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假如他們生活在古代

沈嚴面色凝重地點點頭。這鬼頭拐是一個有名的惡賊,他專擄富家子弟,藉此勒索錢財。因其總在書信末尾留下一個鬼頭刀的圖案,所以官府中人便給其起了個綽號叫「鬼頭拐」。這鬼頭拐行事周密狠辣,每每取得錢財後便會殺掉肉參,下手絕不留情。這人在幾大州府都犯過案子,被多地懸紅捉拿,只可惜他太過狡猾,而且據說又精通易容之術,扮起別人來惟妙惟肖,所以竟屢屢被他逃脫,甚至時至今日,人們連此人真實面貌究竟如何也說不清楚。

三人這才明白沈嚴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如果真是鬼頭拐,那他很有可能會在附近觀察劉家的舉動,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劉家人知不知道他們的兒子是被鬼頭拐擄走的?」程晉松問。

沈嚴搖搖頭:「我看他們並不知情,也就沒告訴他們,免得他們驚慌失措,反倒露出馬腳。」

「那大哥你想怎麼做?」程海問。

「現在已是未時了,鬼頭拐定的是子時交錢,我們要提前做好準備,爭取將其擒拿。不過以此人的狡詐來看,想當場擒住他恐怕並不容易,所以我們最好能先行尋得線索,爭取趕在子夜之前先找到劉麒。」

「好。」

四人商量定主意,這才從小屋之中退了出來。劉吉豐和錢氏等人一直焦急地等在門外,見幾人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劉員外,我們幾人要對劉麒的房間仔細檢視一番,你暫且繼續讓下人假裝準備贖金,千萬不要露出破綻。另外,將近日服侍劉麒的人全部叫來,我有話要問他們。」

「好,好。」劉吉豐連連答應。

趁著劉員外叫下人安排的工夫,沈嚴帶人打量起劉麒房間的周遭來。劉府是一個典型的三進院落,前院是僕人房並倉房,中院是劉家幾人的住所,後院是廚房並丫鬟們的住處。劉麒住在西廂的北側,繞過南側的房屋,便有一個角門直通西迴廊,而沿著西迴廊不遠,便有一個通向府外的角門。

「所以說,劉麒從屋內出來後,只要繞到這邊,就可以逃出府去了。」程海道,「只是這人他為何不晚上逃走?晚上不是人更少嗎?」

「晚上城門已經關了,劉麒如果是想出城,自然是早上跑走方便,」程晉松摸著鬍鬚道,「不過早上他跑出來竟一個人也未遇到,倒是挺有趣。他怎麼就算準了那個時候不會遇到人呢?」

「一會兒問問下人們就知道了。」沈嚴道。

說話間,三男兩女五個僕人已經來到了幾人面前。沈嚴將幾人叫進屋,讓他們分別報上姓名,而後指著劉麒旁邊的房間問幾人:「你家少爺最近這幾日,可有什麼異於往日之處?」

「異於往日?」幾人相互望了望,似乎有些不解其意。程晉松見狀提示道:「例如你們少爺最近幾天是否又讓你們準備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可與什麼人接觸得很頻繁?」

聽到程晉松這麼說,一個小丫鬟突然眼睛一動,沈嚴連忙追問道:「你想起了什麼?」

「這個……說起來,最近和少爺接觸得多的,除了老爺、夫人、大少爺外,就要數新來的教書先生了……」

「新來的教書先生?」

小丫鬟點點頭:「少爺一直不怎麼喜歡教書先生的,之前幾位來講學時少爺總是很不耐煩,可是新近這位先生少爺好像蠻喜歡,常常聽得過了時辰。而且前些日子,少爺還開始愛上畫畫了,讓我們幫他去搜羅硃砂之類的顏料……」

