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幾天以後的一個早晨,白母雞便利店。

我扔下兩美元在吧檯上:「一罐冰茶,一個糖釉甜甜圈。」

此時九點,空氣渾濁,天氣悶熱;我想喝冷飲,也想吃甜甜圈。我貪婪地盯著吧檯裡那個女人給甜甜圈澆上糖釉,包好,再遞給我;還站在那兒,我就吞下了半個甜甜圈,光滑而舒適的一層甜味在我嘴裡融化並漫延開來。那個女人也微笑著,那喜悅宛如我倆剛剛分享了一個秘密一樣。

旁邊立著一個報架子,我一邊往外走,一邊瀏覽了一眼大標題:醫保減少、國會僵局、中東問題;就是見不到有關那個狙擊手或達莉婭·弗林之死的。這倒毫不奇怪,因為警方最近明顯對此案封鎖訊息,閉口不談有關殺手用的武器或他們在現場找到了什麼線索。

最初,警方的緘默觸發了一陣媒體的事後批評,並且發表社論為這場悲劇和不可預測的暴力本質感到惋惜和悲痛;然而現在又過去了一週,該案還無新的訊息,就媒體而言,一週就等於一個世紀!時值夏天,湖濱開放,媒體當然還會追蹤報道。我們局外人當然可以刪除這些記憶,享受這個夏天帶來的狂歡活動,但假若有那麼幾個人,例如,受害人的親屬,或者承辦該案的主要警察,依然陷於該悲劇的泥淖之中,假若他們的情緒依然還不穩定,那就很不幸了。

我扔掉剩下的甜甜圈,回到車裡;一匯入轉上高速的車流中,就看到柏油馬路上騰起陣陣熱浪。我的沃爾沃產生不了多少冷氣,大腿下部已經粘在了座位上,我只好大口大口地喝著冰茶。

一個小時以後,我開進了度假村停車場,只見麥克的廂式貨車已在那兒。我檢查了一下,的確帶上了防曬霜和飲水,便下了車,但並未關上車窗。

度假村除了旅館以外,還有分戶式公寓建築群,約50棟半獨立型聯排房屋位於道路西邊。我到達時,麥克團隊正在準備拍攝度假村外觀的b卷鏡頭。

「進展如何?」

麥克點點頭:「還順利,不過好像要來暴風雨;還不知道結束時實際上拍了多少。」

我手搭涼棚看向天空。陽光依舊熱辣,但大片大片的烏雲已聚集在了西邊。「那我們就過去拍攝飛機場和那些滑雪坡道吧——要不然就不能按時完工了。」

麥克看著他的手下——兩名結實魁梧的男子——正在設定移動攝影車。「好,我們盡力而為。」

我看著拍攝聯排房屋推拉鏡頭的彩排。這些建築的正面為白色,百葉窗與門卻為黑色,顯示出一種千篇一律的單調,恰如住宅開發中常見的那樣。儘管如此,來觀看拍攝的該房產部經理卻說,這些住房還賣得相當不錯,大多數業主離這兒都不到500英里。

「離家這麼近呀,要度假為什麼不跑遠一些呢?」

「原因可多了,」她解釋道,「去佛羅里達沒有大型客機啦,遠端駕車的麻煩啦;再說了,你想一想啊,且不說氣候如何,凡是其他度假村有的設施我們都有。」於是她說起了室內泳池、溫泉浴場、羽毛球場和滑雪跑道,接著引用統計資料,聲稱美國人選擇外出度假之地,很少有超過700英里的;末了還語調輕快地補充道,「即便情況並非如此,在我們這一帶過冬也是一個悠久的傳統。」

「原因何在呢?」

「呃,你可知道,德拉萬湖過去是全國馬戲團的冬日之都?」

德拉萬湖也是威斯康星州的一處度假勝地,距離日內瓦湖約10英里,規模與設施類似於日內瓦湖,但不及後者那麼上檔次。

「馬戲團?就像巴納姆—貝利那樣的?」

她笑了:「正是他們,那還是他們的發祥地呢;鼎盛時期,曾有26個巡迴馬戲團在那兒安營紮寨過冬。當然啦,那都是150年以前的事了。」

「在威斯康星過冬?那麼長的冰天雪地?怎麼不去佛羅里達或同樣溫暖的地方?」

她又笑了:「他們說,其實四季分明的季節馬兒們才健康快樂;德拉萬以豐茂的草原和清純的水質而著稱,是圈養動物的優良之地。」

「這我倒還一點兒也不知道呢。」有關德拉萬,我只知道有個草坪湖度假村,那個地方雖然沒有日內瓦湖度假村那麼高檔,但依然是度假名勝地之一。

「大多數芝加哥人都不去那兒。不過那個時代啊,你會看見數以百計的小丑、馬戲演員和馴獸師,有些還到日內瓦湖去。這樣的場景,當然啦,還沒到1900年就結束了。」

「怎麼回事呢?」

「隨著橫貫東西的鐵路通車,大多數馬戲團都去坐火車了,剩下的最終還是去了佛羅里達。」她聳了聳肩。「但德拉萬還有一個馬戲團公墓,市中心廣場還建了一座長頸鹿雕像。」

與芝加哥的巨大光環相比,周圍的小城鎮雖然在其陰影之中,卻也能在歷史上佔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真不知道,生活於那麼多小丑之中的德拉萬居民會是何種感受。他們會怨恨自己次序井然的威斯康星生活方式被擾亂了嗎?或者說,馬戲團的駐紮使他們培育出了一種對於異常現象的寬容——一種別樣的市民自豪感?

就在麥克團隊做第二次拍攝記錄時,我突然想到,把德拉萬湖與日內瓦湖的居民相比較可能很有趣:一個是其祖輩忍受馬戲團闖入他們的生活,一個是忍受花花公子俱樂部擾亂其寧靜生活的當代人。這樣的比較很可能產生一個有趣的新聞評論,但也可能未必。日內瓦湖的居民之中,很多是精明務實的商人,假如來自花花公子俱樂部和其他旅遊景點的稅收有助於充實當地的財政收入,當地政府因此可以保持低稅率,那麼為何要反對呢?因此,讓花花公子俱樂部在此營業,依然值得考慮。

到拍完那些聯排住宅時,已是亂雲飛渡,滿天灰暗;空氣靜止,頗為反常。

「你看還有沒有時間去拍攝機場?」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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