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河流自冰線而下,冰冷、清冽,急速流淌。它奔騰著穿過溝壑,激越著流經麥田,奔向遙遠的低地,聲響震徹整座山谷。快一年了,這個聲音始終在簡的耳邊迴響——偶爾在她洗澡時,或是走在村莊間那條蜿蜒的崖邊小路上時,那聲音有時會突然變得很大;而有時卻十分輕柔,正如現在,她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而五獅河只在遠處閃著波光,潺潺低語。等離開谷地,寂靜再次令她惶恐不安。她想,這就像是住在城裡的人突然來到鄉村度假,想必會對這份過度的寂靜難以消受,陷入無眠吧。聽著聽著,她覺察到了什麼,新近聽到的聲響讓她轉過頭來辨析出剛才就有的某種聲音。河水的奔流聲中響起低沉的螺旋槳飛機的聲音。
簡睜開眼睛。是一架安東諾夫——專司捕殺、緩慢移動的偵察機。這不斷的轟鳴聲只是一陣前奏,很快,速度更快、聲響更大的噴氣式飛機便將接踵而至,並展開一場轟炸。她坐起來,憂慮地望著山谷。
這裡是她秘密的避難所——崖路中段一處寬闊、平坦的空地。在她頭頂,懸垂的巖壁與植物是她絕佳的掩護,同時還不會遮擋陽光。這個地方,除非是登山的人,否則肯定爬不上來。腳下,那條往來之路多巖而陡峭,幾乎寸草不生:如果有人在此攀爬,簡肯定會有所察覺。反正也不會有人到這兒來。她自己也是從大路下來隨便轉悠時才發現了這裡。這處私密之地對她極其重要,因為在這裡,她可以脫去衣服,沐浴在陽光之下,而阿富汗人則是謙卑守舊,如修女一般。如果被人看見她赤身裸體躺在這裡,她早就被私刑處死了。
在她右側是塵土飛揚的陡峭山坡。往下走,坡度在接近河流的位置逐漸趨緩,旁邊便是班達村。五六十戶房屋建在不甚平坦的沙石地上,這樣的土地根本無法耕種。房屋由灰色的石塊與泥磚蓋成,每棟房子都將緊實的泥土鋪在草墊之上,形成一個平坦的屋頂。一座小清真寺旁是一片殘破的屋群:兩個月前,蘇聯的轟炸機恰恰命中此處。簡可以清晰地看到這個村子,不過真要跋涉過去怎麼也要二十分鐘。她掃視著一片片屋頂、一處處牆圍的庭院和一條條泥濘的小路,想找到幾個流浪的孩子,但幸好沒有看到——班達村在驕陽與藍天下一片荒涼。
在她左側,山谷豁然開朗。多石的土地上滿是彈坑,低處的山坡上,多處古臺的牆面已經倒塌。小麥已經成熟,然而卻無人收割。
越過田野,山谷遠處的峭壁腳下,流淌著五獅河。它時深時淺,時而寬闊,時而狹窄,但總是奔湧向前,激石無數。簡觀察著河流:沒有女人在河裡洗澡或洗衣服,沒有孩子在淺水中嬉戲,也沒有男人牽著騾馬涉過淺灘。
簡在思忖著要不要穿上衣服,離開避難之地繼續爬到更高的洞穴去。村民們就住在那裡。在地裡辛苦勞作一夜的男人們在那裡熟睡,女人們在那裡做飯,同時照管孩子,不讓他們亂跑。牛圍在欄裡,羊被拴著,幾隻狗為一點零星之物相互撕咬著。她在那裡會很安全,因為蘇聯人炸村子,但不會跑到山坡上來。不過炸彈偏離的可能總是有的。山洞可以保護她,可如果一個炸彈正直飛過來,那也就回天乏術了。
還沒等她拿定主意,便聽到一陣飛機轟鳴。她眯起眼睛朝太陽的方向看去。一架架飛機聲震山谷,淹沒了河流的聲響。飛機越過頭頂,向東北飛去。它們飛得很高,但看得出在漸漸下降。一、二、三、四,四架銀翼殺手——這就是人類智慧成就的巔峰,專門用以屠殺目不識丁的農民,摧毀泥屋,而後以700英里的時速呼嘯而歸。
很快它們便消失了。班達村今日躲過一劫。慢慢地,簡放鬆下來。這些飛機令她害怕。去年夏天,班達村全然沒有遭受任何轟炸襲擊,而五獅谷也在冬天得以喘息。然而,這個春天它們捲土重來,班達村多次受襲,其中一次還是在村子中心。從那時起,簡就對這些轟炸機厭惡至極。