聽到「硃砂」這個詞,幾人眼神猛地一動。

「那教書先生長什麼樣子?」沈嚴問。

「呃,瘦瘦的,看著很和善,留著長鬍子。」

「他是你家老爺請的,還是自己主動來的?」

這小丫鬟遲疑了一下,倒是旁邊的翠兒說:「段先生是夫人請回來的。夫人聽人說城裡新來的先生很善於教書,於是就派人去請的……」

幾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

「那先生叫什麼名,住在何處?」沈嚴繼續問。

「先生姓段,住在城東的帽兒衚衕。」翠兒道。

沈嚴點點頭。他思量了一下,又繼續問道:「你家少爺被老爺禁足,是不許出這院子,還是不許出府?」

這次回答的是個小廝:「頭幾天老爺是連門都不讓少爺出,後來夫人和大少爺都為他求情,老爺才發話,讓小少爺可以出門,不許出這院落。」

聽到這話,程晉松笑了笑:「你家少爺一個大活人,成天到處走動,不出院子,難道你家老爺還能讓人看著不成?」

「真是讓人看著的!」那小廝表情認真地說,他一指旁邊的另一個小廝,說,「老爺特別命令我倆輪流看著二少爺,絕不讓他出這院!」

「那今早你家少爺偷跑出去,你們怎麼沒攔住?」沈嚴問。

「今早小的本來是守著的,可是何管家過來喊人,說大少爺說前院裝車正缺人手,讓男的都過去幫忙。小的便也跟著過去了……」

聽到小廝這回答,沈嚴等幾人微微皺起眉頭。

「你家大少爺叫的人?」

「嗯。」小廝點點頭。

沈嚴不由得想起早上劉愈和錢氏對話時,錢氏那明顯厭煩的神情。他看向程晉松,而後者也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於是,沈嚴不動聲色地道:「你家大少爺平日裡在幫著你家老爺處理生意?」

「是。」那小廝道,「大少爺幫著老爺做生意都兩年多了,管得可好了。」

「那二少爺呢?你家老爺沒打算讓他也跟著學學?」

「二少爺也去過,還是夫人讓他跟著去的呢,不過二少爺玩心重,只想跟著那些獵戶上山打獵,對賬目那些不感興趣,為了這事兒,二少爺還捱了夫人一通打呢!」

「哦……」沈嚴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接著問,「你們大少爺和二少爺並不是一母所生吧?」

幾人點點頭,這次是翠兒開口道:「大少爺是老爺的大夫人所生的,大夫人早些年去世了,然後老爺才續娶了二夫人,生了小少爺。」

「那他們平日裡關係如何?」

翠兒接著說:「二少爺和大少爺關係很好,二少爺經常纏著大少爺,大少爺也很喜歡二少爺,兩人經常一起說話。」

「那你家主母對大少爺的態度如何?」

聽到這句話,幾個僕人臉色都是一僵,幾人相互望了望,誰也沒敢開口。沈嚴見狀開口道:「行了,你們不必說了。」

聽到沈嚴這麼說,幾人都明顯鬆了口氣。然而他們的神情卻也不如之前那般自然。沈嚴見狀,便吩咐他們可以出去了,幾個下人如獲大赦,趕忙告退離開了房間。

待房門關上,秦凱湊到沈嚴近前:「大哥,你懷疑劉愈有問題?」

沈嚴沒有點頭或是搖頭,只是開口道:「劉麒失蹤一事,僅憑一人是很難辦到的。就算今早鬼頭拐是假扮成了什麼人混進了府中,然而從丫鬟發現劉麒‘自戕’跑出去,到劉員外帶人跑回來,這中間連一炷香的時間都不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要藏好被褥、換上新的、再帶劉麒逃跑,一人之力定然難為。所以,最大的可能是,這劉府之中,有鬼頭拐的幫手。」

「所以大哥你懷疑那人是劉愈……」程海順著沈嚴的思路往下推斷,「也是啊,這劉愈本是劉家長子,但現在家中明顯繼母得勢,而且又擺明了想讓自己兒子繼承家業,那劉愈自然難以心安……按照下人們說,劉麒對劉愈很親近,所以劉愈很有可能知曉劉麒想要逃出家門的計劃,於是就將計就計,明著假裝幫助他,實際卻安排了賊人守在外面,待劉麒一出去就將其抓住,為自己永除後患!所以今早劉愈才假裝人手不夠,喊人去幫忙,趁機叫走守在劉麒門口的下人,讓劉麒可以順利逃走……這一切都說得通!」

其他幾人聽著程海的分析,面上都顯出凝重的神情。程海的分析確有道理,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案子恐怕頗為棘手。劉愈畢竟也是劉家公子,若無真憑實據,斷無法輕易抓去問話……

