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林子皓抱著雙臂,在一大堆機器人包裝盒前煞有介事地皺著眉頭。盧春霞看了直想笑,她知道孫子不會這麼快地選好禮物,於是邁開腿,在商店裡隨意逛。

搬到新區以後,盧春霞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回過老城區。過些日子,她準備跟隨兒子移民到國外,辦理手續時才發現自己的戶籍一直在老城區,沒有遷走,所以今天過來交一些資料。難得回國一趟的孫子嚷著跟她一起出門,她就帶著來了。辦完事,她一路給林子皓介紹老城區,她原來住在哪裡,她在哪裡認識林子皓的爺爺,後來林子皓的父母親又在哪裡買了婚房。7歲的孫子最初興趣盎然,但不久就開始嘀咕為什麼一路上都沒看見麥當勞。其實盧春霞也漸漸有點介紹不下去。雖然孫子抱怨街道不太乾淨,但是盧春霞覺得此地的景觀已經發生了足夠大的改變,筆直的馬路和林立的小區洋房,讓她分不清這個城市原來的方位。好幾次她伸手指向一個方向,打算說出某個過往的故事,但話到嘴邊就覺得不對,因為那裡沒有留下和那些故事相關的一丁點痕跡,她的故事變成了毫無證據的鏡花水月。

經過一片居民區時,盧春霞依稀記得這裡曾經是一個城中村,林子皓則因為看見一家琳琅滿目的玩具商店而叫起來。

「奶奶送我一個禮物吧!」

「今天又不過節,為什麼要禮物?」

「怎麼不是過節,今天是奶奶的懷舊日呀。」

聽到這句智語,盧春霞不禁放開孫子的手,讓他鑽進了商店裡。

盧春霞在商店裡走走看看,發現這不是一家純粹的玩具店,各種日用品和書報雜誌也有售。說大了,這裡算是一個小超市,說小了則是一個規模可觀的雜貨店。商店佈置得很有特色,除了出售商品,牆上還貼了很多簡報和照片。一些帶鎖的玻璃陳列架裡,放著樣式古舊的物品,如萬花筒、卡帶式隨身聽、bp機、平底涼鞋、帶紅色按鈕的手電筒,都帶著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印記,看上去只是展出,並不出售。

盧春霞有時駐足看,有時又抬頭望,心想這家商店的老闆一定有一顆懷舊的心,要麼上了年紀,要麼就是個文藝後生。忽然,她停下腳步,目光釘在牆上的一張海報上。

那是一張電影海報,背景是一片廣袤的藍色森林,但是看不到人物角色,名字寫著《月亮之森》。盧春霞沒聽過這部電影的名字,因為看海報像一部動畫片,她的注意力也並非聚焦在這張海報上,而是在海報右下角貼著的一張灰黃照片上。那張照片看上去來自某個中學生的入學紀念冊,是一個女學生的單人照,因為擴印放大的原因,顯得十分模糊。而且,那個女學生戴著一頂帽子,更是遮擋了一部分面容。

但是,這張照片還是一瞬間捕捉了盧春霞的目光。因為那個女學生留著齊肩發,盧春霞曾經見過,而且一直記得。

盧春霞湊近那張照片,端詳良久,直到有人從她身後走近。

「你認識她?」

盧春霞轉身,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胸前吊著老花眼鏡,弓著背和她打招呼。

「您好,你是老闆?」

「前前老闆。」老人開心地笑,他看上去是那種熱衷和別人說話的人,「現在連我孫子都要接手經營了。我姓李。」

盧春霞點頭致意,姓李的老闆瞟了她一眼,又問了一次:「你認識照片裡的女孩?」

盧春霞略微猶豫,回答:「有點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孩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她。」

「她是西城中學的學生。」

「我不知道她在哪個中學上學。」

「她以前就住在這兒附近,不過我居然沒什麼印象。」

「是吧……」

盧春霞低下頭,因為覺得老闆話裡有話,她又轉向對方。

「李老闆是一直住在這兒附近嗎?」

「一輩子都在。」李老闆咧開嘴,開心地開啟話匣子,「照理來說,這兒附近住的人我都認識。但是這個女孩子我怎麼都想不起來,直到她搬走以後,我才時不時聽到有人說起她。」

老闆說著,指了指街對面的一家公寓式酒店:「十年前那裡還是一條衚衕,後來全拆了。那個女孩原來就住在那裡。」

老闆頓了頓,又側起腦袋,似乎在老舊的記憶裡翻找東西。

「只不過,我總覺得見過相似的樣子。」

「相似的樣子?」

「嗯,不過那是個男孩子,二十多年前也住在這兒附近,在另一邊。」老闆向商店內裡指了指,「這家商店,原來的門口朝那邊。後來因為這邊的街道發展得更興旺,十幾年前改了,變成向著這頭。」