村民的勇氣簡直不可思議。每個人家都在山洞裡有另一處棲息之所,每天清晨,大家爬上山洞,在那裡度過整個白天,黃昏時再返回平地,因為晚上不會發生轟炸。由於白天在地裡幹活不安全,男人們都是晚上做農活兒——至少上了歲數的人是這樣,因為年輕人大多數都不在這裡,都跑到山谷南邊或者更遠的地方去打蘇聯人了。據讓-皮埃爾從游擊隊那裡聽來的訊息,今年各個反抗軍據點所發生的轟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如果阿富汗其他地方的人能像五獅谷的居民那樣,也許還能活下去:在碎石廢墟上搜羅幾件值錢的家當,把毀了的菜園繼續種上,照顧傷患,掩埋死者,把年幼的男孩送去參加游擊隊。蘇聯人永遠也無法打敗這樣的人民,簡想,除非他們把這裡全然炸成放射性沙漠。
至於反抗軍能不能打贏蘇聯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們英勇善戰,無法抑制,已經將農村地區基本掌控。然而,不同的派系之間水火不相容,互相仇視的程度不亞於針對入侵者。而手中的步槍面對噴氣式轟炸機和裝甲直升機則顯得無能為力。
她努力不去想戰爭的事。現在正值酷熱之時,應該午休,她應該安安靜靜地放鬆一下。她把手伸進山羊皮的包裡,拿出純淨的黃油,一面按摩她大肚子上緊緻的肌膚,一面想自己怎麼會如此愚蠢,居然在阿富汗懷上了孩子。
來到阿富汗時,她帶了足夠吃兩年的避孕藥、一個子宮帽,還有整整一箱的殺精啫喱。儘管如此,幾周後,經期剛過,她先是忘記重新開始服藥,接著又忘記把子宮帽戴上,而且不止一次。「你怎麼會犯這種錯誤?」讓-皮埃爾吼道,而她無言以對。
然而現在,她愉快地挺著大肚子沐浴在陽光下,乳房略微腫脹,背痛也不曾減退。她才意識到原來這個錯誤當中也有刻意的因素,彷彿一場無心的「小陰謀」。她想要個孩子,她也明白讓-皮埃爾對此毫無興趣,所以也只能藉助「偶然」之力了。
為什麼我這麼想要孩子?她問自己,答案意外顯現,因為孤獨。
「真是這樣嗎?」她自言自語道。太具諷刺意味了。在巴黎,即便是一個人生活,一個人逛街,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她也從未感到孤單。然而等到結了婚,每夜同丈夫同床共枕,白天多數時候也是並肩工作,她卻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因而感到惶恐與孤單。
動身來阿富汗前不久,他們在巴黎結了婚。作為冒險的一個部分,這樣做貌似也順理成章:新的挑戰、新的風險、新的刺激。說他們多麼幸福、多麼般配、多麼勇敢、多麼相愛,這話不假。
無疑是她抱的期望太高了。她期待著與讓-皮埃爾如膠似漆,你儂我儂;滿心以為會了解對方的童年初戀,瞭解他真正的恐懼,問問他男人是否真的在撒尿後把最後的幾滴甩掉完事。而她也會給丈夫講講常年酗酒的父親、被黑人強暴的性幻想,以及自己在焦慮之時如何喜歡吮拇指。然而讓-皮埃爾似乎認為,他們的婚後關係與婚前不應有任何區別。他對她彬彬有禮,一臉暴躁的樣子逗得簡哈哈大笑,沮喪之時無助地倒在她臂彎裡。他與她探討政治與戰爭。他們每週做一次愛,那瘦削而年輕的軀體,一雙外科醫生敏感而細膩的雙手,技巧嫻熟而老到。無論從哪一方面,讓-皮埃爾對待簡的方式都更像是一位貼心的男友,而非丈夫。她還是不敢同他說些冒傻氣的尷尬事,比如某頂帽子是否讓自己的鼻子顯得過長,以及她仍然為將紅墨水灑在家裡客廳地毯上而捱打的事耿耿於懷。而事實上,那件事的「罪魁禍首」其實是姐姐波琳。她很想找個人問問:婚姻應該是這樣嗎?還是說,以後會慢慢好轉?然而她的親人和朋友都遠在千里之外,當地的阿富汗婦女又覺得她對婚姻的期許簡直是異想天開。她努力剋制自己,不對讓-皮埃爾流露她的失望與不滿,一方面是她抱怨的事情都是如此含糊,另一方面她也害怕聽到對方的回答。
