的將是怎樣的生活。有些課程讓她越聽越覺得擔憂。有人告訴她,她的第一項任務是為自己建一處土掩廁所。為什麼?因為幫助落後國家人民改善健康狀況的最有效方式,就是教他們停止把河流和小溪當作廁所,這樣做可以為他們樹立榜樣。她的老師斯黛芬妮是一位戴著眼鏡、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女人,經常是一身粗布衣服,腳蹬涼鞋。這位頗能生養的「大地母親」還一直強調開藥開得太過「慷慨」有多危險。多數的小病小傷不進行醫療處理也很快便會自動痊癒,可是那些「原始人」(以及那些「不算原始的」)總想弄些藥片、藥水來。簡想起那個烏茲別克小個子一直在跟讓-皮埃爾要水皰藥膏。他一生中想必遠路走了無數,見了醫生才喊腳疼。過量開藥的壞處在於不光是藥品浪費,得了小病就吃藥,久而久之,病人的身體便會產生耐藥性;而等到病人身患重症,藥物便起不到治癒的效果。斯黛芬妮建議簡嘗試與當地的傳統醫師進行合作,而不是與之對立。簡與接生婆拉比亞一直很默契,與毛拉阿卜杜拉則不然。

語言學習算是最簡單的一部分了。在巴黎時,甚至是考慮去阿富汗之前,簡便已經開始學習波斯語,好讓身為翻譯的自己更有用武之地。波斯語同達里語屬於同一語種的不同方言。阿富汗地區使用的另外一個主要語種是普什圖人使用的普什圖語。達里語是塔吉克人使用的語言,而五獅谷地處塔吉克地區範圍。少數遊走四方的阿富汗人——例如游牧民族——通常通曉普什圖和達裡兩種語言。如果再多會一門歐洲語言的話,則通常是英語或法語。小屋裡的烏茲別克男人一直在跟讓-皮埃爾講法語。簡還是第一次聽人說帶有烏茲別克口音的法語。聽起來就像是蘇聯口音。

那一整天,她時常想起那個烏茲別克男人。一想到他,心中便是一陣煩亂。有時她明知有什麼重要事情需要自己去做,卻又偏偏不記得是什麼事時,那種感覺就是如此。這個人興許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中午,她關閉診所,餵過香塔爾,給她換了尿布,做了米飯和肉汁,與法拉共享午餐。這個小姑娘已經完全忠心於簡,甘心做任何事討她歡心,連晚上也不願回家。簡儘量對她平等相待,這樣卻使得小姑娘更加崇拜她。

正午炎熱之時,簡將香塔爾交給法拉,自己則下山來到自己的隱秘之地——山坡上懸石之下的一處陽光充足的隱秘崖臺。她在那裡進行產後運動練習,下定決心要恢復從前的好身材。她緊緊抓住盆底肌,腦子裡一直想著烏茲別克男人,想到他在小石屋裡起身站立,想到他那張東方人面孔現出驚愕的表情。她莫名地感到,悲劇即將發生。

然而發現真相的感覺並非是靈光一閃的頓悟,那種感覺更像是雪崩,剛開始規模很小,之後便是排山倒海。

沒有阿富汗人會抱怨腳上起水皰,即使假裝也不會,因為他們壓根不知道這種東西:這就像格洛斯特郡的農夫說自己長了腳氣——根本不可能。而且,無論多麼驚訝,阿富汗人絕不會在女人進屋時起身站立。如果他不是阿富汗人,那又是何方神聖呢?他的口音也許一般人聽不出,但簡是個語言學家,熟練掌握俄語和法語,她聽得出這個男人說的法語帶著蘇聯口音。

也就是說,讓-皮埃爾跑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小石屋,去見一個偽裝成烏茲別克人的蘇聯人。

是巧合?也算有可能,但想到自己進屋時丈夫的表情,她猛然想起了當時不甚留意的細節:他的神情裡帶著愧疚。

不,那不是偶然相遇,而是秘密約見。這可能甚至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讓-皮埃爾經常要到邊緣的村落坐診——沒錯,他每次都堅持按時前往,那種謹慎未免顯得過於誇張。處在一個沒有日曆,也不用日誌的國家,這樣的固執未免顯得荒唐——除非他還另有打算,暗中策劃著一系列秘密約見。

