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王局變成了王大人,沈隊變成了沈捕頭,晉哥變成了程先生,蔣法醫變成了蔣仵作,在沒有了現代化技術的古代,我們的故事會變成什麼樣呢?這些法證精英是否仍能火眼金睛,斷案如神?
【一】
五月。
伴隨著一聲嘹亮的雞啼,晨曦從地面現出了蹤影。柔和的日光傾瀉而下,將整個瀋州府籠罩在柔和的日光之中。
要說這瀋州府,也是北方一個大府了,其規模大約僅次於京都。它地處北方要塞,又是邊防重鎮,平日這裡人來人往,頗具大都市之貌。這人多了,難免案子也就多,案子多了,需要的破案人手也就多,再加上瀋州府這一任知府王大人善於籠絡賢才,於是幾年下來,瀋州府彙集了一批青年才俊,當真是人才濟濟。
「鐺鐺鐺!」
一陣刀劍之聲打破了瀋州府後院的寧靜,只見後院的空地上,兩個人正在過招,那穿藍衫之人舉劍一路疾攻,劍勢凌厲,而灰衣的男子則連連後退,防守得頗有些狼狽。突然之間,藍衫男子手腕一抖,一簇劍花向著對方腰間點去,灰衣男子驚慌後退,腳步頓時亂了起來。然而沒想到藍衫男子此招是虛,幾劍都沒有落到實處,反倒是趁著灰衣男子下盤不穩之機一個掃堂腿,灰衣男子被掃個正著,頓時摔倒在地。
「秦凱,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遇敵切忌慌亂,你怎麼退得還是如此沒有章法?」藍衫男子收起劍,皺眉數落——這人名叫沈嚴,是瀋州府的總捕快,「剛才打在你腿上的若是刀劍的話,你的右腿恐怕就不保了。上次吃過一次虧,怎麼這次還不記得?!」
被叫作秦凱的灰衣男子捱了一頓數落,瘦猴般的臉上露出委屈:「大哥,我,我這不是腿還沒好利索嘛……」
「你那劍傷已經過了一月有餘了,怎麼還沒好?」聽手下如此說,沈嚴的臉上現出關心之色,「要不一會兒讓程先生再給你看看……」
「大哥,你甭聽秦凱胡謅,他的傷早就好了!」突然,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原來是一直坐在旁邊觀戰的一個青年說的話,這青年一張臉長得頗為俊俏討喜,他在場外觀戰半日,這會兒見秦凱扯謊,立刻當場戳穿。
「小海!你瞎說什麼?!」大概是被同僚揭穿老底,秦凱的臉上泛出一絲尷尬,他一邊扯著嗓子分辯,一邊衝著青年猛眨眼睛。
不想,那叫作小海的男子卻絲毫不給面子,繼續高聲叫:「我前天清清楚楚地聽他跟先生說他的腿全好了,當時他還做了個前劈,腿靈便著呢!不信你去問先生!」
沈嚴看著程海和秦凱這二人的你來我往,一時有些反應不及。而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有什麼事需要問我?!」
三人同時回頭,只見走進院來的是一個儒生打扮的男人,這男人穿著一身天青色長衫,相貌頗為儒雅。只是這人唇上的兩撇鬍須,與那約略含笑的眼睛透露出了幾分狡黠。
「先生你來得正好!」程海猛地跳起,幾步奔到男子身邊,一指場中兩人,開口道,「秦凱剛才比劍比不過大哥,就推說腿傷未愈。你給他治腿都治了一個月了,他還說沒好,這不是在說你醫術不行麼!」
「喂,程海你別瞎說!我什麼時候說先生醫術不行了!」秦凱心中大慌——誰不知道這程先生最是面白心黑啊!看似溫和善良,其實卻一肚子壞水,秦凱就是敢騙沈嚴十次,也不敢在他面前說一句謊話,否則絕對會死得很慘!
明白這其中輕重,秦凱連忙改口:「先生,你別聽小海瞎說!不是那麼回事兒,我的腿早就好了!我剛才是跟大哥說笑呢!」
沈嚴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搞不懂秦凱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過那被稱為「程先生」的男子聽到這句則微笑著點點頭:「哦,這麼說你剛才是在騙你沈大哥咯?」
聽著說話人那微微上挑的語氣,秦凱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府衙之內程先生和大哥的關係最是和睦,自己居然當著先生的面騙沈嚴?!
