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祝賀你!」安納託利似乎真心為他高興,「但是不是出生太早了?」

「是啊。幸而沒染上併發症。事實上還是村裡的產婆幫忙接的生。」

「不是你?」

「我不在,當時正跟你見面。」

「上帝啊,」安納託利一臉驚愕,「那麼重要的日子,我居然還讓你跑這麼遠……」

安納託利的關心令讓-皮埃爾感動,但他沒有表現出來。「這種事情也無法預料。」他說,「再說,那次會面也有所收穫:你成功打擊了我說的那次運送任務。」

「是啊,你的訊息很準確。再次恭喜你!」

讓-皮埃爾感到一陣驕傲,但他盡力保持鎮定。「我們的計劃似乎進展順利。」他謙虛道。

安納託利點點頭。「他們遇襲後有怎樣的反應?」

「越來越絕望。」說話時讓-皮埃爾意識到,面見聯絡人的另一大好處在於他可以提供背景資訊、情緒變化與印象觀點,這些資訊都不夠具體,無法用暗碼通過無線電傳達。「現在,他們經常出現彈藥短缺。」

「下一次護送行動——隊伍何時出發?」

「昨天就走了。」

「他們已經開始鋌而走險,這很好。」安納託利伸手在襯衣裡拿出一張地圖,在地上攤開。圖上展示著五獅谷與巴基斯坦邊境之間的地理狀況。

讓-皮埃爾聚精會神,極力回憶著與穆罕默德談話的種種細節,並將護送隊從巴基斯坦返回時所經的路線指給安納託利。他也不清楚返程的具體時間,因為穆罕默德也不知道在白沙瓦要多久才能買到需要的物資。但是,安納託利在白沙瓦也有眼線,這些人會告知他五獅谷的護送隊何時離開。有了這些資訊,他便能夠制訂出行動的具體計劃。

安納託利並沒有做筆記,但已經記住了讓-皮埃爾說的每一句話。彙報完畢後,他們將整個流程再次確認,這次由安納託利重複,讓-皮埃爾確認。

安納託利將地圖摺好,重新放進襯衫裡。「馬蘇德怎麼樣了?」他平靜地問道。

「上次跟你對話後就再沒見過他。」讓-皮埃爾說,「我只見到穆罕默德,連他也不確定馬蘇德的下落,更不知道他何時會出現。」

「馬蘇德是個老狐狸。」安納託利說道,口氣中罕見地帶著一絲情緒。

「我們會抓住他的。」讓-皮埃爾說。

「哦,我們肯定會抓到他。他知道追捕正全力展開,所以他才銷聲匿跡。不過獵犬身上也有味道,他不可能躲一輩子。」安納託利突然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內心感受,他連忙笑笑,迴歸實際,「對了,電池。」說著,他從襯衣裡掏出一包電池組。

讓-皮埃爾從醫藥包底的夾層掏出小型無線電收發器,取出舊電池換上新的。兩人每次見面都是如此,保證讓-皮埃爾不會因電力不夠而失去聯絡。安納託利會將舊電池帶回巴格拉姆,不能冒險將蘇聯製造的舊電池留在五獅谷,因為當地沒有任何電器。

讓-皮埃爾將無線電重新放回包裡,安納託利說:「你這兒有治水皰的東西嗎?我的腳……」他突然停下,皺起眉頭,支稜著腦袋傾聽著。

讓-皮埃爾緊張起來。到目前為止,他們的會面還從未被人發現。兩人都知道,這種事情是遲早的事,他們也有所準備,知道如何假裝陌生人,共用一間休息處,並在闖入者離開後繼續假裝談話。如果跡象表明對方暫無去意,他們便會一同離開,彷彿碰巧前往同一方向。這些都是之前商量好的,儘管如此,讓-皮埃爾依舊覺得自己一臉心虛。

下一刻,他聽到門外有足球的聲音,同時傳來粗重的喘息聲;接著,一條黑影漸濃,籠罩了陽光照射的入口。簡走進屋子。

「簡!」他開口道。

兩個男人立馬起身。

讓-皮埃爾問道:「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天謝地,總算追上你了。」她上氣不接下氣。

