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在連綿不斷的雨聲中醒來,匆匆套上短褲和t恤,便下樓去煮上咖啡,然後焦躁不安地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本來打算去麥克的公司編輯拍好的鏡頭,卻鬼使神差地打電話過去讓漢克自己去做,別等我;沒有我在旁邊指手畫腳,他按自己的感受粗略剪輯一遍的效果會更好。
我漫步而進廚房,取出真空吸塵器——做清潔通常會使我集中精力;「屋裡井井有條,頭腦才會井井有條」——對於這條理論,我深信不疑。首先清潔家庭娛樂室,但我對此並不上心,不久便放棄此事,盯著窗外街上凹凸不平地面的小小水蕩;雨點不停落下,形成一連串漩渦,最後那些小水蕩相互溢滿,又形成了更大的水蕩。屋頂上接連不斷的雨點聲,鄭重其事地陪伴著我的思緒。
我並非弗林和薩頓兩家歷史恩怨中的當事人,但我發現了赫伯特·弗林的屍體,而且也和這兩家的好幾個成員打過交道;這一切使我與他們兩家有了一種尷尬而真切的聯絡;然而,我懷疑弗林母女還有很多情況瞞著我,而且,也許她倆也很難面對警方的詢問。
但也有另外一種可能性。於是我抓起手袋,出了門走向車庫。既然已經去過哈特菲爾特家,現在就該試試麥克科伊家了。
到了蒙蒂塞洛停車時,只見薩頓家的環形車道上停著好幾輛車子,包括一輛警車和一輛廂式貨車。或許我來得不巧——但一看到盧克的皮卡,一陣喜悅的顫慄穿頓時透全身!我不覺小跑著到了前門,一邊避雨,一邊竭力讓自己相信並非是為了他才來這兒的。我正要敲擊黃銅的門環,突然發現旁邊有個蜂鳴器,於是我伸手一按,一串音符隨即飄了出來,緊接著腳步聲靠近——也許就是盧克的吧?
其實不然——開門的是一位端莊優雅的女性:厚厚的眼鏡,藍色的襯衫式連衣裙,白色運動鞋。
「您好!」
我吸了一口氣:「您是薩頓夫人嗎?很抱歉打擾您;不過,請問是否可以和盧克談談?」
「請問您是誰?」她問道,聲音清脆。
「我叫艾利·福爾曼,我——」
「請坐。」她指著一把鋪著絲綢坐墊的摺疊式躺椅說道;旁邊是一張長條形的胡桃木桌子,桌子那一頭也有一把這樣的椅子。「我去看看薩頓先生是否可以見你。我是貝恩斯太太。」
當然可以等等;原來她是管家。我便坐在一把椅子裡。從我這兒看過去,貝恩斯太太爬了一段樓梯,似乎直接上到了房子頂部的穹頂;儘管那後面還有一段樓梯,還有第二層樓。屋外天雨陰暗,屋裡每一扇窗戶裡都溢位燈光;大理石地板上,黑白兩色的方形圖案交替排列,頗有藝術意味;胡桃木長條桌華麗多彩而富有光澤;坐在旁邊低矮躺椅上的我,便顯得微不足道——這很可能是故意安排的!
過不了多久,只聽得樓上一扇門關上了,接著有人走下樓梯。
「你想幹什麼?」
奇普·薩頓!一雙噴火的眼睛,熨平的牛仔褲,潔淨挺括的牛津襯衫,領尖釘有紐扣的領圈;但是兩頰依舊鬍子拉碴、兩眼充血;雙手緊緊抓住樓梯的扶欄。
「我——我想和盧克談談。」
「談什麼?」
「此事還需保密。」
「你開玩笑吧?」他依然緊緊抓住扶欄。「我看哪,我弟弟什麼事也不想和你談,尤其是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應該讓他來決定吧!」
你想阻攔,我卻偏要和他談!
「你以為只要你一來,就可以要求見我弟弟?你既然差不多已經指控他是殺人犯,還指望我們張開雙臂歡迎你!」
這可能是最壞的結果了!我挺直身子,竭力顯出鎮定自若(其實自己感覺並沒有這個效果):「聽著,奇普:我來不是要吵架,而是——」
「奇普,親愛的,誰在那兒呀?」
一個女性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奇普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來;那個女聲再次響起:「什麼事啊,兒子?」
一個幽靈般的女人在他身後走下樓梯:一身白色的絲質長袍,一頭金髮似乎把燈光反彈了回去,但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那樣子就像是正在化妝時被人打斷,一隻眼睛畫了眼線,塗上了睫毛膏,但另一隻還是素顏。
她一看見我,就停在了樓梯最下面那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