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從日內瓦湖驅車回家的路上,落日西沉,晚霞酷似熔金,暖融融的微風吹過車窗。

夏日的陽光勾起了我童年的回憶。

那時還沒有空調,我常常躺在床上,身上只蓋著一條光滑的棉質床單,注視著斜斜的陽光緩緩地爬過牆壁,聽著父母輕柔的話語,只覺得無憂無慮,一身輕鬆;話音裡有時夾雜著柔和的大型爵士樂曲調,有時則是蟋蟀唧唧,我常常在這種聲音裡沉沉睡去,從未意識到這種寧靜的生活是多麼地脆弱。

或許,這就是我經過達莉婭中槍的那個休息站時感到緊張的原因。那場悲劇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那裡所有的痕跡都被清除得無影無蹤,綠洲只不過是公路上的餐飲休閒場所,但那個記憶卻會永遠定格於我心中。我啪的一下旋開車載收音機,希望斯普林斯丁或是賈格爾能讓我散散心。然而,肯定是點錯了頻道,出來的不是經典搖滾樂,而是一陣大吼大叫的女聲合唱,全都是管絃樂伴奏的引吭高歌:「是他導致了這一切……他導致了這一切……」

我和蕾切爾曾看過《芝加哥》三遍,租了dvd兩次,後來還買了cd。此刻正在播放的這一集,我倆特別喜歡——《監獄探戈》。裡面的女囚犯講述她們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男人,以及如何殺死的。我聽著她們的故事,就想起了達莉婭·弗林。cd裡的女殺手們都是一時衝動:原因不外乎盛怒、背叛、復仇。

可是現在有了達莉婭與日內瓦湖某個頂級富豪深夜幽會的傳聞,而這個傳聞達莉婭的家人顯然並不知情。達莉婭曾與男友吵過架,剛好就在死前不久——這兩者之間是否有關?難道,達莉婭是那些女人所唱的那種熱血沸騰的狂怒之下的犧牲品嗎?抑或,她的死只是某個冷血槍手的行為?

我加速駛過了休息站。男友的名字找到了,警方掌握的情況很可能更多。那麼,警方為什麼不向達莉婭的母親和姐姐提起呢?我皺了皺眉。我們都聽說過那種情況:當地人保護、甚至包庇他們的「寵兒」,儘管人人皆知那些傢伙是麻煩製造者,很可能還是惡棍;但人們想的是,那是「我們的」惡棍,只能由「我們」來處理。

所以有時候可以看到,對於某些壞小子,當地人會因喜愛而姑息,甚至感到自豪!

在這種情況下,既要顯示正義又要維護穩定的任務就落到了警方頭上。但即使最優秀的警察也難免頂不住壓力,日內瓦湖的富豪們必定會成為一臺巨大的蒸汽壓路機。米拉諾維奇探長當然是夠正直的,但他是伊利諾伊州的警察,而日內瓦湖屬於威斯康星州,辦案的警察分屬兩州,司法管轄權也不同。要省事的話,當然就會報告線索不足,調查詢問敷衍了事,甚至某些情況從未送上米拉諾維奇的辦公桌也很有可能!

我轉上伊登斯高速。看來應該停止猜測。我所聽到的並非證據,只是一個酒吧女郎的八卦訊息,而我幾乎還不認識這個女郎。她目的何在?難道她對達莉婭心懷怨憤?還是對盧克·薩頓氣惱不堪?或許她曾勾搭盧克,但盧克並沒理睬?或許他倆曾縱情狂歡但盧克移情別戀因而她妒火中燒?《監獄探戈》裡女囚們的殺人理由還沒這麼多。或許,盧克的富有使她羨慕嫉妒恨——她好幾次提到盧克很富有!或許,她只是想要看到那個富家子也嚐嚐鐵窗的滋味?當然,也可能她只為伸張正義,因為了解一些情況,所以想要傳播開來。

我啪的一下關了音樂。無論她是何種動機,都不是我要解決的問題。我在日內瓦湖唯一的責任就是製作度假村的片子,是警方在處理那個案子。此外,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某個心理變態者——那個針對年輕女性的連環殺手。

儘管如此,當我疾駛於路上時,達莉婭的母親依然不斷地潛入我的腦海:腰板挺直得難以置信,話語輕柔而堅定執拗:「我女兒臨終前說了些什麼?」她問道。「如果你另外記起了什麼……求你啦,一定要讓我們知道!」

到家之前,我在好市多停了車,進去買了一些牛排。晚飯就吃烤牛排和沙拉。蕾切爾現在熱衷於低碳食物,其實她身高5英尺4英寸,才115磅,無須這麼講究。

不過,考慮到十幾歲的孩子,要麼消耗食物,要麼消耗荷爾蒙,她還不算狂熱偏激,我深感慶幸。也許,我還可說服她去奶品皇后吃點兒冰淇淋呢。

進了家門,卻無蕾切爾在家的跡象。餐桌上攤開著一張報紙,盤子裡剩著吃了一半的金槍魚三文治。我掃了一眼那張報紙:二手車廣告。我放下牛排,返回屋外。夕陽沉到了地平線以下,此時已足夠涼爽,可以澆花了。我解開軟管,開啟龍頭,噴頭對準花圃。青草開始過於茂盛,葉片出現了鋸齒——真希望福阿德能儘快回來。然後去開啟郵箱,抱著那些郵件,拖著步子走上車道,邊走邊掃視那些賬單和垃圾郵件。難道再也沒人寫信了嗎?剛要走攏車道盡頭,突然響起極其尖銳、撕裂耳膜的摩擦聲,就在我身後幾英寸之內!