死定了!
想明白這一點,秦凱只覺膝蓋發軟,聲音都帶了哭腔:「先生,先生我錯了……」
「哦?你錯哪兒了?」程晉松摸著鬍鬚微笑,溫和的笑容在秦凱的眼中卻不啻暴雨雷霆。
「我……我……」秦凱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真是不知該如何接這口。
「要我說呢,你這腿確實也還需要治治。」也不待他回答,程晉松已繼續開口,他轉頭對一旁的程海吩咐,「小海,去和後廚說,把我昨天採藥採到的黃連、龍膽、地丁,連同廚房的苦瓜給秦凱熬了送來,」程晉松轉回頭來看了眼秦凱,笑得溫和慈愛,「我看著他喝。」
「好嘞!」程海壞笑著跑開。
秦凱聽著程晉松剛才那番話,一張臉已是白了又白,此刻見程海真要付諸行動,也顧不得認錯了,抬腳就追:「喂小海!你別搗亂!喂!」
兩人吵吵鬧鬧地奔出,小院內總算安靜了幾分。沈嚴此時早已明白程晉松是在逗秦凱,卻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問:「你真讓他喝?」
「放心,都是些去火的東西,喝不壞他。」程晉松微微一笑。他看著拎劍在手的沈嚴,微微一皺眉,「你昨夜才剛從外面趕回來,今早怎麼也不多睡會兒?這練劍也不用這麼一日不輟吧?」
聽聞此言,沈嚴笑了笑:「沒覺得疲累,就早點起了。」
兩人正說著話,但聽到門口又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只見有兩人正走進院來。前面的一位五官英挺,眉眼中有幾分鋒利之色,穿著一身白色長衫,衣料上的雲紋隨他的動作而隱隱流動;他身後的男子面容則溫和許多,穿著一身捕快的官服,幹練的衣著消解了幾分這人面相上的柔軟,令他顯得硬氣許多。這男子見到屋內的沈嚴,忍不住驚喜地開口道:「大哥,你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昨夜,見你們都睡了,就沒吵你們。」沈嚴看著兩人問,「嘉宇,你和蔣仵作怎麼穿著官服?難道是有案子?」
「哦,無事,四更時有人來報案,說在城東門外發現一具屍體,我和睿恆過去看了看,結果發現那人是被蛇咬了一口,毒發昏迷了。睿恆為他放了毒敷了藥,如今那人已經沒事了。」李嘉宇道。
正在說話間,突然聽到前門一陣「咚咚咚咚」的擂鼓聲。鼓聲雖不大,敲得卻頗有些急密。四人臉色一變——看來是有案子了。
四人快步趕往前院,半路上便聞鼓聲已停,估計是已有衙役出去檢視情況了。果不其然,四人剛進入前院,就見程海正從門內出來。
「大哥,程先生,正好你們都過來了,」程海對沈嚴幾人開口道,面上早已沒了剛才的嬉鬧之色,「大人正讓我去叫你們呢。」
「出了什麼事?」沈嚴邊走邊問。
「劉員外府上的管家來報案,說他家少爺出事了。」
幾人走進花廳。沈嚴走在最前,他對著坐在主位上的老者躬身行禮:「大人。」
王大人剛剛年過五旬,他穿著一身素色長衫,方正的臉上頗有一股威嚴。見到是沈嚴,他開口問道:「回來了?」
「是。」沈嚴道,「屬下是昨夜到的,見天色晚,就沒打擾大人。」
「你回來得正好,」王大人點點頭,又衝程、李等人招招手,然後手往前方一指,「正好你們都過來,聽聽劉家這案子。」
幾人順著王大人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見王大人面前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這人穿著一身深色衣衫,見沈嚴等人轉眼過來,衝幾人一施禮:「小人劉府管家何睦,見過幾位大人。」
沈嚴在瀋州府任總捕頭已經一年有餘,瀋州府內的名門望族,他都略有耳聞。這劉府員外名叫劉吉豐,是以皮毛生意發家的,劉家在北方多地都設有鋪面,生意做得十分紅火,是瀋州府第一富商。這何睦沈嚴也見過幾次,他是劉府的總管家,平日裡總是一副謙恭有禮、八面玲瓏的模樣,今日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何管家面色發白,顯得頗有些不安。
沈嚴開口道:「何管家,出了什麼事了?」
何睦一臉焦急地開口道:「沈大人,我家二少爺不見了!」