回頭想想,原來要孩子的想法早已在她心中悄然生根——在她與埃利斯·塞勒約會之時就已萌芽。那年,她坐飛機從巴黎到倫敦參加姐姐波琳第三個孩子的洗禮。一般她不會這樣,因為她不喜歡這種正兒八經的家庭聚會。她甚至還幫同樓的一對夫婦看護孩子。這家的丈夫是一位古董商,妻子是位貴婦。每次孩子哭鬧時,簡都要抱起來哄哄他,那也是簡最為享受的時刻。
然而現在,在阿富汗的山谷裡,簡的職責是鼓勵當地婦女將自己的孩子相互隔開,以保護身體較為健康的孩子。但即使是最為窮困和擁擠的家庭,都會以喜悅之情迎接每一個新生命的到來。簡發現,自己對那份喜悅也能感同身受。於是,孤獨感與天生的母性戰勝了理智。
她是否曾意識到,自己在潛意識中正試圖懷孕,哪怕只有轉瞬即逝的一刻?讓-皮埃爾每次進入她的身體時,都優雅而溫存,如航船入港一般,而她也用雙臂緊緊擁著他的軀體;或是在他高潮來到前的那一刻,他緊閉雙眼,彷彿退出了幽深之地,沉迷於自我的狂喜之中,如同一架飛船墜入烈日;或是歡愛過後,當她在幸福中迷離入睡,而那生命的種子仍帶著餘溫留在體內……這些時刻,她是否曾經想過,自己也許會有一個孩子?「我想過嗎?」她出聲自言自語道。然而,一想到歡愛之事,她頓感慾火上身,於是用一雙油滑的雙手盡情愛撫著自己,全然忘記了思索的問題,任由模糊迷離的激情畫面充斥腦海。
飛機的轟鳴聲猛地將她帶回現實。隨著另外四架轟炸機在山谷上空升起、消失,她目瞪口呆,驚恐萬狀。當響聲漸漸消失,她試著繼續,卻已是意趣盡失。她一動不動地躺在烈日之下,想著腹中的孩子。
聽到她懷孕的訊息,讓-皮埃爾的反應就彷彿這全然是簡精心策劃的一起陰謀。他大發雷霆,甚至想立刻親手實施流產。簡對他的這一想法感到毛骨悚然。突然間,讓-皮埃爾彷彿變成了一個陌生人。然而,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卻是那種被愛人拒絕的感覺。一想到自己的丈夫拒絕接受自己的孩子,她就感到無比淒涼。讓-皮埃爾甚至拒絕碰她,這讓她更感孤寂。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悲慘。她頭一次明白了為什麼有人會自殺。拒絕身體的接觸是最大的折磨——簡迫切地渴望著被碰觸的感覺,甚至希望讓-皮埃爾打她,那樣都好過這種冷淡。一想到那些日子,她仍覺得耿耿於懷,儘管她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之後的一天早上,他伸出雙臂摟住她,為自己的行為向她道歉。儘管心中也有一個聲音在說:「道歉是不夠的,你這個渾蛋。」然而其餘的部分依舊迫切渴望著他的愛,她立刻原諒了他。讓-皮埃爾解釋說,光是擔心失去她就已經讓自己擔驚受怕了,如果她再懷了孕,那自己更是會坐臥不寧,生怕會將母子兩人一同失去。一番話說得簡聲淚俱下,她意識到,懷孕意味著她已將自己完全交付給了讓-皮埃爾。同時她也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自己都會努力維繫這段婚姻。
自此之後,讓-皮埃爾的態度緩和了許多。他開始關心漸漸成長的胎兒,對於簡的健康和安全也十分緊張,儼然一副準爸爸的架勢。簡覺得他們的婚姻雖不算完美,但也算一種幸福的結合。她憧憬著那個理想的未來:社會主義政權之下的法國,讓-皮埃爾成為衛生部長,自己也成為歐洲議會的成員,膝下三個聰明伶俐的子女,一個就讀於索邦,一個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還有一個在紐約的藝術高中學表演。