本能的反應起了作用——我應聲跳到路邊,趴倒在地;郵件出手,散落一地!抬起頭剛好看見一個巨大而黑乎乎的鐵傢伙滑過我身邊,離我的腳還不到6英寸!突然傾斜著停在了車道盡頭,恰好在我剛才站立之處!

我慢慢地站起身來——原來是我前夫的車子!我全身發冷,心跳如錘擊,彷彿眼花頭暈——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憤怒!走向車子,只見前排兩個身影——兩個都避開我的目光。

我這才意識到剛才為何會有這番遭遇——蕾切爾坐在駕駛座上,弓腰駝背,雙手緊緊抓住方向盤;巴里坐在副駕座,一隻手矇住雙眼。蕾切爾兩眼直直地瞪著前方,對我視而不見——即使我重重地擊打車窗!

巴里放下手來,搖下車窗。「嗨,」他若無其事地應了這一聲。

我真想知道:假如是他遇到重達一噸的鐵傢伙撞擊而來,是否還能這麼若無其事!

「你——你他媽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蕾切爾避開我的目光,巴里卻向後靠在皮墊子椅背上。

「什麼樣子的名堂啊?」他懶洋洋地笑著說。

「你腦子進水啦?你不能這樣!她連學駕駛的許可證都還沒有!」

我的前夫長得很像凱文·科斯特納,儘管經過了多年的惡語相向,我一見到他,依然會有反應。我雙手叉腰,對自己很是氣惱,因為看到他那雙藍眼睛裡恰到好處的笑意;雖然他已經五十好幾了,但那滿頭的棕色頭髮卻少有灰白,穿著t恤衫和短牛仔褲的身體看上去依然健美迷人。

他笑得合不攏嘴——這傢伙吃透了我,他也深知這一點。「她的手眼非常協調。」

「尤其是要碾過她母親的時候!」

蕾切爾剛才還嚇得不知所措,這時身子一扭。「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呢,媽;我一直開得很平穩,真的,不信你問爸爸!我真的需要《學駕駛許可證》才能學習開車嗎?求你啦!」

我知道父女倆抱團對付我——凡是蕾切爾想要什麼但估計我不會同意,她就自動向她父親求助,巴里通常很樂意幫她,尤其是那意味著壓了我一頭。但孩子獲得駕照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此事對於父母——通常是母親,非常為難,比孩子為難得多。我無法停止這樣的想象:蕾切爾以每小時70英里的速度飛馳於公路上,剎車突然失靈,兩車相撞,碎片橫飛——她年輕的身子被高高拋起,再落到地上——我不寒而慄!

「媽媽耶……」

蕾切爾和巴里都定定地看著我;蕾切爾顯得很不耐煩,巴里卻是一絲偷笑,似乎他清楚地知道我心裡怎麼想的,而且很享受我的窘態。

我不禁想起了嬰兒時期的蕾切爾。那時,我常常外出拍片,巴里在家照看孩子;有一天,我拍了一整天的片子,回到家時,只見蕾切爾坐在電視機前小小的搖床裡,兩眼直直地盯著螢幕;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本來以為會看到羅傑斯先生的莊嚴宣告或是奧斯卡抱怨住在垃圾箱裡,結果才是一部功夫片,充滿血腥暴力:互相踢中腹部,甚至還有刀戳斧砍;巴里靠在椅邊,每當看到兇狠精準的一擊,他就發出一聲喝彩。

「你乾的什麼呀?」我尖叫道。蕾切爾馬上哭了起來。「我們說好,不讓她看到血腥暴力。」我從搖床裡抱起蕾切爾,關了電視,這又激起了她新一波哭叫。

「哎呀,看在上帝分上呢,艾利!」巴里起身開啟電視。「你好好看看那些影片,故事精心設計、情節十分流暢,比那些芭蕾舞還好!」他指向蕾切爾:「你自己看看,她喜愛!」

說來也怪,還真是這樣!我剛把她朝向電視機,她就安靜下來了。

此刻,我只好嘆了口氣,拉開車門:「我們說好了的呀,大小姐?」

「說好了什麼?」

「你要上網查詢,為了得到學駕駛許可證,需要什麼資料,提交給機動車管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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