利用眼角的餘光,讓-皮埃爾看到安納託利轉過身,彷彿一個阿富汗男人見到了厚顏無恥的婦人一般。這一動作幫助讓-皮埃爾鎮定下來。他迅速檢視四周。幸好幾分鐘以前,安納託利已經收起了地圖。可是無線電——無線電從醫藥包裡露出個頭,足有一兩英寸。不過簡沒看到——暫時還沒看到。

「快坐下,」讓-皮埃爾說,「喘口氣。」說著,他也坐下來,並利用這個機會挪了挪包,好讓露頭的無線電對著自己,從而避開簡。「究竟怎麼了?」他問。

「有個醫療問題,我解決不了。」

讓-皮埃爾緊張的神經稍微有所鬆弛:他一直擔心簡會起疑心,從而跟蹤他到這裡。「先喝點水。」說著,他一隻手伸進包裡,翻找時趁機用另一隻手將收發機推進包裡。藏好之後,他掏出自己的那瓶純淨水遞給簡。他的心跳開始迴歸正常,人也漸漸鎮定下來。證據已經隱藏妥當,她還有什麼好起疑的?也許她聽到安納託利講法語,但那也不是什麼稀奇事:阿富汗人如果講外語的話,一般都是法語;而且烏茲別克人的法語通常講得比達里語好得多。簡進門時安納託利在說什麼?讓-皮埃爾回憶道:他想要治水皰的藥膏。正好!阿富汗人遇到醫生通常會索要藥品,即使是身體健康的人也是如此。

簡喝了幾口水,然後說道:「你走後沒過幾分鐘,一個十八歲的男孩被送進來,他的大腿受了重傷。」說著,她又抿了一小口。她沒有理會安納託利,讓-皮埃爾發現她極度專注於病患的緊急狀況,幾乎沒注意到屋裡第三個人的存在。「他在羅卡的戰鬥中受的傷,他父親一路將他揹回山谷——走了足足兩天。到達時,傷口已經嚴重腐壞。我給他用了六百毫克青黴素粉劑,通過臀部注射,然後清理了傷口。」

「處理方法完全正確。」讓-皮埃爾說。

「幾分鐘後他突然開始冒冷汗,神志不清。我測了他的脈搏,很快,但很微弱。」

「臉色有沒有變白或發灰?呼吸有無困難?」

「有。」

「你如何處理的?」

「我按照休克處理:墊高雙腳,為他蓋毛毯,並且喂他喝茶,然後就跑來追你了。」她幾乎要哭出來,「他父親揹他走了整整兩天——我不能讓他死。」

「他不一定會死。」讓-皮埃爾說,「注射青黴素引發過敏性休克的情況很少,但也屬典型。處理這種情況先打半毫升腎上腺素,肌肉注射,之後再打抗組胺劑——比如六毫升苯海拉明。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嗎?」提議後他瞅了瞅安納託利,對方並無反應。

簡嘆了口氣:「不用了。山那邊還有其他垂死之人等著你救,你去科巴克吧。」

「你確定?」

「確定。」

安納託利划著火柴,點燃一根香菸。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讓-皮埃爾。「半毫升腎上腺素,之後是六毫升苯海拉明。」說著,她站起身。

「沒錯。」讓-皮埃爾跟著起身,吻了吻她,「你確定自己能應付?」

「當然。」

「那你得抓緊時間。」

「好。」

「用不用得著麥琪?」

簡想了想。「應該不用。那條路步行更快。」

「那就聽你的。」

「再見。」

「再見,簡。」

讓-皮埃爾目送她出門,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陣。他與安納託利都一言不發。過了一兩分鐘他走到門口向外張望。他可以看到簡——就在二三百碼以外的地方有一個細長的小身影,身著一件纖薄的棉裙,意志堅定地朝著山谷大步進發。塵土飛揚的棕黃色背景當中,只有她孤單一人。他一直注視著,直到簡消失在群山之中。

他回到屋內,背靠牆坐在地上,與安納託利四目相對。「老天爺,」讓-皮埃爾道,「就差那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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