屋內暫時陷入一陣安靜,過了片刻,還是沈嚴先開口道:「不管那人是不是劉愈,要想抓人,我們都需要證據。秦凱,你去劉員外和錢氏那裡,打聽一下那位教書先生的具體情況;程海,你去找下人打聽打聽劉愈最近的行蹤,看看他是否有可疑之狀,記得機靈點,切勿引人懷疑。」

「是。」那兩人點點頭,立刻轉身出門。

「先生,」沈嚴轉頭看向程晉松,「就勞煩先生和我把劉麒這房間再查上一遍,看看能否有所發現。」

「好。」

於是兩人就在劉麒的房間內忙開。這劉麒是少年心性,房間內物品眾多,翻檢起來頗費時間。兩人花了足足一個時辰的時間一點點搜尋檢視,然而也不知是那教書先生提點過他,還是這孩子本就一時興起,整個房間中並未留下有關這次出逃的隻字片語。

「嗯?」突然,正在翻檢書案的程晉鬆發出一聲疑惑聲,沈嚴連忙奔過去:「可有發現?」

程晉松舉起一隻小碗——這小碗不過巴掌大小,像是盛湯之用。只是現在這隻碗內殘餘的並不是湯水,而是一種肉色的泥狀之物。程晉松伸手進去取下一點,放在鼻端嗅了嗅,又伸手捻了捻,面上露出一絲淺笑。

「怎麼了?」沈嚴問,「這是何物?」

「這鬼頭拐還真把劉麒當入室弟子了啊。」程晉松搖頭淺笑,而後舉起那東西,說,「若我沒估量錯,這東西便是易容用的泥膠。」

「易容?!」沈嚴一驚。

「你瞧這東西,性黏質軟,且與膚色無二,若趁其未乾之時塗於面上,幹後便凝結成塊,起到改變容貌的效果,想來那鬼頭拐就是用這種東西來易容成他人的。想不到他竟將這種東西教給了劉麒,也難怪劉麒會喜歡這位教書先生,一個能教自己易容之術的人,有誰不喜歡呢?」

「鬼頭拐利用這東西拐走劉麒,而等獲得贖金後就殺掉他,這樣他既達成目的,又不會洩露自己的秘密,」沈嚴眉頭深深皺起,「真是狠毒。」

「不過這東西也有弊處,」程晉松接著說,「你聞聞看,這東西一股酸氣,想來必是調變之時用到了酸蝕之物,這東西如果長期敷在皮膚上,必然會引得皮膚髮紅,甚至起疹子都有可能。」

兩人正聊著,突然門口傳來腳步聲,只見秦凱和程海都返回了屋內。

「大哥,」秦凱先回道,「我問過錢氏了,她說是她外出買胭脂水粉時,聽旁邊的一個婦人說這位教書先生好,才去將他請回來的。那個婦人,錢氏說她之前並未見過。」

沈嚴點點頭——看來,這一切很可能是針對錢氏設下的局。

「至於劉愈,」程海道,「下人們對他評價都很好,說他待人和氣,從不打罵下人。劉麒確實很黏著劉愈,據說有一次劉麒爬樹不小心掉下來,就是劉愈接住了他,為了這劉愈的右手骨頭都折了,據說至今都留著些傷。不過錢氏就很不喜歡這兩人親近,而且總想讓劉麒接手劉家生意。有一次,劉吉豐外出巡店,管家通知了劉愈卻沒有告訴劉麒,為了這件事,錢氏把管家都訓了一頓。不過劉愈和劉麒的教書先生似乎並無接觸,平日裡那先生來都是管家或下人迎送,劉愈並沒有跟他說過話。」

聽完兩人的敘述,沈嚴皺眉陷入思索。

正在這屋內安靜的片刻,突然,門外響起一陣嘈雜聲,似是有什麼人受傷了。沈嚴幾人走出屋子,只見一群小廝攙扶簇擁著劉愈走進院中。那劉愈的額頭紅腫,頸間也有一片烏青,彷彿是被人扼住過頸部。他走路有些踉蹌,似是剛剛從昏迷中甦醒。

