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波利斯。第一眼見到這個男人,埃利斯就確信了這一點。他頓感一陣勝利的興奮,同時,還有一絲徹骨的恐懼。周身上下打量開去,這個人顯然是莫斯科派來的:廉價修剪的髮型、講求實用的鞋子、審視周遭情形的銳利目光以及雙唇冷峻的線條,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克格勃風格的寫照。他既不像拉赫米,也不同於佩佩;既不是個頭腦發熱的理想主義者,也並非卑鄙的黑手黨。波利斯是個職業恐怖分子,鐵石心腸,他可以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將眼前的任何一個人或者三個人的腦袋全部打爆。

我找了你很久了,埃利斯想。

波利斯半掩著門站了好一陣,一面用門掩住身體,一面仔細觀察來人。接著他後退一步,用法語說道:「進來。」

他們來到一間套房的客廳。室內裝飾精巧,擺著椅子和休閒桌,櫥櫃貌似是18世紀的古董。精緻的弓形腿茶几上擺著一盒萬寶路香菸以及一瓶免稅的白蘭地。遠處的角落裡,一扇半開的門通向臥室。

拉赫米由於緊張,介紹也是草草進行:「佩佩,埃利斯,我的朋友。」

波利斯是個肩膀寬闊的男人,身穿白色襯衫。兩隻袖子捲起來,露出結實而多毛的前臂。藍色的嗶嘰呢褲子在這樣的天氣裡顯得過於厚重。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掛著黑棕色的格布夾克,跟藍褲子配起來恐怕不搭調。

埃利斯把背包放在地毯上,然後坐下。

波利斯指了指桌上的白蘭地酒瓶:「喝一杯嗎?」

埃利斯可不想上午11點灌白蘭地,於是說道:「好,來杯咖啡。」

波利斯生硬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敵意,然後說:「那大家都喝咖啡。」接著他朝電話走去。埃利斯想,這人已經習慣了身邊所有人都畏懼他,我拿他不當回事令他不自在。

拉赫米一直坐立不安,顯然對波利斯心懷敬畏。蘇聯人打電話叫客房服務時,他一直在擺弄自己粉色上衣的領釦,繫了解,解了系。

波利斯掛上電話,對著佩佩說:「很高興見到你。」他說的是法語,「我想我們可以相互幫忙。」

佩佩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欠著身子坐在天鵝絨的椅子裡。在這件精美傢俱的映襯下,黑色套裝中他那一身的塊頭顯得柔弱得出奇,彷彿一把椅子也能夠將他擊垮。埃利斯想,佩佩與波利斯倒有許多共同之處:都是身強力壯的冷血動物,而且手段卑劣、冷酷無情。佩佩若是個蘇聯人,肯定會去當克格勃;而波利斯若是法國人,肯定也是個黑手黨。

「給我看看炸彈。」波利斯說。

佩佩開啟手提箱,裡面裝滿了一塊一塊的黃色物體,每個大約有一英尺長、兩英寸見方。波利斯跪在地毯上,靠在箱子跟前,用食指戳了戳其中的一塊。它就像一塊膩子,碰了就變形。波利斯用鼻子嗅了嗅:「我想這是c3型炸藥吧?」

佩佩點點頭。

「裝置圖在哪兒?」

拉赫米說:「在埃利斯的背包裡。」

埃利斯開口道:「不,不在我這兒。」

一時間,房間裡一片寂靜。拉赫米年輕而英俊的臉上泛起一陣恐慌。「你什麼意思?」他焦慮地問道,滿眼驚恐地望向波利斯,然後再次轉回到埃利斯身上,「你說過……我告訴他你會……」

「閉嘴。」波利斯厲聲說道。拉赫米立刻沉默。波利斯滿臉期望地看著埃利斯。

埃利斯強作鎮定,一臉漠不關心地道:「我擔心這次會面有可能是個陷阱,所以就把裝置圖留在家裡。幾分鐘就能拿過來。給我的女人打個電話就行。」

波利斯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埃利斯極力鎮靜地回看過去。波利斯終於開口:「為什麼你會覺得這可能是陷阱?」

埃利斯覺得如果為自己辯護,則會顯得防衛心太強。反正這個問題也不怎麼樣。他傲慢地瞅了波利斯一眼,聳了聳肩,一句話也沒說。

波利斯依然銳利地看著他。終於,這個蘇聯人說話了:「電話我來打。」

抗議已經湧到了嘴邊,埃利斯強忍著將它咽回去。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他小心保持著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頭腦卻在飛速運轉。聽到陌生人的聲音,簡會有怎樣的反應?如果她不在那兒怎麼辦,如果她失約怎麼辦?他後悔讓簡來做接應,然而現在為時已晚。

「你辦事很小心。」他對波利斯說。

「你也是。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埃利斯將號碼告訴他。波利斯抄在電話旁的留言條上,接著開始撥號。

其他人在沉默中等待。

波利斯說道:「喂?我替埃利斯打電話來。」

興許陌生人的聲音也嚇不倒她,埃利斯想:這個電話本來就有些古怪,簡應該有所準備。他已經交代過:「別的都不用管,只要留心地址就行。」

「什麼?」波利斯厲聲問道。埃利斯心想:哦,該死,她說了什麼?