他為何要見蘇聯人?這一點也很明顯,想到這些約見必然意味著背叛,熱淚不由得湧入她的眼眶。他當然是為蘇聯人提供情報,把護送隊的情況告訴他們。他對護送隊的路線一清二楚,因為穆罕默德用的是他的地圖。他知道大概的時間安排,因為他眼見隊伍離開,從班達以及五獅谷其他村子出發。顯然,他將這些情報交給蘇聯人;這就是蘇聯人去年多次成功突襲的原因;就是因為這樣,才留下那麼多悲傷的寡婦和孤兒,在五獅谷艱難度日。

我究竟怎麼了?簡突然自怨自艾起來,湧出的眼淚再次洗刷她的面龐。先是埃利斯,現在又是讓-皮埃爾——為什麼每次都碰上這種渾蛋?難道說我就喜歡這種行蹤詭秘的男人?難道我享受打破對方心理防備的挑戰?我真的那麼瘋狂嗎?

她突然想到,讓-皮埃爾曾經爭辯蘇聯入侵阿富汗是有其正當理由,說著說著便改變了觀點。當時她還以為是自己說服了他,證明他是錯的。顯然,這種改變是在演戲。當他決定來到阿富汗,決定為蘇聯人效力當間諜時,便開始用這套反蘇言論為自己製造掩護。

難道他的愛也是在演戲?

光是這個問題就已經令她心碎不已。她將臉埋在雙手中。這幾乎無法想象。她愛上了這個男人,做了他的妻子,親吻他那一副苦瓜臉的母親,遷就他做愛的方式,與他一起熬過磨合期,拼盡全力維繫他們的婚姻,在恐懼與痛苦中生下了他們的孩子——難道這一切就為了一個幻象,一副所謂「丈夫」的空殼,一個毫不在乎她的男人?這就如同連走帶跑數英里只為詢問如何拯救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到頭來他還是失去了生命。不,比那還糟糕。她想象著,這想必就是男孩父親的感受:揹著他走了整整兩天,最後還是眼睜睜看他死去。

簡突然感到前胸一陣飽脹的刺激感,一定是餵奶的時間到了。她穿上衣服,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淚水,然後向山上走去。悲傷漸漸淡去,她開始冷靜地思考。結婚這幾年來,她似乎總能隱約感到一絲失望,現在終於明白了。從某種方式來說,簡一直都對讓-皮埃爾的謊言有所察覺。因為有了這道屏障,兩人之間一直都有距離。

回到山洞,香塔爾正在大聲哭鬧抱怨,法拉輕輕搖著她。簡接過孩子抱在胸前,香塔爾吮吸著。起初她感到一陣不適,彷彿胃裡的一陣痙攣;緊接著,她的乳房處感到一陣興奮,甜美中帶著慾望。

她想獨自一人待著,於是告訴法拉回母親的洞穴去睡午覺。

哺育香塔爾讓簡備感安慰,讓-皮埃爾的背叛感覺也不再是五雷轟頂。她確信丈夫對自己並非虛情假意。那樣做目的何在?又為何要帶自己來到這裡?自己對他的間諜行動毫無用處。一定是因為讓-皮埃爾愛著她。

如果讓-皮埃爾愛她,那麼其他所有問題都能解決。當然,他必須停止給蘇聯人賣命。簡暫時還沒想好如何跟讓-皮埃爾攤牌——難不成要說「我全都知道了」?不行。但必要之時,她自然知道該如何表達。之後他則必須帶著簡和香塔爾返回歐洲——

回歐洲。一想到要回家,簡突然如釋重負。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如果有人問她對阿富汗的感覺,簡可能會說她的工作多麼精彩、多麼意義非凡,說她適應得很好,甚至十分享受這裡的生活。然而如今,眼見就要重歸文明社會,她的堅韌意志全然崩潰,她對自己承認:惡劣的環境、冬日的寒冷、陌生的人群、轟炸、源源不斷送來男人與孩子殘破的軀體已經讓她瀕臨崩潰的邊緣。