沈嚴在腦中回想了一下,依稀記得他家是有一位八九歲的小少爺,於是繼續問道:「人是何時不見的?當時他是在何處?是自己走失了還是被人擄走了?」
「這……這小人也說不清楚……」
沈嚴眉頭微微蹙起:「你們少爺平日身旁沒有僕僮跟著嗎?怎麼連人何時何地不見的都不知?」
「看是有人看著的,可是……」何睦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實不相瞞,我家少爺不知怎的,就從屋裡憑空消失了!」
【二】
「憑空消失?」聽到這說法,沈嚴一皺眉。
那邊,程晉松也插口道:「我說老何,你這謊可是扯得有點過了。」
「程先生,小人怎敢扯謊啊!」何睦苦笑著衝程晉松辯解,「總之這事兒很是蹊蹺,說實話到現在小人也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家二少爺不見卻是真的!我家老爺急得不行,命我快來請幾位大人過去看看。詳情路上小人再詳細說給幾位大人聽!」
沈嚴看著何睦焦急的神情,回頭看向王知府。
「既然劉員外來報官,你們就過去看看吧。」王大人道。
「是!」
劉府位於瀋州府城南,離衙門也就是三四條街的路程。沈嚴邊走邊問何睦:「何管家,令府少公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聽到這話,何睦苦笑著扯扯嘴角:「不瞞大人,小人現在也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就從頭跟您說吧。我家二少爺叫劉麒,今年剛剛9歲。二少爺平日裡就活潑好動,前些日子惹惱了老爺,於是老爺一怒之下就給小少爺下了禁足令,一個月之內不許少爺出院。每日里除了一日三餐外只允許往裡面送筆墨紙硯,其餘一切玩物都通通沒收。今天早上,丫鬟與往常一樣去叫二少爺起床,結果她突然大叫著跑了出來,說二少爺割腕自殺了,還流了一床一地的血。老爺一聽嚇壞了,連忙帶著我們趕到少爺房內。」說到這兒,何睦看向沈嚴,「結果您猜怎麼著?」
「怎麼了?」沈嚴問。
「那屋裡面乾乾淨淨!」何管家道,「無論是地上還是床上,都沒有一滴血!」聽到這句話,沈嚴的眉頭一皺。
一旁,李嘉宇開口道:「該不是你家少爺想出去玩,於是聯合了丫鬟,編出這麼個藉口來騙你們的吧?」
「是啊,我家老爺也這麼想,可是那丫鬟跪在地上,指天誓日地說剛剛真的看到一床的血跡!況且那丫鬟也是府裡的老人,伺候少爺也有段時日了,還不至於這麼不分輕重……而且,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二少爺人不見了卻是真的。老爺就命我們全府上下去找小少爺,可是我們把整個院子都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小少爺的人,老爺怕少爺出事,便立刻讓我來報官了……」
說話間,幾人已走到了劉府所在的街路。劉府門口早已有小廝候著了,見到幾人的身影,一個小廝立刻跑上前來。
「幾位大人好。」那小廝先對沈嚴幾人行了個禮,而後看向何管家,「何總管,老爺吩咐了,讓您帶幾位大人直接去少爺的房間。」
何睦點點頭,而後對沈嚴等人道:「幾位,請跟小人來吧。」
劉府是一個三進三出的大院落,前院此刻停著幾輛馬車,每輛車上都堆著成包的貨物,想來應是等待出發的送貨車隊。幾人跟著何睦穿過垂花門,進入二進院。這是整個劉府的正院。正對的是劉員外居住的主房,東西廂各有幾間房間。此刻西廂居中的一間屋子房門大開,裡面還隱隱傳來怒斥聲,想來定是劉麒的居所了。
沈嚴等人跟著何睦走進門去,剛一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怒喝的聲音。
「少爺一個大活人,都能從這府中失了蹤影,我要你們這些人都是做什麼用的!」
「啪」的一聲,一隻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下飛散,有幾片正落在剛剛邁步進屋的沈嚴的腳邊。
沈嚴抬眼看看屋內——這屋內站著不少人,從衣著打扮上看應該是劉府的奴僕和婢女。所有人都垂頭而立,噤若寒蟬;在他們前方的地上跪著一個丫鬟,這人整個伏在地上,能看出身子在明顯地發抖。在他們之前的主位上,坐著一男一女,正是劉吉豐和夫人錢氏。而劉吉豐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他是劉吉豐的長子劉愈。