「沒錯,我是,不過別管那個。」波利斯說道,「埃利斯讓你將裝置圖帶到貝利街蘭卡斯特酒店41號房間。」

又是一陣停頓。

按計劃行事,簡,埃利斯想。

「是的,酒店很不錯。」

別胡鬧了!趕緊告訴他你會照做——求你了!

「謝謝。」波利斯說完,又挖苦地加上一句,「你真是太好了。」接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埃利斯一臉鎮定,彷彿早就預料到不會出問題。

波利斯說:「她說我是蘇聯人。她怎麼會知道?」

埃利斯先是一陣困惑,接著反應過來。「她是個語言學家,」他答道,「聽得出不同的口音。」

佩佩終於開口了:「等這個婊子過來這當兒,不如我們點點錢吧。」

「好吧。」波利斯走進臥室。

趁著波利斯不在,拉赫米小聲對埃利斯說:「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會玩這種把戲!」

「你當然不知道。」埃利斯佯裝厭煩地說,「要是你知道了我的打算,這招就起不了保險作用了,不是嗎?」

波利斯回到客廳,把一隻棕色的大信封交給佩佩。佩佩將信封開啟,一張張數起了百元的法郎大鈔。

波利斯撕開萬寶路的包裝紙,點了一根香菸。

埃利斯心想:希望簡能立刻給「穆斯塔法」打電話,真該告訴她必須立即把訊息傳達。

過了一會兒,佩佩說:「全在那兒了。」他把錢重新裝進信封,舔舔信封口,把信封上,然後放回茶几。

四個男人在沉默中坐了幾分鐘。

波利斯問埃利斯:「你家離這裡有多遠?」

「騎小摩托的話十五分鐘。」

突然響起敲門聲,埃利斯緊張起來。

「她開車還挺快。」波利斯說。他開啟門。「是咖啡。」波利斯一臉厭煩,回到自己的座位。

兩個身著白色制服的侍者推著一臺手推車進入房間。兩人站直了轉過身,每人手裡握著一支mab的d式手槍——法國警探的標準配置。其中一人開口道:「都不許動!」

埃利斯感到波利斯想一躍而起。怎麼只來了兩個人?要是拉赫米做了什麼蠢事捱了槍子,便會分散對方注意而給佩佩和波利斯造成可乘之機,反將這兩個持槍的人制服。

臥室的門突然開啟,另外兩個身著侍者制服的人站在那裡。與他們的「同事」一樣,這兩個人也帶著槍。

波利斯放鬆下來,突然間一臉無可奈何。

埃利斯這才發現,自己之前一直都屏著呼吸。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

一個身著制服的警官走進房間。

「陷阱!」拉赫米大喊一聲,「這是個陷阱!」

「閉嘴。」波利斯叫道,他嚴厲的聲音又一次震懾住了拉赫米。他轉向警官,說道:「對此種暴行我表示非常憤慨,請記住……」

警察舉起戴著皮手套的拳頭,衝著波利斯的嘴巴就是一拳。

波利斯摸摸自己的嘴唇,又瞅瞅蹭在手上的血跡。意識到此時形勢嚴峻,想虛張聲勢趁機溜走幾乎不可能,波利斯突然性情大變。「記住我的臉,」他對著那位警官,用墳墓般陰冷的聲音道,「你會再次看見它。」

「可誰是叛徒?」拉赫米叫道,「是誰出賣了我們?」

「他。」波利斯說著指指埃利斯。

「埃利斯?」拉赫米一臉難以置信。

「那通電話,」波利斯說,「那個地址。」

拉赫米盯著埃利斯,樣子傷心到了極點。

又有幾個身著制服的警察走進來。警官指指佩佩:「他就是戈齊。」兩個警察將佩佩銬起來,把他帶了出去。警官看看波利斯:「你是誰?」

波利斯一臉不耐煩:「我叫揚·赫克特。」他繼續答道,「我是阿根廷公民。」

「別費勁了。」警官一臉厭惡,「把他帶走。」接著他轉向拉赫米。「你呢?」

「我沒什麼可說的!」拉赫米答道,頗有幾分英雄氣概。

警官一甩頭,拉赫米也被銬了起來。他一直瞪著埃利斯,直到被帶出房間。

犯人被一個個帶進電梯下樓。佩佩的手提箱和裝滿大鈔的信封也被裝進聚乙烯的袋子。一位警方攝影師進屋豎起了三腳架。

警官對埃利斯說:「酒店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雪鐵龍ds。」遲疑間他又加了一句,「長官。」