「什麼事大吵大嚷?」劉吉豐從房內不悅地走出來,一見這情形,頓時一驚,「愈兒?你這是怎麼了?」

劉愈虛弱地擺擺手,倒是他身旁的小廝回道:「剛才小的出後門去倒泔水,結果見到大少爺暈倒在一旁的小巷子裡,小的就連忙跑過去,一連叫了好幾聲,才把大少爺叫醒。」

聽到小廝的話,劉吉豐是又驚又怒,一旁的何管家則快步奔到劉愈面前,滿臉關切地問:「少爺,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誰打傷了你?」

「我剛剛出去幫父親取銀票,」許是被扼傷了嗓子,劉愈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輕聲道,「結果剛走到巷子口就被人捂住嘴推到了巷子裡,我的頭撞在牆上,然後就有一個蒙面的人扼住了我的脖子,我怎麼掙也掙不開,也叫不出聲,然後我就感覺他伸手向我懷裡探……」說到這裡,劉愈的表情猛地一變,「糟了,我的銀票!」

劉愈猛地低頭摸向懷裡,很快從裡面掏出了一張紙,然而所有人都一眼看出,這只是一張普通的信紙,並不是銀票。劉愈白著臉色展開那張信紙,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字:「劉員外以為區區障眼法就可以瞞得過我?既然你們敢報官,就別怪我翻臉。半個時辰,一萬兩銀票,由你家長公子一個人帶到城外十里坡。記住,一個人,如我看到第二個人,劉麒必死無疑!」

【五】

看完這封信,院中幾人全都白了臉色。錢氏扯著劉吉豐的衣袖大哭,劉吉豐也被弄得慌了心神,求救般地看向沈嚴:「沈捕頭,這……這可如何是好?」

沈嚴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這鬼頭拐狠辣狡猾,實在是出乎了他的預料。沈嚴思量了一下,開口道:「既然鬼頭拐已經知道你們已報官,我們也無須再遮掩。我這就回府裡安排人手,趁一會兒交贖金之時捉拿鬼頭拐!」

「埋伏?」劉吉豐擔憂道,「他會親自去嗎?」

「從以往其犯案來看,鬼頭拐都是親自去取的。當然他必定會使上一些伎倆,所以我們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那……」劉吉豐猶豫道,「難道……真要讓愈兒去?」

聽到劉吉豐這麼問,沈嚴也微微一滯。而還沒等他開口,劉愈卻先回答道:「我去。」

「什麼?!」

在劉吉豐深感意外地說出這句話時,有人的反應卻似乎比他還大,何管家抓著劉愈的胳膊,大聲道:「少爺,危險啊!」

劉愈看向何睦,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何伯不必擔心,我自有分寸。」

「有分寸也不行!那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徒!少爺你如果出了什麼差池,讓我如何對夫人的在天之靈交代!」

「他不去?他不去那賊人對麒兒下手怎麼辦?」錢氏大叫道。

「正因為二少爺已經被抓了,才更不應該讓大少爺也去冒險!」何睦幾乎是衝著錢氏嚷了起來,「大少爺也是老爺的兒子!」

劉家的下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平日裡溫聲和氣的何管家和自家主母吵得不可開交,驚訝得忘記了言語。而與他們不同的是,沈嚴和程晉松卻似乎同時想到了什麼——

「先生,」沈嚴不動聲色地對一旁的程晉松低語,「之前劉麒的下人是不是說過,早上是何管家說劉愈在叫人的?」

「是,」程晉松同樣不動聲色地回答,「而且我還想起來一件事——劉愈的先母好像姓何……」

趁著劉家人依舊在爭吵的工夫,沈嚴對秦凱和程海使了個眼色,於是三人並程晉松悄悄退出人群,回到了劉麒的房間中。沈嚴將自己剛才的懷疑說給另兩人聽,秦、程二人聽罷,俱是一驚。

「哎,照大哥你這麼說,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兒……」程海若有所悟地說,「我跟下人們問話的時候,他們確實都說劉麒和劉愈不錯,但好似確實沒人提起何管家對劉麒多麼好的。」

「還有,你記得剛才大哥問那些下人的時候,他們說的什麼嗎?劉麒那教書先生平日裡出入,經常是這位何管家迎送的!」秦凱也說。

「所以,如果何睦真的是劉愈生母府上的舊人,如今看到劉愈在家中地位不保,護主心切,很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來。」沈嚴說著,向程海和秦凱吩咐道,「程海,你速回府裡,將鬼頭拐要劉愈去交贖金一事稟告大人,讓他安排嘉宇等人做好準備;秦凱,一會兒我和先生會想法把何睦支開,你藉機去他房中檢視一下,看看能否發現他勾結鬼頭拐的憑據。記得,」沈嚴強調道,「小心行事。」

