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度假村二樓舞廳。

光點萬千,滿室斑駁。一旦支援共和黨政府的口號響起,度假村慶典活動就帶有傾向性了。佈景師們把舞廳裝飾成了大森林:樹木、草徑,小溪,溪水裡嬉戲打鬧的森林動物——當然是模型。樹枝上一閃一閃——原來那兒裝飾著微型彩燈。大廳裡擺放著幾十張小小的桌子,桌上鋪著絲綢桌布,布面是綠色的花環,花環上織著彩色的花朵,點燃的小蠟燭在旁邊閃爍。房間的一端,一位身穿奶油色長袍的豎琴師安靜而漫不經心地彈奏著,另一端是熱烈的三重唱。管他是不是共和黨,反正這效果倒是極為顯著。我只是期盼著樹林中跳出羅莎琳德或帕克來。

現場塞滿了約200個衣著考究的來賓。女士們著裝正式,珠翠滿頭——這些飾品很可能剛從箱底裡面翻了出來,如那些彩燈一樣歡快地閃爍。穿著晚禮服的男士們千篇一律,都像阿里斯泰爾·庫克——只是身上的綬帶有所區別;我猜,屋子裡這些人所集聚的財富,多得可以還清美國國債。就連服務員們,也不時發出陣陣銅臭氣。

我遊蕩於人群之中,高檔名牌香水的氣息時而向我襲來,讓我也不由得以為自己優雅高貴。我臨時狠下心來買了一件套裝——絲綢料子,象牙般的色彩。這件緊身的套裝讓我凸顯身材曼妙。蕾切爾給我做了一個高高的髮髻,留下幾縷黑髮沿著兩邊臉頰捲曲而下——看來她頗為在行!她還給我做了美甲。既然我們待會兒要拍片,度假村當然事先給我們安排了幾個房間;先前我曾在房間裡補了妝,覺得自己已經打扮得清清爽爽了。

此刻我看看四周,想要找到麥克及其攝製團隊。那些裝飾品雖然奢華,卻會有損於設定的燈光效果。佈景的樹木顯出的陰影,會成為麻煩:那兒的彩燈有可能完全看不見。也許,我們要拍攝特寫鏡頭就得另外設定燈光,但如果要拍全景,就必須謹慎從事,因為要照亮整個舞廳,花費就會太大了;於是我們只能湊合著移動拍攝增益鏡頭,撥開那些鳶尾花。但這個建議有點冒險:因為其結果有可能不是畫面模糊,就是曝光過度。

我找到了麥克,他正在給豎琴師拍攝撥動琴絃時手指的特寫鏡頭。儘管他討厭正式的著裝,但穿著晚禮服還是顯得很英俊,也很清清爽爽。

我們討論瞭如何設定燈光以後,便決定無論如何,先嚐試著拍攝定場鏡頭;漢克在後期製作中還會處理,假如效果不好,我們還有包括這些場景的b卷鏡頭可以採用。麥克會拍攝儘可能多的特寫鏡頭,然後匆匆設定好一些燈光來拍攝採訪的場面。

就在麥克及其團隊逐漸離開以後,一個服務員端著一托盤飲料走了過來,我取了一杯葡萄酒,便退開讓一位身材豐滿的女士上前取她的飲料。就在服務員遞給她一塊雞尾酒餐巾紙時,我仔細看了看她的著裝:一條薄荷綠的長裙配著羽毛披肩。我抿了一口葡萄酒。在這以前,我還以為羽毛披肩四十年以前就悲催地退出了時尚圈呢。

那女人緩慢而悠長地喝了一口飲料,然後向某人招手,但我看不見那人。接著她稍微轉了一下方向,朝另外一個人招手;然後,她用一種明顯鄙視的語氣,喃喃自語道:「即使他們在湖裡快要淹死了,我也不會伸出一根指頭去拉他們上來!」

我極力忍住不要笑出聲來,但嘴裡還是冒出了某種像是「咩咩咩」的聲音。那女人突然轉過身,她的臉龐紅得超出了一般,頭髮也染得太濃,但五官標準,很是好看。儘管年過六旬,依然可以看出她年輕時風韻迷人,屬於凱西·貝茨那種型別。

她看向我:是否在為自己剛才的話或是剛才那麼不小心而感到憂慮呢?可我還真看不出來。她雙肩一聳,把羽毛披肩拉得更攏、也更舒適了一些。

「你這身真漂亮!」她說。「你來只是參加今天的活動?」

我覺得自己的眉毛一揚:「你怎麼知道的?」

她狡黠地一笑:「這兒的人我全都認識,但從沒見過你。」

一個老男人走了過來,輕輕碰觸了她一下。

「亨利,你還好嗎?」她拽住那男子的胳膊,迫使他停下來。

他擠出一絲微笑:「魏麗特!」

「自從上次見到你以來,已經過去很久很久啦,」魏麗特連珠炮一般地說。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女人也變得一臉關切:「你是怎麼挺過來的?」

男人含糊地說了句什麼,然後很有禮貌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看著他消失於人群中,魏麗特搖了搖頭:「他妻子死後,他就變了很多。每天早上都能自己把衣服穿得體體面面,真是一個奇蹟。想想看,他建了布利阿里製造廠,還是平地起家。」她轉身向著我。

