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擊手!」
人人嘴裡發出的,都是這個詞,甚至還在州里的警察趕到之前。
不過,我卻過了好久才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似乎我已被定格,四周寂靜無聲,萬事萬物凝固,就連空氣也凝固起來。
除了那一攤鮮血!
我站在達莉婭屍體旁邊,也不知過了多久,呆呆看著那個深紅色的圖案擴充套件開來,四面延伸,吞食掉衣料,宛如鮮花綻放!簡直就像是在自然生態影片中經常可以看到的那種,按順序定時間隔拍攝的鏡頭!我目不轉睛,無法移開!
突然,一張臉跳進了我的視線。接著又是一張,再跟著一張。嘴巴張開,嘴唇動了,現出關切的神情。有人拉著我的胳膊,領著我離開那堵磚牆,那攤紅色。此時靜默逃遁,話音開始傳來。
「我沒事兒。」話語從我嘴裡傳出。
「不,你需要人照顧。」一個聲音說道。「請坐下。」一個男子抓住我胳膊。「請讓開!」他命令道,語氣嚴厲。
人群分開,讓我通過。我坐在路緣石上。有人把一瓶水塞進我手裡。人群重新聚攏,圍住了我。「別再圍觀!」
「她怎麼樣了?」
「有人報警了嗎?」
「你心跳怎麼樣?」
「她看見殺手了嗎」?
一個男子背對著我,彎腰檢視達莉婭;片刻之後,直起腰來:
「她死了。」
我聽見一陣低語聲,一聲驚叫,幾次深深的吸氣。
「你確定?」有人問道。
檢視者轉過身:「我是醫生。」他看了一下手錶,然後向我走來:「你呢?你感覺怎樣?」
我看了一眼達莉婭的屍體:
「我活著!」
狙擊手!
我從到達現場的第一個警察的臉上看出,他也判斷是狙擊手所為。警車衝上坡道,一個急轉停了下來。警官跳下車,但沒熄火,車頂警燈閃爍不停。他年紀輕輕,神情焦灼,身穿卡其制服,頭戴寬邊氈帽——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伊利諾伊州警服就是這樣的。他一見達莉婭,頓時臉色刷白,身子僵硬,時間長達一分鐘!我以為他馬上就要嘔吐。就在那時,他好像回過神來,意識到人們都指望他來引導大家,以便處理現場,於是腰桿一挺,雙手叉腰;只見他屁股上插著一把槍,還有一個鷹徽童子軍的標記。唯一洩露他內心的是:下巴上的肌肉不斷抽搐。
不過,他一旦弄明白我為什麼在場、皮卡已經開走,現場無人處於危險之中,就立即用警車裡的通訊裝置向上級報告,邊說邊點了幾下頭,然後,從車裡拿出一個擴音器。
人們一群一群地聚集在柏油碎石壩子裡,有些人圍著我,有些人在停車場裡,還有些人就在休息站大門外站著。
「請大家都進休息站裡去,」他用擴音器大喊道。「什麼也不要觸控,大批警察隨後就到,警方要一個一個地詢問你們。」
人群開始變得稀少,我也站起身來,開始走向大樓,但那個警官舉手阻攔:「你不要去,就和我待在一起。」
他領著我走向警車:「探長要和你談談。」
「會耽擱多長時間呢?我要回家,我女兒……」
他打斷我的話,拉開車門:「很難說。」
我很不情願地上了車;其實以前也坐過警方的巡邏車,這一輛也沒多少不同:還不就是無線電通訊裝置、儀表板燈、駕座旁邊一臺微電腦之類的東西!
