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將一塊打了補丁的白布鋪在埃利斯那張小桌上,然後擺了兩組略有磨損的餐具。她在洗碗池下方的櫥櫃裡找到一瓶弗勒利葡萄酒,本想馬上嚐嚐,然而還是決定等埃利斯回來再說。她擺出酒杯、餐桌鹽、胡椒粉、芥末和餐巾紙,想著要不要做飯。不,還是等埃利斯回來做吧。
她並不喜歡埃利斯房間的陳設。屋裡空蕩蕩的,又窄又沒個性。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簡嚇了一跳。一直以來,她跟這個溫柔活潑的成熟男人約會,還以為他住在一個能彰顯他個性的地方——一間美觀、舒適的公寓,有著各式講述他豐富閱歷的紀念品。然而你不會想到,住在這兒的男人居然結過婚、打過仗、吸過毒,還當過學校的橄欖球隊隊長。冰冷的白色牆面胡亂貼了幾張海報。瓷器是舊貨店淘的,炊具也是便宜洋鐵鋪買的。書架上的平裝本詩集裡沒有題字,牛仔褲和汗衫就放在吱嘎作響的床下一個塑膠箱裡。他的成績單在哪兒?侄男外女的相片在哪兒?他珍藏的那本《傷心旅館》又在哪兒?還有從布隆或是尼亞加拉大瀑布帶回的紀念小刀,像所有人一樣遲早會從父母那裡繼承來的柚木色拉碗,這些東西都在哪裡?這裡看不到幾件別具意義的物品,也沒有一件東西是因其意義而非其功用而存在,整個房間看不到他的靈魂。
房間的主人顯然孤僻而神秘,從不與他人分享內心的想法。一股強烈的傷感湧上心頭,簡漸漸意識到,埃利斯就是這樣的人,跟他的房間一樣,冷漠而神秘。
真是不可思議。他是那麼自信,走路的時候昂首挺胸,彷彿從未懼怕過任何人。在床上他狂放不羈,能夠自如地將慾望宣洩。他毫無顧忌,說話辦事不會有絲毫緊張、猶豫或羞怯。簡從沒見過這樣的人。然而,已經有太多次——在床上、在餐館,或是走在街上,當自己與他一同歡笑,傾聽他講話,觀察他沉思時眼角泛起的皺紋,或者是擁抱他溫暖的身體時,卻發現埃利斯已溫存不再。此時的他變得不再充滿憐愛、不再風趣,既不體貼也沒有風度,更沒有同情心。他讓簡感覺被排除在外,像一個陌路人,一個闖入他內心世界的入侵者。那種心情真如烏雲遮日一般。
簡非常清楚,自己不得不離開埃利斯。她瘋狂地愛著這個男人,而對方卻似乎無法給自己相同的回應。他已經三十三歲了,如果到現在還沒有學會如何與人親密交往,那他可能永遠都學不會了。她坐在沙發上開始讀《觀察家報》,那是在來這裡的路上從拉斯帕伊大道的一處國際報刊亭購買的。頭版是一條來自阿富汗的報道。去那裡忘掉埃利斯,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立刻喜歡上了這個主意。雖然她熱愛巴黎,她的工作也很多姿多彩,但她想要的還很多:閱歷,冒險,以及為自由奮力一搏的機會。她並不畏懼。讓-皮埃爾說醫生被認為太寶貴,不應該送到戰區去。在那裡,得冒著被散彈擊中或是陷入交火區的危險,不過這與在巴黎被一輛摩托撞倒的機率也差不了多少。她對阿富汗反抗軍的生活充滿好奇。「他們吃什麼?」她問讓-皮埃爾,「他們穿什麼?住帳篷嗎?有沖水馬桶嗎?」
「沒有馬桶。」他答道,「那裡沒有電源,沒有公路,沒有紅酒、轎車、中央供暖、牙醫、郵差、電話、餐館、廣告、可口可樂、天氣預報、股市行情、室內裝潢師、社工、口紅、衛生棉條、時尚、晚宴派對、計程車,全都沒有,更沒有公交排隊……」
「行了!」簡打斷他:他可以滔滔不絕說上幾個鐘頭。「公交和計程車總是有的吧。」
「農村沒有。我要去的地區叫作‘五獅谷’,位於喜馬拉雅的丘陵地帶,是反抗軍佔領的一處要塞。即使是被蘇聯人轟炸前,那裡也十分落後。」
簡十分確定,沒有抽水馬桶、口紅或者天氣預報,她也可以過得很好。她懷疑即使是在戰區之外,讓-皮埃爾也低估了阿富汗的危險;然而這並未使她卻步。她媽媽當然會氣得發瘋;而她父親——如果他還活著,則一定會說:「祝你好運,傑妮。」他懂得在有生之年做些有意義的事是何等重要。雖然他是一名出色的醫生,但卻沒賺過多少錢,因為無論他們在何處生活——拿索、開羅、新加坡,最長是在羅德島——他總是免費為窮人診治,大家紛紛來找他,花得起錢看病的反而被嚇跑了。
階前的一個足球打斷了她的遐思。她發現自己根本沒讀進幾行字。她支稜起腦袋仔細傾聽著。似乎不是埃利斯的腳步聲。不過確實有人敲門。
簡放下報紙把門開啟。門口站著讓-皮埃爾。他跟她一樣意外。沉默中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過了一會兒,簡問:「你一臉內疚。我也是嗎?」
「沒錯。」他說著咧嘴笑笑。
「剛才還想到你呢。請進。」
他走進屋裡,四下張望著:「埃利斯不在?」