幻想中,年齡最長,同時也最為聰慧的孩子是個女孩。簡摸摸她的大肚子,用指頭輕柔地摁壓,感受著胎兒的形狀:根據村子裡老接生婆拉比亞·古爾的說法,這應該是個女孩,因為能感覺到,胎兒的位置靠左,而男胎的位置長得較為靠右。據此,拉比亞制定出了一份素食譜。要是個男孩兒,她則會建議多吃些肉。在阿富汗,男孩子在出生前就比女孩子吃得好。
突然一聲巨響打斷了簡的思緒。一時間她沒緩過神來,還以為這爆炸聲來自幾分鐘前剛剛飛過頭頂的轟炸機,以為它們是要到別的村子轟炸。緊接著,她聽到附近有孩子持續而高聲的尖叫,那聲音如此痛苦而恐慌。
她立刻意識到是怎麼回事:蘇聯人借用了美國人在越南戰場使用的伎倆,在村莊里布滿了反步兵地雷。表面上是想截斷游擊隊的供給線;可既然所謂的「游擊隊供給線」是老人、孩子和動物們日常來往的山路,這些地雷真正的目的則是製造赤裸裸的恐慌。那聲尖叫意味著,一個孩子引爆了地雷。
簡連忙起身。那聲音似乎來自毛拉家附近。這位毛拉的家位於村莊外約半英里處的坡道上。它就在簡所處位置左側的遠處,一片地勢較低的地方,她剛好可以看到。她蹬上鞋,抓起衣服朝那個方向跑去。剛才那聲持續的尖叫聲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短促的叫喊:在簡聽來,貌似孩子看到了炸彈對自己的身體所造成的傷害,直嚇得高聲尖叫。穿梭在粗糙的灌木叢中,簡發現自己也是驚慌萬分——痛苦中孩子的尖叫聲原來是如此令人揪心。「冷靜點。」她氣喘吁吁地對自己說。如果自己摔倒了,沒人能幫忙不說,還得傷著兩條命;再說,如果大人也慌了,對於驚慌中的孩子更是毫無幫助。
她離得不遠了。孩子應該藏在樹叢中,而不在小路上。每次路上有地雷,男人們都會清理掉。不過要將山坡上所有的道路都清理一遍也不現實。
簡停下來側耳傾聽。她的喘息聲太重,以至於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真切。尖叫聲來自於一處長著駱駝草和杜松的矮叢。她撥開叢叢灌木,隱約瞥見一塊亮藍色的外衣。這孩子一定是穆薩——游擊隊領袖之一穆罕默德·汗九歲的兒子。不一會兒簡便來到孩子身邊。
他跪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顯然剛才試圖撿起地雷。爆炸中他失去了一隻手。現在,他二目圓睜,盯著血肉模糊的斷肢,直嚇得高聲尖叫。
過去這一年中,簡目睹了無數傷殘。然而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仍讓她頓生憐憫。「哦,上帝啊,」她說,「可憐的孩子。」說著,簡在他面前跪下來,抱著他,低聲安慰著。過了一會兒,孩子停止了尖叫。她希望穆薩能哭出聲來,然而他驚魂未定,恍惚中一言不發。抱著孩子的同時,簡尋找到他腋窩下的止血點,阻止鮮血繼續湧出。
她需要穆薩的協助,必須讓他開口才行。「穆薩,究竟怎麼回事?」簡用達里語問道。
他沒有回答。簡又問了一遍。
「我以為……」想到那一幕,穆薩睜大了眼睛,尖聲高叫著,「我以為那是一顆球!」
「噓……噓……」簡低聲安撫著,「告訴我你做了什麼。」
「我把它撿起來!撿起來!」
她把穆薩抱得緊緊地,一邊撫慰一邊問:「然後呢?」
孩子的聲音仍在顫抖,但已停止了狂叫。「接著就‘砰’的一聲。」穆薩很快冷靜下來。
簡抓起孩子的右手,將其置於他左臂之下。「按住我按著的地方。」說著,她將孩子的小指頭放到止血處,然後挪開了自己的手。鮮血再次從傷口流出,簡告訴他:「用力壓住。」穆薩照做,血流止住了。簡親親他的前額,那裡又溼又冷。