「有一個男孩子和她長得很像?」

「嗯,真的很像。對那個男孩子我是有印象的,加上他家又出過刑事案件。」

「刑事案件?」

「是啊!」可能是為了避免唾沫星飛濺,老闆舔了舔嘴唇,「你可能不知道,二十多年前,這邊的小巷裡出過兇殺案,房子也起火了。那個男孩的媽媽就是那宗案件的死者,而我是案件的目擊證人。」

一些記憶的片段鑽進盧春霞的腦海裡,她似乎聽說過這起案件,但是印象很淺,唯獨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殘留心底。盧春霞努力將之驅散。

「那個……你說的男孩,會是女孩的親戚嗎?」

「你是指兄妹?我看不像。他們就住在相距兩百米的地方哦,哪裡有兄妹住對門卻不相見的?」

「呃,這也是……」

「不過真的像。單看照片可能看不出來,但是好多年前那個女孩回來過一趟,我看見真人以後就嚇了一跳,差點以為是那個小男孩假扮的,但當然不是啦。」

老闆打著哈哈,盧春霞則愕然抬頭。

「她……那個女孩回來過?」

「嗯,我想想,大約是十年前吧。其實回來過不止一次,我還幫他們當過郵差呢。」

「他們?郵差?」

李老闆輕輕咳嗽,露出賣關子的狹笑:「你猜我為什麼會把這個小姑娘的照片貼在牆上?」

「我剛想問……」

「那是尋人啟事呀!」

「呃,有人來找她?」

「一個男孩子,很英俊。」老闆用力眨著眼睛,然後用手指指向牆上的海報,「而且是個電影導演!」

「電影導演?」

「厲害吧!好像叫白什麼,很有名。他最後一次來的時候,我兒子把他認出來了。所以我找了一張他的電影海報,把女孩子的照片和海報貼在一起。」

老闆有些得意揚揚,盧春霞望了他一眼,心裡明白過來。原來並不是女孩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如果不是事情和一個名人有關,這張照片不會貼在牆上,一直貼到今天。

「那個導演是她的朋友嗎?」

李老闆笑眯眯地說:「我認為不是一般的朋友,那個導演的眼睛裡有熱切的感情。他來過幾次,到處向別人打聽女孩的行蹤,後來把女孩的照片留給我,拜託我聽到女孩的訊息就告訴他。」

李老闆停了一下,突然又說:「其實,我想那個女孩可能留下了一些線索,所以對方才會找上門。因為那個導演前腳離開,她第二天也來了,反過來問我對方說了什麼。後來,類似的情況又發生了幾次。」

「她沒有留下聯絡方式嗎?」

「沒有。我問她是不是照片上的女孩,她也不回答,但是叮囑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那個導演。要我說,那個女孩一直都在離那個導演不遠的地方,但是沒有下定決心和他相見。」

「你照辦了嗎?」

「照辦什麼?」

「沒有告訴那個導演女孩回來過的事。」

「嗯,沒說……」白髮老人撓了撓太陽穴,露出一絲和他年齡不相符的滑頭,「坦白說吧,當時我不知道他是知名人士,也沒放在心上。」

「後來呢?」

「後來每過小半年,那個導演就會來一次,一共來了三四次吧。那個女孩每次都會在第二天出現,但仍舊讓我不要把她來過的事情告訴對方。再後來時間間隔變長了,最後一次隔了兩三年。那個女孩依然準時出現在我店裡,但那次離開的時候,沒有再向我提出不要打電話的要求。」

「你給那個導演打電話了嗎?」

「打了。經過那幾年時間,我對他們的故事相當好奇。打完電話過了一週,那個導演趕了過來,來到以後不停地說,他正在國外拍電影,所以來晚了。就是這時候,我兒子把他認了出來,興奮地喊他簽名、合影。聽我兒子說,那幾年那個導演像直升機一般冒出頭來,拿了很多大獎,反正我是不大認識。」