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我在日落超市停了車,到魚王斯坦那兒買了一些蝦子。日落是北岸唯一一家當地人開的高檔食品超市,強調服務與質量並重;而說到海鮮,斯坦可是懂得最多的——至少在我認識的人中如此,而且他也是最具男性魅力者之一。驅車回家途中,我幻想著加上檸檬香蒜醃汁味來烤蝦,但問題在於,我記不得家裡有沒有烤肉叉子,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去年有過一次廚藝探險:烤過肉串,但就是記不起把那些叉子藏在了何處;我還在腦海裡全力搜尋,不料剛一轉過拐角就發現我家車道上停著一輛不熟悉的車子。
那是一輛灰色土星,掛著威斯康星州牌照,我只好停在它後面,接著聞到一股帶著松樹味兒的空氣清香劑的氣味兒。那輛車乾淨異常,但車裡的淺褐色襯墊有幾處已經褪色,似乎曾在太陽下停車太久。我關掉引擎,下了車。
土星上下來兩個女人。副駕座下來那位身材纖細、甚至可說是瘦弱,頭髮花白,緊緊紮在後面;神情痛苦,腦袋兩邊莫名其妙地顯得扁平,似乎曾被老虎鉗狠狠夾過,但她身上透出一種威嚴。另一個,就是開車的那位,年輕一些,與我年齡相仿,身高也差不多,戴著一副墨鏡——我心裡不由得一緊!她的身材沒第一位那麼纖細,光滑的黑髮裡夾雜著幾絲灰白;兩人相貌極為相似。
「你是達莉婭·弗林的姐姐?」
她點頭作答。「金姆·弗林。這是我母親,艾琳。」然後繞到副駕座那邊,拿出一根柺杖,伸出一隻手臂讓母親抓住。「我們可以——和你說幾句話嗎?」金姆幫著母親拄好柺杖以後,才問道。「不知你方便嗎?」
金姆和她妹妹一樣,也有著一頭濃密的黑髮,綠色的眼睛,但不知怎麼的,就是沒有她妹妹漂亮:五官粗糲,額頭寬闊,雙眼較小。似乎為了彌補這些,她身著牛仔褲和襯衣,吊著長長的耳環,手腕上幾個銀手鐲閃閃發光。艾琳則穿著俗麗的女式白襯衫和深色長褲。
「沒什麼不方便。」我拉開沃爾沃車門,取出食品雜貨袋。「請進!」
艾琳步履蹣跚,金姆用力扶著她。我開了前門,屋裡還無動靜,表明蕾切爾不在家。出於某些原因,我如釋重負。我把她們領進了客廳,這客廳極少使用。艾琳拖著腳步走向沙發,身後拖著一股薰衣草的香味兒。我盡力剋制,顯得若無其事——我前夫的母親就愛全身塗抹這東西,我卻從不喜歡。
金姆扶著艾琳坐到了沙發的一頭,她自己坐到了另一頭。我把購物袋拿進了廚房,立即出來坐在了艾姆斯皮革椅上——當初搬進來時,巴里堅持要買,儘管那時總嫌太貴,總覺得買不起!
「我很好奇,」我笨拙地開口說道。「你們是怎麼知道我的?」
「警方問過我們是否認識你,」金姆說,「然後我在網上查了查。」她皺了一下眉頭。「我希望,這不是問題。」
米拉諾維奇很可能問過她們是否認識我,就像他問我是否認識達莉婭一樣。樣。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都登記在他那兒的。「當然不是問題。你們失去了親人,我深表哀悼。」
艾琳盯著我,彷彿帶著君主般的威嚴,似乎我的哀悼是理所當然的。
金姆點點頭。「呃,母親需要——我們需要——呃,太突然了,你瞧——」
「我理解。」
「我敢肯定你不理解,親愛的,」艾琳打斷我的話。「理解,就是——」她臉上的皮膚脆得似乎要裂開,身子僵硬地動了一下。「可我們——我——你也是個母親,對嗎?」
我點了一下頭。
「達莉婭最後說了什麼嗎?無論什麼都行!我們就是有很多很多疑問——無法理解——我們需要,你瞧……」她突然停止。
我極力忍住。我知道她想要個定論,某種肯定達莉婭一生的結論。問題在於,我無法得出結論——那是一樁偶然遇上的槍殺年輕漂亮女人的案子。她的傷痛雖然如此巨大,表情卻滿懷希望,甚至期待。
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當時她正與男朋友吵架而心煩意亂,但很快就和好了,她也就安靜了下來,然後進去買了一杯飲料,她出來時我就與她閒聊,你知道的,就是那種天氣很熱啊,那一天她真倒霉啊之類的話題。她好像……呃……很高興男朋友要開車來接她。」
艾琳上身僵直,一言不發;金姆也顯得坐立不安,似乎她那邊沙發有問題。
「順便問一句,你母親是怎麼挺過來的?」我問道。
她倆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艾琳問道:「這個——這個男朋友,達莉婭說過他的名字嗎?」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她的男朋友,男朋友的名字?」
我頓覺不安。難道達莉婭還向母親保密?我看向金姆——不過我卻看不懂金姆的表情。「她——沒提起過。」
艾琳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那麼說。「她從沒告訴我們她有了男朋友,你瞧;我們還是看了新聞報道才知道的。」
難道她是與已婚男子有染?難道這就是她保密的原因?難道她知道這事母親絕不會同意?