「是。」

幾人商量定注意,便再次出了房間。此刻院內的人群已經散去,沈嚴尋了個小廝問了問結果,這才得知,劉吉豐最後還是決定讓劉愈帶銀票去赴約。眼見時間緊迫,兩人趕緊打聽何管家此刻所在,終於在賬房外堵住了何睦。

「何管家這是在準備交贖金的事?」程晉松問。

何睦疲累地點點頭:「老爺非要讓大少爺去赴險,大少爺他,唉……」

看著何睦臉上那憤怒與憂慮夾雜的表情,程、沈二人交換了個眼色。程晉松繼續不動聲色地問:「說起來,何管家在劉府也做了許多年了吧?」

何睦點點頭:「小人已經在這裡二十餘年了。」

「那你豈不是看著劉愈長大的?」

「是,其實我是夫人的隨從僕人,小姐嫁到這裡時,我便跟著過來了,後來被老爺看中,做了管家。只可惜小姐福薄,生了少爺沒幾年就過世了……」

「哦,」程晉松點點頭,繼續問,「敢問何管家,在此地還有家人嗎?」

何睦一怔:「先生何出此問?」

程晉松笑笑:「哦,程某隻是好像未聽說何管家親眷住在這府中,故而隨便問問,難道何管家的妻兒在城中別有居所?」

何睦搖了搖頭:「拙荊多年前便難產去世了,孩子也沒能保住……」他似乎不願多說,衝程、沈二人拱手道,「兩位大人,抱歉,小人還要幫我家少爺預備一會兒去交贖金的東西,兩位大人若沒事,小人先告辭了……」

沈嚴估計秦凱那邊應該已經差不多完成了,便也沒有多攔,放何睦離開了。

「看來,這何睦一生都奉獻給他家小姐了。」程晉松道,「那劉愈在他心中,估計比親兒子還要親吧。」

沈嚴點點頭:「所以,如果有人威脅到了劉愈的地位,」沈嚴目光漸漸嚴肅,「他很有可能會替劉愈除掉那人,不惜一切代價……」

雖然兩人心中已有了計較,然而如想抓人,勢必還是需要證據。只可惜秦凱與程海在何睦房內檢視一圈,卻並沒有找到何睦勾結外人的憑據。而且何睦身為劉府管家,平日本就經常外出,雖說若詳查一番定能查出些蛛絲馬跡,只是現在時間緊迫,根本不容幾人細查。

