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怎麼啦?」魏麗特雙手握住杯子問道。

「查克……」我脫口而出,「他就是查爾斯·薩頓!」

「查爾斯·薩頓三世。」

我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

「怎麼啦,美女?」魏麗特重複道。「你那樣子就像是剛才見到了鬼魂!」

我迅速推算了一下。查克七十多歲,盧克·薩頓看上去也就四十多歲,看來查克是盧克的父親。我極力恢復常態。「只是——呃,我聽說過他的名字。」

「這有什麼奇怪的,想想他們是誰啊!」她認真地看了我一眼。「或者說,他們的過去,當然啦,悲劇發生以前。」

「悲劇?」

「就是,他的妻子,格洛麗亞……」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查爾斯·薩頓夫人,盧克的母親。「她怎麼啦?」

魏麗特揮了揮手。「唉,格洛麗亞不在這兒,她不在——她封閉了自己,很少走出家門。」魏麗特凝視著我。「怎麼,你從沒聽說過?」

我搖了搖頭。

「可你住在北岸,查克和格洛麗亞冬天住在森林湖。」

「森林湖過冬很不錯呀;可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只要你抽時間來我家。我收藏有各種各樣的圖片和傳說,記錄著日內瓦湖昔日的風貌,還有發生在這一帶的各種事件。你甚至還可以帶著攝影機來,我就住在薩頓隔壁。別忘了,電話簿裡可以找到我。」

「謝謝。」

她向我使了個眼色,然後把披肩拉得更攏一些,隨即飄然而去。

我看著她離去,對於她願意讓我分享那些資訊,頗為感激。可是,我怎麼如此想了解薩頓家族?自己都覺得吃驚。除了那杯香檳酒不夠君子風度之外,查爾斯·薩頓頗有魅力,一點兒也不像我想象中的那種強盜貴族;而他的兒子盧克,則是另一類人;對於這家人及其所受的悲劇之苦,我的好奇心大大地加嚴重了。

我轉過身,才覺得肩胛骨浸出一層汗來:擁擠的人群,逐漸湧上的酒勁兒,再加上悶熱的空氣,這一切讓我發熱,很不舒服。我瞥了一眼一個放著酒杯的托盤,目光直直地走了過去;走攏才發現端著托盤的是帕瑞·諾斯金·太切爾特。她身穿晚禮服,面帶職業性的微笑。當然啦,度假村會用自己的員工來做慶典的工作人員。真幸運,托盤裡還剩下一杯酒。

「你好啊,帕瑞!」

她看過來,剛剛認出了我,那服務員職業的微笑卻消失了。

「我剛才說,‘你好啊,帕瑞。’」

她依然不理睬我。

我橫跨一步攔在她正面。「打擾一下——」

「請別打擾我。」她把那杯酒遞給了一個男子,那人前額浸泡於汗水之中。

也不知到底是她的語氣惹毛了我呢,還是我喝高了,反正受不了這種熱臉貼著冷屁股的遭遇,我一下子就發作了;衝動之下,我一把從她手裡搶過空托盤,然後緊緊抱在胸前。

帕瑞一下子僵住了。

「還——還給我;你不能這樣,我肯定會丟掉工作的。」她伸出手來,但我依然緊抱著。

「你得告訴我為什麼不理我。」

「你真不講道理,女士,」她的聲音裡透出了一種絕望。「快還給我!」

假如她伸手來奪,而我又不放手,其結果就是我們兩人當眾出醜。這當然於事無補;她似乎也知道這點,只是不知所措地站著。

一名男子揮舞著空杯子朝我走來,我伸出托盤,他皺了一下眉頭,依然放下了杯子;似乎他也覺得事情不對,但又不知究竟。帕瑞再一次想要奪回托盤,但我一手抓住空杯子,一手把托盤躲開她。「我們談談就還給你。」

她幽怨地瞪了我一眼,隨即向人群裡掃視;然後,聲音低得我剛好能聽見:「你為什麼要告訴警察?我求過你不要說的。」

「得了吧,你知道我會的。」

「是呀,可薩克拉萊茲局長老是派人來找我,搞得我就像層層剝開的洋蔥。現在人人都說我是告密者,再沒人跟我說話了!很可能,我連最後的三天都待不下去了。」

「帕瑞,你做的完全沒錯。」

「你倒說得輕巧!」

「彆氣了。歸根到底,這些都不重要。」

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衣的女人打斷了我的話:她把一個幾乎是滿滿的紅酒杯子放進了托盤。我猜,她是不喜歡這種葡萄酒。臨走前,她輕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譴責這兒的服務質量。