事實上,她想,這裡簡直糟糕透頂。

香塔爾停止了吮吸,倒頭便睡。簡把孩子放下,給她換了尿布,然後把她放上床墊,孩子並沒有醒。嬰孩那種不受干擾的寧靜實在是一種恩賜。她在睡夢中經歷了各種危機——只要吃得飽,躺得舒服,什麼樣的噪聲和活動都不會把她吵醒。然而,香塔爾對簡的情緒變化感覺則十分敏銳。每次簡感到憂慮時,即使周圍沒什麼動靜,香塔爾也同樣會醒。

簡盤腿坐在床墊上,望著熟睡的孩子,想著讓-皮埃爾。她真希望丈夫現在就在身邊,這樣馬上就能與他談談。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有更加生氣,更別說大發雷霆了——他可是將游擊隊的情報出賣給蘇聯人啊。是因為她終於明白所有男人都是謊話精?是因為她開始相信這場戰爭中唯一無辜的是交戰雙方的各位母親、妻子和女兒?難道是妻子與母親的角色改變了她的個性,使得她面對背叛也不會怒從心生?還是僅僅因為她愛讓-皮埃爾?她不知道。

總而言之,不能再與過去糾纏,得為將來做打算了。他們要回巴黎,回到一個有郵差、有書店、有自來水的地方。香塔爾可以穿上漂亮的小衣服,躺在嬰兒車裡,用上一次性的尿不溼。他們可以住在一所小公寓裡,周圍的生活豐富多彩,威脅生命的只有那些開出租的司機。簡和讓-皮埃爾可以重新開始,這一次,兩人會努力真正瞭解對方。他們可以共同努力,通過循序漸進的方式與合法手段,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不用陰謀,沒有背叛。在阿富汗的經歷可以幫助他們在第三世界發展組織,或者是世界衛生組織找到工作。婚姻生活會像之前想象的那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不必擔心危險。

法拉走進屋來。午睡時間已過。她禮貌地跟簡打過招呼,看看香塔爾。看她睡得正香,便盤腿坐在地上等候吩咐。法拉是拉比亞大兒子伊斯梅爾·古爾的女兒。伊斯梅爾參加了護送隊,目前不在家。

忽然,簡忽然大驚失色。她喘著粗氣,法拉詫異地看著她。簡做了一個致歉的手勢,法拉把頭轉開了。

她父親也參加了護送隊,簡想。

讓-皮埃爾把護送隊的情報出賣給了蘇聯人。法拉的父親一定會在伏擊中犧牲——除非簡能有所行動,以避免災難發生。可她能做什麼呢?她可以託一個腳力好的人跑去開伯爾山口與護送隊會合,並把隊伍領到其他路線上。穆罕默德可以安排。但這樣一來,簡就得告訴他護送隊會遭受伏擊——毫無疑問,穆罕默德肯定會殺了讓-皮埃爾,很可能赤手空拳就結果他的性命。

簡想,如果他們當中非要有人死去的話,那寧願是伊斯梅爾,而非讓-皮埃爾。

接著,想到谷里參加護送隊的另外三十幾個人,她突然意識到:難道為了救自己的丈夫,就要犧牲他們所有人的性命嗎——小鬍子卡米爾·汗、疤臉老頭兒沙哈薩伊·古爾、有著一副好歌喉的尤瑟夫·古爾、小羊倌兒謝爾·卡多爾、沒有門牙的阿卜杜爾·穆罕默德以及家裡有著十四個孩子的阿里·加尼姆……難道要讓這些人統統喪命嗎?

肯定還有其他辦法。

她來到洞口向外張望。現在午睡時間已過,孩子們紛紛跑出來,在亂石與充滿荊棘的灌木叢中繼續著他們的遊戲。其中有九歲的穆薩——穆罕默德唯一的兒子,如今只剩下一隻手,家人對他更是寵愛有加,他拿著祖父送給他的新刀,顯得得意揚揚。她看到法拉的媽媽正頂著一捆柴火艱難地朝山上走。毛拉的妻子正在清洗丈夫阿卜杜拉的衣服。簡沒有看到穆罕默德和他的妻子哈利瑪。她知道穆罕默德在班達,因為早上剛剛見過。他一定是跟家人在洞裡吃飯——多數家庭都有屬於自己的洞穴。穆罕默德現在應該在那裡,而簡不想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去找他,這會使周圍人心生反感,而她必須謹慎行事。