她的一團衣服就撂在穆薩身邊的地上。那些衣服跟阿富汗婦女穿的並無分別:純棉長褲,外罩布袋形的長裙。簡拾起裙子,將纖薄的布料撕成碎條,開始給穆薩綁止血帶。穆薩看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聲不吭。她在杜松叢中折了一段乾枝,將其用作止血帶的一部分。
現在,他需要傷口敷料和鎮靜劑,需要抗生素防止感染,同時,也需要母親來撫慰創傷。
簡穿上褲子,綁好繫繩。她真希望自己剛才沒急著將裙子撕碎,興許能留下一塊足夠遮住上身。現在只能祈禱回洞穴的路上不會碰上什麼男人。
怎樣才能把穆薩送回去呢?她不想讓他走路,也不能把他背在背上,因為他沒法摟著她。簡嘆了口氣,只能把他抱在懷裡了。她蹲下來,一隻胳膊摟住孩子的肩膀,另一隻從下面摟住他的大腿將他抱起。這種膝蓋發力而非後背使勁的方法還是女性健身課程上學來的。簡把孩子抱在胸前,開始慢步朝山上走,穆薩的後背靠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這孩子成天忍飢挨餓,所以簡才抱得動他。如若換作一個健康的九歲歐洲孩子則肯定抱不動。
很快她便出了灌木叢,來到小路上。然而剛走了四五十碼,簡就開始覺得吃力。過去的幾周裡她發現自己很容易疲勞,這讓她惱火,不過她已經懂得不去抗爭。她將穆薩放下,站在他身邊,輕輕地摟著他,同時靠在山路一側的崖壁上休息。穆薩已經十分虛弱,木然中一語不發。比起尖叫,他的沉默更令簡憂慮。倦意稍有減退,簡立刻抱起孩子,繼續前行。
十五分鐘後,當她正在靠近山頂的地方休息,一個男人出現在前方的路上。簡認出了他。「哦,不。」她用英語說道,「怎麼偏偏碰上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是個小個子男人,大概五十五歲。儘管當地食物稀缺,此人卻養得胖墩墩的。他裹著褐色的頭巾,黑色的肥腿褲來回抖動著,上身是一件多色稜紋毛衫,外面罩著藍色的直條紋雙襟大衣——彷彿那件衣服之前被倫敦某位股票經紀人穿過一樣。一臉濃密的鬍子被染成了紅色:他是班達的毛拉。
阿卜杜拉信不過外國人,他鄙視女性,對所有推行異域醫術的人也是心懷敵意。這三點在簡身上全都滿足,所以她根本不可能贏得阿卜杜拉的一絲好感。不僅如此,山谷裡很多人發現,從簡那裡領來的抗生素治療感染更為有效,比阿卜杜拉用藏紅花水點刷過的紙片燒出的煙吸來得強多了。毛拉虧了錢,對於簡的仇恨也就越來越深。他叫簡「西方婊子」,以此洩憤。不過除此之外,也很難實施其他報復手段。因為她和讓-皮埃爾處於艾哈邁德·沙·馬蘇德的保護之下。馬蘇德是游擊隊領袖。即使是毛拉,對於這樣的英雄人物也不能不有所顧忌。
看到簡,阿卜杜拉停下腳步,呆站在路上。他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平日裡那張冷峻的面孔僵硬得如同一張滑稽的面具。碰上這種人實在是倒霉至極。要是換作村裡其他男人,看到她赤裸著上身,興許會感到尷尬,甚至會覺得受到冒犯,而阿卜杜拉則會大發雷霆。
簡決定硬著頭皮迎上去。她用達里語說道:「願安寧與你同在。」人們之間較為正式的問候中,往往以這句開頭。這種寒暄有時會持續一陣,而阿卜杜拉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回應一句「也願與你同在」,而是張開血盆大口用達里語高聲咒罵,其中不乏「妓女」「流氓」「勾引小孩的蕩婦」這樣的詞語。他氣得臉色發紫,怒衝衝走到她近前,舉起了手杖。
這太過分了。簡指了指站在身邊的穆薩,由於失血過多,虛弱與痛苦之中的他已經神情恍惚。「看看!」她朝阿卜杜拉喊道,「你沒看到嗎……」