「怎麼辦大哥?」秦凱有些擔心地問,「我看他們已經準備好東西,這就要讓劉愈出發了。」

聽到這句話,沈嚴突然心念一動。

「走,」沈嚴抬腳向外走,「我們也去看看。」

此刻,劉府的幾人正在前院的客堂中,為劉愈做著臨行前的準備。

「少爺,」何管家將裝著銀票的包裹遞給劉愈,眼中微微泛出酸意,他掏出一把匕首遞給劉愈,道,「這匕首你帶著防身。記得如果遇到危險,千萬別與那賊人硬拼。」

「老何!你這是什麼意思?!」錢氏黑著臉怒斥道,「愈兒他去也是為了救弟弟去的,那也是你的少爺!他拿著把匕首,能成什麼事?萬一被那賊人發現,麒兒豈不是會有危險?!」

「夫人,你也說了,少爺身子弱,敵不過那賊人。」何睦冷冷道,「那你剛剛為何還說讓少爺找機會救走二少爺?」

「你?!」

「好了好了,」劉愈連忙打圓場,他將匕首推還給何管家,溫言道,「何伯,這東西我還是不帶了。我這人又不會武藝,拿著這東西怕是也防不了身。您放心,我一定會沒事的。」

「可是……」何睦還想再說什麼,可是終究擰不過劉愈,只好嘆息著點點頭。

「父親,」劉愈轉頭看向劉吉豐,「那我這就走了。」

劉吉豐剛要開口,突然,一個聲音從門口處冷冷響起:「不許走。」

幾人驚愕地轉頭,只見沈嚴等人正一臉冷肅地站在門外。剛才那聲「不許走」,正是沈嚴說的。

「沈捕頭,您剛剛說什麼?」劉吉豐問,「還有,您不是說會有捕快暗中保護小兒嗎?他們現今人在何處?」

「令郎根本無須人保護,」沈嚴緩步走進門來,目光冷冷地看著劉愈,「因為他就是綁架劉麒的賊人的同黨!」

「什麼?!」

「不可能!」

幾個嘈雜的聲音同時響起,錢氏最先反應過來,衝著劉愈就撲了過去:「好啊,原來是你圖謀綁架了我兒子,你這個殺千刀的小畜生,老孃和你拼了!」

「二孃,你誤會了,我沒有做這種事。」劉愈一邊抵擋著錢氏的撕打,一邊大聲解釋著。然而錢氏根本不聽他說的,只是狠命撕打。劉吉豐似是被這訊息猛然弄得不知真假,看著兩人,竟不知該幫誰。而何睦則衝到沈嚴面前,連聲喊冤:「沈大人,冤枉!我家少爺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我們已經和下人瞭解過,劉麒平日裡和劉愈頗為親近。所以,他很可能將準備出逃的計劃告訴了劉愈。而劉愈擔心這弟弟會與他瓜分家產,於是就假裝配合,暗中則聯絡賊人,想借機讓劉麒徹底消失。案發當日,他故意裝作人手不足,藉故支走守在劉麒房外的下人,而劉麒則在房內假裝成自戕的模樣。丫鬟進去一見,必然跑出去叫人,劉麒便藉機逃走。而劉愈待劉麒逃走後便跑進屋內,將染血的被褥更換掉,之後再躲在門後。待眾人進來後,再偷偷從門後出來,裝作剛剛來到的樣子。如此,他便可以將罪名嫁禍到丫鬟身上。」沈嚴一番解釋有理有據,就連剛剛還有些懷疑的劉吉豐,此刻看向劉愈的目光也開始變化。何睦愈加焦急,連聲叫著冤枉,然而沈嚴並不理會,衝著秦凱一招手:「證據確鑿,來啊,把劉愈押解回府!」

「是!」秦凱大聲應道,衝著劉愈便走了過來。何管家想要阻攔,卻根本攔不住氣勢洶洶的官差,一下子便被推到一邊。就當秦凱的鎖鐐馬上就要套到劉愈的腕上時,何睦終於忍不住,大叫出聲——

「二少爺是我叫人擄走的!」

【六】

此言一齣,四下皆驚。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何管家,就連劉愈也驚訝得忘記了言語。

何睦緩步走到沈嚴面前,撲通跪倒在地:「沈大人,劉麒是我與人串通拐走的,大少爺是無辜的。求您放過他。所有罪責,都由小人一人承擔。」

「你是如何拐走劉麒的?」沈嚴冷聲問。

「劉麒那小子,平日總愛惹是生非,偏偏他母親又從不管教他,只知道責罵下人,府上的下人早就有怨氣了。前些日子,錢氏從外面弄進來個來路不明的教書先生,我發現這人似是有些不妥,就想暗中去打聽一番,不想正在這時,那教書先生竟找上了我……」

「他找你做什麼?」

「他說,他看出來我看不上這二少爺,又說雖然大少爺是嫡妻嫡子,但畢竟生母已逝,現在這主母,勢必不會讓大少爺繼承家產。」說到這裡,何睦看向劉吉豐,指責道,「劉家之所以有今日成績,多賴當初我家小姐孃家幫扶,你做生意的本金,也是我家小姐變賣嫁妝給你的。可你娶了這女人後便只顧著新歡,連大少爺都懶得過問了!你最近經常帶劉麒那小子出入店鋪,擺明想讓他將來接手家業,你這麼做,對得起我家小姐嗎?!」

劉吉豐被何睦這一番斥責弄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竟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說出口。

「所以,你就答應那人,幫助拐走劉麒?」

何睦點點頭:「那教書先生說,他已令劉麒打探好,今早府內會有車隊出城,正好趁機行動。他讓我早上在丫鬟去叫劉麒起床前想辦法把下人支開。於是我就裝作大少爺缺少人手的樣子,把人叫走……剩下的事,就都如沈大人您猜測的那樣了……」說到這裡,何睦長長地嘆口氣,「一切都是我一人所為,大少爺他毫不知情。求大人放過我家少爺!」

