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醫生。」護士冷靜地答道,「希望您那邊一切順利。」
「稍後再告訴你,」他匆忙說道,「再見——哦,等等。」他有一位剛剛做完手術的病人,夜間發生大出血。「費裡耶夫人怎麼樣了?」
「很好,沒有再次出血。」
「很好。注意觀察。」
「好的,醫生。」
讓-皮埃爾結束通話電話。「好了,」說著他轉向拉烏爾,「咱們走。」
他們步行來到停車場,鑽進拉烏爾的雷諾-5。午日的陽光將車內曬得十分悶熱。拉烏爾駕車飛快穿過後街。讓-皮埃爾一陣緊張。他並不清楚勒布隆德到底是什麼人,估計是在克格勃擔任某種職務。他正在納悶:會不會是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得罪了這個令人望而生畏的組織;真若如此的話,又會有怎樣的懲罰呢?
他們肯定還不知道簡的事情。
他邀請簡共赴阿富汗,這件事與克格勃一點關係也沒有。那麼大的組織,反正肯定也會有其他人同去。興許會有個護士協助他,興許還有其他醫生趕赴不同的地點:為什麼簡不能跟他們一起去?她不是護士,但可以上個速成班。而且她會說一點波斯語,這是個很大的優勢。讓-皮埃爾要去的地區講的就是波斯語。
他希望簡能夠抱著理想與探險的精神與他同行,希望她在阿富汗能忘掉埃利斯,而憐惜眼前人。這個人當然就是他了。
他當然也希望「組織」不會發現他是出於私人原因而請她同行。他們沒必要知道,也沒法知道——通常來講不會,還是說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也許他一直都錯了,也許真的激怒了「組織」。
這樣太傻了,他告訴自己。我又沒做錯什麼,真的。即使真的做了,也不會有什麼後果。這可是真正的克格勃,又不是什麼虛構出來的神秘組織,專門襲擊《讀者文摘》訂閱者。
大學路一幢豪華公寓樓外,拉烏爾把車停好。上一次與勒布隆德見面就是在這裡。他們離開車子走進大樓。
大廳裡十分陰暗。他們沿著蜿蜒的樓梯來到一樓,然後按響了門鈴。讓-皮埃爾心想,自從上次來到這扇門前,我的生活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啊!
勒布隆德先生開了門。他是個矮小纖瘦的男人,頭頂漸禿,戴著眼鏡,一身炭灰色的套裝配上一條銀色的領帶,這身裝束讓他看起來像個男管家。勒布隆德將他們帶入後面的一個房間,那裡也是讓-皮埃爾上次面試的地方。高大的窗子、精緻的裝飾,說明這裡曾經是一個風格優雅的客廳。而現在,這裡則換上了尼龍地毯、廉價的辦公桌,以及一些橙色的塑膠椅。
「在這裡等一會兒。」勒布隆德說。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和塵土一樣顯得乾巴生硬。略微帶出的口音證明勒布隆德不是他的真名。他從另一扇門出了房間。
讓-皮埃爾挑了一把塑膠椅子坐下。拉烏爾依舊站著。讓-皮埃爾想,在這個房間裡,那個乾澀的聲音曾對我說:「從孩童時代起,你就一直默默地為組織盡忠。你的品質與家庭背景都證明,你能夠以一個秘密的身份更好地為組織效力。」
希望不會因為簡的事毀了一切。
勒布隆德夥同另一個男人一起回到屋裡。兩人站在門口,勒布隆德指了指讓-皮埃爾。新來的男人冷冷地盯著他,彷彿要記住這張臉一般。讓-皮埃爾也同樣盯著對方。這個男人身材魁梧,肩膀寬闊,一看就是個橄欖球運動員。他臉側的頭髮很長,不過頭頂的卻很稀疏,鬍鬚也下垂著。此人身穿一件綠色燈芯絨夾克衫,袖筒上還裂了條口子。過了幾秒鐘,他點點頭,然後走了出去。
勒布隆德關上門,坐在桌前:「出事了,很嚴重。」
看來不是關於簡,讓-皮埃爾想,謝天謝地!