我在後排坐好以後,掏出手機,撥通了蕾切爾。
「喂,寶貝兒,怎麼樣啊?」
「無聊透頂。」她語氣很不爽。「我用即時通訊軟體聯絡了每一個同學、朋友,結果全都不在本地;他們都去野營了,要麼就是去了歐洲。人人都有地方可去,除了我!」
假如我不大瞭解情況,還會以為她患上了一種「北岸病」:富裕家庭青少年的通病——他們認為享受一切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蕾切爾還算頭腦清醒,至少大部分時間如此。
「你不是說過,你就是那種‘去野營年齡已經太大了’的嗎?」
「對啊,呃,可我無所事事,閒得無聊啊。」
其實從三月份起,我一直就試圖提醒她這個問題,但是任何建議,例如去打工,社群服務(春季她就做過),甚至——算了吧——暑期培訓班,都沒有引起她的注意。我的女兒就像蚱蜢,她覺得做什麼事都無須事先打算;對於如何度過暑假,一直毫無準備。通常,我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下「我早就叫你計劃好要幹什麼」;鑑於她現在的情況,重要的是知道她在哪兒以及是否安全,至於她做得如何倒似乎並不那麼重要。
「等我回來再說,好嗎?我打電話給你是想說我今天回家比較晚。」
一陣沉默;然後:「你說過我們今晚去看電影的!」
「很遺憾,出了點事。」
「你今天又加班到很晚,」她埋怨道。
「不全是這個原因。」
謝天謝地,她沒再追問下去:「那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瞥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八點或八點半,但願。」
「唉」,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唉,我……乾脆給爸爸打個電話,看看他是否有空。」
我抑制住自己,不要做出任何反應。我與巴里離婚差不多10年了;在此期間,只要我倆的關係不是緊張到快完全破裂,蕾切爾就很擅長利用這一點。長期以來,她巧妙地製造我們之間的對立以便從兩邊得利,但這絲毫也沒減輕我對她的負疚感,尤其是在關係到她的事情上。不止一次,我深感糾結:由於我養育孩子的技能太差——或者說,由於我不會教育孩子——是否會產生又一起「斧頭謀殺案」呢?甚至更糟——培養出一個政客呢?不過,我以後肯定會謹慎對待此事。
「你決定了就告訴我吧」我平靜地說。
不一會兒,幾輛警車鳴著警笛、閃著警燈而至,同來的還有救護車與無標記車輛。兩個警察把剩下那些打著呵欠的人們趕進了休息站大樓,另一個警察用標誌犯罪現場的膠帶把達莉婭的屍體圍了起來,還有一個注視著醫護人員檢查生命特徵,那個醫生徘徊於他們之中。
一輛黑色的廂式貨車停靠在旁邊,車身印著「伊利諾伊州刑偵實驗室」。兩名取證技術人員下了車,從車廂後部取下幾個大大的帆布包。與此同時,幾輛公路維護工程車隆隆地穿過綠洲,越過柏油碎石地面停了下來,堵住了綠洲與外界的通道。一個取證技術員啪啪啪地連續拍照,其他技術員則拿出紙張、塑膠袋和標記物。他們似乎每人各司其職又相互配合,忙而不亂,具有一種微妙的默契。
如此熟練的殺人——槍響人死、兇手瞬間不見蹤影——很可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所為。這已經是第二起狙擊手槍擊案——或者說是開車經過目標槍擊案,不管你叫它什麼都行——就在芝加哥地區,而且就在今年!第一起發生於四月份,就在南邊的一個休息站。受害人是個護士,名叫帕姆·佈雷德斯,當時帶著十多歲的兒子剛從綠洲出來,被一輛緩慢開過的皮卡連射兩槍,立即身亡。警方花了大力氣偵破此案,然而三個月過去了,兇手依然逍遙法外。警方找到了一顆子彈的碎片,表明殺手用的是一隻高效能步槍;但槍擊行為究竟是由於心理疾病、行為怪異、復仇,還是恐怖分子所為,沒人知道。