我該怎麼跟他說?簡想。

她考慮單刀直入:既然我開口了,你就幫我個忙。如果換作任何一個愛慕她的西方男人,這招兒肯定管用;不過穆斯林男人對愛情的理解可沒有那麼浪漫,而穆罕默德對她的感覺更像是一種溫存的渴求,遠不至於令他為自己赴湯蹈火。再說,現在他的心意有沒有變,簡也不能確定。那怎麼辦?穆罕默德對她並無虧欠,她也從未給他們夫婦治過病。但穆薩則不然——簡救過他的命。穆罕默德欠她這筆人情債。

幫我做件事,因為我救過你兒子。這樣也許能行。

但穆罕默德一定會刨根問底。

越來越多的婦女走出來,打水清掃自家的洞穴,照料牲畜,準備飯食。簡知道,很快就可以見到穆罕默德。

怎麼跟他說呢?

蘇聯人知道了護送隊的路線。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穆罕默德。

那你怎麼能確定?

我不能說。我無意中聽到了一段對話。我從英國情報局得知的訊息。我有種直覺。算命時在牌中看到的。我做了一個夢。

有了:一個夢。

她看到了穆罕默德。他走出洞穴,高大的身材,英俊的面龐,一身旅行的打扮,跟馬蘇德一樣,他頭戴奇特拉小帽(多數游擊隊員都是這種風格),土黃色的肩毯既是斗篷,又是毛巾、毯子和偽裝;那雙長筒皮靴是他從一名蘇聯士兵的屍體上扒下來的。他大步穿過空地,看上去彷彿日落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趕。他沿山坡的小路一路向下,朝著荒蕪的村莊走去。

簡眼見他那高挑的身影漸漸消失。此時不做,更待何時,她想。她尾隨著穆罕默德。一開始她還走得緩慢而隨便,這樣便顯不出她在跟著穆罕默德。待出了洞穴處可以觀察的範圍,她便跑了起來。簡沿著滿是灰塵的小路蹣跚向下,心想:這一路跑來,我的五臟六腑得經歷怎樣的折騰啊。當她看到穆罕默德就在她的前方時,她大喊一聲。穆罕默德停下腳步,轉身等她追上來。

「願主與你同在,穆罕默德·汗。」追上來時簡對他說。

「也願他與你同在,簡·德布。」他禮貌地回應道。

她頓了一下,想喘口氣。穆罕默德看著她,臉上帶著一股饒有興致的耐性。「穆薩怎麼樣了?」簡問。

「他很好,很開心,最近正學著怎麼用左手。總有一天,他會用那隻手消滅蘇聯人。」

其實這是個小笑話:傳統上講,右手用來吃飯,左手則通常是用來幹「髒活兒」的。簡笑了笑,藉以表明自己理解對方的幽默,然後說道:「能救回他的命我真的很高興。」

即便是覺得這些話有些唐突,穆罕默德也沒有表現出來。「我永遠都報答不盡。」

簡等的就是這句話:「有件事你倒是可以幫我。」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難以捉摸:「只要我能做到……」

簡看看四周,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兩人站在一座被轟炸的房子附近。前壁的土石散落在路上,四處皆是,他們可以看到房子裡的情形:屋裡剩下的唯一家當是一口漏鍋。有趣的是,牆上居然還釘著一張彩色的凱迪拉克貼畫。簡坐在碎石上。穆罕默德猶豫了片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你能做到,」簡說,「但會有點小麻煩。」