「請問你怎麼稱呼?」我問道。

「你請先。這是我們這兒的習俗。」

「艾利·福爾曼,芝加哥來的製片人。我們在拍攝一部度假村的紀錄片。」

「演藝界的?」她頓時來了勁兒。

「不算。做企業宣傳片的。」

她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只是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葡萄酒,把空杯子放在一個經過的服務員的托盤裡,又拿起一杯。「其實呢,我過去也在演藝界。」

「是嗎?」我對此並不太感興趣,因為人人都會表演。

「我不大談起這事,尤其是在這兒。」她翻了個白眼。「但是你——呃……」她很可能會說,你是圈外的,不算本地人。「我來自卡魯次家族。」

我眨了眨眼。

「你肯定聽說過。」

我只聽說過巴里摩爾家族,方達父女,鮑德溫兄弟。但卡魯次家族?「抱歉,恐怕未曾聽說。」

「哦,親愛的,你應該聽說過呀,他們都是大帳篷馬戲團的明星演員。」

「馬戲演員?」

她輕彈了一下披肩。「我爺爺接到了萊斯特·克魯克香克的邀請,才從義大利來到了美國。」她自豪地說道。「他是大帳篷的老闆,曾在歐洲看過爺爺的演出;他退休以後,我父親和叔叔接管了大帳篷。我就是在大帳篷長大的。」

「你住在馬戲團裡?」

「對啊,但是比起走鋼絲來,我對馬兒啊大象啊更感興趣。我曾想表演馬術,不用馬鞍的那種。」

我記起了度假村房產部經理所說的,德拉萬是全國的馬戲團過冬大本營。「你住在德拉萬?」

她點點頭:「我曾經住在那兒;有一次在這兒過聖誕節,遇見了喬治——我已故的丈夫——那真是一見鍾情。」她打了一個響指。「也就是因為馬戲而結緣。」她打量著我,勉強保持著禮節。「你說你是芝加哥來的?」

「北岸。」我停頓了一下。「天哪,你還真的能夠講出馬戲團的那些新鮮的故事呀。」

「我還可以給你講一個更精彩的。你知道德拉萬湖裡曾經埋葬過一頭大象嗎?」

我驚得張口結舌,她倒笑得牙齒都露出來了。「我叫魏麗特·卡魯次·愛默生。你剛才說你叫什麼來著?」

「艾利·福爾曼。」

「可我怎麼覺得這個名字聽上去很熟悉呢?」一個服務員走過,她取了一份卡納佩,服務員給了她一張餐巾紙。她咀嚼著卡納佩。「難道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你嗎?在電視上?」

我沒回答。

「在報紙上?」

我聳聳肩。

她臉色開朗起來:「你就是那個和可憐的弗林姑娘站在一起的女人!在電視上!」

我悶悶不樂地點了下頭。

「她中槍時你就站在她身邊?」

「那天很不順。」

「我能理解。我家曾經被盜,雖然我並不在家,但事後好多個星期我都睡不著。那個時候啊,人會感到非常——非常的脆弱。」她誇張地點了點頭。「那麼請你說說,警方認為這幾起槍擊案之間有聯絡嗎?」她聲音顫抖起來。「因為如果他們,呃——」

「他們沒說。」這個地方可不適合分析槍擊案的細枝末節。「你認識達莉婭嗎?」

「這兒的人全都是熟人。」似乎為了證明她的觀點,她向幾英尺以外的一個女人揮了揮手。「她真是個好姑娘,而且很有上進心。」

「上進心?」

「她是日內瓦酒店的大廚,或類似的職務。很不錯,我不止一次在那兒吃過飯,沒有一次令人失望的。她那手藝去哪兒都能找到工作。」魏麗特換了口氣,「你可能會奇怪她為什麼會待在這麼一個地方。」

「家庭原因吧,我想。」

魏麗特搖了搖頭。「好慘哪!警方捉拿兇手有什麼進展沒有?」

「從他們的描述看,找到了一個可能的嫌疑人。」

「哦。」她的目光向人群中掃視。「呃,咱們還是不說這些不愉快的事兒,好嗎?」幾秒鐘以後,一個男子從旁經過,她抓住那男子的胳膊。

那人停了下來,一看是誰抓住了他時,一下子笑容滿面。

魏麗特拍了拍自己的頭髮,動作神情頗為親暱。

我看出原因了。這人儘管肯定有七十多歲,但他那舊式的紳士風度相當引人注目;除了頭頂後部還有幾根髮絲圍成了一圈,就沒多少頭髮了,但腦袋外形精美;一雙寶藍色的眼睛,意志堅定的下巴。

「查克,躲到哪兒去啦,我都有好些日子沒看見你了。」她轉向我:「這是我鄰居,我們共用一個碼頭。查克,這是艾利。」

「幸會!」查克閃過一絲微笑,伸出手來。握手完畢,他轉向魏麗特:「我找到了一本新書,有關我研究的那個人物的;整整一個星期都在讀。」

見我一臉困惑,魏麗特解釋道:「查克一輩子都在研究托馬斯·傑斐遜,現在退休了更是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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