見到沈嚴等人進來,劉愈輕輕在劉吉豐耳邊低語兩句,劉吉豐立刻停止了叱罵,抬頭向這邊看來。
這時,何睦也走到劉吉豐面前,躬身行禮道:「稟老爺、夫人,府衙的沈捕頭等人過來了。」
劉吉豐已過不惑之年,他穿著一身綢緞衣衫,身材頗有些富態。在他一旁的錢氏則三十來歲,也是一身綾羅綢緞。見沈嚴等人走近,劉員外和錢氏忙從座位上起身:「沈大人、程先生,有勞幾位專程過來一趟,只是犬子被人擄走,還望幾位能幫老夫找回麒兒!」
說罷,劉吉豐雙臂一抬,就要長揖到地。一旁的錢氏和那年輕人也跟著行禮。
沈嚴連忙攔住了劉吉豐:「劉員外、劉夫人,不必如此。沈某定會竭盡全力,儘快尋回令郎。」
見他情緒稍平,沈嚴開口道:「劉員外,適才過來時何管家已經跟沈某大概介紹了一下事情經過,不過有些地方何管家說得還是不甚詳明,勞煩劉員外再給沈某詳細講述一下令郎失蹤的過程。」
「唉,說起來也是老夫的錯。」劉員外嘆了口氣,開始講道,「麒兒這孩子有點被老夫和賤內慣壞了,平日裡不愛讀書,成天就愛玩鬧。前陣子他接連氣走了三位教書先生,老夫一怒之下,就罰他在家中閉門反省,一月內不可以出門。前幾日他倒是有所收斂,也開始聽先生講書了,可誰知道今天早上丫鬟突然大叫著跑去我那裡,說麒兒自殺了。我一聽自然嚇壞了,連忙跑了過去。可是一過來就看到這屋裡乾乾淨淨,根本沒有丁點兒血跡。只是麒兒人也不見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劉員外話尚未說完,一旁的錢氏卻突然插口道:「還能是怎麼回事,定是這丫頭勾結外人,把麒兒拐走了,然後在這裡裝神弄鬼地打遮掩!」
聽到錢氏這麼說,那本就跪在地上的丫鬟更是嚇得撲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喊冤:「夫人饒命!奴婢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奴婢真的沒有放走少爺,奴婢當時確實看見少爺躺在床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奴婢絕不敢有半句欺瞞!」
「這屋裡乾乾淨淨,哪來的血跡?!」錢氏指著裡屋的方向質問。
「奴婢……奴婢也不知怎的那血跡都沒了……但奴婢真的沒說謊!」
「你!」錢氏急怒之下便要過去打那丫鬟,沈嚴見狀立刻出聲:「劉夫人!」
那邊,劉吉豐也發覺不妥,呵斥道:「你作什麼?!沈大人他們在這兒,定能明察秋毫,你個婦人指手畫腳些什麼?!」
錢氏被劉吉豐斥責了一句,也發現自己的舉動不妥,訕訕地收了手,退在一旁。
沈嚴見劉夫人冷靜下來,便也沒再開口。他抬腳穿過客堂與書房,走到劉麒的床榻旁邊。此刻床榻上鋪著一席錦緞床褥,床褥雖有些褶皺,卻並沒有任何血跡。沈嚴摸了摸床褥,入手發冷,像是一夜未曾用過的模樣。他抬手掀起褥子,其下方的床板上也一片乾淨,沒有發現任何血色。環顧整個房間,桌椅規整地擺在應在的位置,書桌上筆墨紙硯也沒有被人凌亂推散的痕跡,牆角的箱子和櫃子也都好好地關著,沒有任何被人翻檢的跡象。
沈嚴和程晉松、李嘉宇對視了一眼。
沈嚴走回到客堂之中,他問劉吉豐道:「劉員外,令公子這房間內沒有被人劫掠的跡象,會不會是令公子一時貪玩,偷偷跑出去了?」
「倒是也有這個可能……只是小兒畢竟年紀尚幼,又是獨自一人,在外不一定會遇到什麼危險,還望沈捕頭儘快幫老夫找回小兒。」
「就是就是,」錢氏也在一旁焦急道,「沈大人,我們可以懸紅,錢不是問題!」
「劉夫人先莫焦慮,而今我們尚不清楚令公子究竟是被人擄走,還是自己貪玩逃走的。」沈嚴道,他看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丫鬟,對劉吉豐道,「劉員外,這位可是發現令少爺失蹤的婢女?」
「正是。」
「沈某有些事情想問一問她。」沈嚴用眼光掃視了一眼後面站著的一群下人,劉吉豐見狀會意:「行了,除了翠兒之外,其他人先退下。」
「是。」
屋內終於顯得空了下來。沈嚴對跪在地上的丫鬟說:「你且起來回話。」