說完,他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你說是你勾結的外人,可有憑據?」

何睦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這是那賊人與我約定今日行動的字條。他讓我閱後即焚,我沒有。大人一看便知。」

秦凱從何睦手中接過字條,遞給沈嚴。沈嚴展開一看,果然見到字條上的字跡與之前的信是出自同一手筆。

沈嚴放下字條,繼續問:「你可知那賊人將劉麒藏在了何處?」

何睦搖搖頭:「這個小人不知。」

聽到這回答,錢氏本來滿含希望的眼神瞬間失落下去。

那邊,招供完畢的何睦回頭看向劉愈,深深地磕了個頭:「大少爺,何伯沒有能耐,想不出保護你的方法。從今往後你只有自己照顧自己了。記得不要太心善,免得被人欺侮……」

「何伯……」

「行了,走吧。」秦凱走過去,拉起何睦,帶著他向院外走去。

屋內陷入一陣安靜。劉吉豐望著何睦的背影,想起亡妻的種種,一時五味雜陳。劉愈則是一直看著何睦離開,慢慢紅了眼眶。錢氏左右看看,最終忍不住先開口道:「沈大人,那我的麒兒怎麼辦?」

沈嚴看向劉愈。劉愈擦了擦眼淚,目光堅定地說:「沈大人,我們還是照之前所說,出發吧。」

沈嚴點點頭:「好。」

劉愈轉頭拿起包裹,劉吉豐走過來,看著面上還帶著傷的劉愈,心疼與歉疚同時湧上心頭。他拍了拍劉愈的肩,叮囑道:「路上小心。」

劉愈望著父親,先是一怔,繼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此刻,外面天色早已暗淡了下來。劉府的下人遞來一個燈籠。劉愈伸手接過,轉身準備出門。然而,剛走了沒兩步的時候,他也不知是踩到了什麼,身子竟突然一滑,一旁的沈嚴連忙抓住了他。

「怎麼樣?沒事吧?」沈嚴拉著劉愈的手腕問。

「沒事,適才也不知是踩到什麼了……」劉愈搖搖頭。

突然,一股奇怪的感覺湧過沈嚴心頭——好似有什麼地方不對……

沈嚴皺著眉頭,思考著自己這感覺從何而來。劉愈的手被沈嚴抓著,見他皺眉不動,輕輕動了動手腕:「沈大人,我沒事了……」

「哦。」沈嚴連忙鬆開手,但下一刻,他心中猛地一震——手腕!劉愈的手腕受過傷,還留下了病根。但是眼前這人的手腕骨骼齊整,一點問題也沒有!

發現這一點,沈嚴猛地看向劉愈,藉著劉府頭頂的燈光,沈嚴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個「劉愈」的耳後有一塊一塊的紅斑,甚至還有點點的紅疹!

「鬼頭拐!」說時遲那時快,沈嚴猛地衝著「劉愈」踢去。而那「劉愈」也突然一改之前的文弱,一個閃身,竟躲開了沈嚴這一踢!

「沈捕頭果然火眼金睛,」再開口時,這「劉愈」從神情到聲音都已與之前大不相同,「不知在下是何處露出了馬腳?」

「想知道,等你被擒下之後我自會告訴你!」沈嚴話不多說,再次衝上前去。兩人立時便戰成一團。沈嚴武藝已屬高手,然而那鬼頭拐竟也不弱,迎戰沈嚴竟毫無懼色。只是,五十招過後,兩人高下之差還是顯現出來,只見那鬼頭拐似是有所不支,開始且戰且退。沈嚴自不會讓他逃走,不斷用身體擋住門口。正當他打算一鼓作氣抓住這賊人之時,突然,只見那鬼頭拐身形一錯,嘴角竟露出一個陰謀得逞的笑!

不好!

沈嚴用餘光掃到旁邊一抹淡色衣衫,登時心頭一驚,知道自己中計了。然而他再想反應已是不及,只見那鬼頭拐一個閃身,突然抓住了一直站在一旁的程晉松!