「自從上一次槍擊案以來,警方的偵查方向完全不同了,甚至已經找到了嫌疑犯的線索。」

帕瑞直直地瞪著我——顯然沒聽進我的話:「對我又沒什麼好處!」

我懂得她的意思。在她看來,是我打破了她的飯碗,使她成了「不可相信的人」!儘管她只是一個愛閒聊者。

「帕瑞,假如有事發生——假如你丟了工作,就給我打電話,我會幫你解決。我把名片給你。他們都到大廳裡來了。」於是我放鬆了抓住托盤的手。

她擋住我:「我不需要你的施捨;我需要的只是你走開,別來煩我!」說罷,她一把從我手裡奪過了托盤。

這個動作太過突然,托盤裡那杯紅酒飛了起來,砸到了地板上,打碎了。酒花飛濺到了我的衣服上。

全場震驚,一片沉默。

帕瑞挑戰似地皺著眉頭,彷彿要激我大吵大鬧;然後,抱起托盤,突然轉身而去。

我屏住呼吸,低頭下看:大塊紅色和粉色的斑點灑遍我新買的絲綢套裝長褲,有些地方浸透到了我的皮膚!更糟的是,全場的眼睛都被吸引了過來,我成了唯一不受歡迎的目標:人們很可能認為是我喝高了拿不穩酒杯而失落在地的。

為了做到不引人注目,我儘量做出一個穿著帶有酒痕的象牙色褲裝的女人所能做的一切;同時擠過人群,想知道自己是否成了大家關注的物件。除了魏麗特·愛默生,這裡的多數人我都不認識,我也拿不準是否喜歡所要拍攝的物件,但花了大本錢才買的新服裝,當然還真的在乎呢!幸運已經離我而去,下一個我將遇見的,肯定是盧克·薩頓!

要是假裝有點兒特異功能就像假裝一個懷孕初期者一樣容易,那我應該僅用意念就能彎曲一把湯匙!然而我在門廳裡看到的,卻不是盧克·薩頓,而是——比這更糟——甚至最糟——取決於你怎麼看——吉米·薩克拉萊茲!就是那個日內瓦湖市警察局長,那個曾在盧克的飛機裡充當武裝護衛、此刻正懶洋洋地倚在欄杆上的傢伙!

他向我點點頭表示認出了我:「晚上好啊,福爾曼小姐!」

我本來應該急匆匆跑進衛生間,但說實話,對於濺上的酒漬,我還真沒多少辦法;因為是絲綢,我不能把它浸泡在冷水裡。假如有任何干洗店能讓我這套服裝完好如初,我都會把它送去。

我立刻右轉,朝向吉米:「你每一次出現,都在我最想不到的時刻。」

「這正是我抓住偷銀行的那個傢伙時他對我說的。」他微笑道;笑容親切友好,眼裡的笑意令我吃驚。他看向麥克;麥克在門廳那頭忙活。有幾個人剛完成了原聲摘要播出,此刻正走回舞廳。

「今晚還要幹活兒?」

「只是想獲得一些‘色彩。’」

他搖動杯子,琥珀色的液體打起旋來。波本?蘇格蘭?我真想知道。

「色彩?就像吉米·皮爾紹?」

「你說什麼?」

「皮爾紹,棒球選手,和我同名。運動生涯結束以後,他成了一名棒球播音員,實況轉播繪聲繪色的精彩解說,贏得了‘色彩’的稱號。」他笑著說,「上帝才知道他們需要的東西。」

「我怎麼知道?我只喜歡大學生籃球聯賽。」

「有道理。」他又笑了。突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我的長褲上:「那些紅色的——或者粉色的——圖案,呃,很有意思。你為了今晚的慶典儀式專門這樣做的嗎?」

我覺得臉頰滾燙起來。

「你就不想說說嗎?」

看他說話那樣子,我才想起他說的並不是我的服裝。現在的形勢,好壞訊息都有。好訊息就是在日內瓦湖實際上還有人樂於見到我;壞訊息則是這個人卻是最讓我憂慮的傢伙。顯而易見,因為帕瑞給我透露了訊息,吉米狠狠收拾過她。儘管吉米並不像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傢伙。按理說,他正與米拉諾維奇聯合辦案,而且還是警察局長;從我與警方打交道的經歷來推斷,他很可能對帕瑞與我交談之事憤怒至極,但又不願直接去找米拉諾維奇。

難道這事表明他對達莉婭和盧克約會之事並不知情?不太可能。假如盧克和吉米如我想象的那般親密——當然可能,甚至很可能——他從該案一發生就會知道其中的關係;那麼,揭開蓋子的任務為何要落到我的肩上?難道吉米在掩蓋他朋友的戀情?如是,原因何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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