聽到沈嚴這話,那丫鬟身子動了一下,卻沒敢立刻起身。還是劉吉豐開口道:「大人讓你起來你就起來。」
「是。」小丫鬟這才戰戰兢兢地起身。
這小丫鬟也就十六七歲,她臉上帶著淚痕,身子一直在微微抖著。沈嚴溫聲道:「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你且照實回答就好。不必害怕。」
「是……」那丫鬟怯聲答道。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翠兒。」
「翠兒姑娘,今早是你發現你家少爺自戕的,是嗎?」
「是……」
「當時是怎麼個情形,你再跟我詳細說一次。」
「奴婢……」小丫鬟似是穩了穩情緒,開口道,「奴婢早上按照規矩,過來叫少爺起床。奴婢在外面敲了敲門,聽裡面沒有聲音,以為少爺還在睡覺,於是就走了進來,可是一到床榻前,就見到少爺橫躺在床上,面色發白,直直地瞪著雙眼,而他的手臂上還有一道長長的血口子,胳膊下的床褥上是一大攤血……奴婢嚇壞了,當時就大叫著跑出去找老爺。等我跑到老爺房裡稟告完,再帶著老爺回來的時候,誰知道就,就……」
說到這裡,翠兒的臉上顯出迷惑與不可置信混雜的神情:「那些血跡,就都沒有了……」
「翠兒姑娘,你能否肯定,你當時看到的確實是你家少爺?」
「奴婢能夠肯定。奴婢伺候少爺也有一段日子了,不會連少爺的容貌都認不出。」翠兒肯定地回答。
「那劉麒身上的傷口又是怎樣的?」
「就是這樣的一道子。」翠兒說著,用手指指著自己的手臂,從手肘內側一直划向手腕處。
沈嚴皺了皺眉,又問道:「那你進屋之時,有沒有聞到一股血腥之氣?」
「這個……」翠兒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奴婢不太記得了。不過,好像……好像沒有……」
聽到這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的錢氏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道:「就是!麒兒要是真弄出那麼一大道傷口,流了一床的血的話,這屋子裡還不得滿是血腥之氣啊?!你自己聞聞,這屋裡哪有什麼氣味?!擺明了是你這丫頭在扯謊!」
翠兒一聽,嚇得立刻又跪到了地上:「奴婢真的沒有說謊!奴婢當時看到少爺就是那副模樣!若奴婢說了一句謊話,甘願天打雷劈!」
「你!」
見錢氏又急了起來,一旁的劉愈開口相勸:「二孃,切莫急躁……」
「什麼急躁!我兒都被人擄走了,我如何不急躁!」不想,錢氏連話都不待他說完,就猛地打斷,「那可是你弟弟!你是不是盼著你弟弟回不來啊?!」
劉愈被繼母搶白,一張臉青了又白,頓時沒再開口。倒是劉吉豐見她說得離譜,張口斥責了幾句,好歹彈壓住了錢氏。
沈嚴從聽完翠兒剛才的敘述後就一直在皺眉思索,他緩步走回劉麒的臥房,仔細打量劉麒的床榻。這床榻靠北牆而立,榻上鋪著一床薄褥,薄褥乾乾淨淨,並無絲毫血色。掀起褥子,下方是木質的床板,同樣是乾乾淨淨。沈嚴伸手在床板上細細摸了一遍,也沒有摸到什麼異樣。
沈嚴又伸手拿過褥子,仔細端詳一陣,而後又放到鼻下聞了聞,而後目光突然一動。
「大哥,可是有不妥?」一旁的李嘉宇注意到沈嚴的神色,湊過來低聲問道。
沈嚴將被褥遞至李嘉宇面前,李嘉宇湊過鼻子聞了聞,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沈嚴抬頭問翠兒:「翠兒姑娘,你家少爺平日的起居是由你照顧嗎?」
「是。」
「那這被褥上次晾曬是何時?」
翠兒似乎沒想到沈嚴會問這個問題,怔了一下才開口回答:「是前日。」
聽到這個回答,沈嚴面色更嚴肅了:「那他的被褥有幾床,平日都存放在哪裡?」
「少爺的被褥有四五床,都存放在那個大櫃子裡。」翠兒說著,用手指了指在床榻西側的立櫃。
沈嚴聽罷,立刻快步向那櫃子走去。劉家人見他這反應,也都紛紛湊了過去。
沈嚴開啟櫃門,只見裡面疊放著三床一樣的被褥。與下方兩床的整齊相比,最上面一床顯然疊得有些凌亂。沈嚴抽出上面那床被子,猛地抖開——
「啊!」劉家幾人同時發出驚呼聲。因為那看起來並無異狀的錦被的被裡上洇著幾攤血紅的痕跡,那液體深紅而黏稠,簡直與人血一模一樣!