「閃開!」鬼頭拐屈手成爪,抓住程晉松的脖子,惡狠狠道,「不閃開,我就捏碎他的脖子!」

不想,沈嚴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投鼠忌器,只見他冷冷一笑:「就憑你?」

沈嚴冷笑道,趁著鬼頭拐一閃神,沈嚴抬腳一踢,一股塵土猛地揚起,鬼頭拐一驚,下意識地一閉眼。而就在這時,他感覺被自己扼在身前的程晉松胳膊一動,而後自己的右半身猛然一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鬼頭拐半身無力的這一瞬,剛剛還在幾步外的沈嚴突然猛地欺身而上,他抬腳一踢,直接將鬼頭拐踢飛在地!

「你,你……」鬼頭拐望著一身文弱書生打扮的程晉松,一臉的不可置信,「你會功夫?」

「我不會功夫,但我醫術不錯,尤其擅長經絡穴道。」程晉松淺笑道,「所以你最好痛快說出你將劉麒和劉愈藏在何處,否則我便讓你知道知道,你身上有哪些穴道,可以讓人生不如死……」

經過程、沈二人的一番審訊,鬼頭拐終於交代了他藏匿劉氏兄弟的地點,兩人竟然就被關在距離劉府不遠處的一間小屋之中。原來鬼頭拐早在一個月之前就已經盯上了劉家,他從市間聽聞劉府二公子貪玩成性、不喜讀書,於是就買通人手,故意在錢氏面前宣稱自己善於管教學生,而錢氏果然上當。鬼頭拐在給劉麒教書期間,一方面觀察劉府的情況,一方面努力勾引劉麒主動外出。而且,在這過程中,他敏銳地發現了錢氏對劉愈的厭惡以及何管家對劉愈的關心,於是,當何管家發現他有問題時,他反而拉攏何管家,讓其成了自己的幫兇。而劉愈則是在外出時被化裝成劉府小夥計的鬼頭拐以「發現小少爺行蹤」為由給哄騙到小院中,進而被擄的。之後鬼頭拐又易容成了劉愈的模樣,混入劉府之中。如若不是沈嚴心細發現異狀,這個「劉愈」就將帶著那一萬兩的銀票一去不返了。

「嘿,說起來,這鬼頭拐還真是有點能耐,裝誰像誰啊!」秦凱對程海感嘆道。

「是啊,據說這兩天先生一直在研究鬼頭拐那易容的泥膠呢。」程海小聲說,「昨天我還聽先生和大哥說想找個人做模子,也弄個人皮面具試試,聽說要將那泥抹在人臉上整整兩個時辰不能動呢!」

「兩個時辰?!」秦凱瞪大眼,「那東西糊臉上那麼長時間,得多難受啊!先生之前找人試針點穴就已經夠恐怖了,如今再來這一樣……」

「再來一樣什麼?」突然,一個聲音從兩人背後響起,把兩人嚇了一跳。秦、程二人回頭,只見程晉松和沈嚴就站在兩人身後不遠處,而程晉鬆手上正端著一個碗,裡面好像放著黏糊糊的東西……

秦凱和程海一驚:「先……先生!」

「我聽你倆剛剛好像在說我這泥膠的事情,」程晉松笑道,「正好,我正想找人來試上一試,你們二人誰來?」

秦凱和程海冷汗直冒,一邊扭曲地笑著應著,一邊拼命向一旁的沈嚴使眼色求救。

沈嚴含笑看著程晉松逗著那兩人,正打算開口幫兩人解圍,而就在這時他餘光掃到正在進院的一個身影,於是口邊的話語頓時一變:「大人。」

幾人同時回頭,果見王大人走進了院內。他面容嚴肅,手上還握著一張狀紙。

見此情形,幾人立時停了笑鬧,快步走到王大人面前。沈嚴開口問:「可是有案子?」

王大人點點頭,將狀紙遞給沈嚴。沈嚴接過展開,旁邊幾人也都湊了腦袋過去觀看,而後幾人眉頭同時皺起。

沈嚴將狀紙遞還給王大人:「大人放心!屬下立刻就帶人去查明此案!」

「好。」王大人點點頭,「辛苦各位了。」

「這是屬下應做的。」

於是,幾人別過王大人,立刻奔向門外。王大人看著自己這幾位愛將的背影,捻著鬍鬚微微頷首。初升的太陽照在離去的幾人身上,為他們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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