然而憤怒已經矇蔽了阿卜杜拉的雙眼。沒等簡把話說完,他便舉起棍子,朝著她的頭頂就是用力一擊。疼痛與憤怒中,簡厲聲大叫。她沒想到疼痛居然會如此強烈。阿卜杜拉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這讓她忍無可忍。
他還是沒意識到穆薩受了傷。這位毛拉厲眼盯著簡的前胸。一瞬間,簡意識到:對於阿卜杜拉來說,光天化日之下,看見一個懷有身孕的西方白人女子袒胸露乳,眼前充斥著如此多的性誘惑,他肯定會氣得火冒三丈。這可不是教訓不聽話的老婆,打個一棍子兩棍子就能了事。此時的阿卜杜拉已心懷殺機。
瞬時間,簡的心中充滿了恐懼——為自己,為穆薩,也為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她蹣跚著後退幾步,讓他夠不著自己。然而對方上前幾步,再次舉起了棍子。突然,簡急中生智,跳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摳住他的雙眼。
阿卜杜拉像一頭受傷的公牛般咆哮著。疼痛還在其次,一個被他打的女人居然膽敢還手,這讓他氣急敗壞。趁他不備,簡用雙手揪住他的鬍子用力一拽。阿卜杜拉向前一倒,摔在地上。他順著山坡滾下去幾碼,倒在一叢矮柳當中。
簡心想:上帝啊,我幹了什麼?!
看看眼前這位傳教者:他傲慢無禮、暴躁狠毒,如今又受了奇恥大辱,簡知道,對方一定會懷恨在心。他興許會找「白鬍子」——也就是村裡的長老們告狀;興許會找到馬蘇德,要求將所有的外國醫生全部趕回老家;甚至可能煽動班達的男人們將簡亂石投死。然而就在此時,她轉念一想:不管是哪一種申訴,阿卜杜拉都必須將他那些無恥的行為仔仔細細講講清楚,這樣一來便肯定會遭到村裡人的恥笑——阿富汗人的冷酷是出了名的。興許她能夠逃過一劫。
簡轉過身。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穆薩依舊站在原地,一語不發,面無表情。他受了嚴重的驚嚇,已經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簡深吸一口氣,抱起他繼續前行。
沒走幾步他們便來到山頂。路漸漸平緩,簡也能加快腳步。她穿過亂石叢生的高地。此時的她筋疲力盡,背也疼痛起來,然而就快到了:洞穴就在山岩之下。到達較遠一側的山脊處時她轉而下行,此時聽到了小孩子的聲音。不一會兒,她看到一群六七歲的孩子正在玩「天堂地獄」——一個抓腳趾的遊戲:如果你能抓著自己的腳趾不放,另外兩個孩子便會把你抬上「天堂」;如果放了手,就會被扔下「地獄」(一般是茅坑或者垃圾堆)。穆薩以後再也不能玩這個遊戲了,想到這裡,一股悲慼感湧上簡的心頭。在她經過時,孩子們也注意到了她,紛紛停下玩耍望著她。其中一個小聲說道:「是穆薩。」接著,另一個孩子也重複著這個名字,緊接著沉默被打破,孩子們一擁而上跑在簡的前面,叫喊著通報訊息。
班達村民日間的藏身處好似游牧部落在沙漠中的營地:地上滿是灰塵,午間驕陽似火,灶火餘煙未盡……隨處可見頭巾圍裹的女人和髒兮兮的孩子。簡穿過洞穴前的一方平地。婦女們已經開始在最大的洞穴裡聚集——簡和讓-皮埃爾的診所就設在那裡。聽到外面的騷動,讓-皮埃爾連忙出來。簡將穆薩交給他,用法語說道:「是地雷。他失去了一隻手。把你的襯衣給我。」
讓-皮埃爾將穆薩抱入洞中,放在地毯上——那是他的檢查臺。在為孩子診治之前,他迅速脫下褪了色的卡其色襯衫,讓簡穿上。