這時,無標記車裡下來一個年齡較大者,他走路的樣子彷彿還沒睡醒,我疑心他是不是邊走邊打盹兒。此人個子瘦小,一頭金髮;上穿海軍藍高爾夫球衣,下著絲光黃斜紋褲,肚子從皮帶上凸出來。他一邊把車鑰匙放進衣袋,一邊和那些醫護人員、取證人員以及第一個到達現場的那個警官交談,然後,雙手插進衣袋,盯著我。
狙擊手!我想。一定是狙擊手乾的。
紅日西沉,陽光從樹叢後面沿著路面射過來,雲彩現出粉紅與紫色的條紋。取證攝影師收起了相機,另一個技術人員點起了一支香菸。驗屍官早就把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停在了柏油碎石場地的邊緣,此刻推著一架輪床走向達莉婭躺著之處,輪床上放著一個深黑色塑膠裹屍袋。
海軍藍緩步走向我坐的這輛警車,邊走邊眨眼。我搖下車窗。
「福爾曼小姐?我是警督、探長沃爾特·米拉諾維奇。」與他那一副厭世的外表相比,這樣的聲音可以說溫和至極,令人吃驚。
「來一杯咖啡,怎麼樣?」
我慢步走回休息站大樓時,那個槍擊現場戴草帽的老婦人也在裡面,她一見我就再次癟起了嘴唇,好像達莉婭之死毀了她這一整天的興致是我的錯一樣!
米拉諾維奇向我指了指星巴克吧檯前面的一張桌子。幾分鐘以後,他就端過來兩杯拿鐵。他面頰紅潤,額頭粉紅,眼瞼的顏色比頭髮還淺,使他那雙藍眼睛大得不太正常;給我的印象是,很難有什麼東西能逃過這雙眼睛。
他坐了下來:「好吧,請說說事情的經過。」
我就說了一遍。
他眨了眨眼:「達莉婭在吵架?」隨即把三包糖放進了他的咖啡杯。
我點點頭。「和她的男朋友,我猜。不過他們很快就和好了。」
「你怎麼知道?」
我就告訴了他達莉婭打電話時所說的話。
他再次眨眼:「她用的是借來的手機?」
我再次點頭。
「你能說一下借給她手機的那個人長啥樣嗎?」
我回想了一下。當時好像簡直沒注意到那人。「他……很普通。」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我會那麼說。「能具體一些嗎?」
「平頭,我記得,好像就是平頭;角質框架眼鏡。」
「頭髮顏色?」
「褐色,我想;但很短。」
「身材?」
我聳了聳肩。「中等?」
米拉諾維奇瞥了我一眼。「眼睛呢?」
我想了一下。「沒注意。不過,他穿著牛仔褲——哦,等等。還給他手機時,達莉婭說‘希望你收穫一些大的。’」
米拉諾維奇眉毛一揚:「大的?」
「對,大的。像魚兒那樣的。他好像就是在釣魚。」
「很好。」於是他低頭做筆記。「威斯康星只有大約1000個湖泊。」他抬起頭來:「你看沒看到他開的什麼車子?」
我搖搖頭。
「也沒看見他開走?」
「沒有。他轉過了拐角,我沒看見他的車。」
他又眨了一下眼。「對了,你說達莉婭住在日內瓦湖?」
「她就是這麼說的。」
他用那雙銳利而超大的眼睛盯著我——讓我忍不住想起一條大魚。「她說了具體在哪兒嗎?」
「沒有。」
他又呷了一口咖啡。「她要去哪個方向?」
「我猜想是要去芝加哥。」
「為什麼會那樣想呢?」
我拉通回想了一遍。這時我才意識到,其實我並不知道達莉婭要去哪兒。我們當時在休息站南邊,但是她並沒有表明她要去哪兒或者要做什麼。「好吧,既然你提到了,我猜,她可能是要返回日內瓦湖。」
「她從沒給你說過要去哪兒?也沒說過她要去幹什麼?」
「沒有。」
「你沒問?」
「我們只是一般性的交談。」
米拉諾維奇又眨了眨眼。
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但她的確說過她損失了一整天。我的理解是,她那天的什麼計劃都泡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