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並沒睡著,大半個夜晚都清醒地躺著,休息站的殺人現場一遍又一遍浮現在腦海裡。我假設,狙擊手不會重返現場,也不會再去光顧他偶然發現的一個人。如果會,那就太危險了。假如他真的再次出現,就會襲擊一個新的目標,會嗎?這不就是追蹤殺手極為困難的原因之一嗎?此刻,希臘戲劇合唱隊的哭泣聲依然響徹我的大腦。我裹著床單,輾轉反側,結果身上發熱,床單皺成了一團,開始從床墊上掉了一部分下去。
我睡不著,還有一個原因,也是害得我連續數週都睡不好的同一原因。大衛·林登,我那位住在費城的愛人,已經與我疏遠,至少目前如此。去年冬天,他與另一個女人有染。那女人聲稱愛他,用甜言蜜語哄走了他一大筆錢。大衛和他舅舅都中了那女人的圈套,成了受害者。
一旦他意識到上當受騙,就乞求我原諒他。在某種程度上,我的確原諒了他;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們都努力和好。定期煲電話粥,開春以後他還飛了過來,相約在一個最時尚最有情調的餐館相會;那裡供應各種美食,充滿異國情調,還有最新的菜品。然而,我們只是聊著無關緊要的瑣事,憑藉著口中的食物消磨時間,避開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飯後,他依然回到四季酒店,我則獨自驅車回家。
我倆確實需要好好談談,但目前似乎有什麼東西阻礙著我倆的完全和解——在此刻這樣的暗夜之中,只我獨自一人,我可以承認情況就是如此。大衛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我倆在揭開長久掩埋的秘密中相遇,而那個秘密恰好牽涉到我們兩個家庭的歷史;把我倆連線在一起的——呃——其實我一直都不能肯定究竟是什麼;但我倆相互吸引卻無可否認。那時,連線著我們家庭的紐帶似乎暗示我倆之間的關係不可避免。但從一開始就有一個我一直害怕面對的問題;由於這個問題,我倆很可能會相互發現對方讓人無法忍受的缺點。既然如此,一次有關信任與背叛的深談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誰能有把握呢?
一小時以後,依然睡不著,我只好起床檢查門窗是否已經鎖好;半小時以後,我又去檢查一遍。第三輪檢查完畢,我斷定,沉默的房子都在嘲笑我了——於是,我就做了一件每一個寂寞而又內分泌失調的女人都會做的事——灌下了剩餘的葡萄酒!
大約五點鐘,我疲憊至極,終於睡著了;醒來時雖是幾個小時以後,依然噩夢糾纏:獵槍伸出車窗,宛如毒蛇之舌!大腦如糨糊,反應遲鈍,焦灼抓狂!於是匆忙套上一件體恤和短褲,下樓去煮咖啡。廚房裡,電話答錄機上的指示燈閃個不停——很可能是個記者打來的。管它的,我自顧自地端著咖啡走到了後院,站到了一塊「甲板」上——那只是我的叫法,其實是一小塊木板。
夏日的後院,猶如一張色彩豐富的毯子。芳草青青而柔軟,灌木叢變成棕色的日子還遠在八月;牡丹、貓爪花、鳶尾花生氣勃勃,繁茂昌盛;不過,那些節節攀升的薔薇才是本季的奇蹟——我幾年前就買來了,可它一直處於休眠狀態!正打算用鐵線蓮代替它,它卻突然燦爛地綻放起來!現在,成打的粉紅色花兒爬在了架子上。我凝視著這些花草,品著香濃的咖啡,恍若置身於一個圍牆環繞的英式花園。
熟悉的汽車聲斷斷續續,打破了我的遐想。我走到房前,剛好看到一輛紅色的道奇公羊停在了車道上。一個男人下了車,他黑瘦細長,頭髮鬍子均已花白。
「早上好啊,福阿德!」
福阿德•阿爾•哈姆拉大約四十年前從敘利亞移民美國,自我與巴里結婚以來,他就是我家的園藝師。我離婚以後,他同情我,試圖幫我,想讓我也成為園藝高手。不過,更重要的是,福阿德是我的朋友,幾年以前,他還冒著生命危險救過我的命。