【三】
「看來,這就是翠兒姑娘看到的一床血了。」李嘉宇道。
不消李嘉宇說,只看到這被褥,劉家人就都已明白丫鬟翠兒沒有說謊了。劉吉豐看著那被子,驚愕得半天沒有說出話,而錢氏則腿一軟,險些坐到地上。
「夫人!」倒是翠兒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錢氏。
「這麼多血,麒兒,麒兒他……」錢氏臉色發白,聲音發顫,幾乎就要哭出來。
「劉夫人不必擔心,這被上的不是血跡。」程晉鬆開口道,「夫人可以仔細聞一聞,這被上並無什麼血腥之氣。」
聽到程晉松這麼說,錢氏哭聲戛然而止。她快步奔到那被褥旁邊,拎起一角使勁聞了聞,果然鼻端只有少許腥氣,以這一床的血來說,這氣味實在是淡得太甚。
那邊,程晉松伸出手去,摸了摸那血跡,又在指間捻了捻,而後開口道:「這顏色與手感倒是與血有八九分相似,只是如果真是人血,這時辰早該凝了。」說著,他將手指放到鼻間嗅了嗅,突然眼神一動。然後,在劉家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竟將那手指放入了口中!
嘶——旁邊響起幾人吃驚的低呼。
與劉家人的反應不同,沈嚴和李嘉宇倒是沒露出任何吃驚的神色,兩人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程晉松,似是在等他的結論。
「嗯,是了。」程晉鬆開口道,「這血是用藕粉並硃砂、墨汁調變而成的。說來劉員外你家的藕粉倒著實不錯,氣味實在香甜,令公子估計應是為了掩蓋這藕粉的香氣,所以往裡加了少許血液。只是這是什麼血,程某就猜不出來了。話說貴府最近幾日可有殺雞宰鵝?」
聽到程晉松這番分析,劉吉豐早已弄清楚,此事就是自己兒子想出的一套金蟬脫殼之計。想到這裡,劉吉豐氣得身子發顫:「這個孽畜……」
一旁,劉愈忍不住開口向沈嚴問道:「沈大人,您是怎麼知道這被子藏在櫃子中的?」
「剛才翠兒姑娘說過,劉麒的被子是前天才剛剛曬過的,但是床上那被褥摸起來卻很是潮冷,聞起來還有一股蒲艾的味道,明顯是存放已久的。也就是說,有人偷偷更換了劉麒床榻上的被褥。如果說翠兒姑娘說的是真的,那麼可更換被褥的時間就只有從翠兒姑娘離開到所有人再次進來之間。這麼短的時間將原有的被子撤下,再換上一床新的,必然時間緊迫,所以那撤換下的被褥很有可能就藏在了附近,」沈嚴說著,手指向立櫃,「而劉麒這房間中最適宜藏被子的,自然就是原本就存放被褥的這個櫃子了。」
「只怪老夫之前太過慌張,也沒有讓人將屋內仔細巡查一番,竟差點被這孽畜糊弄過去!」劉吉豐手握成拳,滿臉怒氣地說,「等我抓到他回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啊?!」錢氏一聽頓時臉色發白,「老爺,那可是你親兒子啊!」
「他是我親兒子就不該這麼偷偷跑出去!還假裝自戕!就是你平日裡太慣著他,才會把他慣得這麼無法無天!這次我不給他一個教訓我就不是他爹!」說完,他也不理會錢氏的哀求,轉頭對沈嚴、程晉松道,「沈捕頭,程先生,抱歉勞煩了你們一趟。既已查明孽子是自己偷跑出去,也就不勞煩幾位操心了。老夫自會派人去將這孽畜尋回!」
既已查明劉麒並非被擄,且劉吉豐又如此說,沈嚴自然是不會拒絕。「這樣也好。劉員外可派人去各處城門問問。令公子既然花如此力氣偷跑出去,想必應該不會只在城內遊蕩。而出城勢必需要腳力,劉員外不妨以此為線索,追查令公子的行蹤。」