又回到正義的一方了,埃利斯心想。真可惜,拉赫米比這個警察有意思多了。

他乘電梯下樓。酒店大廳裡,經理身著黑色上衣和條紋褲站在那裡,看著越來越多的警察進駐酒店,臉上一副痛苦的表情。

埃利斯走進室外的陽光裡。黑色雪鐵龍停在馬路對面。前面坐著司機,後座還有名乘客。埃利斯上了後座,車子立馬開走了。

那名乘客轉向埃利斯:「你好啊,約翰。」

埃利斯笑了。一年多後再聽別人叫他的真名,感覺有點奇怪。他說:「你怎麼樣,比爾?」

「如釋重負!」比爾說,「十三個月來你除了要錢,一點訊息也沒有。接著一個電話打過來,斷然要求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內組織一個本地追捕小組。你也不想想,任何理由也不能給,我們得費多大勁才能說服法國人跟我們合作!行動小組得在香榭麗舍大道附近待命,然而要掌握確切的地址,還要等一個陌生女人打電話找什麼穆斯塔法。我們掌握的情況居然只有這些!」

「只能這麼辦。」埃利斯不無歉意地說。

「哎,確實費了不少勁——我在這裡還欠了幾份大人情——不過好在成功了。給我說說,折騰了半天,收穫大不大?咱們抓的是什麼人物?」

「那個蘇聯人就是波利斯。」埃利斯說。

比爾臉上立即笑開了花。「我的媽呀,」他說道,「你把波利斯給抓回來了,沒開玩笑吧!」

「沒開玩笑。」

「上帝啊,那我得趕緊把他從法國人那兒弄回來,免得被他們知道他的身份。」

埃利斯聳聳肩。「反正也沒人能從他嘴裡套出多少資訊。他是個死忠。關鍵在於能將他這個環節除掉。蘇聯人得再花上幾年時間才能找到波利斯的替代者,更別提他還得重建關係網。在此期間,他們的行動已經被我們大大牽制了。」

「那是自然。這可是爆炸性的大訊息!」

「那個科西嘉人是佩佩·戈齊,一個軍火販子,」埃利斯繼續道,「過去兩年間,發生在法國的所有恐怖事件用的幾乎都是他的傢伙,其他國家的恐怖襲擊他也有插手。這個傢伙才要好好審審。派個法國警探去跟他老爸談談,就是那個馬賽人梅美·戈齊。我敢說老頭子打一開始就不樂意讓自己的家族插手政治犯罪。給他開個條件:如果佩佩願意出庭指證他的那些軍火買主,自己就可以豁免——不過那些買主也都不是一般的混混兒。梅美一定會買賬,因為這樣不算出賣朋友。梅美一點頭,佩佩就不敢說‘不’。法國警方光起訴就夠折騰好幾年。」

「厲害!」比爾聽得頭都暈了,「一天之內你居然抓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兩個恐怖犯罪的幕後黑手。」

「一天?」埃利斯笑了,「我花了整整一年呢。」

「那也值了。」

「那個年輕人叫拉赫米·喬斯貢。」埃利斯說道。他急著想把事情講完,因為還有另一個人在等著他。「拉赫米與他的團伙兩個月前製造了那場土耳其航空的燃燒彈襲擊,之前還殺了一位使館專員。如果你能端了整個團伙兒,就肯定會找到些有力證據。」

「興許法國警察能說服他們坦白交代。」

「是啊。給我支鉛筆,我把名字和地址寫給你。」

「不用了,」比爾說,「回到使館我要聽你做全面彙報。」

「我不回使館。」

「約翰,按計劃行事。」

「我把這些名字給你,那麼重要資訊你就全都掌握了,即使今天下午我被個開出租的法國瘋子撞死也不怕。要是我活著,明天一早我就來見你,告訴你詳細內容。」

「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我午飯約了人。」

比爾把眼睛一翻:「算我欠你的。」言語間帶著幾分不情願。

「我看也是。」

「跟誰約會啊?」

「簡·蘭伯特。當初你給我介紹情況時,這個名字還是你給我的。」

「我記得。當時還跟你說,要是你能讓她動了心,無論是左翼亡命徒還是阿拉伯恐怖分子,不管是紅軍派的嘍囉還是巴黎先鋒派詩人,想接近哪個都不成問題。」

「確實如此。不過我真的愛上她了。」

比爾的表情活像個康乃狄格州的銀行家,剛被告知自己的兒子要取個黑人富翁的女兒——真不知應該是喜還是憂:「啊……她到底是怎樣的人?」

「她的確有幾個瘋子朋友,但她本人很理智。怎麼說呢?人美如畫,犀利如針,發起情來像個小野貓。好得沒話說。她就是我這輩子要找的女人。」

「哎,現在知道為什麼你要找她慶祝,而不是跟我了。你打算怎麼辦?」

埃利斯笑了:「我打算開瓶紅酒,煎兩塊牛排,告訴她我以追捕恐怖分子為生,然後讓她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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