勒布隆德說:「你的朋友中有一個是中央情報局的人。」
「我的天!」讓-皮埃爾叫道。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勒布隆德生氣地說道,「朋友當中有個美國間諜,這也沒什麼奇怪的。這就像還可能有以色列間諜、南非間諜和法國間諜一樣。如果這些人不會潛入青年政治激進分子當中,那又有何相干?當然,我們也有一個。」
「誰?」
「你。」
「哦!」讓-皮埃爾嚇了一跳:他從沒把自己當作一個真正的間諜。然而「以一個秘密的身份更好地為組織效力」還能有什麼其他意思?「那個中情局的探員是誰?」
「一個叫埃利斯·塞勒的人。」
讓-皮埃爾驚訝得站起來。「埃利斯?」
「你認識他?很好。」
「埃利斯是中情局間諜?」
「坐下。」勒布隆德平靜地說,「他的身份並不是問題,而是他的所作所為。」
讓-皮埃爾心想:如果被簡發現,她會像丟燙手山芋一樣把埃利斯甩掉。他們會允許我告訴她嗎?如果不行,簡自己會發現嗎?她會相信嗎?埃利斯會否認嗎?
勒布隆德正開口說話。讓-皮埃爾迫使自己集中精力聽下去。「麻煩在於埃利斯設了一個陷阱,還抓到一個對我們十分有價值的人。」
「拉赫米對我們很重要?」
「不是拉赫米。」
「那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那為什麼把我帶來?」
「閉嘴,仔細聽。」勒布隆德終於按捺不住,這也令讓-皮埃爾第一次感到害怕,「當然,我沒見過你的朋友埃利斯。遺憾的是,拉烏爾也沒見過。所以我們兩人都不清楚他的長相。但你則不然,所以才把你叫來。你知道埃利斯的住址嗎?」
「知道。他在古典喜劇路一家餐廳樓上租了一間屋子。」
「從房間可以俯瞰街道嗎?」
讓-皮埃爾皺了皺眉。他只去過一次,埃利斯可不常請朋友到家裡。
「我想可以。」
「你不確定?」
「讓我想想。」他是一天夜裡晚些時候去的,當時剛在索邦參加了一場電影放映,一起的還有簡和另外幾個人。埃利斯給大家準備了咖啡。房間很小,簡坐在窗邊的地板上……「沒錯。窗戶面對街道。幹嗎問這個?」
「這意味著你可以傳遞訊號。」
「我?為什麼?給誰訊號?」
勒布隆德一臉威脅地盯著他。
「抱歉。」讓-皮埃爾說道。
勒布隆德遲疑了。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稍稍有所緩和,然而仍是面無表情。「你正在經受烈火的洗禮。我本不想讓你參與這樣的……行動,因為你之前沒替我們做過事。但你認識埃利斯,可以聽候調遣,目前我們也沒有其他認識埃利斯的人手。我們的計劃如果不立即執行,便會失去作用。所以,你聽好了,這個很重要。你到他家去,如果他在,就找個理由進屋。走到窗邊,把身子探出窗外,確保讓拉烏爾看到你。他會在街上等。」
拉烏爾像條狗一樣,聽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就搖頭晃腦。
讓-皮埃爾問道:「如果埃利斯不在怎麼辦?」
「跟他的鄰居聊聊。儘量打聽出他的行蹤以及何時返回。如果他只是離開幾分鐘,或是個把小時,就等著。等他回來後,繼續按剛才說的辦:進屋,到窗邊,讓拉烏爾看見你。你在窗邊出現,就表明埃利斯已經進屋——所以,不管你幹什麼,如果埃利斯不在,千萬別到窗前去。明白嗎?」
「我明白你的指示,」讓-皮埃爾說,「但不明白為什麼。」
「為了確認埃利斯的身份。」
「確認之後呢?」
勒布隆德給出了那個讓-皮埃爾連想都不敢想的答案,他感到不寒而慄:「當然是要幹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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