艾琳接著說:「金姆說我們不可能知道確切的情況;她說達莉婭有可能在與什麼人約會但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們。」
「也許是她不想說。」金姆補充道。
艾琳搖了搖頭。「這可不像達莉婭的作派,她和我們無話不談,我們一家親密無間,而且達莉婭總是忙於工作,她哪兒有時間去找男朋友啊?」
「她是廚師長,我聽說?」我試圖轉移話題。
「副廚師長,第二把手,但要管大部分的事情。」一絲微笑爬上她的嘴唇。「她很小就開始學習烹調術了,對她來說,這很自然——日內瓦湖第一家希臘餐館就是我家開的,那是城裡餐飲業的最佳口岸。弗林是我丈夫的姓氏,」她補充道。「可赫伯特——他已經不在了。」
先是丈夫去世,現在女兒也沒了。「請節哀。」
「金姆打理餐館忙得不可開交,」她看著大女兒,「自從我——我病了以後。」
「母親半年以前突發中風,」金姆解釋道。「她比我能幹得多,可她不能像以前那樣管那麼多事了。」
怪不得她身體如此虛弱,步履蹣跚。我剛張嘴想再次道歉,艾琳就開口道:
「但是達莉婭……她——她工作太玩命了;天剛破曉就去上班,幾乎每天都駕車去芝加哥和密爾沃基的各個魚市,甚至曾經一路開到愛荷華去購買牛肉。餐廳關門以後,她還要安排第二天的菜譜;大多數晚上,她都要午夜時分才能下班。」她身子前傾。「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如此——」
「想不通。」金姆接上話。「想不通她交男朋友的事。」
「並不是說她不能有男朋友,」艾琳補充道。「她那麼漂亮,她想要的,什麼樣的男人不願跟她?她長得就像我。」
我看向金姆——金姆面無表情。
「但參加葬禮的沒有誰像是那種人;你想一想啊,要是她有男朋友,那人總該來一下吧。」艾琳緊閉嘴唇。「金姆認為,達莉婭藏著掖著那事因為她知道我們不會——我不會——同意。但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她嘆了口氣。「警察想安慰我們,可他們總說是伊州警方在處理——犯罪現場。我想那只是他們的說法。」
我點了點頭。
「可是,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們要求和他們交談,他們——」
「直說了吧……」金姆插話道,「我們認為,他們就是在推諉搪塞。」
「為什麼呢?」
「沒人回覆我們的電話。要麼就是,呃,開口就說那個槍手,問我們是否知道有人想要傷害達莉婭;這個問題我們都回答過億萬次了!」
「州警察廳有個探長給我打過幾次電話,他——」
「我不是說伊州警方。」金姆臉色冷峻起來。我想知道她指的是誰,正要問她,她接著說,「不過,這並不重要,也並不是我們來這兒的目的。」
「你確定她沒說別的什麼……最後關頭也沒說?」艾琳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真的什麼也沒說?」
「真的什麼也沒說,我告訴過你們。」我起身。「你們先喝點兒茶,好嗎?」
不知所措時,還是扮演一下女主人的角色為好。見她們不反對,我就走進廚房——真慶幸有機會打破尷尬。「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