簡感到有點頭暈。她本想走到洞裡,找個涼快點的地方坐下休息。然後沒走幾步她就改變主意,立即倒身坐下。讓-皮埃爾說:「給我幾塊紗布。」她沒理會。穆薩的母親哈利瑪急匆匆跑進洞裡,看到自己兒子的慘狀,不禁失聲尖叫起來。我該勸她冷靜一下,簡想,這樣她才能安撫孩子,可為什麼起不來?先閉眼歇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黃昏降臨時,簡知道,孩子要出生了。
暈厥過後,她在洞裡醒來。一開始,她以為是由於一路懷抱穆薩而引起的背痛。讓-皮埃爾也同意,給了她一片阿司匹林,讓她靜躺。接生婆拉比亞來洞裡看望穆薩,一臉凝重地看了簡一眼,然而當時簡併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讓-皮埃爾幫穆薩清理和包紮了斷肢,讓他服用了青黴素,還打了破傷風預防針。這樣他至少不會死於感染——如果沒有這些西藥,他必死無疑。然而,簡依然在想:這樣活著對於穆薩還有什麼意義——在這裡,最為強壯的人想活下去都十分艱難,身患殘疾的孩子往往很早便會夭亡。
下午晚些時候,讓-皮埃爾準備離開。按照日程計劃,明天他要在數英里之外的一個村子坐診。出於某種原因,簡一直都不甚理解:讓-皮埃爾從來沒有錯過診期。其實他非常清楚,在阿富汗,即便他晚上一天,甚至是一個星期,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
等到他與她吻別時,簡才開始意識到:一路與穆薩艱難走來,這種所謂的背痛會不會是臨產的徵兆?由於她沒有生育經驗,自己也搞不清楚,但總覺得不太可能。她問讓-皮埃爾。「別擔心,」他乾脆地答道,「預產期還有六個禮拜呢。」她問讓-皮埃爾是不是考慮留下來,以防萬一。可他覺得沒有必要,甚至連簡都認為自己有些擔心過度。於是她放他離開。一匹骨瘦如柴的馬拖著他的醫療用品,隨他連夜趕路。這樣明天一早就可以按時出診。
當太陽漸漸消失在西面懸崖的後方,整個村落被陰影籠罩之時,簡和村裡的女人孩子們一起走下山來,回到漸漸黑暗的村落。男人們趕赴田間,趁著轟炸機「熟睡」之時收割莊稼。
簡和讓-皮埃爾所住的房子其實屬於村裡的一位賣貨老闆。戰爭期間,他也沒指望賺什麼錢——因為幾乎無貨可賣,而他本人也帶著一家老小逃到了巴基斯坦。前廳原來是店鋪,後來用作讓-皮埃爾的門診。直到夏天轟炸開始密集,村民們只得在日間隱居洞穴。整棟房子有兩間後屋:一間原本是男人和貴客使用,另一間留給女人和孩子。讓-皮埃爾和簡將它們分別用作臥室和客廳。房子一側有一個泥牆砌成的院子,那裡有灶臺和用以洗衣、洗碗和給孩子們洗澡的小池子。店主留下了一些自家打的木頭傢俱,村民還借給他們幾塊漂亮的地毯鋪在家裡。和阿富汗人一樣,讓-皮埃爾和簡也睡床墊,不過他們不蓋毯子,而是鑽羽絨睡袋。和阿富汗人一樣,白天他們也會把床墊捲起,天氣好的時候還會拿到房頂晾曬一番。夏天一到,大家都睡在屋頂上。
從洞穴走回村子,簡的感覺愈發強烈。她的後背疼痛加劇,到家時,她幾乎疼倒在家門口。她迫切地想小便,然而由於太過疲憊去不了茅房,只能拿出臥室屏風後的尿壺應急。此時她才發現,棉料褲的褲襠處有一小塊血印。
她已經沒有力氣爬上外面的梯子,到屋頂去取床墊,索性直接躺在臥室的地毯上。「背痛」一陣陣來襲。下一波疼痛來襲時,她將手放在小腹上,感覺到凸起發生了變化:疼痛加劇時,隆起處也變得更高;而疼痛減退時,它又會回到原來的高度。現在她確信,這是宮縮。
她驚恐萬分。記憶中她曾與姐姐波琳探討過生孩子的事。波琳生完頭胎後,簡前去看望,還帶了瓶香檳外加一點大麻。等到姐妹兩人都飄飄欲仙時,簡問生孩子是怎樣一回事。波琳答道:「就像屙個瓜出來。」兩人為此還樂了老半天。
然而,波琳生孩子是在大學學院醫院,地處倫敦市中心,而非阿富汗五獅谷的泥磚房裡。
簡想:我該怎麼辦?