「多謝沈大人指點。」劉吉豐抱拳道。
沈嚴點點頭,便同程晉松、李嘉宇等人告辭離開。
出得門來,李嘉宇忍不住搖頭道:「這小少爺也胡鬧得太過了,居然會想出這種法子來偷跑。」
「少年心性,總是貪玩的嘛。」程晉松笑道,「何況這劉麒是劉員外的老來子,再加上其母的寵溺,自然就給養得難以管束了。希望等孩子找回來後,劉員外真能如他方才所說,狠狠教訓兒子一番,要不這小少爺將來恐怕更難管教。」
另外兩人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於是在回到府衙並向王大人稟告過情況後,沈嚴便如往常一樣,安排屬下幾人輪值巡城,並特意囑咐幾人,不妨多幫劉家打聽打聽是否有人看到過劉麒的蹤影。不想正午時分,眾人回府衙用飯時,秦凱和程海卻帶回了一個奇怪的訊息。
「大哥,剛才我和小海巡街的時候發現一件怪事,」秦凱說,「我們在劉家一家鋪面外見到了劉府的大公子劉愈,我當時只當他是出來做事,便過去問他是否找到他弟弟了。誰知道他一見是我竟有些不自在,閃爍其詞,然後我就見那鋪面的掌櫃給了他一些東西,他便匆匆走了。我覺得奇怪,就問那銀莊的掌櫃,劉愈要的是什麼。掌櫃的一開始也不願說,架不住我追問,這才告訴我,劉愈取走的是櫃上的大約兩千兩的銀票。」
聽到此處,沈嚴的眉頭一皺。
秦凱見沈嚴這種反應,繼續道:「我和小海也覺得不太對勁,於是就偷偷跟著劉愈,結果發現,劉愈居然又連著去了兩家店鋪,每家店鋪他好像都取了不少錢出來。據夥計說,劉愈手上還拿著劉吉豐寫的親筆信,也就是說,讓取錢是劉吉豐的主意……」秦凱說到這裡,皺眉道,「大哥,你說劉吉豐這麼取錢,該不會是家裡出了什麼事了吧?」
沈嚴皺眉思索了一陣,說:「走,去劉家看看。」
「不好意思,沈大人,我家老爺和少爺剛剛外出辦事去了,此刻人不在家中。不知沈大人找老爺有何事?待老爺回來,小人一定向老爺通傳。」劉府門外,何睦衝著沈嚴賠笑道。
「沒什麼事,只是巡城路過此處,便過來問問。」沈嚴道,「不知劉麒可有音訊了?」
「有勞大人關心,雖還未尋到,但也有些眉目了。」何睦笑著回答,只是笑容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沈嚴見何睦這表現,與秦凱、程海兩人望了一眼,而後轉回頭來,不動聲色道:「既然如此,那沈某也不打擾了,告辭了。」
「好,恭送大人。」
沈嚴看了眼緊閉的劉家大門,又看了眼賠笑行禮的何睦,轉身離開。
見沈嚴等人離開,何睦不易察覺地緩緩舒了口氣。他對門口的兩個小廝說:「今日無論誰來找,一律說老爺出去了,不在府內,知道了沒?!」
「是。」兩個小廝連忙回答。
何睦返回二院正屋,對劉吉豐開口道:「稟老爺,沈捕頭他們已打發走了。」
劉吉豐點點頭,臉上的焦躁之色卻並未少掉半分。
「老爺,」一旁的錢氏抽抽搭搭地開口道,「你說那些人,他們,他們不會對麒兒怎麼樣吧?」
「他們既然管我們要錢,在沒拿到錢之前自然會留著麒兒一條命的……至於苦頭,」劉吉豐咬咬牙,「那也是那小子活該!」
聽到他這麼說,錢氏哭得更加厲害:「我可憐的孩子啊!」
「劉麒被人擄走,為何劉員外不肯報官?」突然,一個清潤的聲音冷冷響起,嚇得屋內幾人同時一驚。抬眼望去,只見沈嚴正從牆頭飛身落入院中。
劉吉豐沒有想到沈嚴會如從天而降般突然出現,先是一驚,接著立時轉為憤怒:「沈捕頭,就算你是官府差人,也不能如此擅闖別人宅院!」