「艾利,」他那雙黑眼睛睜得很大,眼神憂慮。「你可還算平安?」
我點點頭。
他褲子上沾滿了草屑,鞋子滿是泥巴,但言談舉止一如既往地得體。
「真不幸,又出了槍擊事件。」他搖搖頭。「你怎麼會去那兒的?」
於是我開始解釋,他安靜地聽著。我說完以後,他口中唸唸有詞,但不像是對我,倒更像是對他自己:「那個……英語中是怎麼說的?‘若非託上帝之福,吾亦去也’?」
我點點頭。福阿德是一個穆斯林,但他的思想傾向顯然具有普世價值。我是猶太人,但我並不確信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不管怎樣,我都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去花費精力。
「古蘭經是怎麼講到命運的?」
「命運?」他眉頭一皺。「在伊斯蘭教義裡,這個概念迥然相異。」
「怎麼會這樣呢?」
「我們不使用‘命運’這個詞兒。《聖訓》,相當於你們的《塔木德》,說安拉無處不在,即便是一片葉子的顫動,也必須要有他的意旨。既然安拉主宰著一切,那麼,一切事情他都知道,都由他決定。這個概念就以‘al-qada’waal-qadar’而著稱。」
「所以就沒有自由意志了?」
「也不盡然。我們擁有的自由為安拉所賜予,我們應該是為了自覺自願地服從他才使用自由的權力。」
「等一等。這要麼不是自由意志,要麼就沒有自由。」
「艾利,我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他兩眼閃閃發光。「即使有時候我們必須推進一下。」
他走過小小的庭院,來到我的菜地。上月,我們開墾了這塊地,地邊圍著枕木,然後翻土施肥,種上了蘿蔔、黃瓜和黃豆。次日,由於大喜過望,我又加種了西紅柿。此後我每天都來看看,注視著它們發芽、出苗、長粗,驚歎於大自然的奇蹟。
福阿德審視了一番:「你一直都沒澆水。」
我好像受到了訓斥:「我澆過水的;只有昨天沒澆,你知道昨天我……」
他走回皮卡,從車廂裡拖出了一個黃色的灑水器(我以前見過多次),帶了過來,接在了我家的水管子上,然後向我示意開啟水龍頭;雖然少量水花噴出了菜園,但多數都灑在了那些植物上。我敢打賭,那些植物都感激地伸起腰來迎向水花。他又點了一頭,開始檢視園子的其餘部分。要麼是還符合他的要求,要麼是他另外想到了什麼,突然,他轉頭問我:
「蕾切爾呢?」
我就給他說了「暑假危機」。他聽後再次笑了,但這笑容裡有幾分憂慮。「怎麼啦,福阿德?」
他沒有馬上回答,然後雙臂抱在胸前。
「艾哈邁德……」他聲音鬱悶。
艾哈邁德是福阿德的兒子,馬上就是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大四的學生了,作為一個醫學預科生,他對神經外科興致盎然;不過,福阿德說,每當艾哈邁德開始接觸一些新的學科就會有所改變,他學業優秀,已經有好幾個醫學院表示願意錄取他。
「他怎麼樣?」
「他想去伊拉克。」
「伊拉克?」我打了冷戰。
「為什麼呀?」
福阿德從後衣袋裡取出一把修枝的剪刀,在貓爪花旁邊蹲了下來;他一動不動,剪刀吊在指頭上:「你知道,他母親哈亞特,就是伊拉克人,」他終於說道。
「我當然知道。」
「我和哈亞特是在美國相遇的。呃……戰爭結束以來,艾哈邁德就一直不停地談論伊拉克現狀。」
「又不是隻他一人,很多人都在談論。」
「但是,艾哈邁德更加極端,他認為他應該在那兒。」福阿德站起身來。「他說他的血管裡流著伊拉克的鮮血,是時候為他的‘同胞’做點兒什麼了。」
我咬著嘴唇。艾哈邁德血氣方剛,想要證明他自己,表明自己與父母不同,我能理解。但是,一想到孩子要去那樣一個地方,一個歷經戰亂而社會秩序蕩然無存的地方,對任何一個父母來說,都是一場噩夢!「那他想去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