「我在等他,應該快回來了。坐吧。」
讓-皮埃爾修長的身體坐在沙發上。簡不止一次在想,讓-皮埃爾也許是她見過最美的男子。他臉形勻稱,堪稱完美,高高的前額,鼻子堅挺,凸顯出高貴,一雙水汪汪的棕色眼睛,豐滿的嘴唇隱約藏在茂盛的深棕泛褐色的鬍鬚之下。他的衣服算不得高檔,但都經過精心挑選,而且都在不經意間被他詮釋得十分優雅,這一點讓簡十分羨慕。
簡很喜歡他。他最大的缺點是自恃過高。不過在這方面他倒也十分天真,像個喜歡誇耀的孩子,讓人生不起氣來。她欣賞讓-皮埃爾的理想主義,以及他為醫學事業的奉獻。他魅力四射,而且有著瘋狂的想象力,有時甚至顯得有些滑稽:受到什麼荒唐事的啟發——也許僅僅是說漏了嘴,他也會有滋有味地自問自答,有時甚至可以持續十幾分鍾。若是有人引述薩特對足球的看法,讓-皮埃爾便會立刻化身存在主義哲學評論員,現場解說一場足球比賽,逗得簡直不起腰。人們說,在絕望之時,讓-皮埃爾也會倒向另一個極端,然而簡從來沒有見識過那一面。
「來嚐嚐埃利斯的酒。」簡說著拿起桌上的酒瓶。
「不了,謝謝。」
「怎麼,你已經開始預習如何在伊斯蘭國家生活了?」
「那倒不是。」
他看上去神色凝重。「怎麼了?」簡問。
「我得跟你好好談談。」他說道。
「三天前已經談過了,還記得嗎?」簡說得毫不客氣,「你讓我離開男朋友,跟你一起去阿富汗——恐怕很少會有女孩子能夠拒絕。」
「我說正經的呢。」
「好吧,我還沒想好。」
「簡,我發現了埃利斯不為人知的陰暗面。」
簡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要說什麼?要編個故事,說個謊話,好說服自己跟他走嗎?應該不是。
「好吧,是什麼?」
「你看到的並不是他的真面目。」
他看起來完全是在危言聳聽。「別搞得像個殯儀執事一樣,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不是個身無分文的詩人。他為美國政府賣命。」
簡皺起眉頭。「為美國政府賣命?」她的第一反應是讓-皮埃爾顛倒了始末,「他教一些法國人說英文,那些學生中有人在為美國政府工作。」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一直在監視激進團體。埃利斯是個特工,為中情局工作。」
簡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也太離譜了!你以為這樣我就會離開他嗎?」
「是真的,簡。」
「不可能。埃利斯不可能是間諜。難道我會不知道嗎?我們兩個基本上一起生活,已經一年了!」
「但並不是真正一起生活,對吧?」
「那也沒什麼分別。我瞭解他。」話一齣口,簡不禁想:這樣一來,很多事就說得通了。她並非真正瞭解埃利斯,但至少可以確定,他不是個卑鄙下流的壞蛋。
「全城都傳開了。」讓-皮埃爾道,「拉赫米·喬斯貢今早被捕,大家都說這是埃利斯的錯。」
「拉赫米為什麼會被抓?」
讓-皮埃爾聳聳肩:「肯定是因為顛覆政權。總之,拉烏爾·克萊蒙特滿城找他,有人要找他報仇。」
「哦,讓-皮埃爾,這太可笑了。」簡說。她忽然覺得渾身發熱,說著走過去將窗子開啟。朝街上一看,埃利斯的一頭金髮剛剛閃進前門。「喏,」她對讓-皮埃爾說,「他回來了。你得把剛剛講過的荒唐事再給他重複一遍。」說著,她聽到樓梯上響起了埃利斯的腳步聲。
大門開啟,埃利斯走了進去。
他看起來興高采烈,彷彿帶回來的盡是好訊息。看著那張圓潤的笑臉,還有那受了傷的鼻子和攝人心魄的藍眼睛,簡的心中立即泛起一陣內疚——之前她還在跟讓-皮埃爾調情。
埃利斯在門口停住腳步,看到讓-皮埃爾也在這裡,多少有些意外。他的笑容有所收斂:「你們好。」他說著將身後的門鎖上,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簡一直覺得這麼做很古怪,但現在看來完全像是間諜的作風。她努力不去想那些。
讓-皮埃爾率先開口:「他們盯上你了,埃利斯。你已經暴露,他們在追殺你。」
簡看看他們兩個。讓-皮埃爾比埃利斯高,但埃利斯肩膀寬闊,胸前也很結實。兩人盯著彼此,活像兩隻彼此打量的貓。
簡伸出雙臂抱住埃利斯,內疚地吻了吻他,說道:「讓-皮埃爾講了個極其荒謬的故事,說你是中情局的間諜。」
讓-皮埃爾將身子探出窗外,掃視樓下的街面,然後轉回身面對埃利斯:「告訴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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