「什麼麻煩?」

「你可能會覺得這只是個蠢女人在突發奇想。」

「也許吧。」

「也許你會敷衍我,一面滿口答應我的請求,轉身就‘忘’得精光。」

「不會的。」

「不管你答應與否,我希望咱們可以坦誠相待。」

「我會的。」

差不多了,簡想。「我想請你派個跑腿的去找護送隊,命令他們改變返回的路線。」

穆罕默德顯然吃了一驚——可能他以為會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為什麼?」他問。

「穆罕默德·汗,你相信夢嗎?」

穆罕默德聳聳肩:「夢就是夢。」他閃爍其詞。

簡想,可能這個策略行不通;如果說幻象會好些。「正午最熱之時我一個人躺在洞中,當時好像看到了一隻白鴿。」

穆罕默德突然變得十分專注,簡知道,她命中了關鍵:阿富汗人相信,白鴿有時可以通靈。

簡繼續道:「但我肯定是在做夢,因為那隻鴿子居然要對我說話。」

「啊!」

簡明白,對穆罕默德而言,這是一個訊號:簡看到的是幻象,而非做夢。她繼續道:「我不明白它在說什麼,但還是盡力傾聽。我想它說的是普什圖語。」

穆罕默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來自普什圖的信使……」

「而後我看到了伊斯梅爾·古爾,拉比亞的兒子,法拉的父親。他站在鴿子的身後。」簡將手放在穆罕默德的手臂上,凝視著他的眼睛,心想:我可以把你引得慾火焚身,你這虛偽的蠢貨。「他的心臟上插著一把刀,淚中帶著血。他指著刀柄,彷彿想讓我把它從胸前拔出。刀柄上還鑲著珠寶。」她不禁閃念自問:這些想法都是從哪來的?「我站起身走向他。雖然很害怕,但我必須救他。然後,我伸手去抓那把刀……」

「然後呢?」

「他消失了,我也似乎醒了。」

穆罕默德合上張大的嘴巴,恢復了鎮靜。他雙眉緊鎖,彷彿在謹慎考慮這夢的含義。簡想,現在可以試試引他上鉤了。

「可能都是我在胡思亂想,」她說,臉上擺出一副小女孩的神情,迎合著他作為男子漢的優越感,「所以才想請你幫我,這個曾經救過你兒子性命的人,讓我感到安寧。」

穆罕默德立刻神氣起來。「這種事你沒必要搭人情。」

「也就是說你會幫忙?」

他以問題作答:「刀柄上的珠寶是什麼樣的?」

哦,上帝啊,她想,正確的答案應該是什麼樣的呢?她想說綠寶石,但這種寶石讓人聯想到五獅谷,也許能暗示伊斯梅爾是被谷里的叛徒所害。「紅寶石。」她說。

穆罕默德慢慢點點頭:「伊斯梅爾沒跟你說話嗎?」

「他似乎想說,但又說不出。」

穆罕默德再次點點頭,簡想:該死,快點做決定啊。終於,他說:「徵兆很明顯,護送隊必須改道。」

謝天謝地,簡想。「那我就放心了。」她坦言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現在我能確定艾哈邁德會得救。」簡在盤算著如何做才能讓穆罕默德不改主意。她不能讓他發誓,那要不要同他握手呢?最終,她決定以一種更為古老的方式鎖定他的承諾:她湊上前去親吻他的嘴唇,動作很快,但很溫柔,絲毫不給他拒絕或反應的機會。「謝謝!」她說,「我知道你言出必行。」說著簡站起身,沿著小路朝山洞跑去,留下穆罕默德獨自坐在那裡,臉上帶著些許恍惚。

上了山坡,簡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穆罕默德正往山下走,距離剛才談話的小屋已經走出很遠一段。他高昂著頭,兩臂前後擺動著。為了那個吻,他要付出的代價可不小,簡想。我真該感到羞愧。我利用了他的迷信、他的虛榮和慾望。作為一個女權主義者,我不該利用他的偏見,利用他眼中女性的通靈、順從和風騷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是居然奏效了!真的奏效了!

她繼續向前走。接下來要面對的是讓-皮埃爾。黃昏時候他應該會到家:讓-皮埃爾會像穆罕默德那樣,等到下午三點前後再動身,那時熱度會有所退卻。簡覺得讓-皮埃爾不會像穆罕默德那麼難對付。其一,她可以跟讓-皮埃爾講實話;其二,讓-皮埃爾自知理虧。

簡回到洞中。這個小小的避難營地很是熱鬧。一對蘇聯人的噴氣式飛機呼嘯著掠過上空。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計仰頭看著。儘管飛機飛得很高,投彈距離太遠,人們依舊注視著。飛機一飛走,男孩子們便伸出雙臂裝作飛機的雙翼來回奔跑著,嘴裡模仿著發動機的聲音。簡不由得在想:這些孩子駕著幻想中的飛機,是想轟炸誰呢?