不能慌。必須弄點熱水和肥皂清洗一下;找一把鋒利的剪子,在開水裡燙十五分鐘;再找幾床乾淨的床單躺在上面;補充液體;保持放鬆。
還沒等她做成任何一件,又一波陣痛來襲,這回疼得極為厲害。她閉上雙眼,努力保持緩慢、均勻的深呼吸,就像之前讓-皮埃爾教的那樣。然而做起來卻沒那麼容易。又是疼痛,又是害怕,現在的她只想高聲大叫。
一陣陣宮縮使得她筋疲力盡。她一動不動地躺著,恢復元氣。簡意識到:剛才所說的事情一樣都沒做——她自己根本不行。一有了力氣,她就馬上起身,到離得最近的人家,讓家裡的女人去請接生婆。
下一波陣痛比預期中來得要早——上一波似乎才過去一兩分鐘而已。當疼痛到達頂峰時,簡大聲喊道:「從沒聽人說過,怎麼這麼疼?!」
疼痛感稍有緩和,她便硬撐著坐起身。獨自生育的恐懼感激發了她的力量。她蹣跚著來到客廳,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多了幾分力量。突然間,一股暖流從兩腿間滲出,立刻陰溼了褲子:羊水破了。「哦,不。」簡呻吟道。她靠在門柱上,褲子一直往下墜,她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走出幾碼。她感到羞愧難當。「我必須做到。」她說。又一陣疼痛來襲,她癱在地上,心想:只能自己來了。
等再度張開雙眼,她看到一張男人的面孔。對方正近距離看著自己。他像一位阿拉伯的酋長:深棕色的皮膚,黑眼睛,黑色的小鬍子,樣貌中帶著貴族之氣——高高的顴骨,羅馬人一樣的鼻子,潔白的牙齒,長長的下巴。是穆罕默德·汗,穆薩的父親。
「感謝上帝。」簡喃喃地道。
「我來是為了感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唯一的兒子。」穆罕默德用達里語說道,「你生病了嗎?」
「我要生了。」
「現在?!」他嚇了一跳。
「很快,扶我到房裡。」
他遲疑了——生孩子,像這樣專屬於女人的活兒都被視作是不潔之事,不過可貴的是,他只遲疑了片刻。穆罕默德扶她起身,攙著她穿過客廳,來到臥室。簡再次躺在地毯上。「快去找人。」她說。
他雙眉緊鎖,有些無所適從,孩子氣中隱約透著英俊。「讓-皮埃爾去哪兒了?」
「他去了哈瓦克。我需要拉比亞。」
「好,」他說,「我讓我妻子去請。」
「在你走之前……」
「什麼?」
「求你給我一點水。」
他似乎很吃驚。男人伺候女人,在他看來是聞所未聞的事,甚至端茶倒水這種小事也絕不可能。
簡補充道:「從專用的水壺裡倒。」她總是將一個盛著經過過濾的開水壺放在身邊。只有這樣才能避免無數腸道寄生蟲進體內,多數當地人一生都受此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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