「沈某如此進來,實是因為發現貴府人員舉動有異。」沈嚴瞥了眼站在一旁表情尷尬的何睦,對劉吉豐正色道,「劉員外,有一句話沈某要提醒你,沈某當差多年,手下辦過的擄人孩子勒索家人的案子也絕非一兩樁,這些案子中,絕大多數劫匪在拿到錢後都將孩子殺掉了。因為這些孩子聽過他們的聲音,見過他們的容貌,所以留下他們往往會成為禍患。」看著劉家人愈加蒼白的臉色,沈嚴冷聲道,「所以說,綁匪獲得贖金之日,就是令郎遇害之時。」
聽到這句,錢氏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嗚嗚哭了起來。
劉吉豐僵立在那裡,雖還維持著剛才的強硬之色,眼光卻也現出了一絲猶豫。
一旁,劉愈也走過去,對劉吉豐道:「父親,沈大人說得有理,要不您還是告訴沈大人吧……」
劉吉豐猶豫地抬眼,看著沈嚴篤然注視的模樣,猶豫半晌,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
「剛才沈捕頭離府後,老夫便命人按著你所說的方法去尋找麒兒,」劉吉豐疲累地開口道,「然而不想家中僕役們還未探聽到訊息,家中就收到了這麼一封書信。」
劉吉豐說著,將一封書信遞給沈嚴。
沈嚴接過信封,只見封面上面寫著「劉員外親啟」幾個大字。字型張狂,看得出寫字之人的桀驁之氣。抽出裡面的信展開,上面寫道:「若想令公子活命,速備好一萬兩泰和錢莊的銀票。今夜子時,自會命人來取。如敢報官,當心令公子小命不保。」在信的末尾,還畫了一把怪異的鬼頭刀。
沈嚴的眉頭猛地皺起。
「當時裝在信封內的,還有一塊玉佩,是麒兒平時貼身戴著的,所以老夫知道,麒兒定是在他們手上了……」說到這裡,劉吉豐注意到沈嚴凝重的表情,不禁緊張地問,「沈大人,怎麼了?」
「沒什麼。」沈嚴放下信,不動聲色道,「所以劉員外,現在你打算如何做?」
「老夫自然是想準備贖金。只是店鋪用的銀票並不全是泰和錢莊的,一會兒還得再去換過。老夫本是想著破財免災,可是剛剛沈大人說……」
「銀票你照常預備著,不過除此之外我們也應做些其他的準備。」沈嚴道,「劉員外,請派個機靈之人去趟府衙,向我家大人稟明情況,並讓他速速派人過來。」
「可……」劉吉豐遲疑道,「那賊人的信上寫著不許報官,如果被他發現有官差進來的話……」
「這點劉員外不必擔心,只需……」
未時一刻,幾個小廝幾乎同時出了劉府,不一會兒,劉家城中三家皮貨鋪子的腳伕擔著幾箱皮貨進了劉府大門。劉府大少爺劉愈指揮下人們將那貨物放在前院,然後打發眾人離開。估計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齣一入間,有三個腳伕沒了蹤影……
二進院內,程晉松三人一現身,便被沈嚴叫進了一旁的屋中。此刻三人身上都穿著粗布衣服,打扮得與普通的腳伕幾無二致。沈嚴關上房門,看著那三人脫下腳伕的衣衫,而秦凱邊換衣服邊稟報道:「大哥,大人已經得知此事了,他讓我們和先生過來助你破案,李哥也帶著人在外面做好了準備,只待你下令,他們便可行動。」
沈嚴點點頭,面上的凝重神情卻絲毫未變:「劉家這次怕是有大麻煩了。」
【四】
「鬼頭拐?!」幾人看著信下的圖畫,心頭都是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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