她走進洞中,看看香塔爾,又朝法拉笑笑,接著拿出了日記本。她與讓-皮埃爾幾乎每日都有所記錄。這本日記主要是醫療記錄,將來打算帶回歐洲,使得後續前往阿富汗的人從中受益。也有人鼓勵他們將個人的內心體驗和困難記錄下來,這樣後面來的人也好有思想準備;簡將自己的懷孕和生產經歷做了十分詳細的記錄,但其中對於她真實的內心情感卻少有提及。

她背靠著洞穴的內壁坐下,膝上擺著日記,記錄著那個十八歲男孩死於過敏性休克的經過。這讓她覺得難過,但並沒有沮喪——她告訴自己,這是一種正常而積極的反應。

她對當天的其他幾個輕微病例做了簡單描述,有意無意地翻動著之前的頁面。讓-皮埃爾的筆跡細長而潦草,日誌也十分簡短,幾乎全都是病患症狀、診斷、治療方法和結果。他會寫「蠕蟲」或者「瘧疾」,之後是「治癒」「病情穩定」或是「死亡」。簡則傾向於用整句來記錄,例如「今早她感覺有所緩解」或者「母親身患肺結核」。她讀到自己懷孕早期的記錄:乳頭痠痛,大腿變粗,清晨噁心。大約一年前的一則日誌引起了她的興趣:「阿卜杜拉令我感到害怕。」她幾乎已經忘記了這件事。

簡收起日記,與法拉花幾個小時清理診所;完成後剛好是下山回村準備過夜的時間。在下山回家、忙於家務之時,她在考慮如何與讓-皮埃爾攤牌。她知道該如何做:跟他去散步——但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幾分鐘後,讓-皮埃爾回到家中,簡還是沒能下定決心。她用溼毛巾幫他抹去臉上的灰塵,用瓷器給他沏了一杯綠茶。他的疲態中透著愉悅,而非筋疲力盡。簡知道:就是走再遠的路他也完全應付得來。他喝著茶,簡坐在旁邊,儘量避免盯著他看,同時心裡卻想著:你欺騙了我。待他休息片刻,簡說:「出去走走吧,就像從前一樣。」

讓-皮埃爾有些意外。「你想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你不記得了嗎?去年夏天,咱們出去散步,享受夜晚的情形?」

他笑了笑。「我記得。」簡最愛他這樣的笑容。他說:「帶香塔爾去嗎?」

「不用。」簡不想分心,「讓法拉照顧就可以。」

「好吧。」他說,顯得有些困惑。

簡讓法拉著手準備晚餐:茶水、麵包和酸奶。說完便同讓-皮埃爾出了門。日間的光線漸漸退去,傍晚的空氣柔和而芬芳。這是夏日一天中最好的時光。他們慢步穿過田野,向河邊走去。簡回憶起去年的夏天走在同一條小路上時的感受:當時的她憂慮、迷茫、興奮,下定決心要取得成功。她很驕傲自己對一切應對自如,但也同樣慶幸,這趟危險征程即將結束。

馬上就要與他當面對質,簡的心中不由得一陣緊張。即便她一直告訴自己:沒什麼好隱瞞的,也不必感到愧疚和害怕。兩人蹚水過河,來到一處開闊的多石淺灘,沿著蜿蜒的陡路上行。對面是一處懸崖峭壁。山頂上,他們席地而坐,雙腿蕩在崖邊。腳下100英尺處,五獅河奔流不息,河水猛拍著卵石,泡沫飛濺。簡俯瞰著山谷,耕田、灌溉渠與石牆相互交錯。成熟的莊稼閃耀著明亮的綠意與金黃,片片田野看上去彷彿破碎玩具散落的彩色碎片。畫面中被轟炸的遺蹟四處皆是:倒塌的牆體,堵塞的溝渠,麥浪中的點點彈坑。偶爾可以望見點點圓帽,或是深色的頭巾,已經有人在田間勞作,趁著夜間蘇聯人戰機熄火、彈藥入庫之時收割莊稼。戴著頭巾或身材矮小的是婦女和家中大一點的孩子,趁著亮光還能幫上些忙。山谷另一邊,農田向低緩的山坡艱難延伸,不過很快便不得不向土石投降。眼前最左邊的村落人家升起筆直的炊煙,直到清風將之拂去。清風帶來的還有上游河灣洗澡婦女閒聊的隻言片語。她們的聲音十分微弱,再也聽不到薩哈拉爽朗的笑聲——她正沉浸在悲痛之中。這一切都是因為讓-皮埃爾……

