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驅車回家的路上,只見烏血漫過天際,把一切都染成了深黑的藍色。我家的房前燈亮著,燈光歡快宜人,蕾切爾肯定在家。但我從車庫出來,進了家門以後,才發覺迴盪在四壁之間的,只有深深的寂靜!

我走進廚房,深感孤寂。經歷了今天的這一切,我很想見到蕾切爾,很想擁抱她,感受她的心跳,讓她溫暖的皮膚與我的緊緊相挨。然而我見到的,卻是餐桌上的一張字條:

騎車到爸爸家。過夜。

我家位於芝加哥以北20英里一個安靜的社群,是一套小小的的殖民地風格的建築,三室二廳。我的前夫巴里有一套分戶式公寓,離這兒不到兩英里。離婚時,我保留著這套住房;儘管當時並沒在意,現在看來,這個決定英明至極。離婚以後,我總是掏空口袋應付水電與各種維修費等等,而巴里則帶著他的女友到處度假:阿拉斯加,宏都拉斯,以及班芙之類的地方。

儘管如此,今天晚上,我依然對這個避難所心存感激。

我倒了一杯葡萄酒,走上樓去,同時回想著休息站的事情。那個警察一衝進綠洲,聲稱找到了皮卡及其相關線索,米拉諾維奇的注意力就轉向了那邊;詢問了寶馬車裡那對夫婦以後,他就要求那個警察把情況發給伊利諾伊州警方突發事件廣播網,同時也發給威斯康星州警方;隨後不久,各路媒體陸續到達,現場詢問過觀眾的警察向媒體釋出訊息;滿臉疲憊的米拉諾維奇同時應付兩部手機,手中的記錄也越來越多,他掃視了我一眼,只好讓我走了。

「你可以回家了,我會再聯絡你的。」

我匆忙趕向停車場,儘量繞過槍擊地點,避開各路媒體的鏡頭;當時還以為確實避開了,但我開啟電視,卻看見了自己匆匆跑向沃爾沃的畫面。你當然看不見我的灰眼睛、眼眶細紋,但那一頭波浪式的黑髮,卻直端端地把我暴露無遺,無論我用了多少護髮素,人們都會把我認得一清二楚。最近我雖然減掉了一些體重,但依然對卡路里諸神敬而遠之;然而不幸的是,那些新聞攝影機把我已經減掉的10磅又給我增加了回來,或者不妨說,讓我失而復得;儘管如此,你依然可以認出,那就是我。

我抱怨了一聲:老爸從不會錯過電視臺的十點鐘新聞!

迄今為止,現場報道都是那種帶著喘息聲的「我在殺人現場」模式——這是每個記者都渴望的表現手法。一名金髮白膚女子像說單口相聲那樣播報新聞;她面部輪廓分明,亂糟糟的頭髮表明她並不只是坐在車裡動動嘴皮子,而是一直忙得跑來跑去;其間,我從b卷鏡頭裡看到,達莉婭被抬上了驗屍官的車裡;還播出了一些採訪綠洲裡那些目擊者的原聲摘要,其實達莉婭遭槍擊時他們並不在現場;但是,誰會關心這種細節呢?這已經是今年第二起車流高峰期公路兇殺案了。如果不出所料,這些報道會讓人們對芝加哥的旅遊環境心懷恐懼。記者結束時轉達了警方的懇求:借給死者手機的男人請主動現身。

我關了電視,上了床,伸開腿腳,蓋上一條潔淨而涼爽的床單,床單發出織物柔軟劑的氣息。關燈以後,剛剛入睡,就夢見我剛剛把具有香料按摩功能的植物柔軟劑開始推向市場,就大賺了一筆,突然,電話響了!

我嘆了口氣,翻了個身。

「嗨,爸。」

「你怎麼知道是我?」語氣中透出些許失望。

「我有心靈感應。」

「你看了來電顯示,對嗎?」

「沒看,但也許應該看。」

我鰥居的老爸今年82歲,住在司考基一個生活輔助型養老公寓裡,往南走過幾個社群就到。他整天和其他老男人玩紙牌遊戲,這樣既巧妙地避開了那些精力旺盛的老太太們的糾纏(那些老太太覺得他還頗有魅力),又能避免常常擔心我。他聲稱,既然我行事魯莽,頑固執拗,討厭求助——他斷定這是我繼承了已故母親的德性,而非他的,因而他做的是賠本生意。儘管如此,最後還算是不賠不賺:因為我也同樣花那麼多時間擔憂他。

「我和弗蘭克正在看十點鐘新聞的時候」他說,「突然之間,畫面中有人鑽進一輛白色的沃爾沃。弗蘭克對我說,‘傑克,那是艾利,對嗎?’」

「嗯……」

「我看向窗外,但弗蘭克說‘不是那兒,傑克,是電視上。’我只好轉身偷瞄了一眼。你猜我說了什麼?」

「什麼?」

「我對弗蘭克說,‘你看錯了,電視上那個不可能是我女兒。’弗蘭克就問為什麼不是,我說,‘’因為呀,我的艾利不會把她自己置於那種危險境地,她要撫養年幼的女兒,經營傾心的事業,照顧年老的父親,她才不會離狙擊手那麼近呢!那肯定是看上去像她的其他什麼人’。’」他頓了一下,「對嗎?」

「呃……」

「別說了。」他嘆了口氣。「到底怎麼回事?」

經過多年的耳濡目染,我已經學會了理解老爸那些看似矛盾的說法,可以輕而易舉地破譯出來:「我甚至不想考慮上帝所禁之事,究竟發生了何事,務必全盤招供,不得有所遺漏。」

我只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那麼,這個女人是誰呢?」

「不認識。」

「可你離她那麼近!你知不知道那一槍很可能打中你啊?」

「我……我猜,雜湊姆當時正在找我。」

「你沒向他許諾吧。」我可以發誓,聽見他搖了搖頭。「警方認為是上次那個傢伙乾的嗎?」

「很難說他們怎麼想的。那個探長有點兒像吃了阿普唑侖的神探科倫坡。」我說了和探長的交談。「他們在皮卡上找到了一點兒什麼線索,但新聞中沒提起,我倒頗感驚訝。」

他清了清嗓子:「你……你沒卷得更深吧?」

這其實是一個反問句。「探長的確說了他還會給我打電話;除此以外,真的沒有了。」

差不多剛剛結束通話老爸的電話,蕾切爾就打來了:「你沒事吧,媽媽?」聲音顯得很著急。「我們剛看了新聞;你給我打電話時就應該告訴我。」

「我能有什麼事兒,寶貝兒!我不想讓你擔憂!」

我聽見了巴里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女聲,但不是蕾切爾的:溫軟、壓得很低很低。蕾切爾又開口了:「媽媽,我就在爸爸家裡過夜,好嗎?他們——他說,會確保鎖好我的腳踏車,我明天騎回家。」

蕾切爾放了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具在巴里家,所以她也沒什麼不方便的。考慮到我今天的遭遇,她不回來也好。

「你好像早就想好的。」

「你確定沒事兒嗎?」

我向她保證無事以後,結束通話了電話,琢磨著那個女人是誰。多年來,巴里一直就是一個每月女友俱樂部的會員,去年冬天還與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離婚女人約會,但那是六個月前的事了,那以後很可能又經歷了六任新女友。

正要關燈,突然電話再次響起,本想不理睬——因為很可能是哪個公共電視臺的長時節目欄打來的——但我卻接聽了起來:萬一有人向我捐款呢?

原來是蘇珊·塞勒,我的鐵桿姐們兒:「告訴我新聞裡不是你吧!」

「當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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