想到這裡她勇氣倍增。「帶我回家吧。」她忽然說道。

一開始他沒能會意。「咱們才剛到這裡,」他不耐煩地說,然後他看著簡,眉頭舒展開來,「哦!」

他的語氣中帶著透著鎮定,簡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明白,看來要想達到目的,免不了一番爭鬥。「沒錯,」她堅定地說道,「回家。」

讓-皮埃爾伸手摟住簡:「在這個國家待久了,有時難免情緒低落。」他沒有看簡,而是盯著腳下湍急的河流,「尤其是你剛剛生過孩子,非常容易感到抑鬱。過不了幾個星期,你就會……」

「別來這一套!」簡突然發起火來,她不會允許讓-皮埃爾就這樣矇混過去,「留著你的醫生架勢去對付病人吧!」

「好吧。」讓-皮埃爾將手臂抽回,「來之前咱們就決定了,要在這裡待兩年。培訓、趕路加上安頓花費了大把時間和金錢,停留時間太短根本起不到效果,這是你我的共識。我們下定決心要發揮實質的作用,所以才承諾駐滿兩年……」

「可是後來有了孩子。」

「不是我的主意。」

「總之,我改主意了。」

「你無權改主意。」

「我又不歸你所有!」她憤怒道。

「絕對不行。還是別再討論了。」

「這才剛剛開始呢。」她說。讓-皮埃爾的態度激怒了簡。對話轉而變為關於她個人權利的爭論,而不知為何,簡併不想簡單丟出知道丈夫當間諜的真相而站得上風——總之,時機還未到。簡想讓他承認,她有權自由做出選擇。「你不能無視我的意願,更無權否認它。今年夏天我就要走。」

「我的回答是‘不’。」

她決定跟他講道理。「我們已經待了一年了。已經發揮了作用,同時也做出了巨大的犧牲——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大。難道還做得不夠?」

「說好了要來兩年。」他依舊頑固堅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香塔爾還沒出生。」

「那就你們兩個走,我留下。」

簡考慮了片刻。帶著孩子跟隨護送隊前往巴基斯坦困難重重,而且十分危險。如果丈夫不在身邊更是形同噩夢,但並非不可能。然而,那便意味著丟下讓-皮埃爾不管。他會繼續出賣護送隊。每過幾星期,這座山谷便會失去更多的丈夫與兒子。不能把他留下的另一個原因在於這樣會摧毀兩人的婚姻。「不行,」她說,「我不能自己走,你得跟我們一塊兒。」

「我不走,」讓-皮埃爾生氣地說,「我不走!」

現在不得不跟他攤牌了。簡深吸一口氣:「不走也得走。」

「沒人能強迫我。」讓-皮埃爾打斷道。他伸出食指指著她,簡盯著他的眼睛,那目光中蘊藏著某種東西,令她不寒而慄。「你強迫不了我。別白費力氣了。」

「誰說我不能……」

「我勸你還是免了。」他的聲音冰冷無比。

突然間,讓-皮埃爾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令她完全不認識。簡沉默了片刻,心裡盤算著。她看到一隻鴿子從村莊騰空而起,向她飛來,回到位於她腳下巖壁上的巢穴中。慌亂之中她想:我不認識這個男人!已經過了整整一年,我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誰!「你愛我嗎?」簡問道。

「愛你並不意味著你說什麼我都要照做。」

「那就是愛咯?」

讓-皮埃爾盯著她,簡也堅定地回看過去。漸漸地,那份強硬與狂躁從他眼中消失,他鬆弛下來。終於,他笑了:「愛。」簡朝他靠過去,他再次抱住她。「是的,我愛你。」他溫柔地說道,輕吻她的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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